“你们……你们……”林看着坐在岛台同一边的何桑和程又阳, 嘴巴张了又合,愣是没说出个完整句子来。
何桑一脸无辜:“我们出现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程又阳也问他:“有什么问题吗?”说完还神色自若地抿了口茶。
林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没问题。”
真是个不争气的。
当时门一开, 林深先入为主地冷了脸——他以为何桑是回来纠缠的。可再多看一眼, 他就说不出话来了吗, 眼前两个人站得太自然、太亲密,仿佛从未分开。
那之前陪着喝酒、听他一遍遍复盘分手的人算什么?
他自己才是真的冤种。
程又阳听完肯定地点点头。
林气无语至极, 又无处发泄,扭头间看见毫无生气的客厅,把火力开向别处:“你什么时候收拾收拾?每次来你家都跟闹鬼了一样, 连个下脚的地都没有。”
“前几天是想收的,但王姨说放着,等她回来收。”
“王姨要回英国了?”何桑上次听他提起王姨还是说因为她女儿女婿离婚,现在常驻西班牙,帮女儿带孙女。
程又阳叹了口气:“之前回西班牙的时候,我去探望了她。没想到她女儿又跟那个西班牙男人复婚了,给王姨气得不行,说再也不掺和她女儿的感情了。这几天估计正收拾东西呢。”
你跟王姨女儿有区别吗?
林幽幽抬眼, 剜了眼这个完全没有自觉的人。
“所以你今天就是特意跑来瞪我一眼, 然后评判一番他家的风格,然后再关心一下王姨?”何桑问完这句话, 屋内顷刻间冷了几度。
林脸上若有似无得怨气也散了, 恢复了那副理性的精英样, 他看着程又阳, 程又阳则专心喝茶。
“我们出去找个地说?”林问。
“一起吧。”
林听完还有几分犹豫,又听程又阳补充道:“没什么她不能听的。”
*
程又阳舍近求远,挑了一家海边百年酒吧餐厅Old Chain Pier, 三人都吃过晚饭,只简单点了些下酒菜。服务生把他们点的20年产伊贡穆勒雷司令从冰桶里拿出,给三人一一看过,随后熟练地开酒。
软木塞膨出,桌上的电话声却此起彼伏地响起,林和何桑手忙脚乱地接电话,只剩程又阳一个闲人听服务生介绍这款酒。
林这几年换到了伦敦的律所,据说是想离开伤心地,远去伦敦疗愈情伤,此番专门回爱丁堡找他,想来不是简单探望一下。
“怎么回爱丁堡了?有什么事吗?”程又阳问。
“论辈分我也算你哥哥呢,我就不能单纯回爱丁堡探望你吗?”
程又阳回复了一个狐疑的眼神。
“好吧,确实有事。”林耸耸肩,一口白葡萄酒下肚,这才开始说正事:“他们提交了一份新的艺术品估值报告,找了X拍卖行的权威专家给他做背书。怎么办?这可不妙。”
程又阳叹了口气:“自从这官司开始,哪件事情妙过?”
那天何桑只听程又阳简单提了句这桩官司,现在才搞清楚全貌。
在他拒绝为傅明提供债务展期后,傅明又提了出买掉信托里Bella留下的部分艺术品,名义上是正常的商业操作,但程又阳很清楚,只要他松口,这些艺术品就会以各种方式成为傅明的现金流来源。更何况,婚后的Bella离开了她热爱的时装设计界,开始倒腾艺术品收藏,这些艺术品更是Bella后半生的心血,他无论如何都容忍不了傅明这种行为。
可傅明步步紧逼,极尽手段逼他就范,程又阳忍无可忍,这才向法庭申请撤销傅明作为信托受托人的职位。
“我们当然有立场和足够的证据质疑他的决定,但以现有的证据,还不能够证明他又主观恶意,离你希望的解除受托人的身份还有距离。要知道变更信托的受托人并不容易,这也是为什么Bella和他离婚后,他也依然是信托的受托人。”
而他们居然在这么美的地方聊如此扫兴的事情,何桑忍不住叹气:“那什么样的证据才能证明主观恶意?”
“比如利益冲突、职务侵占这种。”
何桑轻轻靠在椅背上:“想来他也不会给你们留下这种证据。”
林抬头,看了何桑一眼,随后又对程又阳说:“也许我们得改变一下思路,比如,考虑和解吗?”
程又阳:“不可能。”
林释然地笑笑:“好,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打到底。不过现在,我们也只能等了。”
*
在程又阳去洗手间的间隙里,何桑和林相顾无言,闷头喝酒,直到林罕见地起了话头:“你最近怎么样?”
何桑轻笑:“几个小时前刚见我的时候不是还瞪我吗?”
“我只是觉得傅明的事情对他就够糟心了,你这边还是安稳点比较好。”
“……”
酒精开始上脑,何桑摩挲着玻璃杯的底座,怔怔看着窗外一片漆黑的大海,和对岸零星的灯火。她又想到了在西班牙的那些荒谬的谈话,随后低头轻声安慰自己:“应该没事吧,他看起来也不生气。”
“有件事你应该不知道。”
何桑这才望向林,等待他的下文,他却问:“你之前是不是的罪过傅明?”
她依稀记得自己怼过傅明几句,但具体说了什么,得罪道什么地步,何桑也不记得了。她觉得傅明这种冷血的父亲,是个人看到他都会想骂他的,何桑说:“可能有吧。”
林笑了笑:“那就是了。是不是有一年,你叔叔突然要和你爸爸分家,带着不少大客户,跳到了一家龙头企业养老?”
何桑愣住,抬起头认真看他。她不知道这话题怎么从傅明又跳到了他叔叔:“你不会想说功成名就、鼎鼎大名的傅先生,因为我——一个当时和他比起来小得像蝼蚁一样的女孩子怼了他两句,就要搞我们家吧?这太科幻了。”
林:“他当然不会。但他随意一句不满,就可能会让身边阿谀奉承的人去主动做一些事情讨好他,包括但不限于打压让他不满的儿子找的让他不满的女友。”
何桑:“那你怎么知道的?”
林:“上次我去给傅明的助理送诉讼材料,他的助理炫耀似地提到的。”
我呸,何桑心想,强弩之末就是需要靠炫耀和拉踩来维持自己的自尊心:“那他知不知道?”
“我当然没跟他讲。”
“……”
“总之,作为一个律师,我还是要提醒你规避风险。你可能觉得他们没什么厉害的,比如你这几年看多了房地产破产的新闻,一定在心里嘲笑傅明是强弩之末吧?但就是这样的强弩之末,他的一句不满也比你想象的有能量地多。”
“人还是不要往一样的坑里踩两次为好。”
酒后,林先回了市区,程又阳陪着何桑在海边散步。何桑踩着海滩上矮堤坝,伸开手臂维持平衡,摇摇晃晃往前走。
林的提醒又让何桑落入了那段动荡岁月。
那里的一切都不是确定的,上个月经营尚可的企业下个月可能破产,上一秒情意绵绵的人们下一秒就会反目成仇。爸爸曾经合作最紧密的弟弟会为了更稳定的收入抛弃他,程又阳母亲觉得再怎么样也不会穷到动儿子信托金的前夫也会为了她的遗产和儿子对簿公堂,甚至林觉得绝无复合的可能的他们,也会有天突然出在家里情意绵绵,吓他一跳。
“啊……”
何桑突然蹲下,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拖着脑袋,今晚她贪杯多喝了几杯,此刻脑袋沉沉的,人恹恹的,任由海风吹散她的喃喃:
“这两年爱丁堡也变了好多啊……这块以前不是沙滩吗?我还记得那沙滩很宽的呢,怎么变成了石头滩?以后我们得去哪儿生篝火呢……”
何桑越是说着,头越往下沉。
程又阳低头看她,何桑今天只穿着简单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也难怪他们实验室新来的研究助理把她认成了学生。这个姿势把自己蜷成一团,整个人小小的,像个软糯的小团子。
他抬起手,手指落在她脸颊的绯红上揉搓,一不小心失了力道,惹得何桑娇嗔地扭头甩开他的手。
“何桑。”
“嗯?”
何桑抬头看他,眼神一半朦胧一半清明。
两人目光久久对视着,从他们之间穿过的海风也斩不断缠绵的眼神。他没说话,于是她也没有,只睁着双眼,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良久,程又阳薄唇轻启:“因为这片海滩不是Portobello。”
“……啊?”
