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如一道惊雷炸开,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杜司清的头上。
“你知不知道这种喝多了是真的不能生养的!你的体质本就阴寒,再喝这玩意儿,对你来说无疑是毒药,趁早给我断了!”云霁气得不行,倒不是因为真的能不能生养的问题,而是身体安全问题,霎时间又瞪着自认为的始作俑者,护犊子一般吼着, “是不是你逼迫阿梨了?我原以为你和陆严不是一路货色,看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你是不是想等自己的腿好了就把阿梨一脚踹开再娶个高门显贵的姑娘哥儿做妻子?!”
杜司清的脑袋嗡嗡作响,云霁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海里炸开根本无暇顾及,只紧紧地盯着陆梨,不可思议不明就里地望着他。
一阵昏昏乎乎的陆梨回过神来着急忙慌地去拉云霁,手脚并用地表示和杜司清没有关系,汤药是自己要喝的。
杜司清实在是太不明白了,他与陆梨之间并没有夫妻之实,根本不需要服用避子汤来避免怀有身孕,那只有一种可能性,肯定是有人逼迫他喝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上来就紧紧地攥着陆梨的手将他往屋里拽。
“不是,杜司清怎么着啊,你还想打人呐!”云霁急哄哄地往上冲,却被林寻挡住了去路,只能急得跳脚在外头骂骂咧咧着。
陆梨走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倒了,扶着桌子才勉强地站稳了身子想要和杜司清解释一二,只见杜司清铁黑着一张脸,眸光凌厉骇人,如同箭矢一般能把人扎穿,陆梨就这样被钉在了原地,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杜司清一步步靠近,将陆梨不自觉地往后退,直接跌坐在了小榻上,被困在杜司清的两腿之间。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那么听王映梅的话?”杜司清怒意上头,沉着声音,“我有没有说过你不能再对我有所隐瞒?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的?”
陆梨浑身都僵硬住了,这样的杜司清实在是太具有压迫感了,压迫得他一动都不敢动,只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眸望着杜司清。
杜司清却决心不再心软,怒声道:“说话!陆梨。”
这是杜司清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自己的名字,陆梨被吓得颤抖了起来,拼命地摇着头。
此时此刻盛怒的杜司清在陆梨眼中和陆严跟刘金花没什么区别,他们只要一生气就会这样地吼他,紧接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根本就不把他当做人看。
陆梨太害怕了,脸色煞白了起来,嘴唇一张一合地挪动着颤抖着,手心里都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液,恨不得把自己瑟缩起来,缩进乌龟壳里寻求一丝安全,更恨不得想要逃跑,远离让自己感到危险的一切事物,所以陆梨奋力地推开了杜司清,站起身就要向外跑去。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杜司清都惊着了,满脑子都是陆梨不愿意相信自己甚至还要撇开自己的想法,明明他只有陆梨,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于是电石火花之间杜司清急火攻心之下抓住了陆梨拽到了自己的腿上死死地摁住他不让他乱动,脑海里滚过了无数的猜想,他掐住了陆梨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你不想生我的孩子吗?阿梨,我说过的我不会碰你的,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那样的话是不是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陆梨心中警铃敲响,手脚都奋力地挣扎了起来,可是杜司清的力气大得出奇,一只手摁住了他乱动的双腿,一只手如烙铁一般禁锢着他的腰身,让他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那些恶心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涌进了陆梨的大脑,腥臭腐败的记忆都要将他蚕食殆尽了,身心都在承受着痛苦。
杜司清狠狠地吻上了陆梨的嘴唇,啃食撕咬着,嘴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却还是死死地不放手。
如果能够就此困住陆梨,杜司清愿意做一切的事情,哪怕清醒过来时陆梨会痛恨自己也好会不要自己也罢,只要他还能永远待在自己的身边……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震碎了杜司清的疯狂,理智瞬间回笼,怀里的小人儿已经瘫软了,了无生息的模样。
杜司清一下子就慌了,扯上了陆梨被撕开的衣裳,捧着他的脸蛋,发现他满脸都是泪痕,眼泪鼻涕一大把,嘴巴微微张开,唇瓣上有好几处细小的伤口,好不可怜。
“阿梨,阿梨?”杜司清的心都抖了一拍,轻轻地拍了拍陆梨的脸颊,可是怀里的人儿一动不动的,赶忙高声喊人。
云霁是第一个冲进来,看见屋内混乱的情形后火气立刻直冲大脑,恨不得冲上前去扇杜司清几个大巴掌。
还是程嬷嬷急急忙忙地将人拉住了,“云医师还是先看看郎君吧,郎君看起来很是难受啊。”
云霁这才冷静下来,一把将陆梨从杜司清的怀里抢了过去平放在小榻上细细地为他把脉。
陆梨的脉象本就不好,现在又受了惊吓才生生地昏了过去,倒是没什么大碍,但服用避子汤到底是有影响的,暂时是无法生养了,要好好地调理一番好好地养一养。
云霁一言不发地写方子,让人出去抓药,回到榻边时杜司清依旧握着陆梨的手,又不能冒然地去拽陆梨的手,担心把人给吵醒了,现在的他还是要好好休息的,只好仇视地瞪着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我与阿梨的母亲是闺中好友,两家又是世交,自小就关系甚笃,犹如亲姐弟一般,我一直以为婉芝会和同为医药家庭的男子成婚,却不曾想看中了陆严这个穷书生,陆严装得很好,实则是胸无点墨又好高骛远,还和他的青梅竹马拉扯不清,可是那时候地婉芝是真心地喜欢他啊,被情爱闷住了双眼嫁给了陆严,后来我家家道中落,我便离开了镇子四处云游,我没想到这次回来竟然与婉芝生死相离。”云霁流露出怅然若失之色。
