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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奔驰车在高速上疾驰, 再优秀的减震也让何桑头脑昏沉。


    下飞机时,看着接机牌上三个工整的名字,何桑简直欲哭无泪。


    难道还要和他同车一路吗?


    婚礼在新郎家市郊的庄园举行, 这庄园和马德里巴拉哈斯机场隔着一整个马德里, 何桑难以想象他们三人继续一路同行。


    直到跟着罗马尼亚小哥走出到大楼, 看到两辆低调干净的黑色S级奔驰静静并列在接机口,何桑才松了一口气。


    大家族办事, 果然没她想得那么小气。


    “真巧。”Andres感慨着,伸手请程又阳上前面那辆奔驰,尽显主人姿态。


    程又阳垂眼瞟了一眼Andres的手, 礼貌回笑:“那我就不客气了。”却在收回视线时看向Andres身后的何桑。


    盛夏的马德里中午炙热灼人,何桑偏在这一眼里打了个寒战,仓促转走视线。


    好奇怪,明明已经决定了要放下,却还是会因为和他不经意的对视而忐忑。


    *


    新郎哈维尔出生在马德里萨拉曼卡区,家族几代人深耕体育产业,身形高大,小麦色的皮肤与浅色的头发形成鲜明对比。


    一见到程又阳, 哈维尔就兴奋地同他拥抱:“Eric!好久不见!”说罢还捏了捏程又阳的大臂:“你瘦了好多。”


    程又阳浅笑着无奈摇头:“太忙, 疏于锻炼了。”


    哈维尔:“不急,今天就抓着你锻炼。高中就约过你, 说来我们家的红土场打网球, 没想到直到我结婚这天才有机会。”


    程又阳高中就读于马德里的一所精英私立高中, 高中足球校队极负盛名, 培养过很多能进西班牙甲级联赛的青年球员。哈维尔是他在这所高中的学长兼足球队队友。


    哈维尔向新娘卢西娅介绍程又阳:“这是程,同你讲过的,更衣室友情。”


    卢西娅笑着和程又阳打过招呼, 突然看见了堂弟身边的何桑:“你……我好像见过你。”


    何桑正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明艳姐姐介绍自己,却听到卢西娅语出惊人:


    “真没想到你和Andres还在一起。”


    一石激起千层浪。


    哈维尔扬起脑袋,朝这边张望着,Andres笑得个不停,只有程又阳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微微侧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何桑连连摆手,慌忙解释:“不不不,我们也是最近才联系上的。”


    卢西娅邀请何桑和Andres一起去球场。红土网球场十分少见,机会难得,再加上卢西娅热情地把自己的球鞋借给何桑,何桑便也跟上了。


    只是到了该上场的时候,气氛又微妙起来。


    哈维尔、卢西娅、程又阳三人自然会上场,何桑和Andres只有一人能上场。何桑上,她便只能和程又阳组队;Andres上,Andres和程又阳打卢西娅哈维尔,又有力量不均衡的嫌疑。


    “Andres,你一边去。先让桑上场玩一玩。”卢西娅一锤定音。


    何桑为难地看着已经在红土场上站定的人,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何桑。


    程又阳换上了网球服——这显然是他自己准备的,成套的纯白网球服,被西班牙夏天的风吹起衣角。


    他把球拍搭在肩上,挑着眉看何桑一点点艰难地挪过来。


    何桑想起与他在机场对视的那一眼,不自觉身体发冷。握好球拍、弓步,做好准备姿势,扭头对自己这位队友强扯出一抹笑,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网球带着风,呼啸而过,砸在界内。趁两人分神,卢西娅一记ACE,率先得分。


    “认真。”程又阳说。


    一局完毕,虽然何桑和程又阳以一球之差惜败,但在有何桑这个拖油瓶的情况下,程又阳也稳稳控制住局势,至少气势上不落下风。


    哈维尔擦汗时也不忘念叨程又阳:“真可惜,今天没法打太久。Eric,你要常回西班牙,下次我们来一场真正的较量。”


    球场的休息区一侧的后面是高大的意大利柏,在休息椅上投下阴凉。卢西娅是个坐不住的,一边在场边抛扔网球玩儿,一边同Andres聊天。这侧的休息椅上便只有她和Andres。Andres手臂搭在椅背上,坐姿舒展,几乎占据座椅大半。


    何桑往旁边挪了挪。


    高高的裁判椅把两侧休息椅划分开,这侧欢声笑语,那侧却很静,他们在聊些投资有关的话题。哈维尔说他朋友正在做一家AI初创公司,问程又阳想不想跟。


    何桑没来由地心口发紧。


    身边的卢西娅和Andres聊到Andres小时候在庄园里爬树,最后不敢下来的糗事,一阵爆笑。另一边那人平静的回答却穿透笑声,清晰抵达何桑耳中。


    程又阳顿了顿:“不了,我对投资不太感兴趣,而且有过非常失败的投资经历。”


    “什么经历?”哈维尔问。


    程又阳好像是笑了一声:“我给一个……朋友的初创公司投过钱。后来人家发达了,一声不吭,踢我出局。”


    哈维尔拍了拍程又阳的后背:


    “Eric,这是常有的事。做生意不讲感情,赚到钱就好。”


    早就不知道卢西娅和Andres正在聊些什么,但他们大笑出声,何桑只能跟着,在脸上挤出笑容,回应着卢西娅和Andres。


    婚礼的来宾会在今天陆续到达,据说一会儿还有一位西班牙皇室成员会到达,哈维尔和卢西娅得去接风,并叮嘱剩下三人玩得尽兴。


    何桑本就身体没好全,早已体力不支,坐在休息椅上摆摆手。


    程又阳看着休息椅上跃跃欲试的Andres,Andres也正有此意,抓起球拍,走向另外半场。


    短暂拉球热身后,两人正式开打。


    都卯着一股不想输的劲,每一球都用尽全力,剧烈的击球声、网球的破风声、还有球砸在地上激起的尘土,都令此情此景更加焦灼。


    每一声响动都好像在叩问何桑。


    她还在想程又阳对哈维尔说的那些话。她也知道,为何他对她是这样的态度。至少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是她对不起他。


    23年,何桑回国,程又阳提出分手后的第五个月,他终于松了口,愿意和她见一面,好好聊聊。


    即使之前程又阳对她如此冷漠,避而不见,何桑见到他态度的转变,十分开心。她记得那天看到他这条消息,心里的委屈和苦熬到尽头的欣喜一起涌了出来,眼泪掉个不停。


    那时她对他是十分宽容的,毕竟他是一个情绪病人,总有状态不好的时候——这就是何桑一直以来对他突然提分手这件事的解释。


    但在他回国前夕,一家颇具实力的投资机构主动联系了何桑,告诉了何桑投委会的决定,可以参与NovaOne的 Pre-A 轮融资。


    拿这笔投资的条件很多,比如要求公司在未来几年里保持近乎倍速的增长曲线、再比如要规范公司治理、股权结构。


    其中一个要求就是清除程又阳的股份。


    他的投资在天使轮进来,后期不实际参与管理于运营,在过去几个月属于人间蒸发的状态,甚至他在投资之初,就没索要任何在公司内的权力。


    这在投委会眼里是典型的dead weight。


    这就是冰冷的商业世界。天使轮的时候大家讲人情,等到正式融资的时候大家讲规则,一切都冷血得可怕。


    找她聊的时候,程又阳正在爱丁堡飞上海的飞机上,何桑一个人做了这个决定。


    最后联系上程又阳的时候,何桑几乎是通知了他这个消息。


    程又阳在电话里听完这个消息,没有表示异议,只笑了一声,问何桑:


    “所以我对你来说是dead weight吗?”


    dead weight,在投资机构的语境里指长期不活动的股份。在其他语境下也可以指累赘、无用的负担。


    我是你的累赘吗?


    何桑几乎不敢回答,程又阳也没有说话,话筒里传来浦东机场嘈杂的声音。


    然后,程又阳和她讲了最后一句话:“何桑,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像我父亲。”


    傅明是个什么烂人,他觉得她像傅明。


    更可怕的事,做出那个选择的那一刻,连何桑都带着一种觉得程又阳说得对的屈辱感。


    他们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在这一句刻薄又令她心虚的判词里彻底崩塌。


    何桑再没去找他,她觉得程又阳永远也不会懂她了。


    一个从十二岁起便靠信托金生活、衣食无忧、只需专注于学术理想的大少爷,注定无法理解在动荡的时代变迁里被父母养大的、不被期待的小女儿,是怎样一步步生出想要证明自己的执念;也不会懂她在一朝被断供、从云端坠落之后,再不愿回到那种不安生活的决心。


    任何机会摆在何桑面前,她都会先抓住了再说。


    想到这里,何桑突然很丧气。


    场上焦灼的气氛感染到她的情绪,再没心情去关心比分,借口清理鞋上的红土,先行离开。


    何桑在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又觉得哈维尔说得对,做生意不讲感情。


    她最开始明明也是这么想的。


    商业的事情是商业的事情,感情的事情归感情的事情,二者裹在一起,相互纠缠、影响,最后就会很麻烦。


    明明早就有这样的觉悟,却还是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底是什么在牵扯她的内心?


    何桑觉得他们需要一场谈话。至少,他们值得一个体面的结束,而不是一直这样剑拔弩张。


    *


    到了晚上,嘉宾悉数到齐。


    迎宾晚宴随着钢琴声开始。婚礼前的迎宾晚宴比较随意,来的都是新郎新娘的亲密家人、朋友,简单在庄园草坪上举行,大家有说有笑,氛围轻松。


    新郎新娘忙着私厨走动,何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Andres,等Andres跟她介绍碰面的人。


    交谈间,隔着人群,何桑跟程又阳对上了视线。


    这是今天他们落地之后第二次对视。


    他洗了个澡,换上一身休闲的地中海风情夏日打扮,和这个轻松的宴会融为一体,却隔着人群,遥遥看着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她。


    何桑没有像上次那样移走视线,拿起香槟杯,在程又阳略带诧异的目光里,走了过去,站定在他面前:


    “我们谈谈?”


    微热的晚风吹起何桑的裙角,这是她在来之前匆忙买下的一件礼服,淡淡的鹅黄色,在草地上像一朵盛开的野生雏菊。


    程又阳跟着何桑,在Andres的注视下走出了会场。


    西班牙比爱丁堡天黑得早些,即使只是微小的差别,但在爱丁堡夏日那种几乎天边永远挂着亮的极端感受的对比下,此处要黑得早很多。花园里的景观路灯亮了起来,错落有致地散落在花丛间,像幽微的萤火。


    他们找了一条长椅坐下。


    长椅面前是玫瑰园,此时不是玫瑰季,园内只有几朵稀稀拉拉的玫瑰仍然顽强绽放。


    何桑没想好怎么开口,倒是程又阳先问了:“你跟他在一起了?”


    己方的排兵布阵都没想好,先被对手打了个错手不及,何桑怔愣着瞪大双眼:“怎么这么想?”


    程又阳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声音轻飘飘的:“你知道婚礼是一个多么私密的场合么?你见过带自己伴侣之外的人来参加亲人的婚礼的么?”


    “我跟Vegas Group有合作要谈,顺便来参加卢西娅的婚礼。”


    程又阳闻言,只是一笑。


    何桑终于鼓起了说话的勇气:“我觉得我们不要这样了,应该把一切都说清楚,说清楚之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说到这里,何桑顿了顿:


    “我也会把……那枚戒指还给你。”


    刚才还噙着笑的脸迅速沉了下来,程又阳脸色发白,嘴角绷紧,睁大了双眼,仿佛没听明白——


    作者有话说:本以为春节前都不会忙了,没想到又度过了狂风暴雨般的一周这周忙完希望可以回到上上周的更新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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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呐,才发现章节序号都打错了,真是熬夜熬晕了,已更正


    第72章


    “首先是股份的事情。那一轮融资里, 我同意了清理你名下的部分股份,这件事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的问题, 对不起。”


    “被稀释的那一部分, 我没有让它回流市场。我设了一个 SPV(1), 你的股份现在都在那里,之后你如果有需要, 我可以配合处理。”


    何桑在这里顿了顿,程又阳嘴唇张合,好像要说话, 何桑却抢在他之前开口:


    “其次是我们之后。我这次回来,我们都没好好说过几句话,我想我们也没法当朋友吧。其实我们谁也不欠谁,为什么对我这么刻薄呢?既然如此,我们以后就当陌生人吧。”


    其实何桑这里想说:“都想不起你以前温柔地跟我说话的样子了。”可话到嘴边,绕了几圈,怎么也说不出口。


    “何桑……”


    “最后,是那枚戒指。我这次把它带回来了, 等我们都回英国, 我寄给你。”


    没有理会他的语言又止,何桑一口气说完了全部。


    她给自己做了好久心理建设, 又好奇他要说什么, 又害怕他真的说了什么, 生怕自己一听到他开口, 那些心里建设便前功尽弃。


    现在终于说完了全部,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原来这些在困扰她已久的事情, 说出来都不需要一分钟。


    寂静的花园小道里,只剩远方传来的音乐声。何桑问:“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半晌听到他讲:“你不是还想要版权继承证明吗?”


    “你爱给就给吧。”见到程又阳这几年的经历,何桑是在不好意思强迫他。何况只要没有版权相关的负面舆论,这便不是个大问题。


    “哼。”他闷闷地苦笑了声:“你以前有许多问题问我,如今是对我一点也不好奇了。”


    何桑也纳闷,大概这就是心态的转变。


    最开始她对他的一切都好奇,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再前一段时间,她像一只钻牛角尖的无头苍蝇,偏要一个答案。如今决定放下,又觉得豁然开朗,那些东西突然就不重要了。


    但有一件事她还是好奇的:“有,好奇你到底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就这?”