“你说的那个我们去烤过篝火的沙滩是Portobello,在爱丁堡的另一边。”
“……”
何桑长睫飞快闪动,嘴角抽搐:“哦,我就说这沙滩一点都不像portobello啊。”
该死的,爱丁堡两面环海,瞎猜都有一半的概率猜中,怎么她就偏偏落在了错误的百分之五十。
在程又阳愉悦的嗤笑声里,海风灌进何桑的领口,连项链都被吹得冰凉。何桑终于感受到凉意,缩了缩脖子,但在被寒意裹挟全身的上一秒,她落入了一双温暖的臂弯。
何桑仰起头,后脑变靠上他坚实的小腹肌肉。他的双手环在她空荡荡的脖颈前,挡去海风跨越万里带来的寒意。
他说:“所以爱丁堡没有变。它一百年前是什么样子,今天就是什么样子。”
程又阳说话的时定定地看着远方海天相交的地方,太阳落下的地方被染得发粉,一如百年来爱丁堡的每一个日落,而何桑只知道他的怀抱温暖坚实,像世界上最坚不可摧、永不移动的堡垒。
涛涛浪声不绝于耳,大海的律动又勾起了另一段会议,何桑说:“我们找时间再去一次高地吧。”
“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周末吧。”
何桑笑了,没有回答,只坐在矮堤上,靠在他怀里,静静享受海风和怀抱,直到夜渐渐深了。
*
何桑被手表震醒时,屋内还一片漆黑。
程又阳常年被睡眠问题困扰,卧室窗帘选用了最遮光的材料,厚实窗帘紧闭着,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何桑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按停振动的手表,再侧眼去看身边沉睡的人,他眼睑轻动一下,随后又恢复平静,只剩他平稳的呼吸声。
想到他昨晚在海边揉捏她的脸蛋那样久,何桑便也情不自禁被他的脸颊吸引。且每天早晨正式被窝最暖和的时候,他的脸颊会软得像被烘暖的老式蛋糕,蓬松柔嫩。
何桑终究不忍吵醒他,极轻地下床,翻找衣服,带到一楼去收拾行李,一气呵成,不到半小时便整装待发。
看时间还能去机场吃早饭。
出门前的最后一秒,何桑正打腹稿,等下一坐上uber就得给他留言,省得他被她的突然消失惊到,脑子想到“别太想我,处理完事情就马上回爱丁堡找你”,就听见背后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几点的飞机?”
何桑浑身一震,做贼般回过头,见到程又阳靠在楼梯把手边,抱著臂,辨认不清神情,一身白色的绵柔宽松居家服挂在他身上晃晃荡荡,脑袋里只觉得这一幕好像发生过。
“……你怎么知道我坐飞机。”
“这里走到Waverley就十几分钟,坐火车的话哪需要这个点出门。”
何桑松开了扶着门的手,大门无声地在身后划出一条弧线,合上。她无措目光重新回到他身上,他走近了些,没有说话,脸上的肌肉绷紧,没什么表情。何桑说:“伦敦那边有些急事,有一批货被扣在了海关,一直没有清关,这很不寻常……”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没有反应。
程又阳走到厨房边的储物柜旁,打开了门,一声不吭在里面翻找东西。何桑又想讲话,又不敢讲话,讪讪辨别他的表情,心头涌起一丝无力。
这就是他们之间仍未被触及,却又被他们自甘回避的那个问题。
他还没毕业,住在爱丁堡,毕业以后也许会去某个大学任教,会去哪里谁也不知道,但总之还算一份稳定的工作。她还是每天飞来飞去,这几年在英国,大多时会在伦敦,总归不会再爱丁堡,谁也不知道知道后几年在哪里。
他们之间还是异地,还是看不到一条重合的道路。这次重逢只消弭了误会,其余情景一如当年,他们的生活依旧动荡。
动荡没有过去,他们一直活在动荡的岁月里。
门厅一时只剩下程又阳翻找东西的声音,何桑又想开口,一个黑影被抛入她的怀里,手中柔软的触感堵住了将要出口的话语,定睛一看,是一个半环形黑色飞机枕。
“带上枕头吧,在飞机上补个觉。”
第82章
林说同样的坑不能踩两次, 他说得很对。
所以程又阳面对一如当年的困境时做了不一样的选择,而何桑顶着荷尔蒙上头的诱惑也没有贸然答应复合。那些困境依然存在,不确定性依然在上空盘旋, 万一这只是命运戏谑的引诱, 引导着他们重演过去的悲剧呢?
但好像也有人说过, “人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天地与岁月都在变化流动,没有真正一样的困境。
摩挲着飞机枕柔软亲肤的面料, 何桑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有如她料想的一样问她“为什么又不辞而别”,也没有沉下脸来问她“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他只是问她几点的飞机, 然后给她翻出来一个飞机枕。
这倒显得她小人之心了。
何桑把飞机枕挂在包包的肩带上,走到他身边,踮起脚亲吻他的面颊:“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谁都知道,没有明确时间地点的承诺是不可信的,这是一句近乎谎言的真实承诺,她并不常驻爱丁堡,她到爱丁堡不能用“回”这个字眼,她也不知道马上是多久, 是几天还是半个月。
但他要的不是她真的回爱丁堡, 他要她想回来的心,那颗为他而来的心。
程又阳点点头, 揽起她的腰, 何桑整个人都被提高了一截, 只能一直维持着垫脚的姿态。他把头埋进她的肩窝, 眷念地蹭蹭,直到她整个肩窝都变得温热。
*
“海关还没回信,具体情况不清楚, 只知道被抽查了,但异常频率很高。”
听完负责物流的Claire的回话,何桑眼神闪烁:“这边先接着跟进吧,海关要什么材料就给,该交保证金就交。”
“我们一直在配合提交各种材料,但依然卡着。”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办公室,这间位于Holborn的办公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何桑只在靠窗的角落给自己留了一间办公室。她来得极少,这会儿刷地拉开百叶窗,激得粉尘在阳光下飞舞弥漫。
“我去叫阿姨来打扫一下。”Claire掩着鼻子,准备退出去,又听见何桑问:
“没事。Leo怎么想?”
“Leo哥正在配合清关,您的意思呢?”
何桑一手掩鼻,另一手奋力挥舞,试图驱散灰粉:“不行就改港吧。这批货已经在鹿特丹滞港第 6天了,后面还有运输和送货流程,再这样拖下去,有些地区的客户得一个多月才能拿到货,非常影响我们第一批宣传的效果和后续的数据测试。”
“可是现在改港的话,我们还得改提单,转运,成本太高。”
“时间就是金钱,Claire。这是我们第一批货,货可以亏,但是时间不可以。”
何桑一回到伦敦的办公室,就被纷迭而至的工作困住,各式文件雪花一样送到桌上,邮箱响个不停。何桑正忙着擦桌子,Leo又敲门走了进来:“你要改港?那风险也太大了。”
看着湿纸巾上满是灰尘,何桑想到程又阳阻止她掀开家具上蒙的白色罩布的那一幕,他说灰多,先别掀。她突然对着湿纸巾,会心一笑。
Leo都看蒙了:“Jessie?”
“你先按等清关的步骤做吧,改港的事情我来跟进。”
“Jessie!”
何桑无奈地摊摊手:“Leo,能等到清关固然好,但如果是有人存心卡我们,我们不一定能等到正常清关。”
自打发现这几天没有等来Andres的质问,何桑便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以前看那些电影,那些帮派人士行走江湖都讲究一个拜码头。在现代社会里,拜码头这样的“人情”被包装成了冰冷的合同和合作,但骨子里仍然是那套逻辑。试想,她刚拒绝了向欧洲快时尚巨头拜码头,现在又有一批货要从人家眼皮子底下经过,那么人家动用一下家族人脉,找到一些在海关工作的朋友们,朋友们再行使一下海关的自由裁量权,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有一点林说得很对,那种地位的人也许不会拉下面子真的去搞你,但给你使些小绊子可太轻松了。
且他们还可以死不承认。
刚刚来的路上何桑致电Andres,他听闻此事十分震惊,他说:“可能只是海关的例行检查吧,你知道的,毕竟现在美国又要打关税战、国际贸易的环境不好,这也是常有的事。”
何桑郁闷地咬着牙挂了电话。
*
程又阳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何桑正和Claire聊到尾声,一边向她确认什么时候可以确认转岗的事情,是否有得到安特卫普港口那边的回复等等,一边接起了电话,末了Claire还追着她问了两句,程又阳被晾在那边好一会儿,再接起电话的时候只听他无奈地说:
“大忙人,原先还想揶揄你两句,没想到是真的忙到没时间回我消息。”
耳闻那头楚楚可怜的语气,何桑赶紧往上翻聊天记录。四小时前他发来一张山顶被云海笼罩的十字架照片,三小时前又来一张海滨风情的日出天际线,棕榈树的影子被阳光和晨雾拉得好长,最后接了一句:
「想和你一起看日出。」
但这一切都被她完美错过,连一声消息提示音都没听见。何桑懊悔地讲:“回了回了。”
程又阳:“……?”