“婉芝去世,留下陆梨这么一个小娃娃,在陆严的摧残下还不知道是怎么长大的,我方才看见他的手臂上都是成年旧疤,更多的想必你也是看过的吧,只要动动脑子一想就知道他为什么要把陆梨嫁给你,我今日才第一次见阿梨就知道他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好孩子,你若是不能好好地待阿梨,我绝对不会给你治腿。”云霁不想唐婉芝的悲剧再一次在陆梨身上重演。
杜司清知道的,他知道陆梨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道伤痕,那么瘦弱的一个身躯受过太多的苦楚了,而自己简直是一个畜生,瞒着就瞒着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不信任自己的话就努力地成为他的依靠好了,又不是少一块肉。
明知道陆梨本就是默不作声的性子,怎么还怪到他身上去了,说到底全是自己的责任,没有给陆梨提供满满的安全感,让他被自己的事情牵连,是自己没有能力把他保护好了。
后知后觉的悔意爬满了心头,杜司清在恨自己竟然没有早一点发现陆梨的异常,他是真的昏了头了。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无论我的腿会不会好,他是我唯一的夫郎,我若发生意外我自会安排好他的后半生,让他衣食无忧,不再受欺凌,我若有幸痊愈,他就是杜府独一无二的大郎君,谁都不能动摇他的地位。”杜司清目光坚定,满心满眼的全都是陆梨。
云霁虽不尽信杜司清的话,但一个人的眼神和爱意是做不得假的,杜司清目光灼灼的样子让他都有几分动容,“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话,不然将来得穿肠肚烂而死。”
杜司清毫不犹豫地伸出三根手指头,郑重其事地对天发誓,“若我有负于陆梨,必定不得好死。”
鬼神一说最是荒诞无稽了,但世人总喜欢将祈愿寄托于神佛,就连誓言也不例外,姑且认为他还有几分真心吧,毕竟陆严连发誓都不能轻易做到,云霁稍稍放些心。
杜司清让林寻去调查真相,而自己一直守在陆梨的床前,接过莫琪熬好的汤药喂给陆梨喝。
陆梨的警惕性实在是太强了,紧紧地抿着嘴巴不肯张口,只好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被迫张嘴,用专用的压舌板压住了舌头,汤药顺着小木板流进了嘴巴里。
许是药汁太苦了,陆梨的舌头一直在乱动,汤药都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浸湿了枕巾,发间都湿濡了一片,喉咙发出呜咽的哭声,惹人心疼得厉害。
“阿梨乖,喝了药就能好起来了,我们就喝这一口好不好?”杜司清一个劲儿地哄骗着,所有计策都于事无补,只好自己含了一口药汁一口一口地喂了进去。
陆梨咳嗽了起来,脸颊泛着潮红着,嘴巴一张一合地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急得小脸儿都皱巴了。
杜司清心领神会地塞了一小块甜滋滋的饴糖,陆梨拧起的眉头这才缓缓地松开。
林寻很快就查明了真相,王映梅身边的赖嬷嬷每日都避开人群把陆梨叫去梅香院喝汤药,顿顿不落,一个多月过去了,竟然都没有一个人发现了,不说是赖嬷嬷真的好本事,还是陆梨的心眼儿太实诚了,连反抗都做不出来。
杜司清将陆梨额间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白皙素净的小脸,不禁失笑了,微微俯身凑到了他的面前去清清浅浅道:“你怎么那么傻啊,让你去你就去,让你喝你就喝,怎么那么乖啊,白白地被人家欺负了。”
天边泛起了云霞,火红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空,如同火烧云一样。
陆梨这一觉做了好多好多的梦,好的坏的都杂糅在一起,让他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他梦见了母亲的死,梦见了陆严和刘金花偷。情。
画面迷迷糊糊慌乱不堪,到如今已经十三年过去了,依旧埋在他的记忆深处,轻易地不敢回想起来。
陆梨猛地从过去的回忆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好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木呼吸到了一丝空气,空洞的眸光一点点的聚焦起来,笼罩在了杜司清的脸上。
昏迷之前的画面还记忆犹新,陆梨慌里慌张地直起身子裹着被子往床里缩去,诚惶诚恐地望着杜司清,生怕他再做出一些伤害自己的举动来。
杜司清的心都凉了半截,但这都是自己咎由自取的,是自己没有控制好情绪才伤到了陆梨,造成了这样的后果,他僵在了原地不敢再往前倾,尽量把自己的声音放柔放缓地哄着,“阿梨,你别怕,我不会……不会靠近你的,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陆梨的眼圈发红,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只球,只露出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拘谨地打量着杜司清。
杜司清的双手撑着床边,他很想把陆梨搂进怀里好好地安慰一番,可是腿上使不出一点力气,他无数次都在痛恨着自己不给力的双腿,关键时候一点用处都没有,只好一个劲儿地道歉,“是我不好,阿梨,是我一时怒意上了头就不管不顾了,是我伤了你,对不起……”
陆梨慢慢地抬起头,整张小脸儿都露了出来,蜷缩的手脚舒展了一些,身子往前倾着。
“我们和好吧,好不好?”杜司清伸出手,满含热切与期待,等待着陆梨主动走近他的包围圈。
陆梨吸了吸鼻子,怔怔地看着杜司清,竟然真的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缓缓地朝他爬过去。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杜司清就握住了陆梨的手腕将人拉了过来拥入怀中,陆梨挣扎了起来,发现杜司清只是单纯地抱着自己并没有多余的举动后也渐渐地放松了身体,深深地埋进了他的怀抱,感受着他身体的暖意。
“对不起,阿梨。”杜司清嗅着陆梨身上好闻的气息,腰上的手箍得更紧了,“不要害怕我……”
陆梨被勒得都要喘不上气来了,推了半天才分开了一些,脸色有了些气色,微微透着粉意,「我,我就是被吓到了,不是害怕你,你下次不要那样了。」
“好好好我下次绝对不这样了,”杜司清的手还腻在陆梨的腰间舍不得放开,“你也是的,怎么这样好骗天真啊,王映梅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若那是毒药你也要喝吗?”