    “就这。”


    总要让过去的留在过去,不能以后十几年,午夜梦回的时候还在好奇这个无聊的问题吧。


    程又阳没有立刻说话,深吸一口气,沉沉地从鼻孔里呼出来:“我……”


    “桑!”隔着半片花园,Andres在那头遥遥喊她。


    何桑这才想起,她已经离开得太久,Andres被她晾在那边很有一会儿了:“这就来。”


    她离开前看了程又阳一眼,她爱过的那个人就坐在长椅上,看着她。


    他的眼里翻滚着情绪,却没有任何挽留的话语。


    再没有更多犹豫,何桑走了。她的衣角像一朵被晚风吹起的黄色雏菊,在风里打着圈,晃晃悠悠飘走。


    只有他抬起的手还留在半空中。


    人说起重要的某物时,往往毫不吝啬。可到了必须选择那一刻,愿意为了它而放手的东西,才是那重要的某物真正的价码。


    而此刻,很明显,何桑对他那点残存的好奇心比不上远处某个人的一声叫喊。


    滞愣了一秒,程又阳仿佛力竭一般,瘫坐在长椅上,整个人往下滑,直到肩胛骨靠在椅背上,用椅背支撑着他,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天空。


    身后是馥蕊花香,眼前是初升早星。


    “为什么对我这么刻薄呢?”


    还能因为什么呢?


    如果好好说话,她还是不理他怎么办?和以前一样怎么办?像扔掉一个累赘一样把他扔掉了怎么办?告诉他她回英国从来都不是为了他怎么办?


    于是只能用尖锐的言语藏起仓皇无措的内心,藏起那些隐秘的忐忑。


    可走到这一步,再如何地强装镇定,再如何拼命筑起的坚硬堡垒,在她洒脱的姿态面前都不堪一击。


    她只需一个毫不在意的眼神,就可以摧毁他全力筑起的堡垒。


    程又阳忽然觉得胸口被堵住了,仿佛压上了千钧重物,连呼吸都困难。


    其实,连他自己都讨厌对何桑说那些话的自己。可见到她那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见到她老和Andres成双入队,刻薄的话便脱口而出。


    用连自己都嫌弃的方式,试图在她那里留下些什么。


    耳边忽传来Gipsy Kings的歌,可以想见那边的热闹。抬眼望去,宴会上本就松弛的嘉宾正跟着音乐扭动身体,不亦乐乎。


    目光很轻易就锁定到那一抹鹅黄色的鸡尾酒裙。


    Andres小心翼翼扶着何桑的手腕,教她如何感受音乐的律动。他拉着她的手腕,何桑脚底旋转,鹅黄色的裙摆便轻轻荡开。


    程又阳胸口涌起一股蒸腾的热气,唇角、下颌死死绷紧,眼皮不收控制地颤抖。


    凭什么?连他都没跟何桑跳过舞。


    *


    筵席里不知道是谁先唱起了歌,亦或是谁先捡起了地上的鼓和吉他,总之,在新郎新娘让大家玩得开心之后,音乐和舞蹈就这样自然地出现了。


    “大家怎么跳起舞了?”手脚局促的何桑在这里显得像个异类。


    Andres的笑意从眼角溢出:“这就是西班牙人,爱唱歌,爱跳舞。”


    来参加今天迎宾宴的客人多是新郎新娘的亲人、或亲密友人,氛围轻松,大家也没什么架子,大家都拿出最开放热情的态度为明天的婚礼热场。


    “这还只是开胃菜。”Andres指着角落那些摆放好的乐器:“明天婚礼请了人来演奏,婚礼之后还有乐队,到时候大家更会舞得热闹。”


    “啊?还得跳舞呀。”何桑耷拉着脸,兴致不高。


    她以前跟着杨歆月蹦迪的时候就发现,这些白人仿佛天生律动感就比她们好,听着不熟悉的音乐,一个两个也扭得像模像样,她们就扭不出那种感觉。于是对跳舞这项活动兴趣愈发消减。


    “没事,我可以教你,很简单的。”说罢,Andres向她伸出了手。


    面对那只向上的手掌,何桑有点犹豫。可想到自己刚下定决心要走出来,心一横,递上了自己的手。却没想到,Andres并未牵她的手,而是规矩的牵起她的手腕——


    “在西班牙,舞蹈不需要规矩的动作,你只需要热烈的情绪,就像这样。”


    “呀!”


    卒不及防的,何桑的手臂被她拉高,就这样跟着Andres给的那个小小的力,旋转一圈。


    停下来的时候,何桑依然惊魂未定,心却奇妙地随着剧烈的跳动感到兴奋。


    “桑,不用担心不会跳舞,不用担心你没和Feldmann教授搭上话,你的烦恼我都会帮你解决。”


    “你只需要享受这场派对。”


    Andres的声音随着Gipsy Kings的歌声一同传来,何桑在欢快的节拍、快速的旋转里逐渐失去了紧绷,笑得无虑。


    直到第二天,音乐都没有停歇。


    就像Andres说的,这场婚礼在音乐上下足了功夫。婚礼仪式部分在庄园里的小教堂举办,由一个小弦乐团伴奏,庄重浪漫,弦乐和钢琴从婚礼仪式、鸡尾酒会,一直持续到正式的晚宴。


    新郎新娘不需要像中国一样,一桌桌敬酒,在西方几乎是反过来,婚礼的来宾们会一一找新郎新娘送上祝福。


    何桑跟着Andres来的时候,哈维尔正同程又阳拥抱,他一抬眼便看到何桑和Andres,热情地同他们介绍:“这是Eric,你们昨天一起打过球。你们聊过吗?你们都住在英国,应该认识一下。”


    哈维尔热情得出奇,何桑礼貌地笑笑,像刚认识的人一样,像程又阳点头致意。


    前一天晚上,他们还在说,以后就当陌生人吧。但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是情侣,在众人眼里,他们真的就是陌生人,还要将他介绍给你。


    真是奇妙的感觉。


    她、程又阳、Andres都没有揭穿这一点。何桑并不想成为跟着曾经的crush来参加别人的婚礼,结果偶遇前男友的drama queen。


    “你知道吗,光今天上午,我就瞟到了好几位美女找他搭讪……”


    “哈维尔。”程又阳无奈地打断了他。


    作为这一场西班牙名流的婚礼仪式上为数不多的东方面孔,程又阳有着不输西方人的身高,骨相利落,肩背挺直,站在人群里出挑又显眼。最关键的是,他西语流利,话题接得自然又从容,所以来搭讪的美女络绎不绝。


    “卢西娅,你的裙子美极了。这身蕾丝鱼尾裙很配你。”何桑岔开了话题。卢西娅非常开心,笑着和何桑拥抱。


    到了寒暄的末尾,哈维尔还念念不舍地搭着程又阳的肩膀:


    “当年你说要去牛津读书,我还以为你毕业就会回西班牙,这里的阳光美食才适合你。真没想到,那之后你居然要一路向北,还跑到了爱丁堡。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嘿,苏格兰菜有西班牙菜好吃吗?让你一直待着不愿意回来。”


    Andres抱臂而立,眼角眉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攻击性:“是啊,我在英国读了个高中就受不了了。我是真的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离开西班牙,跑去英国那种地方,天气糟糕,吃的更糟糕。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面对Andres近乎挑衅的话语,程又阳潇洒一笑:


    “为了遇到那里的人,为了经历在那里发生的事。”


    Andres挑眉,唇角若有若无地一抿,并未说话。卢西娅和哈维尔听得云里雾里,还以为其中有什么哲学意味。而何桑,轻轻抬眼,看了他一眼。


    发现他也在看着她。


    心弦突然被人拨动,何桑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这里的小插曲很快淹没在突然变换节奏的音乐里,舞会开始了。


    舒缓的音乐律动起来,氛围变得热烈。场边的弦乐团不知何时变成了乐队,弗拉门戈的音乐响起。酒足饭饱的宾客们伴着音乐声,拍手、旋转,但大家都留出了草坪最终的位置。


    哈维尔拉着卢西娅,小跑向草坪中央,两人还未站稳,第一支舞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卢西娅洁白的蕾丝婚纱在草地上飘舞。


    西班牙人是如此地热衷跳舞,他们的晚宴后几乎全是跳舞的时间,这也是为什么Andres昨晚要教她跳舞,总不能比人跳舞,何桑愣着干瞪眼吧。而此时那个教她跳舞的人正在舞池边候场,Andres作为卢西娅关系甚好的兄弟,一会儿也要和她跳舞。


    何桑几天以来第一次落单,在人群里垫着脚,寻找人头的缝隙,张望里头跳舞的主角们。


    横移间突然撞到了人,正准备道歉,抬头却发现这是个不需要她道歉的人,又准备走,却突然被他抓住了手腕。


    何桑身体一僵,随即抬头向上看。


    程又阳今天穿了一身薄薄的夏日白西装,是颇具地中海风情的亚麻材质,中间搭了一件棕色衬衫。本是轻松休闲的打扮,他的神情却紧绷着,仿佛刚下定决心。


    手腕上的力道重了些。


    前一天晚上跳舞时,Andres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腕。


    不同的是,Andres当时仅仅是出于礼貌。而程又阳,抓着的是她刚受伤的左手,避开了她手掌处的擦伤,即使那片擦伤几乎愈合。


    何桑试图远去的脚步收了回来。


    “干嘛?”她问。


    程又阳没说话,低垂的眼眸看着她手掌处的伤口,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何桑忽然察觉到,他们现在好像不是这种可以牵着手,说体己话的关系,使劲想抽回自己的手,往后撤步。


    可程又阳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周围的人群还在欢腾,注意力都在中间那群跳舞的人身上,庄重的弦乐变成了更现代的吉他、乐队,节奏更快。


    何桑突然开始紧张。


    婚礼的主人们尽情舞蹈,人群中隐秘的角落,他们觉得以前从没有交集的人却拉着手,一番拉扯。卢西亚以为她是Andres正在发展的对象,哈维尔也只以为他们是刚认识一天的陌生人……何桑倒不怕他们知道,但也不想多生枝节。


    关系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眼前的人是步步紧逼的。而且他离她太紧了,近到一个踉跄,就会跌进他的怀里。


    心跳暗合上急促的鼓点,何桑急切地甩开他的手。


    被这么一甩,程又阳神情明显一暗,眼尾垂了下去,像是没料到她反应这么激烈。


    他停了停,才开口:


    “只是想请你跳只舞。”


    何桑皱眉端详他的表情,胸口起伏不定。


    这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跑过来,闹一闹她,还闹得她莫名心痒。


    “……可我已经答应Andres,等下跟他一起跳了。”


    “答应和他跳,就不能跟我跳了?”


    “这不是跟谁跳的问题。”何桑噎了一下,立马反驳:“我们昨天说好了的,好好说话,好聚好散,再不纠缠。你现在又来找我做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何桑扔下这一通话,转头就要走。


    “你不是好奇为什么我要提分手吗?”


    何桑的背影滞住。


    “跟我跳一支舞,我回答你一个问题。”


    话出口的那一刻,程又阳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就这样狼狈地亮出了最后一张底牌,像一个踏空的人努力想要抓住些什么。


    讨价还价,无理取闹——


    作者有话说:(1)SPV Special Purpose Vehicle特殊目的实体。


    第73章


    人群喧杂, 音乐轰鸣,这里却安静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怎么可能不好奇。


    就算决定了要放下,也是基于过去又一个完整的句号。不搞清楚这个问题, 那段回忆对她来说始终是烂尾。


    可她怎么能就这么轻易被他勾住呢?她十分确信程又阳这就是在引诱她, 引诱她一步步脱离自己的步调, 陷入他的节奏。


    这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不要。”何桑回答得比自己想得还要果断。


    程又阳的眼睛暗了下来。


    一辈子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不说顺风顺水, 以前从来都是被人追着捧着,鲜少体验过被拒绝的滋味。现在鼓起了这么大的勇气,狼狈地掏出底牌, 却遭到了拒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音乐变得更加热烈,舞池打开了,人群欢呼着开始跳舞。


    何桑看了一眼沉默的程又阳,转身钻进了舞池。


    几个意思?


    搞得自己像是做出了多大牺牲、下定了多大决心似的,结果被拒绝了一下就说不出话来了。


    何桑心里堵堵的,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清脆的一声在她耳边响起。


    Andres将手绕到她耳边,打了一个响指:“回神回神, 在我们西班牙, 美丽的女士不能带着不愉快跳舞。”


    何桑被他逗笑了:“西班牙还有这种规矩?”


    Andres作思状:“现在有了。”然后咧开嘴,跟着笑。


    郁结在心里的情绪被笑容和音乐冲淡了。


    两人并肩站着, 跟着节奏轻轻摆动。周围的人也是这样, 没有固定的舞步, 也没人刻意寻找舞伴。音乐一响, 身体便自然靠近,贴着、错开、再被人群推散,下一秒又和另一个人连在一起。


    摇摇晃晃间, 灯影一闪,恍惚看到Andres带笑的侧脸,何桑这才反应过来,昨晚那场舞蹈特训,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歌曲又变了。这首歌和前几首不同,同样是浓烈的西班牙风情,吉他一慢下来,氛围就变得柔软,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忧伤。


    “这是什么歌?”何桑问。


    Andres的动作慢下来,细听了两句:“Un Amor.”


    Un Amor,一个爱。和婚礼倒是很配。


    曲调变了,人群也开始流动。Andres努力稳住身形,希望不被人流冲散,何桑的手却突然被人拉起,往旁边一拉——


    天旋地转,何桑坠入那双明星一般的漂亮眼睛。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和音乐一起旋转、律动。他手抓得很紧,整个人沉默又固执。


    曲调又转急,歌手正在倾诉对爱人如痴如醉的爱欲。


    “你!”何桑从短暂的震惊里回过神来,想说他,有不知从何开口。


    对于程又阳,她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尽了。


    虽说这里跳舞没什么规矩,但她真没想到程又阳还能做出抢舞伴这种事情。扭头去看Andres,才发现他已被人流裹挟着推远,隔着舞池,只剩一个不断回望的身影。


    身体还在跟着摇摆,何桑又扭过头来,瞪着程又阳:“我好像没答应你,怎么还有人不请自来?”