何桑嘴上回着,手指打字飞快:“我是说我正在回。”
一条消息从何桑的打字框滑出:「在开会,粘人精。这是哪儿?」
“何桑,你耍赖!”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吐槽,随即是一阵闷闷的笑声。他虽这样吐槽,却非常配合她的赖皮,也打字回:「St Soledad山顶。」
何桑:「St Soledad是哪里?」
程又阳:「学校旁边一座小山。」
他这两天在加州参加会议,居然还得闲去爬山,何桑一算时差顿时又觉得不对,手上给他回着:「圣地亚哥很漂亮。」,嘴上却诚实地讲出了心声:“你心还挺大,今天不是参会吗?还能一大早跟着同事去爬山看日出。”
程又阳被这种一边给他回消息,一边还能听到她心声的新奇体验逗得笑个不停,手上回:「当然,La Jolla可是SD最美的社区,最好的景色都拍给你了。」,嘴上回:“和他们爬山有什么意思?我想和你一起。”
突如其来的告白打断了何桑的赖皮精神,但她还是得把自己起头的这个双线聊天小游戏玩下去,悻悻地问:“那我们再去爬一次亚瑟王座吧,亚瑟王座的日出也很美。”
不过手上的消息倒是回得慢了:「你们开完会怎么安排?」
谁料那边的动静也突然小了,对话框迟迟没有回复,随后话筒传来幽幽一声叹息:“上周跟我说‘我们再去一次高地吧’的人,第二天就放了我鸽子。今天这个人又跟我说,‘我们再去一次亚瑟王座吧’,你说,我还该不该信她?”
他的语气轻轻的,没有责怪,没有愤怒,但就是这种羽毛般轻柔的语气,在何桑心里激起阵阵涟漪,胸口都跟着闷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近乎凝滞的讯号里,他的轻笑打破了沉默,玩笑似地讲:“高地去不了,亚瑟王座总没理由去不了吧?不许再放我鸽子。”
“那一定。”
电话那头终于多云转晴,他在电话里直接回复了她的消息:“他们开完会想去国家公园徒步。”
这样一算,还得小一周才能见到他。何桑心里又闷了起来。
短暂的温存结束,他要继续开会,她也要继续工作。但何桑还是会在工作间隙里时不时抬起头,看着窗外街景从白变黑,从忙碌变清冷,然后周而复始。
意识到时间真的在流动的那些瞬间,何桑真的很想他。
*
两天后,货依旧卡在鹿特丹,上新的节奏一拖再拖,每拖一天,配合的宣传经费都在飞速消耗。且转港安特维普的事情也迟迟推不动,
办公室一连几天都沉浸在焦虑的氛围里,伦敦的团队过去半年都在准备欧洲的Lauch,没想到万事具备,居然卡在了最后这一步,只有Leo这个别人快乐他消沉、别人消沉他乐观的奇葩在鼓舞大家:“没事的大家,海关有不可能卡我们一辈子。”
大家怔愣看着他发言,没人理他,然后一齐低下头,接着之前的工作。
何桑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几天他们找了不少人,联系了很多清关行,但他们一听说这批货已经在鹿特丹被卡过一次,纷纷摇头拒绝。
她甚至想找Andres服软,可手指几次放在拨打按键上,却又几次放下。一想到上次给Andres打电话时他那副死不承认的样子,何桑就气得牙痒痒。现在去给他求情服软?那简直让她郁闷得晚上睡不着觉。
但总不能放着现成的答案不用,让伦敦办公室所有人陪她一起熬吧。
看着尴尬地挠头的Leo,何桑叹了口气。心如死灰地再次将手指挪到拨号按键,屏幕却突然被来电显示占据。
上面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孟家和。
“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接到意外的人的意外问候,何桑有些没搞清状况。更让何桑没想到的是,他竟主动表示可以帮她联系有意向的清关行。
孟家和她是知道的,人脉广,资源多,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说可以帮忙,那这事儿八成能成。
心脏微微震颤着,带着难言的情绪。
她和孟家和又不熟,甚至当初何桑连同他的那份投资也一起“清理”了,即使他相当大度,不计较这点得失,可又怎么会主动提供帮助呢?
一个更有可能的人浮上何桑的心头。
可她现在心乱如麻,忍不住自我否定——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困难?他现在应该在加州讲海报,或者已经在国家公园徒步,总之哪有时间管她……何桑按下翻腾的心绪:“感谢,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电话那头的人轻轻一笑:“不用感谢我也可以。”
何桑的心脏轻轻漏掉了一拍。
*
第一批转港安特卫普的货终于平稳过关,收到清关通知的那一刻,办公室一片欢腾,Leo高兴地把手里的文件夹抛上半空,何桑当即决定请大家吃顿好的。
一群人挤在狭小的木质楼梯拾级而下,老旧的木头楼梯吱呀作响,动静不小。何桑走到入口开门时,后头的吱呀声仍未停止,偏偏这沉重的木门卡住了,狭小的门厅里使不上劲,后头的人又都堵在楼梯上,何桑只得屏气凝神,一个猛劲下,大门猛得打开,发出一声巨响——
门口受惊的柯基冲着何桑狂吠,主人猛得拉绳,她被吓得连连后退,惊慌间对上了半蹲在地上抱起小柯基防止它往前冲的那人的眼睛。
两人俱是一愣。
身后的同事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伸出脑袋往前张望。而从程又阳的视角来看,一个个脑袋错落有致、层层叠叠从何桑的身后冒出来,颇为壮观。
顶着众人探究的目光,他从容地说:“下班了?我还准备上去陪你加班呢。”随后安抚好了小柯基,挥手和小狗的主人道别,淡定接过何桑手中的包。
……
楼梯上同事们面面相觑,又是一阵骚动,刚安静下来的了楼梯间又开始吱呀作响,纷纷说着“有东西忘在办公室了”、“回去上个厕所”,只有Leo拍了拍何桑的肩:“饭我先替你请了。”
“多谢。”
Leo扒拉上她的肩,小声说:“如果是为了这样的帅哥的话,我还是可以原谅你以前天天拉着我们喝酒大哭的。”
“……滚。”何桑挥开Leo的手。
骂完一转头就看到笑吟吟站在门口的程又阳。他一身白T牛仔裤的休闲打扮,胸前坠着一枚克罗心十字架,一边肩上挎着双肩包,另一边手上提的她的白色小包,像出来接女朋友约会的大学生。
猝不及防撞见朝思暮想的人,何桑故作矜持淡然:“我以为你跟他们一起去徒步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去了?我说‘他们’要去。”他说罢还十分无辜地歪歪脑袋。
“不可能,你当时听起来分明就是要去的,我又不是傻子。为什么突然回来?”
“非要我说?”
“非要你说。”
“好吧,”他单手叉腰,佯装叹气:“因为想你了。”
“真的?”
“真的,因为想你了,所以不管多远,不管多久,都想立马出现在你身边。”
何桑心里乐开了花,努力想压下上扬的嘴角,仍然追问:“真的?”