“我知道那是什么的,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就已经闻出来了,但我想着她不想让我们生宝宝,除了在我身上下手就是给你下药了,你的身子本来就不好,哪里还经得起折腾啊,我的身子骨强壮啊,一年到头都不会生病的,而且愈合能力很强的,就算是喝了也没什么关系。”
杜司清心里泛起酸涩,又麻又痒又疼,本以为陆梨是不敢反抗才忍着喝下了王映梅的“毒药”,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自己,居然是为了自己,这让他该说什么好呢。
除了母亲去世杜司清还从来没有掉过眼泪,此时此刻的眼眶都湿润了,重新将陆梨揽进了怀抱,“你怎么那么傻啊阿梨,为了我伤害自己的身子太不值当了,你也看了那么多的医书了,难道会不知道避子汤喝多了是会真的不能再生养的吗?”
知道啊,陆梨一直都知道的,但在他的潜意识里似乎和杜司清比起来能不能生娃娃并没有那么重要了,小宝宝还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在哪儿都不知道呢,可杜司清却是活生生的人呐,无论无何都是现有的人最为重要。
「反正我也不想生宝宝的……」陆梨的手指在腹部前小小的摆动着,显得底气不足又遗憾不已。
杜司清的瞳孔震了震,“你……你不想吗?”
「我怕照顾不好他,我怕我的孩子得不到应有的关心与疼爱,我怕我不是一个好爹爹。」陆梨自己就不是在爱里出生的孩子,不知道要怎么去爱一个小孩。
杜司清小心翼翼地捧着陆梨的脸蛋,无比地珍惜,轻声轻语着,“阿梨,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第一次,我们只要尽量做到最好,无愧于心就好了,生宝宝还是比较遥远的事情,现在没有想明白没有关系的,你可以不要宝宝的,但是不可以被剥夺这个权利,更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陆梨乖乖地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的行为也太过偏激了,好像意识到真的不该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可是不这样的话能怎么办呢,王映梅想要做成的事情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早晚会将手伸到杜司清的身上,他紧紧攥住了杜司清的衣襟,「可是……可是她还是会对付你的,就像在你药里掺杂朱砂一样,我要是日日不去她院里喝药,她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没事,你不用再去了乖乖,”杜司清搂着陆梨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目光变得凌厉阴沉了起来,“剩下的事情让我来解决吧,是我的错,都是我连累了你,不然阿梨哪里用得着受这样的苦啊。”
「不是你的错,是坏蛋的错,他们都是坏蛋,总是欺负你的坏蛋。」陆梨生气的虎着张脸。
圆润的小脸蛋做着凶巴巴的表情却一点儿都不可怖,反而显得可爱得不行,让杜司清情不自禁地捏了捏他的腮帮子。
“不过我还需要阿梨的配合呢。”
一连两日赖嬷嬷都没有碰到陆梨,心里就开始着急了,跑到长乐院里来直接找人,大咧咧地进来问郎君去哪儿了,婆母要他去听训。
程嬷嬷堵住了她的去路,“我们郎君昨儿感染了风寒,现下正卧榻休息呢。”
“哎呦,这早不病晚不病的,在夫人要找他的时候就病倒了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不敬婆母呢。”赖嬷嬷呵呵地讽刺着。
程嬷嬷白了她一眼,依旧寸步不让,“连老爷都说了郎君可免了每日晨昏定省的差事,专心致志地照顾着大少爷的身子,夫人究竟是有何等重要的事情要让咱们郎君过去听话,竟连大少爷的身子都顾不得了?咱们好好地去老爷面前掰扯掰扯。”
赖嬷嬷脸色一变,连声音都陡然拔高了几分,“老爷日理万机的,哪里管得了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
“你也知道是鸡零狗碎啊,在我们长乐院一切都以大少爷为主,你若是有不服气的,或者梅香院那儿有什么话的就去老爷跟前去分辨!”程嬷嬷手里拿着扫帚,就差一把把她当垃圾一样扫出去了。
“你!”左一句老爷右一句老爷的说得赖嬷嬷哑口无言,这事儿还真的不能闹到老爷面前去,不然被发现了端倪可就惨了,也不欲再和程嬷嬷多费口舌之争便拂袖离开了。
梅香院内。
王映梅从贵妃榻上起身,“什么?病了?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应当不会的,就冲大少爷护着那个小哑巴的劲儿,要是知道了咱们给他喂避子汤的事情还指不定怎么闹起来呢,肯定一早就告到了老爷那儿了,况且那小哑巴又不识字又不会说话的,只会摆弄着手指瞎比划,谁能看得懂啊。”
王映梅稍稍放了心,“也是,就算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找不到证据的,光靠一个小哑巴的嘴能说出什么来,让胡大夫最近小心一些,别露出了什么马脚来。”
“是。”
***
杜司清端着小厨房里刚做的肉末蔬菜粥,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陆梨的嘴边。
陆梨还没被人这样伺候过呢,简直是受宠若惊,两团面颊绯红,伸手就要去拿勺子,却被杜司清错开了身子,执拗地要喂给他吃,陆梨只好乖乖地张开嘴巴含住了勺子。
肉末蔬菜粥做得咸淡适中,极其地开胃,打开了陆梨的味蕾,填饱了他一天没怎么进食的肚子,迫不及待又张开嘴巴想要吃下一口。
“烫呢。”杜司清轻轻地吹了吹,不厌其烦地一勺一勺喂着,没一会儿一碗粥就快见底了,“再吃一些。”
陆梨摇了摇头,揉着自己鼓鼓的小肚子,「已经吃饱饱啦。」又看向杜司清的腿,「你的腿怎么样啊?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啊?」
“哪能见效那么快的啊,”杜司清拿着帕子给陆梨擦嘴巴,嘴角还沾了一粒米,打趣地笑话着他,“留着当夜宵呢?”