    “那又怎么样?”程又阳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何桑语塞。


    认识他这么久,还没见过他这么无赖的样子。


    何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走又走不掉,说也说不清,只能跟着音乐,律动得更起劲,仿佛跟什么较劲似的。程又阳往左,她就往右,他往前,何桑就一个斜切,占住他想落脚的那块地。


    偏不让他跳得好受。


    他也不恼。


    只是沉默地换着舞步,尽量配合她。


    很快,程又阳就摸清了何桑的节奏,任凭她再怎么捣乱、挤他,他也极力稳定着舞步和节奏。


    一来一回间,两人居然跳得有模有样。


    这倒显得何桑在跟空气较劲了。她叹了口气,收了心,用心享受音乐。


    这边正渐入佳境,歌曲却已经告终。伴随着这首歌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何桑的手又被抓住了。


    何桑眨眨眼,顺着自己的手臂看上去,果不其然看到了Andres。


    他浓密的眉毛促起,嘴角绷紧,一瞬不瞬地盯着程又阳。


    程又阳收起了笑:“请放开她,这位先生。”


    “你才应该放开她,她是我的舞伴。”Andres不甘示弱。


    两个男人无声的对峙里,程又阳率先将目光投到何桑身上:“谁是她的舞伴,得看她怎么想。”


    两人都看向何桑。


    何桑两眼放空,无奈地看着舞池最中央热舞的新郎新娘。


    ……


    她怎么想?她觉得好烦。


    这里这和电影里那种英国社交舞会不同,没有固定的舞伴,也不会规律地交换舞伴。争这个有意思吗?


    “跳累了,我去休息一下。”趁着下一个节奏的转换,何桑甩开两位男士的手,恹恹地离开了舞池。


    *


    喷泉的水声掩盖了远处的喧闹,何桑坐在水池边,看着庄园的灯火通明照在水面上,流光华彩。


    有皮鞋踩草坪的声音传来,何桑心下一动,抬眼望去,只见Andres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正往这边走来。


    何桑又垂下了眼皮。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何桑旁边:“累了?”


    说累也确实累了,社交也累,跳舞也累,心也累。何桑点点头:“有点。”


    水面把粼粼波光反射到两人脸上,静谧的水声和光影流动着。


    “你今天不开心吗?”Andres又问。


    “没有。”


    “那就好。”Andres松了一口气:“你平时那么忙,又是我要带你来度假的。你的开心可是我的责任。”


    Andres疯了一天,喝得晕乎乎的,脸颊飞着红晕,笑得有点傻。


    何桑一直觉得男人是一个综合素质方差极大的物种,白男尤是,初高中男生更是。以至于高中时她觉得班上很多白男们傻得不行。但Andres心很细,总能体察到女生的幽微和尴尬。不仅第一天上西语课的时候Andres主动坐在她身边,连后面几次小组讨论,何桑一个人怯生生呆着不止何去何从的时候,也是Andres主动邀请她。


    那些已经远去的高中回忆终于唤醒了何桑心底里的一丝柔软,何桑打起精神来:“真的没有,我今天很开心。”


    Andres笑了。


    他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小麦色的肌肤上透着微醺的红晕,笑得真诚。


    婚礼的主角是Andres的亲人,他没法离开太久,在这里坐了一会儿就回到了舞池。


    远处的喧嚣更甚,微醺的醉意上头,此处的水池与喷泉分外消暑,温热的晚风穿过喷泉都变得凉爽起来。


    何桑仰头靠在椅背上,小憩一会,又觉得睡不踏实,揉揉脖子准备回房间。


    睁眼却见喷泉后突然出现一人,他一身白衣,脸色也白,主要是脸上毫无生气的表情分外瘆人。何桑吓得不能言语,身体直往后缩,待到透过水帘看清那人的模样,这才缓过来,直摸自己的胸口。


    何桑第一次在程又阳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似阴测测的神情。


    他明亮的眼睛隔着喷泉、近乎幽怨地看着这边,看得何桑手臂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程又阳还能走娇俏男鬼的路线?


    在那样的眼神下,何桑实在无法无动于衷,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程又阳二话不说,绕过喷泉,过来坐下,毫不客气:“我有那么吓人吗?”


    “板着一张死人脸就那样突然出现在昏暗庄园的喷泉后面,太吓人了好吧。”吐槽完他,何桑偏过头,斜睨着他:“你不高兴个什么啊?”


    程又阳大气都不敢喘,只说:“没有不高兴。”


    ……他哪敢不高兴。只是看着她跟Andres坐在这里有说有笑,分外难受罢了。


    再让她看出他不高兴,真的要不理他了。


    何桑瘪瘪嘴,不想跟这个需要多多磨炼撒谎技巧的人多说嘴。


    “我这几天跟哈维尔聊了很多。”他突然讲到。


    何桑一怔。


    程又阳没在何桑脸上看到想要的反应,便继续卖关子:“你就不好奇Andres为什么要透消息给你吗?”


    “不好奇。”何桑迅速打断。


    又来了,这人怎么整天就关心她好奇些什么?


    既是程又阳在她旁边,那她也不用注意什么形象,脱掉高跟鞋,脚后跟踩上长椅边缘,抱着双膝,恹恹地半耷拉眼帘。


    程又阳被噎到,无视何桑的回答,硬要往下说:“因为他……”


    “因为Vegas group创始人唯一的孩子去年因为滑雪事故截瘫,从此无缘继承人资格,创始人的侄子们就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Andres也会找办法证明自己的价值。你想说这个,对不对。”


    何桑没什么情绪地缓缓到来,眯起眼,陷入回忆。


    Andres联系她时,她就直觉这不是帮老朋友一个忙这个简单。如果只是普通的商业合作,他们大可以租一间会议室,坐下来,慢慢谈判,就是论事。


    可Andres大费周章,不断示好,却又迟迟不亮明自己的条件。


    徐徐图之,那一定是有更大的图谋。


    所以几乎是在决定回爱丁堡的即刻,何桑就找人摸清楚了Andres他们家现在的情况。


    某种程度上来说,Andres也是何桑回爱丁堡的重要动机之一。


    “你的烦恼,我都会帮你解决。”Andres是这样说的。


    多么好听。


    但她不是小朋友了,明白所有的帮助都有代价。那么Andres给她透露消息,给她介绍人脉,代价是什么呢?


    从伦敦赶来爱丁堡那天,姐姐和Leo就提醒过何桑,Andres这分明就是阳谋。


    不过何桑觉得没事。


    她从来信奉想得少一点,做得多一点。管他怎么想?管他什么阴谋阳谋,她去一探虚实便是了。


    条件十分诱人,所以值得一探。


    另一个准备引诱她的人姿态却颇显狼狈。


    “那,”程又阳罕见地结巴了一下,兜兜转转,又回到那张不知凑不凑用的底牌:“那你不好奇……”


    “不想说就算了,何必勉强自己。”何桑又打断。


    他当时没有说“跟我跳一支我,我就告诉你。”而是说“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哪怕在前情都铺垫好的情况下,他也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被动的位置。


    所以,即使他主动用这个答案来引诱她,其中那股别扭劲也让何桑难受。


    “……”


    程又阳死死盯着她。随即他的眉毛似蹙非蹙,嘴唇微微颤抖,眼周肌肉都跟着轻颤:“我……”


    “等一下。”见他这幅天人交战的模样,何桑突然来了兴致,在他面前摆摆手指:“让我猜猜。”


    程又阳的嘴唇紧紧抿起,不敢错过何桑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仿佛等待宣判。


    “该不会是些什么‘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害怕自己伤害到我’之类的俗套理由吧?”


    他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愈加没有血色的脸,倒衬得他唇色格外鲜艳。


    见他这幅表情,何桑笑了,黏腻的笑声被水声冲谈:


    “如果是的话,就别说了。”


    坐在喷泉旁边,哪怕是西班牙温热的夏夜里,也格外凉爽。此时他们之间的温度更是降到了最低点。


    何桑酒醒得差不多了,慢慢起身,拎起高跟鞋,准备回房休息:“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草坪软软的,光脚走在草地上就像在走在水床,这让何桑恍惚觉得自己酒还没醒全。


    “何桑。”


    “嗯?”


    “我明天要去市区,去看Bella和又禾。”


    何桑的心脏被轻轻敲了一下,回头看他。隔着晚风,程又阳也在长椅上回头看她,与她无声对视。


    他去哪里,去干什么,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但他告诉了她。


    这是无声的邀请。


    何桑眨了眨眼睛,鼻腔喉咙里连一个多余的音节都没有发出,转身离开。


    *


    程又阳会答应参加哈维尔的婚礼,一是确实与他交好,二是也想借此机会,回西班牙看看母亲和妹妹。自他PTSD的症状得到控制,停药之后,他还没回来见过母亲和妹妹。


    程又阳立足在庄园沉重的铁艺大门前,眺望道路尽头的郁郁葱葱和庄园。


    她会来吗?


    司机礼貌地问:“程先生,要不上车等?”


    哈维尔听说他要去教堂给母亲和妹妹扫墓,特意安排了一辆车和司机。


    “没事,您先回去坐着吧,我在外面等。”


    话是这么说,司机还是陪着他等在车外。


    只是等得越久,想得越久,内心难免愈加苦涩。


    如果她其实不感兴趣呢?他还有什么牌可以打?还有什么方式,可以引诱她回头看一眼?


    “程又阳!”


    他身形一顿。


    连名带姓地喊他,却因为喊得母语,难免亲近。很多人叫他Eric,但只有那几个人会叫他程又阳。


    “程又阳!”


    见程又阳没反应,何桑又叫了一身声,这次他终于徐徐转过身,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喜出望外。


    她换下了那身嫩黄色的鸡尾酒裙,穿着舒适合身的休闲运动装,宽肩吊带配上微喇瑜伽裤,斜挎着一个小小的包,头发梳成短翘的马尾,活力四射。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回去想了一下,舞都陪你跳了,还能不要你开的价?那我岂不是亏了。”


    西班牙金色的阳光下,何桑嘴角带笑,表情理直气壮。


    第74章


    何桑是这样说服自己去的。


    就当去听个故事, 可以抽离一点,不动太多感情,只当一种理性的听客。


    因为是自己放下“少来往”的狠话在前, 又给自己做了这样的心里铺垫在后, 她急于直奔主题, 心里恨不得程又阳现在就搜肠刮肚,告诉她所有, 好让她审视或评判一番。


    但这人偏不如她的愿。


    司机在闹市区将二人放下,何桑以为这就是他母亲与妹妹下葬的教堂附近,四处张望, 寻找那有过一面之缘的尖顶。不想却见这人理了理衣服后摆的皱褶,带上墨镜:“这附近有家brunch(早午餐)不错。”


    “……”何桑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眯着眼睛,拧着眉毛,好不无语。


    她越急,他倒是姿态越轻松。


    这里是马德里La Latina 附近,街巷里诸多美食,但西班牙人生性散漫, 很多餐厅这个点还没开门, 这家已经开始营业的早午餐店门庭若市。


    何桑和程又阳最后坐在了外面。


    说来奇怪,以前感情好的时候, 会在她需要钱的时候送来投资合同, 会在她不想继续爬荒山的时候告诉她不爬也没事, 下次还能再来, 做什么事都巧妙地踩在她的心头。现在想离远一点,快些结束,他却偏偏像个粘牙牛轧糖, 又甩不掉、又黏在那里,惹得她心痒痒。


    但再急也不能让他看出来。


    何桑坐着的这面硬着太阳,是以眯着眼,埋着头,用并不锋利的小刀切西班牙法棍。这时,桌边突然推过来一副墨镜。


    墨镜黑色的光滑板材被阳光晒得油润发凉,何桑若有似无地瞥那墨镜一眼,又微微抬头,挑眉看他。


    他推出墨镜的右手还停在镜腿尖,缩了缩:“带上吧。”


    何桑这才心满意足,悠哉戴上。


    本以为吃完早饭就该直入主题了吧?程又阳结了账,又带着她七弯八绕,逛起了街巷里的小商品店。


    她简直无语,又不能真显得自己很急,一路上憋着情绪。他的墨镜比她常戴的大了一圈有余,不时往下滑。在何桑第无数次推上墨镜时,终于爆发了,语气极其不耐烦:“还有多久啊。”


    两人此时正在逛Caganer,一家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地区的小人雕塑店,特色产品是脱裤子拉便便的世界各国政要名流。


    正摆弄着一尊拉便便的自由女神像的程又阳回头侧目,风轻云淡:“快到了。”


    “快到了快到了,一个小时前你就说快到了。”何桑叉腰吐槽。


    程又阳叹了口气:“真的快到了。”


    她翻了个白眼。心里腹诽这人真是给点阳光就要灿烂,难怪叫又阳。


    心里的腹诽话音未落,却有钟声穿过喧杂的闹市区。何桑回头,从店内橱窗望出去,一座有点熟悉的塔尖立在鳞次栉比的建筑间。


    忍了一路的火,偏在最错误的时候发出来了。


    何桑有点尴尬地哦了一声。


    在何桑的印象里,那座教堂坐落在一个还算大气的街道,没想到还能从这么市井的地方走过去。


    两人从教堂花园的石质小门进来时,正碰上教堂拱门大开,两侧围着穿着西装礼服的人们,氛围轻松,好不热闹。


    他们中间空出了一条走道,仿佛等着什么人的出现。


    程又阳停在这里,驻足观看。


    何桑:“这是在干什么?”