这人又叹气,一副心事被看穿的模样,随后倏地掀起眼帘盯着她:“也怕你想我了,却见不到我。”
何桑心头漏掉的那一拍猝不及防地被补齐,程又阳牵起她的手,两人一起笑了出来。
他怎么会知道,她真的在想他。
7月是伦敦最好的季节,有太阳,有蓝天,有花香。在从泰晤士河桑吹来的微风里,看着他被风吹得掀起的衣角,何桑突然想到,也许真的没有两条一样的河流,如果是现在的他们的话,也许真的会不一样。
现在是时候谈谈那些被刻意回避的问题了。
第83章
也许是心里藏着想问的事情, 这一路格外沉默些。他们不像前几天一样,在路上嬉笑打闹,只静静并肩而行。从Holborn出来, 沿着街往河边走, 不一会就看到了一座桥。泰晤士河上横亘着数座桥梁, 各具特色,何桑一时半会真想不起它的名字。
“waterloo bridge。”见何桑眯着眼睛细细眺望大桥的模样, 程又阳说出了答案。
哦,原来是waterloo bridge。
它还有另一个翻译,断魂蓝桥。电影里费雯丽饰演的芭蕾舞演员和以为军官在这座桥上相遇, 是一个讲述了他们相爱、离别、误会、重逢,最后却也没能在一起的凄美爱情故事。
……
想到这里,何桑突然滞住。
这桥怪晦气的。
两人悠哉悠哉上了桥,桥右侧游客成群,都在拍伦敦眼和大本钟,还有一对西班牙游客专门拦住何桑,请她帮忙拍合照,何桑接过手机, 笑着跟程又阳说:“我打赌, 他们肯定是在网上看到说亚女拍照好。”
结果他说:“他们更有可能是觉得你看起来就不会抢他们手机。”
何桑忍俊不禁,拍照超水平发挥, 那一抹夕阳落在这对微胖情侣的脸上仿佛神来之笔。女游客看到照片, 居然激动得哭了出来:“谢谢你给我们拍了这么好地照片……其实我们刚结婚, 但我丈夫是个船员, 他马上就要出海了,我们得好久才能见到……谢谢你给我们留下了这么好的纪念。”
看着妻子动情的样子,那位水手丈夫将她搂进怀里, 眼角也泛着泪光。
何桑愣愣地看着这对即将分离的新婚夫妇,心里酸涩地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一开始对异地这件事情没什么概念,但沈瑶有段时间一直给她灌输异地恋狗都不谈,再加上次那样决绝的分离……这一切都让她不得不把它当成一个问题来严肃对待。
“我们有一天再异地的话,也会像他们一样难过到哭出来吗?”何桑坐在长椅上,问程又阳。
下桥后,她火眼金睛找到一个空闲的长椅,火速拉着程又阳跑过去占据了它。
和风拂面,好不自在,就是何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沉重。
“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分开这么久的。”
他答得轻松。何桑却愣住了:“可是,你还要找教职,我后面也不知道会常驻在哪里,我们总会面临异地这个问题的。”
他侧过头看她时脸上还带着轻松而笃定的笑意:“你去哪我去哪。”
一副不觉得这是个问题的模样。
何桑被噎住了。
他轻松笃定到让何桑觉得自己之前的困扰和内耗像一个小丑,那些让她辗转心头的问题,他竟完全不觉得是困难。
她眼神闪烁着,不知该说什么。
身边这个舒展地坐在长椅上,姿态轻松的人却先开口了:“我倒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当年为什么……不想和我结婚?”
泰晤士河穿梭在伦敦两岸间,往来行人穿梭在泰晤士河畔与他们之间,风吹过树梢,带落一片叶子,落在何桑手边。
何桑微微一怔,像是没跟上他的思路,停顿两秒才勉强厘清思绪:“因为时机不合适吧。那个时候我们自己的问题,还有我们之间的问题,好像比现在还多。那时候结婚的话……好像不合适,那不是解决问题,是把问题绑在一起。”
程又阳轻轻笑了一下,随后笑意消散在风里:“那你觉得什么是合适的时候?”
“嗯……”何桑也答不上来。
“可世界上没有完全没有问题的时候,没有完美人生。那按照你的想法,只要生活不完美,就永远不用选择一个人,也永远不用结婚?还是说——你要等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才愿意看到我?”
被追问得哑口无言的瞬间,何桑有点恼。恼他这张嘴怎么厉害,写论文练出来的逻辑,一句句往她身上砸,躲都躲不开,也恼自己居然真的答不上来。
而他像是已经知道答案,却仍要她亲口说出来一般,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语气固执得近乎残忍:“照你这样说,你现在也没有想过和我结婚,对吗?”
何桑闻言,仓皇地抬头。
她这才发现他正用怎样一种脆弱又小心地眼神看她。那双灿若明星的眼里闪烁着微弱的希冀,看到他那样的眼神,何桑不知如何把话说下去。
“我当然想和你在一起,我想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想了很久,何桑的声音再次在泰晤士河畔的晚风里响起:“你都不知道你提分手的时候我有多痛苦,我所有对未来伴侣的规划里都只有你一个人,除了和你,我想不出和其他任何人去度过这一生。”
“可是我们的生活不是只有彼此啊。你有你的理想要去完成。你说可以迁就我,但是假设你真的为了和我在一起,而放弃了一所很好的学校的教职,为了和我在一起而留在伦敦,那么以后呢?以后我们吵架的时候你真的不会后悔吗?你真的不会以此埋怨我吗?”
何桑言语激动,说到最后,她又想起了那张应城大学offer,内心五味杂陈,最后只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太不拿自己的前途当一回事了。”
“这怎么就耽误我的前途了?”程又阳不理解:“既然决定了要和你在一起,那我从现在开始,就只会申伦敦的教职。”
何桑眼一闭,心一横,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但你可以去普林斯顿。”
一声惊雷炸响在平静的河堤,程又阳完全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何桑。
他的导师Schulz在普林斯顿一位心理学大拿的指导下完成博士学业,两人多年来一直维持着良好的关系,也与他一起合作过多篇论文。何桑回英国前夕,这位大拿曾问他想不想来普林做博后。
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既然何桑回了英国,他便没向别人提起这件事情。
“你怎么会知道?”程又阳问。
“艾法芙跟我讲的,你们实验室又不是不漏风的墙。”
那天与艾法芙重逢偶遇,她抓着何桑,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程又阳近几年学术成果有多么好,Schulz对他有多用心云云,何桑就知道艾法芙想说的不会只有告诉她他这几年生活状态差。
艾法芙和她说:“如果你不回来的话,他明年可能就在普林斯顿了。”
何桑知道艾法芙在暗示什么。
所以何桑才会在看到那张应城大学的offer时如此激动,她难以相信世界上有人会愚蠢至此,在有普林的机会的前提下,还跑去投应城大学。
程又阳的喉结上下滑动,眉头蹙着,刚准备开口,却被何桑抢先了:“我是觉得,你要多为自己考虑一下,至少不要让自己以后后悔。”
被抢了话的程又阳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带上了情绪:“我是这样瞻前顾后的人吗?”
坐在泰晤士河边,吹着缓缓的风,这本该是一个清凉的时刻。可此处的气氛却骤然升温,只待一个火星将其点燃。
两人都意识到他们处在吵架的边缘,不约而同没再讲话。
河上的游轮缓缓驶过,他们的面前走一群打闹的青少年,又路过一对沉默无言、头花花白的老夫妻,直到程又阳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何桑,你转过头看着我。”
何桑转过头,在心里暗骂,这真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时间。突然好恨英国夏天天黑得晚,这会儿太阳还没西沉,天空亮得很,他嘴角细微的抖动,眉头微微的促起,眼神里的害怕,全都一览无余,拷问着她的心。
那双明亮的双眼里,曾悦动着的希冀破碎了,现在却由明转暗,眼皮颤动,但目光仍然固执地落在她身上:“算上之前在哈罗德那次,你这是第二次拒绝我了,对吗?”
“什么……”
“别说了。”
程又阳猛地侧过脸,不让何桑看到他失控的表情。
两年前,他们出发去伦敦逛哈罗德的前夜,他在床边坐了一宿。
宿命般的共振让他想起了妹妹,过往的经历一次次在脑海里打转,无一不与现在相似。他想了很久,为什么命运会把他推向两次如此相似的困境呢?如果人生真的不会走过两条相同的河流,那么这次究竟有何不同?意义又是什么?