陆梨气鼓鼓着腮帮子,一把抓住了杜司清的手,把脑袋凑了过去伸出舌尖一舔,米粒就卷进了嘴巴里,这样杜司清就不会笑话自己啦。
杜司清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舌尖的温热触感,酥酥麻麻的,痒进了心里。
偏生单纯无辜的小夫郎不懂自己的小行为对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而言是多大的吸引力,他紧紧地盯着陆梨软软的唇瓣,忍得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只能硬生生地别过脸去,让自己的心静一静,让指尖的温度降下去。
云霁进来的时候,陆梨面露一副得意洋洋的小表情,像只吃到美味零食的小猫咪。
而杜司清脸色郁郁,脖颈的青筋都微微凸起,一看就是欲求不满的样子,汉子是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
云霁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我得在药方子里多加一味清心败火的药材了,免得某些人被自己的□□给烧着了。”
杜司清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副被长辈发现的无地自容感,而陆梨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连着脖子都红了起来,立马低下了头。
男人吃瘪的样子让云霁心情不错,拿出了银针包,“好了,要进行今日第三次的扎针了。”
日子平淡无奇地度过,陆梨对外一直是说病着,一连小半个月才得以见人,王映梅那儿急得不行,后来又派了胡大夫过来瞧了瞧,回来说确实是病了,连月服用汤药到底是让身子亏损了,一时半会都好不起来,王映梅这才放下心来。
陆梨的“风寒”在五月二十这日终于是好了,得以出门见人了,恰逢杜家老祖宗的祭日,一年里最大的祭祖仪式,合族人都得参加。
杜司清和陆梨身为长房长媳自然是必须要参加的,只是念及杜司清的身子骨不好头两年以将养之名不让过来,但这次杜司清在杜恒面前晃悠了两下,杜恒便主动让杜司清带着陆梨一起去祭祖。
杜家是一个大家族,老祖宗的祭祖仪式比清明之日办得更加盛大隆重,一个个都庄严肃穆心怀敬意,生怕冲撞了杜家先祖导致流年不顺,还好祭祖仪式办得十分圆满成功,接下来就是吃席了。
杜恒把杜司清拉去说事,陆梨成了落单的那一个,杜司源走到了他的身边,不经意间地上下打量着,一袭白衣的陆梨更是如一朵圣洁的莲花一般典雅清丽。
杜司源更是妒忌得不行,口出恶语,“我上次说得话,小嫂子考虑得如何了?杜司清若是倒了,我不介意讨小嫂子做个姨娘。”
第23章
奇怪的人奇怪的话, 让陆梨觉得杜司源这个其实脑子不大正常,因为正常人是不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在祭祖这种隆重且盛大的日子里竟然来调戏嫂子。
陆梨有些嫌恶,在知道他们母子的种种行迹后就越发的讨厌了,上下了了杜司源一眼,双手食指指尖分别点自己的太阳xue ,然后向外、向下快速划动两下,面部露出无奈的神情。
杜司源一顿,这个小动作他不是见陆梨第一次对他比划了,忽然凑近了一些恶劣地笑着,“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在骂我。”
多可怜的小美人啊, 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连骂人都这样的气势不足,弱弱得可爱。
陆梨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满脸警惕与惊惧, 越发觉得杜司源不是一个正常人了,哪有人被骂了还嬉皮笑脸的,于是赶忙从他身边跑走了,生怕这人会忽然发疯。
直到坐到席面上陆梨的小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打鼓,杜司清都察觉到了异样,开口询问着,陆梨只是摇了摇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平缓下来。
“郎君怎么了?可是又难受了?”程嬷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以至于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了,纷纷投来了目光,有关切、有探究、有嘲弄、有不屑……比比皆是。
陆梨还是持续不断地干呕着,脸色都发白了。
杜司清紧张得不行,“怎么了?”
陆梨都来不及回答他的话就匆匆忙忙地跑了下去,程嬷嬷跟在了身后。
杜司清又急又担心,盯着一桌子菜就愤愤不平,“这不会是饭菜不干净吧!”
“混说什么呢,这都是最新鲜的食材。”杜恒顿时就耷拉下了脸,一旁的王映梅附和了两句,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司清夫郎瞧着不会是有喜了吧?”二叔媳妇儿忽然道,“他最近是不是嗜睡、食不下咽,闻不得荤腥油腻的食物?”