    “应该是婚礼。”程又阳说:“看起来,弥撒和宣誓仪式已经结束了,正在退场。”


    何桑这才探出脑袋,仔细观察。


    果然,一袭白纱的新娘挽着新郎的手,一起从教堂里走出来,意味着二人已经在神父的注视下签署婚姻文件。两侧的人们欢呼不止,一起将手中的花瓣和米粒扔向新人。


    墓园就在教堂的后面,那里葬着程又阳的母亲和妹妹。彼一边是温情神圣的婚礼,此一边是来祭拜过世亲人的人,如此极致的对比在教堂这种场合却正常到残忍。


    何桑不忍心再催他,燥热带来的烦躁也在树荫下散去,她靠在树干上,和他一起看。


    看着满天的鲜花米粒雨,新郎新娘笑着惊呼出声,新郎下意识想要护着新娘,下一秒才反应这是“祝福雨”,拉起新娘的手,在花瓣雨中旋转奔跑。


    新娘没有卢西娅的两套香奈儿高定婚纱,新郎也没有为这场婚礼准备近百米长的鲜花长廊,宾客也没有名流满座。论排场,眼前这场婚礼,和他们刚参加完的那场毫无可比性。可新郎下意识的守护,和两人望向对方眼神里的真挚爱意,比任何昂贵的宝物都要珍贵。


    “Enhorabuena!”(恭喜)


    身旁的程又阳突然冲着那边高喊,何桑吓了一跳,犹豫着要不要也祝福一声,却见那边的新郎已回以一个哨声表示感谢。


    “我们走吧。”


    两人踏着草坪中的小路,往教堂后走。


    婚礼结束,热闹的人群散开,小教堂更显静谧冷清。


    何桑还凭着稀薄的记忆找地方,再抬头却发现他还在门口磨蹭。他抱着臂,在小道尽头来回挪着步子,就是不肯继续前行。


    “程又阳。”何桑叫了他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再不犹豫,径直走进满地墓碑。


    却在见到墓碑上母亲的名字的那一刻,再也无法承受一般,背对着墓碑,颓然转身坐下。


    阳光透过细碎的发丝,照亮他的眉眼。他却垂着眼,仿佛不需要阳光的照拂。


    何桑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有件事情,我骗了你。”调整好情绪,程又阳这才开口。她心里倏地一沉,还未来得及品味,他的话已落了下来:


    “她们出事的那一天,我在费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那是我自己要求去的。”


    “那之前一个月,我去伦敦陪又禾过生日,不知怎么得又吵了起来……我实在不想参加那场家庭旅行,所以我逃走了。我跟Schulz说,我刚好有空,可以代那个生病的师兄参加会议,然后跟母亲说,早就答应个Schulz去参加那场学术会议,无法现在拒绝。”


    何桑愣住了。


    最初那一点被欺瞒的震动还悬在心口,尚未来得及扩散,血液里就冲来了刺骨的寒意。


    许多过往的话语、零碎的线索在脑中飞闪而过——


    她立马意识到,程又阳并未隐瞒她许多。只是隐瞒了故事里主动逃离的部分,却让整个故事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是“幸运地”没有参加,而是主动远离,可正是这一步,让所有的偶然都变成了他无法逃避的因果。


    难怪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也难怪那场事故之后,他会患上幸存者PTSD,仿佛被困在原地,再也走不出来。


    他坐在母亲和妹妹的墓碑旁,把自己缩得小小的。看着沉稳自持的人颓然蜷缩在草地上,何桑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程又阳低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是我的错。”


    “你……”何桑刚想安慰他,他却突然抬起了头,那双望向何桑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却有整个英国雨季的阴雨连绵: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


    Bella和傅明离婚后,带着又禾来到西班牙。第一次见到妹妹被双向情感障碍折磨的痛苦模样,程又阳放弃了初中时踢足球的梦想,本科选择了心理学专业。他并不想做出什么大成就,只是觉得他多了解这个病一些,和妹妹相处时,她便能更好受一些。


    只是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就算他在牛津拿再多的课程第一,也无法让又禾的状态又分毫的好转。最常见的情况是,又禾前一天在电话里同他保证:“哥哥,我一定好好吃药,好好看医生。”隔天又听Bella和他哭诉又禾又发脾气扔掉了所有的药片。后来,又禾来伦敦读书,他更得直面这些无能为力的时刻。


    在反复的病情面前,那些第一只是嘲笑他无能的勋章。


    在某个午后,程又阳约上了学校的心理咨询。这是他第一次和人讲这些事情,也是最后一次。心理咨询师告诉他:“你可以尝试建立一个更好的心理边界,也可以允许自己短暂抽离。”


    可是,如果又禾知道连她的哥哥都不堪重负,想要抽离、逃走,她该有多伤心。


    单是这样想到她会难过,程又阳就被愧疚淹没,无地自容。于是更加努力地试图开导她,百依百顺,她深夜里的一个电话打过来,他都会立刻从圣约翰学院的宿舍启程去伦敦。越是想要努力地弥补她,就越是深深共情妹妹的痛苦,自己的情绪消耗却在一次次靠近里超过了自己能够承受的阈值,再次开始逃避、内疚、靠近、受伤、再逃避的循环。


    直到他突然惊觉——他的专业边界早就失守了。


    在进行心理咨询的过程中,心里咨询师应该保持专业边界,既防止病人对咨询师产生依赖,又防止咨询师过度消耗自己的情绪。他曾经一直告诉自己,他没有咨询执照,这不是专业的治疗,只是自己作为家人的责任和义务。却没想过这些职业守则的初衷并非出于“职业”,而是出于对双方的保护。


    为了自己的妹妹而学心理学的哥哥,年级第一从牛津心理学毕业的天骄之子,熟记每一条理论、每一个药效、大脑的每一个区域的分工——但他无法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了。


    这是程又阳最想逃走的一年,想从妹妹身边逃走,想从自己熟悉的研究领域里逃走,从自己熟悉的城市逃走。他改换了研究方向,投了其它学校的phd,就这样来到了爱丁堡——又一次逃避,企图用物理上的距离弥补心里距离的缺守。


    可依赖是成瘾的,被人依赖也是。又禾是他的妹妹,是他的家人,对于家人他一向没有底线,一定容忍。


    于是在牛津发生过的恶性循环在爱丁堡又一次重演。甚至因为通勤两城的距离过长,每次带来更大的痛苦和崩溃。终于在某个实验室的同事病倒,Schulz又需要一个人陪他一起去美国的那一天,程又阳又逃避了。


    那不是最远的奔逃,也不是最久的逃避,更不是最让他纠结的抽离,但带来了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最想离开的那一年,我还申了冰岛的博士,想一路向北,逃到世界尽头。”


    西班牙的夏天的午后,日头正盛,烤得何桑头顶燥热,连空气都翻滚着热浪。他的语气却凉到掉冰渣。何桑好像突然回到了他们一起去过的内斯特角,那片和冰岛隔海相望的冰冷海域。


    跨过凛冽的风,冷蓝的海,程又阳举起手,指向那边,告诉她,累了也没关系,她可以逃避。跟她说“穿过那片海,那边就是冰岛,还有格陵兰岛。只要你想,我们可以逃到世界的尽头。”


    他告诉她可以逃,却没有原谅自己的逃避。


    他试他一路向北,走到爱丁堡,还想要去到北欧,最终被自己的责任感和对家人的爱牵绊住了脚步。


    想逃又逃不走,想留又留不下,他既没学会父亲的冷血,也没学会母亲的包容。终究还是没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优秀的心理咨询师。


    直到被命运牵引着、犹豫着,再次走到同样的交叉路口,直至无法逃避。


    第75章


    Chapter 75 摇尾乞怜


    明明是盛夏的马德里, 却冷得像苏格兰的海边,不知哪里起了大风。墓园静得只能听到鸟声、树叶声,清冷静寂, 程又阳坐在地上, 背对着母亲的墓碑, 用手掌撑着额头,肩膀轻微颤抖。


    人声闯入, 是最后一批前来祈祷的信众和下班的牧师正往这边走来。


    何桑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推了推他的肩:“我们先进去吧。”


    他应该不想让别人见到这幅失态的模样。


    *


    头顶的墨镜滑落到鼻尖,何桑干脆取下它, 别在领口。再抬头时,便见到程又阳也在看她。


    两人坐在礼拜区第一排,面前是祭坛,两侧是大玫瑰窗,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将他白净立体的脸照得光怪陆离。


    可他望向何桑的眼神却干净得近乎冷冽。


    他的双手交叉,搭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他的发梢、眼神都变得柔软——一种防备全无、任她鱼肉的柔软。


    何桑咽了咽口水:“也许你早点说出来, 会好受一些。”


    程又阳摇了摇头:“早点说出来也只是另一种痛苦。”


    风从墓园深处吹过来, 带着草木的凉意,钻进他的衣领。


    他明白, 说出来会好一些, 无数的心理学研究都表明说出或写下创伤情绪, 可以改善身心健康。无数个失眠的夜晚, 他反复排练过该如何向咨询师表达这些话。可每当那一刻真的逼近,他又会开始想象母亲和又禾最后的样子。


    那一瞬间,所有的念头都停住。


    说出来固然会好受一点, 可他好受,岂不是背叛了母亲和又禾的死亡和痛苦?


    所以他宁愿让情绪一寸寸磨损自己。至少这样,他还能告诉自己——


    他没有忘。


    “你说得对,说出来会让自己好受一些。但我宁愿痛苦。”


    那语气太过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何桑忽然有些发冷。


    这些念头,他从未对她提起。此刻只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她却觉得有什么沉重而冰凉的东西顺着话语落下来,一寸寸压进心里。


    她突然明白了他眼神里那种空荡。


    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过去告诉了她,即使那些他不主动说便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能责怪他的隐秘的消极的想法,全数坦白,毫无矫饰、和盘托出。


    从此往后,在面对她时,他心里再无一块自己的自留地。


    何桑指尖发凉,仿佛被轻轻扼住喉咙,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以什么都不愿意说?然后就要跟我分手?”


    程又阳肩膀一颤,显然没做好细聊这个话题的准备。


    他岁几次三番那这个话题引诱她,可真到临头,又无端害怕起来。他完全没把握她听完会是什么反应。


    他双手交叉的双手收紧,握拳,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经历我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和挣扎。”


    何桑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程又阳低声道:


    “你试过半夜被电话惊醒,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一样跳得发疼吗?赶最近的一班车去伦敦,整个人却是麻木的,连自己什么时候下车都不知道。”


    “你试过连着几天不睡觉吗?困到眼前发黑,耳边开始嗡嗡作响,却不敢闭眼,因为害怕一闭眼她又‘不小心’多吞了几片药,回学校之后还要补落下的课业。”


    “你试过陪一个人走一整夜吗?从利物浦街走到考文特花园,只是因为她说不想回家。”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可这些无眠的夜晚、极度的疲惫、穷尽的努力,也不一定能换来一丝好转。”


    程又阳说这些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看着何桑的眼睛:“站在我的立场上,我无法做出那个可能会拖垮你的选择。”


    他也不想落入“为了不拖累你,所以分手”的窠臼,也不愿意草草放弃这段感情。他想了很多种让这段关系在那时继续下去的可能,比如结婚。


    决定带她去伦敦买戒指的前一晚,他在床边枯坐一夜,体验着这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纠结情绪。这一晚他懂了那些因为异地而在结婚和分手的两级选择中摇摆的情侣——他们需要一个更有力的连结、抑或单纯需要那句“无论贫穷或疾病都不离不弃”的誓言,作为对抗冷酷现实的理由。


    可看着何桑躲闪的眼神,他终究没有说出那句话。


    他也没有办法让何桑来做选择。


    他深知她是那种横冲直撞的个性,比起害怕困难,她喜欢迎难直上,从不深思那些可能的可怖后果。他在爱丁堡与伦敦两地折返奔波都觉疲惫,若是让何桑在两国之间往返,只会是成倍的消耗。


    他害怕。


    他害怕他的坚持和坦白只是重蹈覆辙的前奏。


    他所有的学过的道理都告诉他,这是两件没有任何关联的独立事件,他不是又禾,何桑也不是他。可他与这件事有关的所有经验都告诉他:


    不可能的。


    不可能成功。


    你再怎么努力也救不了妹妹。


    你只会把何桑也卷入同样的漩涡。


    他怎么忍心,让她经历同样的痛苦?


    程又阳闭上双眼,等待何桑的回答,就像等待宣判。


    教堂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他心跳空旷的回声。


    “……所以,你希望当时的又禾,像你这样,告诉你不要管她了,然后放任她自生自灭吗?”


    “怎么可能。”程又阳倏地睁大双眼,否决得迅速又强烈。


    何桑又问:“那你就是觉得,我承受不了这些痛苦。”


    强烈的情绪平息下来,程又阳沉默着点了点头。


    “哦,原来是这样。”


    喃喃说完这句话,何桑没再追问,止水一般看着祭台后方挂着的十字架。十字架上的基督受难像安静地看着这方宁静的教堂,看着沉默的两人。


    何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骤然失控:“那你凭什么觉得我受不了?凭什么问都不问,说都不说,就替我做决定?”


    话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愣住了。


    理智慢了半拍,等她反应过来时,脑中早已是疾风骤雨。


    “何桑……”


    她好像身处一场巨浪,在巨浪裹挟的小船中努力维持平衡,却一次又一次被抛向天花板,在巨浪里她无法控制自己的重心、四肢、就好像她现在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面部肌肉、表情、泪腺……眼泪无助地流了下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都分开两年了。你凭什现在还一副为了我好的模样?”


    刚刚还沉静如一尊雕像的程又阳慌了神,伸手想拉住情绪激动的何桑,却被她甩开了手,只能无措地解释:


    “不是的,我没有……我不是说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的意思。”


    “如果生病的是你,需要我再体验一次相同的痛苦,就算明知道是火坑,我也会跳进去,需要我干任何事情,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可是,我不能让你去体验我的痛苦——我做不到。”


    在某一段命运间隙间偶得的幸福时光里,程又阳得以喘息,不再去纠结那些逃避的对错,只当它已成尘土。然而,若世上真有上帝,那它一定无比残忍,命运换了种方式降临,与他曾努力想要逃离的旧历神奇耦合。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角色和身份换到了对面,他觉得他需要做出抉择。


    “哈哈,我明白了”何桑冷笑几声,脸颊边的眼泪流进嘴巴里:“所以是看扁了我咯?觉得你受得起,我就受不起咯?”


    不大的教堂中殿里,回荡着何桑的抽泣声。程又阳心如刀绞,手搭上她的肩膀,想要安慰,却又被狠狠甩开。


    何桑平复了一下心情,再转头看他时,一双含泪美目狠狠瞪他:“之前怎么不说?”