身后的何桑翻了个身,滑落的发丝下露出她酣睡的容颜,她整个人紧紧裹在被子里,面颊微红,一派熟睡的模样。
他笑了笑。
可能不同在她是他的爱人,是他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也许这是共振的命运里唯一的出路。
于是他无可避免地、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走进了harry winston,抓住了那枚戒指。
*
他们已经三天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比起断联,这更像一种温和的冷战,他们默契地保持着一种最低限度的交流,程又阳回到爱丁堡会给她发消息,说“到了”,她也会问一句:“好的”。但以往交流里那种流动的情愫和激情已经悄然冻结,仿佛等待着一场审判,而双方都能感到对方和自己的紧绷。
而何桑这些天留在伦敦,见了好些人,谈了好多事。可再多的人、再多的谈判成果也弥补不了那一个人的离去,她心里豁开一个口子,无法填满。
她想上帝是不是就是喜欢这样戏弄人,每每在觉得一切好转的时候,都会被狠狠挫败一下。就像到达高点的股票都会猛跌回撤,就像抑郁症患者在好转的过程中,会突然出现一个“自杀高峰”——也许是之前的好转许诺了一个过于诱人的美好未来,所以挫败到来的时候才会更令人难以接受。
“Jessie,你那边谈完了吗?我建议你马上回办公室一趟。”
Leo来电话时,何桑刚见完人,听着Leo在电话里催命一样的语气,她看着周围匆忙的人群,自嘲地笑笑,还能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情?
“中国的品牌就只能靠抄袭吗?”
Leo给何桑亮出了这样一个帖子,由某西班牙创作者发布在ins上,声称其在三年前创作的图样遭到了某中国服饰品牌的抄袭,而该中国品牌正在网上大肆营销自己进入欧洲市场以来的第一波新品,还放上了图样的对比图。
该博主虽未指名道姓,但网友仍根据该博主的图样对比图,扒出了该博主所指的中国品牌正式最近刚进入欧洲市场的跨境电商品牌NovaOne。
何桑看着帖子中放出的对比图,陷入了沉默。
偏偏是这个纹样。
Leo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先强调了问题的严重性:“我们最开始都没想到这个帖子会有这么高地影响力,时间发酵得极其迅速,现在网上已经有了一些抵制NovaOne的帖子……恐怕在这样下去,会影响到我们业务的正常运行。”
何桑揉着没心:“这个纹样没有问题,可以直接让法务和公关评估怎么解决。”
“那这个纹样的版权文件呢?”
Leo的话像紧箍咒一样在何桑头上越缠越紧,何桑深吸一口气,手指插进头发里,烦躁地翻弄自己的头发。
版权文件?
版权文件的主人正在和她冷战——
作者有话说:disclaimer:本章关于结婚的一切探讨和解读只是剧中人的想法,不代表正确,不代表主流,不代表作者。作者本人认为不伤天害理,经过充分沟通,尊重彼此意愿的前提下建立的关系都是好的关系。
第84章
Chapter 84 假如世界末日
经过几天的发酵, 网上关于NovaOne抄袭的讨论声已经渐成声浪,网友的评论逐渐情绪化:“NovaOne赔罪!”“滚出欧洲!”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KOL也开始注意到这件事情。
“但是我们注意到, 这一批发声的KOL此前不久都与the vegas group旗下的品牌有过合作。”秘书小姐站在桌边, 汇报完这一周大家的工作进展。
何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上次我问你要的东西呢?”不大的办公室里, Leo坐在沙发上发问,他一抬眼正见到何桑撑着桌边站起来, 悠悠哉哉地收拾包。她今天打扮了一番,穿了条以前没见过的小黑裙,领口围镶了一圈珍珠, 干练又不失精致。
“那件事以后再说。”她这样回答,姿态游刃有余。
Leo立马坐不住了,从沙发上站起来:“以后?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没有决定性证据的话PR团队的工作如何开展?”
“那就别做了。”何桑立马回答:“我们都知道那件事不是真的,澄清函也别发了,热度也别压了。让PR team放个假,前几天加了多久班就放多少假。”
Leo完全愣住了,嘴巴微张,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何桑, 舆论在爆炸, PR在加班,但你却说不用澄清也不用表态?你不要不当一回事。虽然现在舆论还没有反映在利润上, 但如果这样放任下去, 马上就会影响我们的转化率。自有渠道也罢, 其他平台如果给我们降权……”
“好了好了, ”何桑挥手示意Leo坐下:“还没发生的事情别想那么远,到时候给你们也放带薪假。我车到了,先走了。”说话间, 何桑已经收拾好了包,轻盈地开门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沙发上一脸震惊的Leo和愣在原地的秘书。
“她什么时候这么chill了?我只是让她去要个文件!”Leo抓狂的声音里透着失控的无力感。
踩着吱呀作响的老旧木楼梯下楼,直接上了去金丝雀码头的uber,何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情绪又低落起来。
她当然知道证据很重要。
可是,那个在马德里的小教堂里,背对着母亲的墓碑缓缓坐下的身影始终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在如此紧急的时刻,她非常不合时宜地串起了那些不合时宜的细节,比如落灰已久的画廊,比如无法面对已故母亲墓碑的少年。何桑不得不怀疑他的情绪问题究竟是好到了哪一步,虽说他不再恐惧坐车,但好像也从未探寻过Bella的画廊,以及一切与她有关的物件。何桑不明白他所谓的好转是好了多少,也不敢赌一个新的刺激是否会让他旧病复发。
何桑没法逼他。
何况他回爱丁堡了,何况两人在冷战,何况他们早先就因为这件事有过不愉快,何况她最近忙到脚不沾地,何况她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烦恼无限繁殖,越想越多,愈加不明朗的脑海里,电话铃声响起,何桑滞愣一秒,随后猛地从车窗上抬起头拿起电话——
是何杨。
本就无精打采的心情立刻驼了背,何桑地拿起电话:“姐。”
“Leo说你疯了,让我来关心你一下。”
何桑目瞪口呆。她好歹算Leo的合伙人吧,说股份她才是大头,他就这么跑去何杨面前告状?他两还真是关系好到无话不谈,难怪何杨当初能把Leo介绍给她:“他跟你告我的状啊?”
“不,他跟我八卦。说他上次见那小帅哥还觉得你们挺般配。”
“啊?”何桑不明觉厉,心想怎么前言不搭后语?何杨随即接上后半句:“现在他看到你这个鬼样子,只恨不得你们赶紧分手。”
“……”
驼了背的心情听到这番诅咒,连腰都弯了下去,Leo这个嘴毒的gay,如此敏锐又如此刻薄。
内心里一片沉寂,何桑挂了电话,给何杨发去消息:「有事,一会儿聊。」
消息出去还没有两秒,又马不停蹄地收到了消息,何桑心里覆灭的期待又死灰复燃,拿起手机一看,却是Andres:
「Do you need any help」(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何桑叹了口气。Uber缓缓停在大楼边,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多分钟,这边的一切尚无定数,她强迫自己回了消息:「谢谢你的关心,一切都在掌控中。」
Andres紧接着发来:「我相信如果我们合作的话,一定能很好地解决问题。」
车子走远了,何桑站在大楼下,凝视那条消息。
他冷静得体的问候只引得何桑怒火中烧。
她太清楚了,清关受阻也好,抄袭事件也好,都只是警告。他就是想要她明白,至少在这个市场上,投靠他们才是康庄大道,反之则寸步难行。
何桑强行按捺下怒火:「我已经和我们的合伙人商量过这件事情,相信很快会有进一步的讨论。」
他先回了一个笑脸,然后立刻来了电:“太好了,桑,我相信我们的合作会十分愉快。”
那头除了他轻快的语调,还隐隐传来风声、浪声,同伴的嬉笑声,何桑几乎能想象那边阳光沙滩的美好景象。他在巴塞度假吗?亦或是南法?都不重要了,那浪声越来越急,与身后运河的水声融合在一起,直直往何桑这边扑来。
何桑叹了一口气:“我会和其他股东商量这件事情的。”
那边传来一声浅笑,磁性的鼻腔音让何桑确认他在此刻是愉悦的,他问:“这次是好好商量吗?”
何桑咬碎牙关应下这一声。
*
“我大概理解你的想法了,但这不是赌博吗?万一一切不如你所想呢?”
结束了将近四小时的会议,何桑在金丝雀码头的运河边就近找了个长椅,续上了和姐姐的对话。水声不绝于耳,海鸥不断在眼前盘旋,耳边传来何杨的疑问。
“他不会的。”他可是不假思索就说出何桑去哪他就去哪的人。
何杨静了片刻:“你还真矛盾,工作上的事不是挺有主见、挺敢赌的吗?这会儿不是很相信他吗?怎么要你做选择的时候就瞻前顾后了呢?”