“是是是!”杜司清就像是找到了可倾诉的人一样倒豆子般地把陆梨最近的奇怪行径都说了一遍。
已经人事的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偏偏杜司清还跟个愣头青一样问个不停,二叔媳妇儿捂嘴笑着,“那说不准就是了,司清好福气啊,你家夫郎定是有喜了。”
杜恒眸色一亮,王映梅脸色一沉。
“真的吗?我……我要做阿爹了吗?”杜司清满脸喜悦,怒意和担忧瞬间一扫而空,视线落在了王映梅身上,“莫不是二娘给的坐胎药起作用了?”
“什么坐胎药?”杜恒问道。
“父亲有所不知,二娘体恤我与阿梨,想让我们早早地怀上孩子,于是每日都叫阿梨去她那儿喝坐胎药呢。”
“哦,你有心了啊。”杜恒投来赞许的目光。
王映梅干笑了两声,说了声“应该的”,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说话间陆梨就回到了席面,可还没有坐稳呢就又是一阵干呕,把话题又引到了他身上来。
“还不快去请大夫过来!都眼睁睁地瞧着郎君难受成这样吗?”杜司清递了一个眼神给莫琪,沉声道。
莫琪立马心领神会如箭似的冲了出去,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二叔恭维道:“大哥,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咱们家大少爷有了娃娃,日后大哥也能享受享受含饴弄孙的乐趣了。”
杜恒盼了这么久的孙子终于是来了,脸上的笑意都快止不住了,欢喜地接受着众人的吹捧。
王映梅的脸色极其难看,杜司源也好不到哪里去,阴冷的目光一直盯着陆梨平坦的小腹看,恨不得生出刀子捅烂了。
杜司清感知到了杜司源不善的视线,抬起手臂,宽大的袖子遮挡住了陆梨的肚子。
来的人是云霁,而不是杜府的府医胡大夫,王映梅不解地蹙紧了眉头,但忽然他就想明白了什么,在赖嬷嬷耳边耳语了几句,赖嬷嬷也不敢耽误了,悄悄地退了下去。
云霁在众人期盼热切地注视下搭上了陆梨的手腕,面色越来越凝重了,“郎君没有身孕,郎君是体质虚寒,身体一切的不良反应均是服用了大量避子汤的缘故。”
“什么?!”杜恒的神情在一瞬间变了几变,立刻狠狠地瞪着陆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服用避子汤?”
杜司清把陆梨护在了自己的怀里,立马反驳回去,“父亲,阿梨怎么会服用避子汤呢,这对他而言能有什么好处啊?”
杜恒的孙子梦一下子破碎了,从天堂到地狱也不过是瞬息间的事情,下意识地就把过错全部推到陆梨身上,但仔细想想也不可能啊,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哥儿要想在杜府有那么一席之地,就只有生孩子这一条出路了,怎么可能会自寻死路。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杜恒头疼得不行,心脏都突突突得厉害。
“我们郎君从来没有服用过任何药物,不然就是在夫人那儿喝的坐胎药,莫不是坐胎药有问题?”程嬷嬷略微思索一下便脱口而出。
“放肆,你在胡乱攀扯些什么呢,我给陆梨的药那都是实实在在的好药,是为了让他们早日诞下孩儿的,”王映梅心里慌张不已,但面上依旧镇定自若,目光锁定在云霁身上,“还有你,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山野大夫,任由你在这儿毫无依据的胡说八道吗?”
“二娘慎言,这位是解了宗州瘟疫的、得陛下亲自赐名的医圣——云霁医师。”杜司清冷脸道。
云霁自顾自地坐下,并不把她的狗叫声放在心上。
“听闻这位医圣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而且性子古怪随心所欲,连陛下想将他召入宫中都不愿呢,不知这大少爷是无何将他请来的。”底下的人窃窃私语着。
杜恒正襟危坐起来,“不知是医圣光临寒舍,真是有眼无珠了,是不是我儿这腿也有得治了?”
“起初是杜大少爷请我来为他医治的,我观其脉象发现并非寻常大夫所言命不久矣之相,而且那腿亦有痊愈的可能,而大少爷每日服用的汤药里还发现了过量的朱砂,要我说杜老爷这府上的府医该换一位了,不然怎会连简单的坐胎药和避子汤都能搞错?”
“你……你是说我儿还能成为一个正常人?”杜恒的情绪高涨,比知道陆梨怀孕了还要欣喜。
“自然,我云霁从不说假话。”
杜恒高兴得不知所以,把一切都抛诸脑后,而全然忘了叫大夫过来的主要目的,杜司清盯着杜恒翻了一个白眼,想将剧情拉回正轨。
陆梨又开始呕了,软弱无力地伏在杜司清的怀里,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又体力不支地昏了过去。
杜司清大惊失色,大叫一声,“阿梨!你怎么了啊?!医师您快来瞧一瞧啊。”
云霁让人将陆梨抱到内室医治,接下来就是杜司清的主场了。
杜司清担忧地看了陆梨离开的背影,等再回过头来时已经换了一副神情,双眼通红着,又期期艾艾道:“父亲,一位医者怎会好好地将两种汤药搞混了呢,怕是心肠歹毒到要绝了我的后代啊。”
绝嗣这事儿可不是开玩笑的,杜恒听不得这个词,心里也有了一些猜测,死死地盯着王映梅,自知接下来的事情怕不能善了,只是一桩丑事,于是带着一众人退出了席面。
又叫人将胡大夫带过来,这时赖嬷嬷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脸上尽是慌乱和焦急,在王映梅耳边说她刚刚没有找到胡大夫,王映梅这才知道了杜司清的打算。
胡大夫在杜恒的淫威之下将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是……是夫人让我开一帖避子汤药的,我实在是不知道夫人是要用在大郎君身上的,老爷饶命啊。”
王映梅不慌不忙着,“老爷,这就是污蔑啊,怎么能单凭胡大夫的一张嘴就定了我的罪名,焉不知胡大夫是被司清收买了呢?”