    “说不出口。”


    何桑笑了一声:“那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这是你应该知道的。”


    “胡扯。”


    “……因为都过去了。”


    “可你刚刚都不敢看Bella和又禾的墓碑。”


    极致的沉默里,程又阳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他说:“摇尾乞怜。”


    何桑愣住了:“什么?”


    程又阳看着何桑的眼睛,眉梢与眼皮止不住地颤抖,眼眶里有液体真正要夺门而出。他重复了一遍:“摇尾乞怜。”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往上飘,话音落下,他的眼泪也落下了,沉默间,两人竟相对着流泪。而后响起的是教堂尖塔上报点的钟声,钟声在高挑的中殿里回荡,源远流长——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好~给大家拜年啦,祝大家马到成功,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发财发财!


    刚开始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也没想到这么虐来着,抱歉抱歉,大家过年还是要开心哇


    第76章


    Chapter 76 坦白与选择


    何桑看着他颊边那行清泪, 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天被喧嚣的游行队伍冲散后意外去到他家,看到他家的萧条,被她发现这几年过得并不如意, 问程又阳为何不说时, 他回答:“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摇尾乞怜吗?”


    现在问他, 跟她说这些做什么?他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说:“摇尾乞怜。”


    她不知道他有过多少挣扎, 才说出这四个字来。何桑伸手擦了擦去眼角的眼泪,别过头道:“不需要……”


    话说出口又觉自己语气生硬,不忍继续刺他:“你不用这样。”


    窗外有一片惊起的鸽群, 霎时黑影掠过,振翅声频起,而后小教堂重归宁静,只听见树叶摩挲音。


    滔天的情绪和挣扎被按下休止键,何桑一瞬间失去所有的力气,喃喃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都过去了……”一说话,刚刚还觉得已经远去的情绪复又填满了胸腔, 何桑觉得自己脑子好乱, 委屈得鼻头一酸,眼角又要落下泪来。


    再也受不了心里左右拉扯的情绪, 何桑觉得自己要被撕裂成碎片了, 猛得起身离开教堂。


    程又阳还坐在第一排长椅边, 搭在膝上的手虚握又张开。他呆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 终于意识到何桑真的已经走远了。他的手慢慢合拢,指尖微微发颤,最后十指交扣, 抵在眉心。


    整个人弓着背伏在膝上,像是再也撑不住。


    夕阳透过玫瑰花窗打到他身上,把他蜷缩的影子拉得好长。


    *


    婚礼后留下的狼藉已经被仆人们收拾干净,就连哈维尔斥巨资布置的花艺长廊也没有多留一天,尽数拆除,仿佛昨天那场盛大而梦幻的婚礼只是一场梦。喧嚣散尽,18世纪的古典庄园又恢复往日庄重。


    欧洲庄园听着气派,其实格局、材料、设施都十分老旧,连Vegas这样的大家族在翻新时也主打治标不治本,看得见的软装悉数翻新,但隔音这种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却无可奈何。Andres特意给她挑了庄园左翼门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往来宾客少,房间内还有两扇飘窗,一低头就能看见庄园后的花园。


    刚想思考些正事,程又阳眼角那行清泪却冷不丁从她心头淌下,凉得人一激灵,何桑撑起身体,呆呆看着楼下昏黑的花园。


    她后悔了。


    后悔今天跟着他进城,收获了这么一段曲折的故事,到现在还冲击着她的情绪。明明后面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谈,她却迟迟没有平复心情,脑袋乱糟糟的。


    突然想起两下敲门声,来者敲得克制,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地毯下老旧的木板吱呀作响,何桑来到门边,没出声问,只静靠在门框上。


    不用问,何桑也知道是谁。


    可她不想见他。她既没想好怎么回应,也没打算现在回应,何桑这两年收获的教训之一就是不要在晚上做决定。


    “何桑,是我。”程又阳的声音不复往日清亮,带上点哑:“我后天回爱丁堡,你什么打算?”


    没人回应,门外也没了声。


    就这么点事,非跑过来说一声。


    何桑靠在门边,玩着自己的指甲,有一下失了轻重,指甲翻得生疼,


    疼痛间想起,今晚应该是他在庄园的最后一晚。


    昨晚婚礼结束后,已有大批宾客离开了庄园,少数人会在庄园多住一两晚,到明早,所有的宾客都会离开。


    程又阳在门外等了半晌,屋内在最开始的脚步声外再无动静,想来是何桑不愿见他,心头翻起一阵酸楚,正想离开,却听见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白色丝质吊带睡衣柔柔绵绵挂在雪白的肌肤上,何桑靠在门框上:“我还要在这儿住几天。”


    没有前情后果,没有解释说明,只有这无限引人遐想的一句话。


    程又阳动了动喉结,定定地看着何桑,艰难地扯扯嘴角:“要是时间合适,我们可以一起回爱丁堡。”


    何桑却撇过头:“再看吧。”


    这句话倒不是在糊他,事实上何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甚至回不回爱丁堡。


    第二天早上整个庄园静得发慌,何桑问来送早餐的秘鲁女佣:“其他客人都走了?”


    “是的,所有的客人都离开了,我们正在收拾房间。”她用怯生又蹩脚的英语回答。


    就餐完毕下楼时,之间Andres一身商务正装,西装笔挺,靠在旋转楼梯尽头的扶手上,仰头看她,脸上咧出灿烂的笑容:“这身套装很漂亮。”


    何桑笑道:“谢谢,久等了。”


    “等待女士是绅士的责任——英国人是不是爱这么说?”


    两人相视而笑。


    奔驰载着两人来到vegas group集团的办公楼下。欧洲不时兴大高层写字楼,哪怕是vegas group这样的大集团总部也只是在市中心一栋翻新后的老欧洲建筑内办公。Andres今天带何桑来参加集团的DTC内部战略会议。会议室不大,来的角色却个个分量很足,Andres向何桑一一介绍过,最后像大家介绍何桑:“这位就是何小姐,NovaOne的创始人。”


    大家起身同何桑握手。


    何桑受宠若惊,这件屋子里的每一位都比她年长、比她资深。


    接下来的会议也在一种充满恭维的友好氛围中进行着,每到一个重要议题的结尾,坐主位旁的哪个白胡子高管都会客气地问:“何小姐怎么看呢?”


    就算他们的友好中有中年精英白男常见的虚伪恭维成分,这一切也让她飘飘然。


    直到此时,何桑才从昨天的冲击里走出来。是啊,这才是她来西班牙的目的,她不是为了被旧事惹得心烦意乱而来的。


    接下来,Andres又带何桑参观了集团的设计部、供应链中心和数字化运营团队。会议一场接着一场,从创意讨论到数据模型,再到渠道策略,节奏紧凑得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直到晚饭时分,这一天的行程才终于告一段落。


    “今天开心吗?”


    “好极了。”


    晚饭安排在马德里的地标建筑西班牙大厦,这座对称方正的建筑几经波折,曾被中国某大集团买下,最后又落入Riu集团手中,现在它的顶楼被改造成了空中餐厅,吃饭时可以在露台上俯瞰整个马德里的风景。


    “Vegas集团一直非常注重平等地交流和充分的讨论,如果在Vegas集团,可以一直在这样的氛围里工作。”


    最后一句话隐去了主语,但何桑敏锐地发现他话里苗头不对,没有接话,手中刀叉交错,切下牛排一角,赞叹:“这块肉眼不错。”


    Andres抬眼看着正咀嚼牛排的何桑:“西班牙气候风景这样好,你不想生活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吗?”


    此刻温度宜人,晚风拂面,往大露台外看去,整座马德里的天际线尽收眼底。近处是在西班牙广场上欢腾的闹市人群,远处是若隐若现的山脉和粉蓝相间的天空,论宜居,西班牙确实排得上名号。


    但何桑笃信一点,工作需要在工作场合谈,所有在私人场合谈起的工作都是对方想要寻求超过正常范围的好处,于是避而不答。


    *


    没了人气的庄园变得森冷起来,又一次从落地窗望下去,却只看到远处一片漆黑,往近了看,也只有一片更昏暗的花园。何桑这才反应过来前几日花园内的灯火通明竟也只是婚礼的特别布置。


    何桑发现他们之前对这场合作的预期可能与Andres心里期待的大有偏差,本想找Leo商量,但思及伦敦那边正忙得不可开交,不能拿自己的猜测去添乱。于是打给姐姐何杨,何杨那边却一直提示没信号。


    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何桑忍不住想念昨晚的敲门声,可程又阳已经不住在庄园里了。忍不住给他发去一条短信:「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按灭手机,在一片漆黑的落地窗前来回踱步,却迟迟没等来手机的振动。心里暗骂这人昨天还一副可怜兮兮求着她和好的模样,今天居然又开始不回消息,也没跟他客气,一个电话气势汹汹地拨了过去。


    拨了两次,那边才接起,却没听见说话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不说话。”


    那边沉重的呼吸一滞:“头疼。”


    “怎么?这大热天还能给您热出风寒?”何桑都觉得这庄园热到要住不下去。她这间虽然算得上庄园内通风最好的一间房子,但在南欧毒热的太阳的炙烤下,屋内也只在半夜才凉爽一些。


    “被球砸的。”


    ……这都是哪跟哪?


    何桑简直觉得他在胡诌,但无论他是不是在胡诌,听他这态度似乎不想多说,又问一次:“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四点。”


    “……这么早。”


    “嗯。”


    何桑心里又恼,昨天不还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去吗?现在话都给他递到嘴边了,他却这幅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死样子,心里直冒火,问他:“你到底想不想我回去?”


    “想。”他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何桑恶从心起,仿佛是为了报复他开始的犹豫:“那要是我不回去了呢?”


    那边没了动静,就像电话刚打通那样。何桑本是那个调戏他的人,现在听到那边没动静,居然开始焦急,只能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却也知道知道自己这会儿怎么都不能先开口。


    这场拉锯越沉默,气氛越焦灼。


    “何桑,”程又阳终于说话了,疲惫的声音里透着无可奈何:“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你想怎么选都可以。”


    “你的选择我都接受。”


    两扇对角落地窗都开着,穿堂风涌过,白色纱帘被吹起,还带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她听完没有回答,沉默地挂了电话。


    什么叫他都接受?


    真想录下来让他听听他都说些什么屁话,


    *


    程又阳看着挂断的电话,噗地一声躺回床上,又不小心碰到额角的肿包,给自己疼得直咧嘴。


    准西甲小将的一脚抽射,威力不小,哈维尔说没脑震荡都算幸运了。


    今天本是哈维尔说,学校一位在某知名俱乐部训练的后辈最近有望拿下一线球队合同,今天刚好在学校,带程又阳来球场体验一下准西甲的实力。两人只踢了半场便坐在场边聊天。


    “何小姐今天应该在和Andres谈事情。”哈维尔冷不丁讲。


    程又阳喝水的动作一滞,几滴水洒落绿茵场。上一秒哈维尔还在问他怎么没继续踢球,突然就提到了何桑:“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哈维尔眼带调笑,嘴角勾起:“你跟那位何小姐颇有渊源吧。”


    “……”


    欲盖弥彰的掩饰逃不过哈维尔这位情场浪子的法眼,更何况他认识程又阳已久,对他的异常分外敏感,一眼就能看出他异常的源头正是那位和他新婚妻子的堂弟一起来参加婚礼的何小姐。


    那位何小姐和Andres一起的时候,程又阳的注意力就从未在他们的谈话上停留超过三秒,频频回眼。


    哈维尔又讲:“我猜他们谈得很艰难,双方对合作的深度有一些理解上的差异。”


    “合作的深度?”程又阳不解。


    “何小姐理解的深度大概在肤浅的商业合作、互惠互利的程度。至于Andres,他理解的合作深度大概可以没有上限。比如结……”


    最后一个单词还未说完,气势汹汹的皮球飞出场外,狠狠砸在程又阳头上,他瞬间眼冒金星,只觉天旋地转。


    那个没说完的单词就这样悬在心口,不知道是哈维尔没说完,还是他没听完——反正他绝没有再听一次的勇气,倒地间分不清脑袋和心脏哪个更痛。


    他想去找何桑,却被哈维尔队医在酒店休息,队医说:“这非常危险,尤其您后天还要坐飞机,您这两天最好在酒店观察一下是否有头晕、恶心、呕吐等脑震荡的症状。”


    哈维尔说:“Eric,要是真的得了脑震荡,你就会变笨,然后你的学术生涯得少发表好多论文。”


    *


    次日再没有那样悠闲的行程,一大早,Andres便找了一间会议室,因何桑这次来没带秘书,Andres也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服务人员准备茶饮和小点。


    “桑,难道你不觉得Vegas是NovaOne的好归宿吗?你们想要进军欧洲市场,加入我们,监管壁垒不攻自破,这是一场双赢的合作。”


    何桑笑了笑,他嘴上说着双赢,但在劝服别人的时候,对自己的“赢”只字不提。


    这件事还真被Heather说中了。


    Vegas近年来在数字化转型和DTC策略上落后,在集团内负责数字化增长战略Andres必然要为集团下一方向的增长寻找支点——NovaOne就是他找到的支点。


    何桑一夜没睡好,此刻面对Andres的开门见山,无力打太极:“能被Vegas group这样的时尚巨头看上是我们的荣幸,但NovaOne短时间内没有出售的打算。”


    Andres双手一摊:“你甚至不想先了解一下我们愿意开的价吗?”


    他蓝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何桑,嘴角勾起,满是自信。相信他对自己开出的价非常满意。


    何桑记忆里的Andres总会随性地穿着高中校服,敞开两颗扣子,领带除非老师要求否则绝不好好系,没个规矩。可眼前的Andres西装笔挺,每一颗扣子都严谨地扣好,连袖扣这种小细节都没有遗忘,和何桑印象里的他大相径庭。


    短暂凝滞后,何桑干笑两声:“是,拿着一笔能富贵后半生的钱退出自己创立的品牌也不失为一些创业者的美梦。”


    “但是Andres,退一万步说,”两人买卖不成情意在,何桑不想同他搞坏了关系,这种‘做不到’的原因总要往外推:


    “就算我有心要卖,现在的地缘政治形势你也清楚,这背后的垄断风险、数据安全、供应链依赖,随便一个都够监管发挥一通,这些你打算怎么解决呢?”