“何桑,我觉得你在逃避选择。”
“我怎么就逃避了?”何桑几乎是下意识反驳:“我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
“那你现在去给Andres打电话,跟他说你决定卖还是不卖,然后再给你小男友打电话,跟他说你决定复合还是彻底分开。”
何桑偃旗息鼓,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我不觉得逃避是错的,你也从来不逃避困难,但逃避选择一定是灾难性的,比选错了还糟糕一万倍。比如我要是早有决心和勇气去选自己喜欢的专业和喜欢的人生,或者干脆就断了念想,也不至于折腾这么多年。”
发丝蹭得脸颊发痒,何桑挠了挠,却不小心惊飞歇在长椅椅背上的海鸥:“那要怎么选呢?”
她要是知道正确答案,也不会瞻前顾后了。
如果让他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他们就好像要再一次经历同样的轮回;但何桑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牺牲呢?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磨叽了,爱怎么选怎么选,最差的结果无非是世界末日宇宙爆炸呗。记得去和Leo通个气。我要去上德语课了,再见。”
何杨噼里啪啦甩下一长串话,飞速撂了电话。何桑懵懵地被扔在河边的长椅上,整个人往下滑,直到后脑枕在椅背上,眼前是被树叶切得稀碎的蓝天。
世界末日……
何桑闭上眼睛,想象世界末日的样子。
水声人声渐渐远去,愈发安静,而周身的世界却开始动摇,天崩地裂一般。
她真的有在逃避选择吗?
一边是投靠Andres这条康庄大道,另一边是现实里的处处碰壁,两相对比更显得现实如此冷峻。
无声的角落里起了浪,她越恐惧,那浪越急。她置身于一叶小舟之上,眼见那浪化作数十米高的巨大浪墙,船身猛烈晃动起来,稳住身子再抬起头来时,浪顷刻间遮天蔽日,声浪盈天,变成圣经里吞噬一切的大洪水。
假如世界末日,那么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听听他的声音。
想听他清冽时像泉水一样的声音,想听他沙哑时像细雨一样的声音,想听他无语地对她说:
“世界末日?放心好了,等我们死了、入土了、化作白骨了,世界末日都不会来。”
*
“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我的时间也很宝贵好吗?”林把文件卷成一卷,无语地敲了敲桌面边缘。
客厅大部分家具还盖着防尘布,只在靠窗的这块收拾出了一张小桌,小桌上堆满了各式文件,两人的茶杯只能在文件的缝隙里找到一席落脚之地,杯中茶水还被林的动作振得左右晃动。
程又阳这才回神。
他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沙发椅的包裹,缓缓扭过头来:“听了,你说,如果被对方律师问到‘你是否在当时已经知道信托结构存在问题?’,要说‘我当时没有被告知相关信息’。”
林瘪了瘪嘴,偏偏这人心不在焉的同时还能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心里愈加憋屈:“你就用这个半死不活的状态和语气去回答吗?你想让整个法庭对你什么印象?还有你这客厅……王姨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程又阳叹了口气,终于从沙发离坐起来,立直了身子,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好了,过下一个吧。”
“为什么你当时没有反对?”
将要碰到茶杯把的手指完全僵住。
“因为时机不合适吧。”
对于那个于此相似的问题,何桑的回答言犹在耳。她用最软的语气,最温和的态度,说了一大通对他而言过于残忍的话。
不愿再回想,程又阳闭紧眼睛,扭过头去,想要忘掉她的回答与态度。
“……”林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双手抱臂,一瞬不瞬地盯着程又阳,在林锋利的眼神里,程又阳终于回答:“我当时并未获得完整信息,因此无法对该决定作出有效判断或反对。”
依旧是无精打采的语气,林却再次吃瘪,一头扎进文件里,讪讪地准备找一个更难的问题。
程又阳又瘫回沙发里。
他看到过网上那个热帖,毕竟他对她的一切都是如此关注,关注到软件的算法都已经摸清了他的喜好。可他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冲上前去,一方面,如果需要的话,何桑会说。另一方面,刚受过挫的他也需要时间拼凑一下破碎的心。
他在等,等她的一个电话,甚至一条短信,他随时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
林又开始在对面喋喋不休,程又阳在桌下按亮了手机屏幕——
那里没有任何消息——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章重剧情的章节了啊啊啊,终于写到只剩感情线的时候了
第85章
再次走出金丝雀码头的那栋大楼时, 何桑终于松了一口气。见她这幅模样,Heather拍了拍她的肩膀:“恭喜你。”
何桑会心一笑,转身和她拥抱:“多亏了你。”
何桑虽然在E大的校友分享会上委婉拒绝了Heather投来的橄榄枝, 毕竟他们做VC, 投资阶段与NovaOne不匹配, 但何桑仍然一直与她保持接触,最后在Heather的牵线下, 与伦敦某家大PE搭上了线。在经历了过去几个月密集的尽调、会议与反复磋商中,他们终于通过了投委会,可以推进到条款的部分。
压在心头的大山解决了一半, 这边进展到这个地步,何桑才将他们还在接触别的投资方这个“好消息”还分享给了Andres。毕竟如果不是他们之前迫切地表达了收购需求,这家PE也不会启动快速流程,在极短的时间里通过了尽调和投委会。
Andres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沉默到那边海鸥的叫声都清晰地入耳,突然刷得一声,Andres好像站了起来:“桑,首先还是要恭喜你。”
“其次, 我一直觉得你是聪明人, 但这次你做了错误的选择。后面的路会很难走。”
面对Andres这句暧昧不明的话,何桑心里陡然升起一股隐忧, Andres是个很体面的人, 他的反应比她想象中大。
没几天, 她的担忧就被证实了, 就像Leo说的,舆论真的爆炸了。
相关的内容短短几天里迅速发酵,甚至各路大V以及主流媒体都纷纷下场, 比起网上一边倒的谩骂,主流媒体用词更加谨慎,留有余地,却进一步扩大了舆论范围。这一次,剧烈的恶评终于影响了商业端,引发了小规模的退货潮。办公室所有人都忙疯了,Leo忙着给致电各个平台负责人,Claire则不断协调各个仓库的情况,刚招来的PR经理仰头咆哮:“她不是说会有证明的吗?证明什么时候能给到我们?”
回应他的是办公室里各自忙碌的众人,不是大家不想理他的埋怨,而是实在有心无力,这里像一个岌岌可危的高压锅,处在爆炸的边缘。
“咔哒”一声,高压锅的锅盖被打开了,何桑推门进入,她轻巧地旋身而入,又轻飘飘反手关上了门,再抬头时,才发现办公室里,Leo、Claire等人都齐刷刷地抬头看她。
仿佛一股积攒已久的怨气突然有了出口。
何桑看着脸上挂着黑圆圈的大家,拍了拍手,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何桑,她清清嗓子,起好架势:“这段日子辛苦大家了,我给大家带了好消息。首先是,为了感谢大家几个月来的努力工作,我之后为大家安排了地中海的游轮团建。第二个好消息,我非常开心地告诉大家,我们……”
她没能再讲下去。大家在听见第一个好消息时已经欢呼不止,讨论声淹没了何桑的声音,她无奈地看着大家,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有早先跟何桑聊过的Leo猜到了是通过投委会的事,遥遥冲她竖起大拇指。
何桑溜进办公室,立马扶着桌子坐下。
好消息自然是要分享的,但巨大的舆论压力还是让她心里蒙上一层阴影。她不确定是否能处理好这样的局面,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迫不及待,想给她心里唯一确定的人打去电话,但法务部的Kevin推门进来:
“桑,那边的朋友突然打电话来跟我说,他们投委会非常关心NovaOne近期的舆论状况,如果风波持续,他们会暂缓这份合同的签署,并重新启动尽调。大概马上会有人和你讲这件事情了。”
外面讨论声还没结束,何桑听到Claire说她已经想好要体验皇家加勒比游轮上的甲板冲浪,极致欢闹的对比下,此间的安静显得尤为可怖。何桑对Kevin说:“别担心,先去忙别的吧,这个事情我来处理。”
心口却像压了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下去。
大门关上,何桑深吸一口气,给程又阳拨去电话。
电话嘟嘟地响着,何桑的期待里平白生出一丝不安。过去这么几天,他应该消气了吧?他要是还在难过,她该怎么安抚他呢?实在不行……
随着待机音的骤停,何桑的大脑也像断了电的电视一样,所有的思绪都被一瞬清空。
诶?