杜司清不紧不慢地开口,“二娘的意思是我自己给自己下药,让自己体弱多病苟延残喘,自己给自己的夫郎下药,让我们无后,再勾结医圣收买一个小小的府医来诬陷你吗?我的目的在哪儿呢?”
“谁知道你不是想要图谋杜家的产业?”
杜司清浅笑出声,“二娘,我是府里的大少爷,我若是身强体壮,自然能为父亲分忧,我若是终日缠绵病榻,这偌大的家业未来是落在二弟身上的,对谁更有利处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王映梅“唰”一下子就站起了身,“司清啊,我亦是你的母亲,从小将你照顾长大,我早就将你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了,你与司源之间并没有任何差别,将来谁能帮助你父亲都是一样的啊,我若是给你下药到头来事情败露了,我能有什么好下场呢。”她现在还能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是因为她已经让人把药材铺给处理好了,绝不会让杜司清拿住把柄的。
可谁知下一秒他就傻眼了,原本应该销声匿迹的药材铺掌柜竟然完完整整地被林寻扭送到了堂前,哆哆嗦嗦着说是受夫人指使在大少爷的药材里多加了朱砂,事后还想杀他灭口,药材铺的其他人皆可作证,给的二百两银子还藏在家里的灶头呢。
王映梅倏地瘫软下来,身后的赖嬷嬷赶紧上前扶住才坐回了凳子上。
“毒妇,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丑事来!”杜恒指着王映梅的鼻子。
杜司源跪了下来扯着杜恒的大腿,“父亲,母亲也只是一时昏了头,还请您不要怪罪母亲,一切罪责孩儿愿意一并承担!”
王映梅回过神来,生怕杜恒真的会打骂杜司源,一下子就扑到了杜恒的身上娇娇弱弱地哭诉着,“老爷,我是被猪油抹了心了,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害怕司清好起来之后您会不理会司源了才……才做下来这样的恶事,我是……我是关心则乱啊老爷……”
一番哭诉下来让杜恒的心都软了一半,却也吵得杜司清头疼,他现在只想回去陪着自己的亲亲小夫郎,对他们一家子的作戏表演毫不在意。
杜司清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半倚在轮椅的扶手上柔柔弱弱着,“父亲,咳咳咳……”他掏出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恨不得要将肺都要咳出来了,再移开手时帕子上赫然出现了一抹红色。
杜恒瞳孔剧震快步上前,“司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医圣说这是服用了过量朱砂的副作用,不打紧的,想来二娘和弟弟都不是故意的,我再撑一撑总能撑过去的,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杜恒软下来的半颗心又硬了起来,当即就喊了人进来,将王映梅送进祠堂罚跪,每日吃斋念佛忏悔她的罪行。
杜司清脸色微微一沉,他有想过父亲会将此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但没想到只是如此而已。
“司清啊,让医圣好好地给你治治病治治腿,将来父亲还要依仗你啊。”杜恒拍了拍杜司清的肩膀,对他委以重任。
而身后的杜司源目光赤红地死死盯着他,宛如淬了毒一样。
杜司清终于摆脱了众人得以去看看他的小夫郎了,陆梨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生怕事情会出什么纰漏,幸好杜司清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起初杜司清只是说让陆梨配合着演一场戏,而戏的具体内容陆梨是不知道的,直到他晕倒之后戏份就结束了,后续的发展还是听莫琪先行过来汇报的,所以现在好奇得很。
「胡大夫为什么会听你的话了?」
“胡大夫的儿子沉迷于赌博,欠了不少的债务,被庄家追杀,以胡大夫的财力根本无法支付这笔赌债,我自然就伸出了援手,胡大夫感激涕零地想要报答我,于是就配合演了一场戏。”
「真的吗?那胡大夫也算是良心发现了,不是什么大恶人。」
当然是假的了,胡大夫的儿子喜欢赌博,但还不算是太过沉迷,毕竟手里的零用钱少得可怜,但如果有好心人愿意借给他呢,比如自己就是那个好心人,一开始让他尝到些甜头,勾出了他的赌瘾,之后的赌注越来越大,大到让他一下子堵上了自己全部,甚至还背上了债务,最后偿还不起了,而自己就占据了主导权。
胡大夫自然不会承认跟着王映梅做的缺德事,但那是他唯一的儿子,捧在手心里的独苗苗,不可能看着他被人给弄死了,在杜司清的威逼利诱下胡大夫承认了给陆梨配置避子汤,还在给杜司清把脉的时候把病情说得越严重越好,最好是命不久矣,可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下药之事胡大夫并不知情,王映梅也没有蠢到所有的事情都让一个人去办。
“是啊,他可真是一个好人呢。”杜司清的目光里透露着狡黠的笑意。
「可是王映梅那样害你,最后父亲也只是罚她禁足,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陆梨心中难免失落,绕了这么一大圈其实也没让他们受到什么伤害。
杜司清也是后知后觉地看明白了,杜恒此人极重视家族脸面和杜家生意,不可能将这样的丑事透露出一丝一毫,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已经漏出了只言片语,定会引来不少人的猜忌,若此时处置王映梅便是坐实了这件事,恐会败坏杜家门庭,这是杜恒万万不想看见的情形,而且王映梅与杜恒夫妻多年,到底还是有感情在的。