    “有一个方法还没有人实践过。”Andres蓝绿色的眼睛里透着超乎寻常的冷静:“比如,我们可以结婚。”


    轻飘飘的话语重重砸在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何桑被打得猝不及防。


    她完全愣住了,呆呆盯着Andres蓝绿色的眼睛,脑袋里各种奇怪的想法万马奔腾:收购、合作、价格、谈判、该找谁商量、潜在的收益……但某一秒钟,某跟神经元搭错了一般,思维突然跳脱,脑袋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天呐,这人在开什么玩笑。


    当年程又阳这么想,她都没有同意呢。


    第77章


    “你说得对, 跨国收购在现在的大环境下困难重重。但如果我们结婚,你成为我们的家族成员,NovaOne部分股份你个人持有, 并进入家族信托, 这就不再是‘西班牙巨头收购中国平台’这样的敏感新闻, 而只是家族内部资产重组。”


    何桑呆坐在桌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办公室楼下行人川流不息偌大的会议室, 办公室内安静地初期,只有他们两人对坐在一方长桌两侧。


    Andres能说出这番话,就证明他绝不是一时兴起, 而是事先就仔细筹谋评估过。任何桑之前就了解过他们家现在的情况,也没想到Andres打的竟然是收购的主意。


    他甚至连潜在风险的解决方法都想好了。


    “Andres,”何桑缓缓开口:“对于我个人来讲,我不觉得婚姻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也不喜欢把婚姻和利益搅合在一起。”


    “可是这很值。把NovaOne卖给我们,你拿着一大笔钱,还是可以继续待在NovaOne并运营它,你的心血不会白费。这不仅是NovaOne的好归宿, 你还能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天底下少有这样的好事。”


    Andres喋喋不休地向她描述那些收购完成、结婚之后会何桑敞开的资源与人脉,他两眼放光, 仿佛一个崭新的世界在眼前展开。


    何桑听完他沉浸的演讲, 点点头, 在他注视的目光里说:


    “……哇哦。”


    大段美好宏图掉在了地上, 氛围瞬间冷掉。


    坦白讲,何桑有点心动。但看着他过分飞扬的神采,背后又突然发毛。


    Andres向后靠在椅背上:“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我……”何桑话音未落, 却被Andres打断:“你是顾虑程吗?”


    何桑愣了一下。


    这儿怎么还有程又阳的事情?


    “其实,就算我们结了婚,也不妨碍你们在一起啊。”


    这话宛如平地起惊雷,击得何桑大脑停滞,动弹不得:“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婚姻不过是一种长期合约,是一场资产重组,而感情只是附带条款。你不需要牺牲些什么,你看卢西娅和哈维尔,他们就是家族联姻,实际上各玩各的。”


    “你知道卢西娅的,她怎么可能为了哈维尔就放弃她最爱的帅哥们呢?


    何桑的脑袋要炸了。


    脑海里一边放送着卢西娅和哈维尔结婚时在庄园里的小教堂的宣誓词,牧师问:“无论贫穷或富有……”,然后哈维尔和卢西娅回答:“是的我愿意”。另一边放送着Andres的话:“他们各玩各的。”


    与那场盛大婚礼有关的所有粉红泡泡碎成浮沫,轻柔地落在何桑头上。


    何桑被他这一系列话语冲击得意识飘忽,她突然想起来,在NovaOne规模持续扩大,需要部署第一个海外分部的时候,他们曾经请过某咨询公司给外派的员工培训,那位咨询顾问对着ppt侃侃而谈:


    “企业在出海的过程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culture shock(文化冲击)与文化壁垒,大到法律环境的不同,小到和本土员工的相处,如何平稳有效地解决这些问题是一家出海公司的重中之重……”


    这就是culture shock吗?


    何桑正欲开口拒绝,却被Andres截住话头:“不用现在回答我。”随后,他认真看着何桑的眼睛:“可以好好想想,桑,这对你是天大的好处。”


    想说的话连番被打断,何桑张着嘴,好久说不出话,半天才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NovaOne?”


    对于vegas group这样深耕快时尚市场多年、门面遍布全球的大品牌而言,可选的收购标的不少。


    Andres想了想:“因为你和NovaOne都很年轻,思维开阔,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我们喜欢和这样有潜力公司和人才合作。”


    哦,何桑听懂了。


    因为NovaOne还算有名,但又不算太大,背后还没有盘根错节的背景和利益集团,所以便于掌控,且便宜。


    这就是他说的:天大的好处。


    这就是他教过她的:“永远把自己的利益藏在价值之后。”


    光影在沉寂的会议室里流转,沉默了片刻,何桑决定拉回主动权:“其实你也没见过那份反倾销清单吧。”


    Andres必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何桑继续说:“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导师毕业于在海德堡大学,和Feldmann是私交颇深的校友。据他了解,这份清单应该还在拟定中。”


    他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调整好了状态,轻松笑着:“看来我们的情报源有一些出入。但现在上清单,和以后上清单,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说得对。


    无论上没上清单,抑或这份清单存不存在,都不会影响出口贸易行业地缘风险加剧的事实。NovaOne还是需要欧洲市场,与Vegas group的合作仍然是NovaOne不错的选择。


    何桑沉默了。


    Andres身体前倾,仔细又恳切地看着她,送上最后一击:“桑,不要觉得我功利,如果可以选,谁不希望有一段与利益无关的完美婚姻?因为对象是你,我才会想到这种方法的。”


    “说真的,回去仔细想一想。只要你想好了,我们立刻就可以签意向书。”


    何桑这一想就是几个小时。


    她爱钱,过去两年里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来找她谈收购的事情,她也觉得如果机会合适、价格合适,一切都可以谈。


    可临到头了,她又会不忍。


    何桑想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


    就是这样的念头支撑着她,走过过去两年间那些好像夸不过去的坎。


    何桑失魂一般站在窗边,不知是在看花园还是远处群山,最后,她的目光落到玻璃反光里的一束花朵。


    回头看,一簇肉粉色的三角梅静静插在书桌的花瓶上,热烈地盛开。这种地中海庭院里常见的花朵象征着火热的生活态度,是Andres昨天在花园采来送给她的。


    和何桑这种叶公好龙式的爱花不一样,Andres是真的爱这种鲜艳的植物。高中时,她和同学们一起跑去伦敦看黄老板的演唱会,何桑见他穿过一件Studio Nicholson的休闲西装外套,线条硬朗,而Andres别出心裁地找人在口袋上绣上一朵三角梅。


    西装严肃,花朵柔软,两相搭配竟不觉冲突。


    那天Andres突然跟他说,他的梦想是在伦敦或者马德里开一家买手店。


    何桑很俗气地问:“人家的梦想都是想赚钱。怎么你的梦想这么新奇?”


    温布利球场喧哗的人群里,Andres错愕地瞪大眼睛,近乎吼着回她:“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人要好好享受这一辈子,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时过境迁,何桑早已忘记自己选择艺术史这个就业率排倒数的专业和Andres这番话是否有关系,但她确信眼前这个西装革履,和她聊“天大的好处”的人。和曾经那个令她短暂心动的少年毫无关联。


    也是,对他来说集团继承权的未定确实是“天大的好处”从天而降,几百亿欧元的资产砸在眼前,谁能不动心。


    又不是谁都会像程又阳一样脑抽,散财童子一样找各种慈善组织捐款,人家做慈善都是往自己的基金会里捐了避税,他倒好,真撒钱。


    ……


    靠。


    何桑在心里暗骂,无力地把额头靠在窗上,鼻息喷吐间,眼前的玻璃也上了雾。


    突然好想他。


    何桑总在心里怨他,怨他搅得她心神不宁,但在更大的混乱来临的时候,又总会想到他,仿佛那里是宁静的归属。


    真该死。


    逃走吧何桑,她对自己说。


    这婚是不能结的,NovaOne是不能卖的,意向书是不能签的,Andres又是不能得罪的,为今之计,拖为上策,借故溜走,逃回英国吧。


    逃去见他吧。


    还是以前的Andres说得对,人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去见他吧。程又阳的飞机是今晚8点,现在是下午三点,时间绰绰有余。


    何桑麻利地收拾行李,房内的动静引得那位秘鲁女佣来敲门,只见她站在门口,张望着在房间里忙碌的何桑:“何小姐,你是要离开么?”


    “是的,帮我安排辆车吧,去巴拉哈斯机场。”


    “可是何小姐,Andres少爷晚上还安排了……和几位集团高管的饭局。”


    何桑动作一滞。


    她不记得有过这个安排。


    秘鲁女佣局促地站在门口,观察着何桑的反应:“您同Andres少爷讲过么?”


    “他知道的。”何桑眼神坚定,语气毫不迟疑。


    “好的,那我安排。”


    何桑等了好久,也没等来安排的司机——


    作者有话说:开始写才发现这一段剧情比想象的多,一章写完就太长了,小程短暂下线一章,呜呜不要太想他。


    修文的时候突然发现这章可以这么理解:


    Andres:我不介意他做小,让我当正房就行。


    何桑:????


    程又阳:????问过我的意见吗你?


    宇宙级免责声明:非法律从业者,现实里有没有执行力我不知道,不建议尝试(开个玩笑。本文事业线部分纯儿戏,不具任何实操性,大家看个乐呵就行。)


    第78章


    何桑趁着她去安排的时候给自己买好了机票, 心想若是以后Andres问起,也只好推脱说伦敦那边出了急事,必须回去处理。而女佣花了近半个小时才回来:“很抱歉何小姐, 家里刚办完婚礼, 社交活动太多, 目前没有空闲的司机。”


    女佣来自秘鲁,有一副深小麦色的皮肤, 这样的肤色不显表情,很好地掩饰了她的紧张。


    “没事,我自己叫车就好。”


    女佣如得大赦, 一溜烟跑掉。


    庄园地处偏僻,愿意接单的Uber司机并不多,她只能一遍遍刷新页面,系统给出的预估车费不断上涨,好不容易才有一位司机接了单,过来还需要近半个小时。


    原本十分宽裕的时间突然有了变数,何桑不自觉在房间里踱步,焦急等待。一见到代表司机的图标到达庄园门口, 何桑便拉着行李箱往外冲, 正下楼梯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 何桑停下脚步, 掏出一看:


    屏幕上跳动着“您的行程被取消”的字样。


    何桑堪堪稳住行李箱, 停在庄园大厅的旋转楼梯上, 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愣愣地看着订单取消的界面。燥热的午后, 脊背升起一股凉意,内心坠坠不安。


    对她来说,上策是拖字诀。但对Andres来说,可就不一样了。


    何桑给Andres打去电话,耐着性子:“Andres,我不会连离开庄园的自由都没有吧?”


    “桑,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在我们家庄园,你是自由的,来去自如。”Andres的语气里甚至有一丝急于为自己辩解的委屈,找不到一丝破绽。


    拒绝的姿态何桑怒火中烧,温和的态度又何桑的情绪无处发泄,内心憋着一股明火,强压下情绪,何桑颤抖着捏紧手机,硬挤出一丝笑容:“……那就好。”


    对Andres来说,只要她还在谈判桌,他就有希望劝她签那份意向书,并以此作为他的成绩在下个月的董事会上呈现。所以他不会放任她拖下去,更不会坐看她离开,一定会用尽全力,促使她回到谈判桌。


    光线从半开的大门照进来,过深的大厅仍然昏暗,偌大的门厅空空如也,只有何桑狼狈地拖着行李箱,站在楼梯半腰,内心倍感憋屈与无助。


    庄园周围的优美风景此刻成了天然的禁锢,这里嫡出偏僻、与世隔绝、所有车行道都装有监控和铁门,保证了庄园内主人们的舒适与隐私。在这样的地方,没有交通工具,想要自己走出去简直是难上加难。


    可如此大的庄园,又刚举办完一场盛大的婚礼,知道今天还有诸多往来宾客。难不成Andres真能做到滴水不漏?


    何桑不相信。


    她又把行李拖回房间,假意回房,再不提要走的时,装作在庄园里闲逛。那位秘鲁女佣却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何桑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束。


    为了坐飞机舒适而换上的瑜伽裤和白t恤与与她保证会参加的宴会场景格格不入,一副准备逃跑的模样,难怪女佣会一直关注她。


    何桑讪讪地笑笑,绕回房间,换上了前几天婚礼时穿的鹅黄色小礼裙,翻出一只小手包,一股气把证件、卡包、和手机塞进去,再出门时,已经是一副准备参加宴会的模样。


    女佣抬眼扫了眼何桑的装束,果然再没跟着何桑。只是她忽略了何桑裙摆下那双白色的运动鞋。


    何桑穿着那身小礼裙,步伐轻盈地穿梭在迷宫似的庄园廊道内,不一会儿就在几个好心佣人的指引下,找到了卢西娅的房间。


    “请进。”


    沉重的木雕双开门缓缓打开,从中泄出的阳光让何桑睁不开眼。


    哈维尔为什么要跟程又阳说那些事?他跟程又阳说新婚妻子家里的继承八卦也就算了,居然连Feldmann和董事会的事情都会告诉他,这实在是越界。何桑想了很久,虽然Andres说他们是开放关系和商业联姻,但感情上谈不到一处,不代表利益上谈不到一处,他们想来是统一战线的,所以只可能是……


    卢西娅和Andres不是一条心。


    巨额财产从天上砸下来,动心的不止Andres。


    “桑!你怎么来了。”


    双眼刚适应卢西娅明亮的房间,何桑便见卢西娅坐在巨大的化妆镜前,描摹自己的眼线,一副要外出的模样。何桑内心不禁一喜,希望的曙光缓缓升起。


    “你等下要出去吗?可否让我打个便车?