何桑难以置信,她不相信程又阳会不接她电话,又给他重拨过去,这次没有被挂断,电话也没有被接起。
她心里一凉,跌至谷底。
千里之外的爱丁堡,Point East,顶楼复式公寓的二楼。房产购置之初,这里原本被用作客房、书房、以及活动室,但在母亲意外离世之后,程又阳决定把这一层改成储存室和陈列间,专门用来展览和安置母亲生前格外喜欢的一些藏品。
储存区,惨白的灯光下,程又阳木然站在柜子前,一本泛黄的羊皮纸书籍静静在他面前摊开,那是一本来自14世纪的拉丁文手抄圣经,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墨迹刻写出的文字,For all have sinned, and come short of the glory of God.“ (因为世人都犯了罪,亏欠了神的荣耀。)
他的清亮的瞳孔里倒映出这句话,反复在心里念着,他看得如此专注,连口袋里的手机振个不停都没能注意到——
他没想到会在圣经老旧的羊皮纸中夹着一封信,而信中会是这样的内容。
*
第二天,某艺术基金会的xxx毫无预兆地在x上发布了这样一条声明:
“本基金会已就相关图案的权属及使用情况完成核查。该图案为既有创作,其版权由本基金会管理,授权路径明确且持续有效。NovaOne的使用符合既定授权安排。特此说明。”
声明简短有力,还在后续的图片里晒出了证明文件,包括原图案的创作时间、版权登记时间、NovaOne的版权获得时间,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地撕碎了一切质疑。
看到这则声明的一瞬间,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尤其是PR团队,随即低声的讨论又压不住地漫开。
“这个基金会……来头不小吧?我看有人说是为某个大家族管理资产的,基本不对外发声的。”
“而且我们这边都还没发声明呢,他们居然会站出来为先我们澄清……”
“别八卦了,”Leo手上的文件夹砰砰两下敲在两人的桌面上,随后有序指挥起办公室的秩序:“PR团队整理一下后续的公关思路,得最大化传播这则声明。法务的合同那边再催一催,最好这周能落地。”
连日的煎熬和不安终于被这一纸声明终结,员工们看到了休假的曙光,办公室里洋溢着欢乐雀跃的氛围。
没和外面的同事一起庆祝,何桑在办公室里,靠着窗户,把那篇声明看了又看。
声明肯定不由他撰写,但事儿干得非常程又阳的风格。你不用开口,他也会懂,你不用说,他也会去做。然后做完了就是做完了,没个声响,也不会屁颠屁颠跑来找你邀功。
只是心里突然有一个笑着的少年跑了出来,那年冬天的伦敦,他们试礼服,试过好多家店,她什么都没说,最后也是他笑着、开心地拉着她,跑过mayfair的大小街道跑去了她一开始就逛过的那家,买下了她一眼就心动的裙子。
鼻头一酸,眼眶一热,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因委屈而紧抿的嘴唇都轻轻颤抖着。
也许她寻求的安全感和确定性,无关乎现实世界的起伏,只是心灵上的归宿。那些物理意义上的距离,动荡的世界,分裂的意见,到底也无法改变,就像末日的洪水来袭时,人类没有资格说一个不字。有人在洪水来时祈求神迹的降临,有人跟随耶稣的领导。但何桑想要的,只是在铺天盖地的浪墙席卷而来时,有人和她一起,寻找诺亚方舟的踪迹,一起登船。
何桑哭得鼻腔堵塞,说话难受,于是反反复复在电话和文字间犹豫,最后给他拨去了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快,可何桑开口得更快快:
“我其实还是希望你去普林。”
那边没有说话,于是何桑继续说这:“你不要顾虑我,更不用为我舍弃一些什么。我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你过得很好很好,希望你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很好。因为你过得好,我才会过得好,我们才会过得好。”
电波把何桑的声音传到千里之外,数秒后,又传回隐隐约约、模糊不清的抽泣,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他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开口: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希望我没有你也能过得很好’?”
何桑愣了一下,对面已经传来失控的声音:“没有你我怎么过得很好?何桑,从西班牙到现在,我没逼你做过任何决定,所以你也不能逼我。如果去普林的代价是要和你分开,而你要因此和我分开的话,我的生活就不可能因此变得更好——绝不会!”
他气息不稳,几近哽咽,几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声音里破碎的感情让何桑心疼不已。她没想到自己话里还有这层的歧义,立刻只能连声安慰,使劲浑身解数,像安慰小孩一样抚慰他摇摇欲坠的情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要跟你分开。不就是几个小时的飞机吗?不就是一两年的博后吗?没什么大不了的。两年前我有信心,没道理现在有了更好的生活却一直丧气。
“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每一个宇宙,每一个时间线里的你都能过得很好、很快乐。即使我们从没相遇的宇宙,你也是活得很好的你。在我们相遇的这个时空里,更不想让你为了我去放弃什么。”
大多数时候,他们更像两个小屁孩,嘻嘻玩闹居多,鲜少说这样煽情的话,至少何桑很少说,以她贫瘠的阅读量,今天这些话就是她的煽情之最。如果这都不能打动他,让他明白她最真的心意,那她只有亲自飞到他身边,把他按在床上,用实际行动来表明心意了。
何桑收了哭腔,停滞背脊,坚定地告诉他:
“总之,我今天想说的是,我不再让现实决定我选不选你了,我要自己来决定。”
“我想见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即使有一天,那场席卷世界的大洪水真的降临,而没有耶稣带领人类分开红海,走出埃及,诺亚方舟也没有如约到来,他也会是那个和她一起铸造小舟,一起同舟共济的人。
*
何桑如约给大家放了带薪长假,自己留在伦敦处理完收尾工作,便马不停蹄回爱丁堡,她的心已经先她一步飞到某个人身边,只是身体坐着飞机,以每小时八百公里的时速迟滞地在后面追赶。
她清晰地记得,那天是2025年8月11日,落地爱丁堡时大概下午两点多。刚走出爱丁堡的小机场,就收到了王姨的电话。
何桑久久没见过这位风风火火的阿姨了,刚接起电话想要寒暄一阵,王姨急切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响起:
“何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了。你知道小程去哪里了吗?我刚回爱丁堡,一直没打通他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写小说真是一门学问…写大纲的时候爽的要死,写出来居然这么难。后面就全是纯纯的感情线啦!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大结局倒计时中~
第86章
王姨说她刚回来, 没见程又阳在家,给他打电话也打不通,想到开庭的日子临近, 还有二楼的画廊一片混乱, 越想越慌, 焦虑地不行。
画廊被打开过?
何桑本来还在安慰王姨,一听到这句话, 也有些慌乱。一个电话给他打去,却直接进到语音邮箱。
小小的机场里人声嘈杂,这里出发抵达没有分层, 何桑下飞机时不断与赶飞机的旅客擦肩而过,内心在混乱的场景里坠坠不安。
他不会是情绪问题又复发了吧?
何桑回point east放了行李,二话不说便准备出门找他,王姨见状也想一起去。何桑回头时,只见这位身材微胖的妇人焦急抓着门把手,神色不安。王姨也刚下飞机不久,外套口袋里还露出机票一角,她已年过半百, 总不能让她长途跋涉之后又陷入漫无目的的寻找。
何桑冲王姨眨眨眼:“您先歇着吧, 小问题,我保证带他回家。”
*
何桑走在去卡尔顿山的路上, 觉得生活还真是鬼打墙, 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那回她也是像现在这样, 一路找到卡尔顿山。最后为了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还强拉着他下了个zenly。
……zenly!这简直太适合现在的状况了。
可惜打开那个软件时,只看见了条冰冷的停服公告, 一查才知道,是因为被snapchat收购,两年前就已停服。真是难以想象,zenly都停服两年多了,而她竟然还和这个当初在亚瑟王座萍水相逢的男人在一起。
命运多么奇妙。
一番怀缅见,何桑已经走到了卡尔顿山,轻松翻上国家纪念碑的高台底座,左看右看,并没有找到他。何桑束手无策,电话也迟迟没有回复,更添不安,又给他打去一个电话,依然进入了语音邮箱。
接下来怎么办?