“王映梅的家事与我母亲当年不分上下,她的弟弟在县衙为官,于杜家的产业更有益处,父亲更不可能轻易放弃这颗大树,若无欺师灭祖之事发生是动不了王映梅的地位的。”
陆梨的小脑袋瓜子听得晕乎乎的,尚且不能理清其中的关键,但他知道王映梅这次得到了教训,肯定会消停一段时间的,所以大抵上心里还是高兴的。
这种事情杜司清原也不想让陆梨知道太多,担心他会害怕紧张惶惶不安,于是也扯开了话题,“不过此事能成还是阿梨的表现最好,说哭就哭说晕就晕了,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晕倒了,可把我给吓坏了。”
陆梨的脸红润了起来,像是染了胭脂一样,跟在杜司清身边这么久了,总要学习到一些技巧的,无论好的坏的,只要能达成目的就都是好的,那样的情况就只有自己昏倒了才会再添一把火,调动所有人的情绪。
「我是和你学的。」
杜司清眼底的笑意更浓郁了,捧着陆梨的脸蛋轻轻地揉捏着,“哎呦,看来我是把我们家阿梨给带坏了。”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陆梨在慢慢转变了,不像从前那般逆来顺受了,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成算。
「没有带坏,我也可以很坏的。」杜司清不是坏蛋,所以陆梨不喜欢他这样说,情急之下就说自己也是坏的。
杜司清挑了挑眉头,愈发觉得小夫郎可爱了,手指有意无意地撩拨着陆梨的下巴,“哦豁,阿梨还有哪里坏了?不会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陆梨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极力地证明着自己的清白,圆圆的杏眼坦诚又明亮地盯着他看,手指在他面前比划着,着急忙慌到都要结印了。
更可爱了,像纯情的小鹿,以至于杜司清情不自禁地碰了碰陆梨的嘴唇,小夫郎并没有挣扎和面露讨厌的神色,反而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懵懵地望着他。
杜司清的胆子都变大了,手指捏着下巴往下一摁,两片唇瓣就自然而然地分开了,随即又吻了上去,不断地加深……——
作者有话说:杜司清:亲到老婆了,嘿嘿!
梨宝:懵——他怎么好好地吃我嘴子了?
第24章
等……等一下!
陆梨还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听莫琪过来说杜司清还吐血了,他想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身体又有哪里不好了。
可是陆梨的嘴巴被唇舌堵住了, 手腕也被紧紧地摁住, 刚想张开手指就被杜司清见缝插针地十指相扣住环在腰间。
嘴巴里里外外都被吃透了,舌尖被吮吸得发酸发麻,都快要不是自己的了,陆梨的脑袋也晕乎乎飘飘然了起来,好像喝醉了酒一样沉溺在情。欲之中, 身子软成了一滩水,若非坐在杜司清的腿上, 又被扣住了腰身固定住, 怕是要瘫软下来了。
不知道吃了多久,迷蒙间的陆梨感受到了烧火棍的存在,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轰地一下子炸开了,连抖抖索索的小身子都僵住了。
杜司清理智回笼,呼吸沉重又依依不舍地撤了嘴巴,陆梨的嘴角还挂着晶晶亮亮的银丝,下唇瓣的中间被咬出了一个小豁口,红艳艳地扎眼,伸出指尖轻轻地揉了揉, “对不起哦,是我咬重了。”
感官是十分强烈了, 陆梨根本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他的手指轻动,「你是不是想要了,我……」
杜司清握住了他微烫的指尖,又将人搂进了怀里,埋进了他的肩窝里,喘匀了气息才道:“没有,我只是有点激动,先让我缓一缓,”他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尖都贴在泛红的肌肤上,嗅着陆梨脖颈间清新淡雅的气味,“缓缓就好了。”
陆梨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地软了下来,头埋在杜司清的胸膛,能清晰地听见心脏地打鼓声,一下又一下有规律地跳动着。
随着心跳的频率缓了下来烧火棍的触感也没有那么的强烈了,陆梨双颊的红晕消散了不少,大脑恢复了正常运作,这才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
「莫琪说你吐血了,很严重吗?又哪里不舒服了吗?」陆梨伸出手指在杜司清的眼前晃了晃。
“没事,这次是假的。”杜司清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帕子,凑到了陆梨的鼻尖让他嗅一嗅。
有一股淡淡的莓果味,并不是血迹,陆梨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进了肚子里,慢慢地松了一口气。
“做戏嘛,自然是要有始有终力求真实的。”杜司清抽出帕子将它随意地扔在桌子上,为了这场戏他都没舍得在陆梨绣小花的帕子留痕迹,随便找了一块过来应付应付。
然后捧着陆梨的脸,对着嘴唇又浅啄了一口,“阿梨,以后不要有事情瞒着我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也不要总是忍气吞声的,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杜司清赤诚的眼眸令陆梨招架不住,对他的信任与依赖又多了几分,于是眼皮垂落点了点头,「我知道啦,下次不会了。」