    卢西娅闻言并不意外,甚至没回头看她,轻轻笑了:“是要出去。但你是Andres的客人,你要外出得他来为你安排才行。”


    何桑僵在原地。


    “但——”卢西娅口风一转:“我的车现在正停在庄园侧门附近的橄榄树下,而我等会刚好要去Kapital(1)。”


    累积的情绪找到了出口,奔涌而出,何桑紧张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向她道谢的话语里不自觉带上了颤音。卢西娅专注于梳妆,没理会何桑的道谢,只颇为潇洒地摆了摆手,那双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手在空中留下猩红的弧线。


    *


    有卢西娅的帮助,何桑顺利逃出庄园,她将何桑放在Gran Vía路口变扬长而去。何桑这次终于坐上了前往机场的Uber,惊魂未定地坐在车里,这才有空给程又阳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彻底没了响动。


    没电了。


    看着漆黑的屏幕和毫无反应的手机,何桑疲惫地叹了口气,瘫软在座位上。


    “小姐,您的飞机是什么时候?现在城里很堵,能赶上吗?”


    何桑闻言一个激灵,从座位上弹起,伸头趴在前座空隙间努力看车机显示的地图,马德里市区一片标红,又看一眼不断逼近的时间,几番耽误下来,现在已经六点多了。


    赶不上又能怎么样?到了机场再改签呗。


    疲惫侵蚀着四肢百骸,何桑筋疲力竭,早已没了细想的余力。可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正被一种疯狂的期待和想念吞噬。


    被太阳余晖笼罩的小教堂里,玫瑰花窗投下迷离光彩中,程又阳看她的那一眼或许正是这样的情绪。


    她想见到他。


    在被各种荒诞与算计撕扯了一整天、筋疲力竭地逃出那个庄园之后,何桑疯狂想念着他的目光,仿佛那是这场荒唐海啸中唯一的孤岛。


    力竭的躯体里,一颗沉寂的心疯狂跳动起来,她好想见他。


    *


    到达机场时约七点,何桑未带行李,轻装上阵,一下车便往登机口的方向狂奔,只在人群里留下一道黄色残影。


    何桑大汗淋漓地扑到值机柜台上,喘着粗气,话都说不明白:“请……请帮我办值机。”然后把手里的护照一股脑塞到地勤手上。一身深蓝制服的地勤小姐被何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一边接过护照,一边用眼神上下扫射何桑。


    “女士,很抱歉,您的航班已经停止值机了。”


    何桑呼吸一滞,抬头看向地勤小姐身后的时钟,国际航班提前一小时停止值机,现在七点过一分。她不死心,疯了一样地求情:“可是、可是我没有需要托运的行李,我也买好了机票,您只用帮我办理一下值机就可以,能不能麻烦您……”


    “不行的小姐。我们的系统已经关闭,就算我想通融也没办法的。”


    何桑还在大喘气,甚至她也分不清那是叹气还是喘气。长途奔袭的疲惫瞬间压了上来,甚至连肌肉都开始酸痛,她快要站不稳了,只能勉强用手撑着自己不摔倒。


    地勤小姐见她装扮华丽却大汗淋漓、狼狈不堪,此刻更是近乎脱力,心道这真是个怪人,却还是出言安慰:“小姐,现在安检和海关都大排长队,就算您值机了恐怕也无法赶上飞机。您还是抓紧改签吧。”


    何桑茫然地环顾四周。


    生活就是生活,不会像电影主角一样永远在最后一秒及时赶到、化解危机,也不会在最迷茫的时候一抬头就见到想见的人。


    何桑撑着柜台缓了好一会,这才直起身,让地勤小姐帮她查看可以改签的飞机。


    “何桑?”


    何桑愣住了,随后触电一般猛地回头。


    程又阳奇迹一般凭空出现在她身后,值机大厅匆匆而过的人群残影中,只有他拖着行李箱,静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比大脑先一步行动的是她的双腿,在她未曾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已经重新迈开刚刚因过度奔跑而开始酸痛的双腿,扑入他的怀中。


    程又阳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回应她的拥抱。他紧紧抱着她,仿佛他们的胸腔就此紧密连接到血肉模糊,她的鼻子被他轻薄夏日衣物下的锁骨硌到,她的耳朵被他柔软的脸颊压折了……可再一次感受到他体温的愉悦瞬间冲走这不适,她的全身都仿佛被温泉淌过,暖意充斥着胸腔。


    只这一刻,他们分散的两年时光消失了,曾经的相隔万里消失了,失望间的冷言冷语消失了,那些悸动、不安、忐忑……全都消失了。


    只剩他们相拥的这一刻。


    也许是何桑奔向程又阳的那一幕太过戏剧,有人吹起了口哨,甚至有人不知所云地鼓起了掌。当然,更有可能是天性热情的西班牙人,在机场这个见证太多离别和重逢的地方,单纯为一对陌生人的全情相拥而高兴。


    何桑脸皮薄,率先离开了程又阳的怀抱,可他环着她不松手,何桑也只能在他怀里抬起头,怪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程又阳的领子被她蹭翻了起来,发型也未曾打理,鬓边有一撮头发顽强地翘着,眼下还有乌青。


    可那双眼睛明亮地像太阳。


    在人群的欢呼里,他眼珠一转,问何桑:“Shall we kiss?”(我们应该接吻吗?)


    问这话时他眼里带着一丝狡黠,何桑已很久没从他的眼里看到这种情绪了,甚是想念。但她反问:


    “Shall we?”


    (我们应该吗?)


    那双明亮的双眼里,有火在燃烧——


    作者有话说:(1)teatro kapital,号称马德里夜店之王


    第79章


    虽然同何桑说了他的飞机在八点, 但程又阳并没有坐上这班飞机。


    他在一路上都犹疑着,昨天被球击打的痛苦已经散去,窗外的城景急速倒退, 他却被一种缥缈的无奈撕扯。直到送他来机场时, 哈维尔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你要回庄园找何小姐吗?”


    程又阳睁大眼睛, 看着哈维尔,转瞬又低下头:“不了。”


    机场旅客往来, 时不时响起广播的声音。


    他和她讲过自己什么时候走、几点的飞机,她是一个四肢健全智力正常及以上的成年人,如果她想来, 她会跟来,她若没有来,那就是她不想。


    况且,她吼过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要是这个时候还跑回去纠缠,未免太不识时务了。


    他百分百相信她。


    ……


    相信吗?


    他终于在他自己回答哈维尔的那刻犹豫里品出了他的不自信。


    就算他的脑袋告诉他要相信,要给她百分百的选择权,内心一旦想到那个可能会失去她的念头,他所有故作轻松的姿态全都化为灰烬, 心跟着呼吸一起痛, 连提着行李箱准备送上传送带的手都微微颤抖。


    最终,他将已经放上传送履带称重的行李拿了下来。


    在地勤小姐疑惑的目光里, 他说:“抱歉, 先不飞了。”


    程又阳想, 他可以在这里等到十二点, 实在不行还能等到明早。


    等到机场广播催促这般航班的旅客赶紧值机,等到停止值机,等到柜台都陆续空了, 也没有等到她。程又阳就提着行李箱,在并没有什么商店的值机大厅乱逛,却不想一抬头就见到了她。


    他难以置信地喊了她的名字。


    她穿着那天舞会时的鹅黄色礼服,与机场格格不入,满头大汗,短发凌乱,几缕头发不听话地从耳后滑落。


    她扑进他的怀里,像梦一样。


    她睁着圆溜的杏眼,直勾勾看着她,反问他:“Shall we”(我们应该吗?)


    这简直是他的人生最高光。


    面对爱的人如此调皮的反问,他岂能不解风情?于是不再迟疑,正准备落下一吻,却没想还是料错了她,他只亲到了何桑并起的手指,何桑又说:“That depends.”(看你表现)


    随后她一个灵巧地转身,离开了他环绕的双手,美滋滋回到柜台继续买票,整个人撑在柜台上,双脚还雀跃着踮着。


    索吻被拒绝的恼羞一丝也无,程又阳不自觉勾起自己的嘴角。


    在他22年夏天之后的人生里,鲜少有过这样幸福的时刻。


    *


    夏校的结业派对上,王书语没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和同学合照后,便忍不住哭个不停。


    而替程又阳参加结业派对的艾法芙看着盈满泪水的王书语,不由感慨:“真好,你们还能为自己的青春而哭泣,而我已经没有这种情怀了,果然做学术就是摧残人。”


    “她是为了她的crush哭的吧,她好像被她crush拒绝了,回宿舍哭好几天了。”


    “对对对,就是那个长得很帅的心理学phd,Eric。”


    “哦哦哦!是不是那个据说被前女友抛弃从此讨厌上她的那个……”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一旁的艾法芙美目睁大,她的眉眼格外浓密鲜明,因而她吃惊表情也格外戏剧化。


    最讨厌的前任?何桑吗?


    居然还有这种传言。


    而传说中让这位人气助教最讨厌的前任,何桑,此时正轻车熟路地摸上point east的顶楼,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门。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三声,随后屋内一阵响动,大门打开。


    程又阳好整以暇地看着何桑:“这位不请自来的女士,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事情就不能来吗?何桑想着,瞎掰扯的话随口就来:“住的地方突然漏水了,我好惨哦,收留我吧,程老师。”


    程又阳挑挑眉,抱臂靠在门框上:“W酒店漏水?他们的经理知道么?要不我给他们经理打个电话请人来维修?”


    何桑沉了脸色,嘴唇紧抿:


    “好吧,既然某人不愿意收留,那我也不叨扰。反正是试用期,你也没那个义务收留我。”说至最后一句,语气里已经难以掩饰其中酸意,何桑转头便要走。


    “哎!”程又阳急了,大步流星上前把人拉进自己怀里,一手环着她的肩,一手环着腰,脑袋埋在何桑的颈窝,蹭的何桑好痒。


    “别这么对我……”


    他声音又飘、又沉,尾音还带了颤,听的人好不怜爱。


    再心如钢铁的女子见到他这幅模样,心也软得一塌糊涂,何桑顷刻间软了态度,抬手摩挲着拦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好吧,看你表现。”


    那天机场相拥之后,因为程又阳原定第二天下午要参加夏校的结业派对,两人于是坐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回英国。在飞机上,这人很不识趣地问何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提问之粗浅直白,一点都不像一个谈过恋爱的人。


    何桑回:“是one more chance的关系。”


    她说的“one more chance”就是字面意义、没有任何隐喻的再一次机会,仅仅只是再给一次机会,没有别的。


    所以,理论上来讲,程又阳这算是试用期。


    他期期艾艾地拉着她走进屋子,手一刻也不曾松开。又一次看到这间熟悉的屋子冷清寂寞、盖满白布的模样,何桑心里很不是滋味:“把这这些都揭了吧。”


    有人住的地方,总得有些人气。不然他整日住在这样一件盖满白布的屋子里,像个在家里游荡的幽灵。


    程又阳很乖,他说好,末了又说:“明天再说吧,就这么揭开灰大。”


    何桑点点头。


    程又阳本是想参加今天夏校的结业仪式的,可既然何桑回来了,他更想跟何桑在一起,便借故推掉了。准备向何桑展示自己这两年习得的初一成果,他刚备好菜,各类食材、调料铺满了岛台,正准备开始炖肉,却不想何桑提前来了。


    洋葱丁、胡萝卜块、煎好的牛肉块悉数下锅,用红酒和牛高汤炖煮,用番茄膏和烟熏红椒粉调味。程又阳准备的大菜是一道匈牙利名菜,红酒炖牛肉。


    才盖上锅盖,两人又粘到一起。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两人的脸越靠越近,头贴着头,一吻完毕,两人都气喘吁吁。


    “试用期也得有个限度吧,你知道在很多国家,设置过长的试用期是不合法的、会被视为白嫖劳动力的行为么?”程又阳用几乎是气声的音量说。


    何桑颇为玩味地看着他:“所以你不愿意被白嫖?”


    程又阳蔫蔫地收了气势:“倒也……不是。”


    这不是他活该么。谁让他当初那样无理地跟她提分手,重逢后又那样刻薄地呛她?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关系里仍有亟待解决的问题。假如像以前一样避之不提,再来一次也不过是像从前一样,重蹈覆辙。


    思及至此,何桑眼神暗了暗。


    该怎么聊呢?


    正出神,耳边传来湿热的触感和黏糊的水声,何桑被激得一颤,刚想挣脱,却被他用力禁锢在怀里。


    “……所以你就是想被白嫖是吧。”何桑狠狠掐了下他坚实的小臂肌肉。


    他没说话,只是更加动情地舔舐、亲吻着她的右耳。因贴得近,触感和声音都被无限放大,何桑忍不住战栗起来。


    “……你的牛肉。”何桑嘟囔。


    “要顿一个多小时。”


    算了,以后有机会在说吧。


    良辰美景,美人在侧,总不能辜负了。


    锅里的红酒牛肉还在炖煮,冒着红褐色的粘稠小泡,而三楼的套房里,接下来的一切都十分疯狂。


    何桑也觉得不可思议,明明说好了是试用期,但荷尔蒙上头的时候,什么社会秩序、关系规则都会被抛诸脑后。或者说何桑也没想过,仅仅是一次阶段性的靠近燃起的荷尔蒙就能烧遍所有的理智。


    他们在床上,像一切文明诞生之前的两只野兽,亲吻、揉捏、撕咬。


    两人身上都起了一层薄汗,安静的世界晃动着,他突然问:“为什么突然回英国?”


    靠,何桑想,有在这种时候问这个的吗?他肯定不想听她讲胜选对整个出海市场的影响分析吧?


    见何桑不说话,程又阳伸手掐了下她的腰:“嗯?”


    “嗯……”何桑咬着牙,闷哼出声,就是不说他想听的那个答案。


    于是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又问:“为什么?”