她记得程又阳跟她讲过,心情不好的话一定要去晒太阳,晒太阳促使人体生成维生素D和血清素,这在英国这种缺乏阳光的高纬地区尤为重要。比如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就经常跑出家门,找地方晒太阳、看日出、日落。
何桑又有了主意,他应该只能在那里了。
那座山因为苏格兰经典神话故事的流传而被赋予神话色彩,又在流行文学的一次次赋魅中染上了浪漫色彩——亚瑟王座
何桑拍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准备跳下高台。
“Oh my god, what is that”(天哪,那是什么?)
周围有人惊呼出声,往来游客纷纷驻足,抬头看向远方。何桑也止住了动作,循声望去,待看清眼前的情景,她完全呆住了。
天边升起一簇白烟,那烟浓重、巨大,盘旋在那座造型奇特,宛如断崖的山头,这灾难片一般的场景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惊呼不止。而那座山对于爱丁堡的居民来说简直再熟悉不过,是亚瑟王座。
一道刺骨的寒意顺着心脏传遍四肢百骸,何桑一个腿软,差点从高台上摔下去,幸好身边的希腊大叔眼疾手快拉住了何桑。
没事的,何桑安慰自己,那只是她的猜测而已。
心里不断安慰自己,手却颤抖着给他打电话,在一遍又一遍的无应答声中,何桑终于赶到了亚瑟王座山下。
从山脚下看更是骇人,山背上烧成一片,浓烟里不时有火光冒头,烟灰被风带着漫天纷飞,在这里驻足的路人都掩着口鼻拍照,警察已经到位,拉起了警戒线,不断有穿着徒步装或运动服的游客从山上下撤。何桑站在警戒线外,垫着脚尖,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她看到山上下撤的游客换了一批又一批,却怎么也没找到熟悉的身影,心底坍塌出一个无底洞,好像就要掉进去了。
“小姐,你在找人吗?”一名警员注意到了何桑。
“是的。”何桑的声音几颤抖不止:“我的……朋友,可能还在山上。”
说话间她手扶着黄黑色的警戒线,几乎就要力竭,她问:“山上还有人吗?”
警员抬头看了看:“应该还有一些。”
不等警员说完,何桑抬起警戒线便往山上冲,没冲出去几步,就被警员死死拉住:“小姐,请您冷静,您的朋友一定会没事的,这样的山火经常发生,我们的工作人员都训练有素……”
这边的动静引得大家纷纷侧目,混乱拉扯间,手机又震了起来,何桑短暂愣住,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接起了电话。
“怎么了?怎么给我打这么多电话?你还好吗?”
朝思暮想的声音在那头响起,他的声音温柔依旧,甚至没搞清楚状况。何桑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只能回以呜咽声,突然一下脱力,坐倒在地上。
*
山火还烧着,完全没有被扑灭的迹象,从阳台上往那边望去,依旧能看到滚滚白烟,据说浓烟已经飘到了城市另一边,portebello的海滩上都能见到浓烟的踪迹。
程又阳推门过来,把热茶放在小茶几上,何桑回过头就见他眼尾耷拉着,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问:“王姨又说你了?”
他无奈地点点头,额前的碎发一跳一跳。
他们回家时,何桑还挂着两个红红的眼圈,一看就是哭过,见何桑信心满满地去找人,结果红着眼眶回来,王姨吓坏了,当即提溜着程又阳的袖子好一顿训:“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让何小姐好生担心。”
何桑笑了笑:“其实是王姨自己担心坏了。”
他帮何桑把茶倒上,清澈的棕色液体冒着热气:“我知道,王姨把我从小带大,我们就是半个母子,她一定急坏了。”
想到王姨和自己忐忑不安的那几个小时,何桑哼了一声,扭头去看风景。
但马上,她被人环住了。
程又阳走到她身后轻轻把她抱在怀里,揉着她的肩,就像他在亚瑟王座山脚下找到她时一样。
程又阳今天去看了心理医生,每次咨询时,手机会开勿扰模式,这次刚好后面的病人取消的预约,便和医生多聊了一个多小时。
没想到一结束咨询,就看到了满屏的未接来电,一个个跳出来。
着急忙慌地赶到亚瑟王座下,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警车上的何桑。
警车的后门开着,何桑朝外坐着,身上披着毯子,警员们都忙着指挥秩序,她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一见到他,何桑又红了眼眶。
她呜咽从警车上起来,毯子滑落在身后,朝他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她的头发上落满了树木燃尽后的烟灰,脸颊上也蹭上灰,就连白色的薄外套也脏兮兮地。程又阳心疼地为她清理头发,她以前那样在乎自己头发的一个人,却狼狈成这样,见她落泪不止,又不断亲吻她的额角,安慰着她:“是我的错,不该不接你电话,别哭了宝贝……”
她像只受伤的小兽,更用力地往他怀里钻。
阳台上风大了起来,何桑却执意不进屋,还是遥遥看着冒烟的那边。
“这么关心火情?我还以为你之前着急只是关心我呢。”
何桑闻言,从他怀里抬起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随后神情转向落寞: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我们相遇的地方居然起了这样大的火,有种过去都被烧得什么都不剩的感觉。”
阳台上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程又阳突然抱着她,左右摇晃起来,何桑被摇得晕头晃脑,想要挣开,他却抱得更紧,唇贴在她耳边:“那叫新生。”
积累的枯枝、落叶会阻碍新植物生长,而山火把这些陈旧的东西一次性扫除,变为土壤的养分,然后,新的生命破土而出。
显然,这种思想上的转变何桑还需要接受一下,她还是趴在栏杆上,闷闷不乐。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问到:“你今天怎么和心理医生聊这么久?”
“聊到一些过去的事情。对了,”程又阳突然回屋去,拿出来一封信:“因为这个。”
何桑接过信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它都是一个毫无特点的信封:“这是什么?我可以打开看吗?”
“给你找证明那天,我进了画廊。心血来潮想看看母亲留下的东西,然后就在那本圣经里找到了这封信。”
何桑内心震动着,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似乎是索引一类的东西,上面记录的一些文件的位置和作用。仔细一看,何桑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抬头,惊讶地看着程又阳。
他已经坐在椅子上,刚喝上一口茶,见何桑这幅触动的模样,只能耸耸肩:“这是Bella留下的,父亲利用基金会名下一部分藏品洗钱的证据。”
“她怎么会偷偷搜集这个?他们不是分开好多年了吗?”
“不知道,”程又阳耸耸肩:“我和林讨论了好久,他还问了他妈妈,也就是我的姨母、Bella的远方表妹。最后得出结论,这应该是当年分家时,Bella想撤销傅明的受托人职位,但没能成功,然后便开始偷偷收集这些。”
“那她为什么当年不用?”
“当年傅明风光无两,再者,Bella也可能是觉得傅明虎毒不食子吧,不会对这部分钱怎么样,于是只留了这些做后手。”
看着手上那份清晰的索引,上面详细备注了每份证据被安置在了何处,是何作用,是否公证等,何桑心情复杂。
可她想,她一定不是心情最复杂的那个:“你还好吗?”
程又阳舒展的坐在椅子上,轻松地笑,风吹起他的衣角:“挺好的。”
随后他的脸上浮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好像是怀念,又好像是难过:“我只是没想到,在我最不敢面对的地方,还藏着母亲最后一份礼物。”
“何桑,等火灭了,我们一起去亚瑟王座看日出吧。”
“好。”
何桑静静地眺望远方。
这几年的夏天,年年被报道为最火热的夏天,可爱丁堡傍晚的阳台上还是凉风习习,连她的发梢都被高高吹起。
晚风带来远方的风笛声,何桑突然一个激灵。
她知道她为何闷闷不乐了。
今天频繁提到、看到亚瑟王座,让她想起了他们在亚瑟王座初遇的情景,也想起了一个从那天起,就一直埋藏在她心头的问题。
但是,只要想到那个可能性,她的心就一抽一抽地疼起来,疼得绵密、发紧——
作者有话说:快乐地五一竟然过得如此之快,而我的码字速度又是如此之慢,大家久等了!
下一章应该就是大结局啦~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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