    何桑用雾蒙蒙的双眼瞪他,就是不说。


    两人无声对峙着,最后还是他先败下阵来。世界又开始晃动。


    何桑不说话无非是想看他低头,想看他道歉,说当年是他错了,想打破他所有的从容姿态,然后蛮横无理地求她别走。


    *


    程又阳去楼下料理他的炖肉,何桑下午还要开会,穿着他的西装外套,借用他的电脑,人模人样坐在电脑前,其实下身还裹着浴巾。


    会议结束,何桑让秘书把欧洲市场的销售复盘报告发到她的邮箱,同时找到邮箱软件,准备登录自己的邮箱地址。


    打开邮箱软件的片刻,一封邮件吸引了何桑的注意力。


    邮件来自应城大学的HR:“您好?请问您还有入职打算吗?如果您打算入职的话,我校可以提供……”


    再后面的就没仔细看了,何桑的注意力全然被“应城商业大学”这几个字吸引了。


    应城是个什么地方?是何桑的家乡,一个经济发达省份的不知名小城。


    应城商业大学是个什么学校?是他们那个小城市唯一一所大学,是个房地产火热的时候,靠炒地皮发家的三流教育集团旗下的大学,连心理学这个专业都是瞎凑出来的的。近几年房地产行情不好,叠加出生率下滑,几次三番有传言说该大学快倒闭了。


    里头的学生基本都是应城本地人,或隔壁城市的人,除了当地人之外,鲜少有人知道这所大学。


    程又阳这个常年生活在海外、又不是应城本地人的人是怎么知道这所大学的呢?


    答案不言而喻。


    之前艾法芙说过,程又阳读博这几年成果斐然,在英国能拿到不错的教职,怎么能去这种地方任教。


    *


    匈牙利红酒炖肉已经出锅,一同完成的还有经过他的统筹规划,得以一起出锅的其他三个小菜,程又阳布置好餐桌,开好了酒,靠在桌边给何桑发消息,却迟迟没有回信。


    以为她工作得入迷,轻手轻脚上了楼,想瞎瞎她,不想刚走到她身后就被何桑一拳锤在胸口:


    “你疯了吗?怎么还接了这种破学校的offer?”


    那一拳的力道对于程又阳而言就是撒娇,他一把握住何桑的手,眼睛一扫电脑屏幕便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已经不准备接了。”


    “你投应城大学做什么?”


    “……”


    “想去找我?”


    程又阳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这章出来得好晚,真不好意思,给等更新的宝贝们跪了。最近实在是被工作摧残了,每天都加班,加班回来就哭,每天都感觉眼睛不舒服。今天收拾好情绪终于把这章剩下的给写了,感觉眼睛心脏大脑瞬间舒服了,还是写文快乐!


    第80章


    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 何桑鼻头一酸,眼泪流下来:“想来找我,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程又阳哪里敢说?那会他状态刚好起来, 既想去找她, 又怕她受到她的冷待, 毕竟他们分手时闹得那样难看:“怕你埋怨我,怕你不答应, 怕你不理我。”


    “那怎么又defer了?”何桑又问。


    这回程又阳十分得意地笑了:“看到了你们准备开拓欧洲市场的新闻。还是我的桑桑有本事,我常能在新闻上看到你。”


    何桑破涕为笑,这人还学会拍马屁了, 她一做跨境的,哪有那么多人采访她?全是她为了拉投资造势找来宣传的媒体,而且因为宣传经费紧张,都是先紧着宣传品牌去的,她接过的采访就那么一篇。


    笑着笑着,何桑好像控制不住表情了,眉毛的跳动、嘴角的位置、泪腺的工作,都在往出乎她意料的方向动作。眉头凝在一起, 嘴角止不住地往下掉, 心里突然变得好难受:


    “你干嘛要这样?”


    这句埋怨带着哭腔,含糊不清, 程又阳没听懂:“什么?”


    何桑又是一拳落在他胸口, 这次是真带了力道, 敲得他胸口发出了“砰”的一声响:“你这样的话, 我们分开的这两年算什么呢?有什么意义呢?”


    阳光透过半透窗帘,柔柔打进屋内,整个房间好像被罩上一层柔光滤镜, 在这一方极不真实的空间里,何桑只能听见自己的抽泣声。


    温热的唇落在她的眼角,何桑因这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本能吓得一激灵,往后缩的动作还没做完整,便已经被他揽入怀中。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揉着她的脸颊,低下头,温柔的吻去她的泪水。


    他一直抱着她,下颌贴着她的额角,声音从她耳上轻轻飘来:“何桑,这不是没有意义的两年。你真的很棒,两年前的今天你还在为下个月的生活费烦恼,但今天的你真的带着你们家的企业完成了转型,有了自己的事业。往回看,你才知道这是一段多么漫长的征途。”


    楼下那些覆着白布的沙发家具在何桑脑海里一闪而过,刚平息的情绪又开始翻涌,鼻头又是一酸:“那你这两年干了什么呢?”


    陷入和父亲的官司大战?像没有明天一样捐钱?让家里落入这种毫无声息的境地?


    程又阳将她抱得更紧:“我在好好生活。”


    这是个何桑意想不到的答案。


    他说:“会想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因为想要再和你重逢,所以这两年里,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积极去看心理医生。每天都告诉自己,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等你。”


    “然后向上帝祈祷,在亚瑟王座偶然再次遇到你那样的神迹,可以再次发生。”


    何桑伏在他的肩头,又哭了出来。他不断地吻去她的眼泪,柔软的唇落在她的眼睑、眼角、两颊……他不断地道歉,何桑哭得脑子乱糟糟,不知道他为何道歉……


    两人紧紧相拥,仿佛没有什么可以再将他们分开。


    *


    程又阳上个月已经提交了博士论文,最近只需要准备viva,但因为还在帮忙带一个新入职的本科生RA,仍需时不时去一下实验室。而何桑这几天难得清闲,每每程又阳去实验室,何桑就会带上电脑,去主图的咖啡馆等他,好像回到了以往上学的岁月。


    落地窗外阳光穿透绿荫,照得何桑看不清屏幕,正巧会议结束,便起身挪到了对面的座位,一打眼就看到程又阳和实验室的几个同事一起往咖啡馆走来,又忙不迭换了个桌子,挪到一个他们一进门就能看到见的位置,笑吟吟地守株待兔。何桑一边假装低头看电脑,一边频频抬眼关注程又阳的动作太过显眼,一行人很快注意到这边。做作地遮掩间,何桑的视线撞上他的,又连忙移走视线,假装在忙,忙了半天没觉得那边又什么反应,刚想抬眼看他,一只手却已经落在她的肩头。


    程又阳就这样径直走了过来,那群人包括schulz教授在内,都被撂在原地,纷纷仰头张望这边,何桑莫名有点紧张。


    他却面色如常,问她开完会没,一会儿准备吃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买个三明治对付一下。”何桑不自觉地把手搭在他的手上。


    程又阳手指微微一颤,随即手腕翻转,长指逐个插入她的之间,仿若缠绵:“我等下不能陪你,要跟他们一起吃。我给你点外卖?然后你可以想想我们晚上去哪吃饭。”


    何桑刚刚那股兴奋消下去几分,暖到心软,点点头。


    那行人已经买好了咖啡,多在原地等程又阳,只有一个女生两手各拿着一杯冰美式,殷勤地给程又阳递上咖啡:“程老师,你的冰美式。”


    程又阳的颇有几分尴尬,无奈地接过:“谢谢。但不用叫我老师,叫我Eric或者又阳就可以。”


    女生穿着连帽卫衣梳着马尾辫,脸上稚气未脱,一看就刚上大学没多久,想来她就是那个刚来实验室做RA的本科生。她对程又阳的叮嘱置若罔闻,只盯着何桑和程又阳牵着的手,脸上的兴奋和好奇难以掩盖:“程老师,这是你女朋友吗?”


    果然,人只有在吃瓜的时候会自告奋勇地当跑腿。


    何桑饶有兴趣地抬头看他怎么答。


    程又阳手指紧了紧:“还不是。”


    女生眼里八卦的光亮了几分。


    程又阳低头看何桑:“我在追她。”


    ……好像突然被表白了。


    程又阳眼里透着几分得意,何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脸颊温热,好像听到了那女生尽量压低的兴奋尖叫。


    “那那那、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女生穷追不舍地八卦。


    她刚来实验室不久,完全没听过他们以前的八卦,只觉得这个带她的博士生像个靓和尚,每天不是来实验室教她写问卷,就是在和Schulz开会讨论合作论文,现在突然看到他和女生亲密互动,简直好奇地不得了。


    程又阳深吸一口气,眼神飘忽,不知道追溯到哪段回忆了。


    何桑突然来了兴致,戏瘾上身,冲女生眨眨眼,顷刻间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摸样,又抬头看程又阳:


    “就是我今年选修了心理学基础课,第一次上tutorial就感觉他盯着我挪不开视线,然后下课我找程老师问问题,程老师却找我要微信……说我不理他的话就给我作业打低分……然后……”


    说到后面,何桑还故作娇羞地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


    女生表情石化,程又阳这几天在她心里打下的光辉形象裂开了:“程老师,这合适吗?这合规吗?这不是……那什么吗?”


    程又阳无语地瘪瘪嘴,甩开何桑的手,捏了捏她后颈,咬牙切齿地讲:“不要这么轻易相信漂亮女人的鬼话。”


    何桑立刻破功,笑趴在桌上。


    一直到两人吃完晚饭、,何桑还在拿“程老师”这个称呼揶揄他。程又阳恨得牙痒,又无可奈何,气不过却也只能隔着外套捏她的腰,然后迎来何桑更猛烈的揶揄。


    “看我吃瘪你很开心吗?”程又阳叉腰问。


    何桑摇摇头:“程老师,怎么会呢?明明是回忆起往昔校园岁月让我开心。哦天,突然想起来,我那会儿还在你家打工呢,当时觉得日子苦得前途一片灰暗,现在回想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听她笑着提起那段低谷的日子,程又阳也跟着陷入了回忆,眼里不自觉露出心疼,然后就听见她问:“你说是吧,程老板?”


    ……她居然又想到了一个用来揶揄他的称呼,程又阳无语地两眼直翻,誓要封住她的嘴。何桑惊叫一声,说程老板,这样不合适,疯闹着撇开游客,顺着坡道往下冲。


    两人从皇家一英里穿行而下,爱丁堡城堡、教堂都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风笛声悠扬环绕,何桑一路都笑得直不起腰。


    她只觉得好久没有过这么放松的时候了。作为一个品牌创始人,尤其是公司还在上升期的年轻品牌创始人,work life balance是不存在的,每天每个小时都是工作时间,只有那些穿插在工作和饭局里偶得的间隙可以拿来休息,像这两天这样的清净日子是难能少见的。


    更难得的是Andres居然没来找她。


    何桑以为,有了上次的不告而别,Andres多少会生气,她已经做好了他打电话来质问她的准备,还准备好了说辞。但没想到Andres只是发了条信息问她是否安全到达英国,其余的一概不问,仿佛庄园门口那辆折返掉头的uber是她想多了。


    窗外,蓝调时刻温柔地笼罩着这个古老的城市,卫生间里水流声不断,何桑靠他房间窗边的沙发上,无所事事刷手机。打开ins,第一条私密限时动态就来自Andres,他发了自己的健身照。


    手指按住动态,何桑透过照片仔细端详他的表情,看起来一切如常。


    内心的忐忑压下来几分。


    “看什么呢?”一颗湿漉漉的脑袋贴上了何桑的脖颈,何桑本能拿远了手机,程又阳长臂一挥,直接抓住了手机。


    页面还停留在Andres的显示动态上。


    Andres拍照时刚健身完,肌肉充血,还套了一个暗调的滤镜,更显得肌肉硕大。


    ……


    空气有几分凝滞。


    何桑咽了咽口水:“我不是……”


    “不是什么?”


    “我没有……”


    “没有什么?”


    “我……”


    “你什么?”


    何桑说一句,他就呛一句。话赶话之间何桑窘态毕现,活像个被妻子捉奸在床的男人。


    不对啊,她尴尬什么?程又阳又不是她男朋友,Andres那动态又不是她求着发的,她也没想些不该想的,于是振作起来:“我就刷个ins。”


    话语是沉稳的,神态是振奋的,手指却十分诚实地准备往后滑到别人的动态,不想手指刚抬起来,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于是Andres就一直在她手机屏幕上维持着展示肌肉的造型。


    何桑瞟了一眼屏幕,简直要晕过去。


    不得了了,刚一番拉扯下,还不小心给这条动态点了赞,点赞特效里那颗紫红色的小爱心还不尴不尬地飘在Andres的腹肌上。


    程又阳也看到了那个点赞特效,眼神冰冷地看着何桑。刚刚抢手机时他大半个身子都越过沙发背,此刻更是几乎压在何桑身上,他身上带着水汽,体温越高,沙发这小小的空间里愈发湿热,何桑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开始摆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而且人家练得确实好。”


    程又阳俊眉一挑,薄唇抿紧,额角青筋暴起:“你的意思是我练得不好吗?”


    苍天姥爷,这个人怎么能这样曲解她的意思呢?简直蛮不讲理。


    她顶不住他逼人的目光,眼睛开始往下飘,正好见到他浴袍领口松垮,里面漂亮的薄肌块块紧绷。


    何桑想她今天换着花样揶揄他这样久,此刻被他抓住把柄,他肯定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索性破罐子破摔,手也不老实起来。指尖从他浴袍开口最深的尖尖处伸进去,轻触他温热的肌肉,轻轻往上滑。


    眼见他呼吸急促,就要俯下身来,她的手刚好行至他领口处,手腕一转,捻着他的浴衣领口,替他遮住大好春光:


    “程老板,注意分寸,这算职场性骚扰……唔……”


    一吻落下,程又阳封住她的唇,不想再听她说话,没有一句他爱听的。


    他吻得很深,状似嘶咬,又勾人得恰到好处,何桑情动不已,攀上他的肩膀,热情地回应,亲得她脑袋发晕。


    不想他却在她最动情的时候停下了。


    何桑睁开迷离的眼睛。


    “我和他谁练得好?”程又阳问。


    她回敬了一个白眼。


    *


    程又阳不喜欢身上黏腻的感觉,又回到浴室冲澡,何桑已经先一步洗完,上床的动作却被铃声打断。


    何桑走到监控前一看,是林。没作多想便披上外套,下楼给他开门。


    大门打开,林看到何桑,先是一愣,随后脸上地每一块肌肉都僵住了,眼神不善,语气冰冷:“你怎么在这?”


    仿佛她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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