第二日,杜司清刚做完晨起的针灸,杜恒就过来了,先是关切了一番杜司清的身体,拉着云霁仔细地询问,再次得到会痊愈的确切肯定时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挂满了笑意。
“司清,从前念及你身子不好,家里有些事情就没让你操心,但如今你恢复有望,以后自然是要承担起一些重担的,父亲知道你是一个优秀好学的好孩子,不然也不会短短时间内就几个日暮途穷的铺子给盘活了,司源就没你这般好,读书读不明白,生意做得也是马马虎虎的,现在他母亲又出了这档子事……”杜恒落寞地摇了摇头,连连叹息。
“父亲,弟弟年纪还小呢,凡事都要磨炼磨炼的,等日子长久了兴许就好了呢。”
“他好不好的我心里自有成算,他母亲做出了这档事丑事也要让他好好地静静心,专心致志地去学堂念书,”杜恒摆了摆手,似乎很不想再提及有关他们母子的事情,“他手里的一些铺子还得你帮着打理一二,你可能趁着机会锻炼一下。”
杜司清的嘴角查无可查地弯起一个弧度,“弟弟的生意我怎么好沾染呢,父亲若真有心想要锻炼司清,不如将母亲当年的产业给我吧,一来全了司清的孝子之心,二来二娘眼下被禁足在祠堂,有些事情都力不从心,司清实在是不忍母亲的产业就此疏于管理。”
杜恒略微想了想,“也好,反正你母亲的产业到底还是要回到你手上的,等回去我就和账房们说。”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捣药的陆梨身上,压低声音道:“他的身子可让医圣瞧过了?喝了那么多的避子汤药将来还是否能有孩子了?若是不能,为了我杜家的子息着想,父亲再给你找些好的来,比这漂亮的也有不少呢。”
杜司清扬起的眉眼耷拉了下来,嘴角微微向下,睫毛遮掩下的眸色瞬间凌厉起来,“父亲,医圣说了我的身子要静养,经不起什么莺莺燕燕的折腾,况且阿梨的身子并无大碍,只要好好调理修养即可,并非不能有孕了。”
杜恒听杜司清这般护着这个小夫郎就不便再说什么了,只要能生养就行了,现在最主要的是杜司清的身子,就算将来陆梨不能生,也可以再休妻另娶或纳妾买婢,总之有的是办法,没必要再此时惹得杜司清不快,于身心休养无意。
陆梨在准备今天晚上药浴所用的药材,专心致志地捣药并没有留意杜司清和杜恒的对话,连杜恒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有察觉到,等再次抬头的时候发现杜司清正盯着自己看,陆梨嘴角一扬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小小梨涡在阳光之下格外的耀眼。
云霁径直地走过来,直接坐在了陆梨的身边,不仅挡住了杜司清的视线还把陆梨遮掩得严严实实,连一片衣角都没有露出来,杜司清撇了撇嘴巴表示不高兴,直接驱着轮椅来到了他们跟前,近距离地欣赏着媳妇儿。
然而媳妇儿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和云霁说话,云霁看见陆梨的腿上有本小册子,上面认认真真记载了杜司清自针灸治疗之后每日的变化,以及每帖汤药和药浴草药的功效,像个认真好学的学生一样记得满满当当的。
思及陆梨的桌案上除了各家铺面的账本之外就是医书,还总是询问自己不常见的一类药材的不同用法,与什么搭配会有奇效,与什么搭配会是致命的毒药,询问脉搏的走势与微弱对比,对医术有着浓厚的兴趣与热情。
云霁不禁问道:“你是不是想学医术?”
陆梨眼眸热切地点了点头。
云霁笑了,“你认我做师父,我便教你。”
陆梨大喜过望满眼放光,“哒哒哒”地跑回来了里屋端着茶水跑出来跪在云霁的面前,又扯了扯杜司清的衣裳让他帮忙做见证。
云霁在见证人的注视下喝下了陆梨的拜师茶,又轻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从现在起我就是你师父了。”
其实他从来没有打算过要收徒弟,想着自由自在的一个人是最好的,可看着陆梨他就不免会想起唐婉芝,想起她的遭遇与不幸,他害怕将来陆梨会步了唐婉芝的后尘,总要做做最坏的打算,若是有自己的一番天地就不一样了,踹了狗男人自己也能活得很好,这是云霁的经验之谈,何况陆梨乖巧懂事,会是一个贴心的小徒弟。
“好了,快起来吧,别把腿给跪坏了,”云霁把陆梨拉了起来,让他好好地坐着,操着一位长辈的心语重心长地说道:“也别只顾着旁人,多关心关心自己,你的寒症要好好调理,虽不是什么致命的大事,生不生养的也无所谓,但总归是你自个儿的身子,要好好地养护的,还有哑症,就算是后天形成的,可长年累月的不说话也是导致语言功能丧失的关键,要做好发声锻炼,汤药不可以断。”
「我晓得的。」
选择性缄默症者如果要重新开始说话,首先是要让心理放松,在府中,陆梨只信任杜司清一个人,由他来做引导训练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杜司清关闭了房门,与陆梨面对面地坐着,完全按照云霁所说的那样教导陆梨,先让他进行缓慢式的腹式呼吸法,同时让身体摆脱因害怕和紧张的情绪而无法说话的条件反射。
等全身心不再紧绷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步无发声的气息,将一根羽毛放在唇边轻轻地吹气,此过程是为了让患者的身体熟悉气息通过喉部的感觉。
杜司清的指腹轻轻触碰陆梨的喉结两侧,让他尝试做吞咽动作,锻炼喉部肌肉自然舒展。
陆梨小小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杜司清察觉到了他的急促,立刻出声安慰,“慢一些缓一些,不要吞咽地那么快,我们不急。”
急于求成是毫无意义的,不仅会让前期的练习前功尽弃还会加重心理负担,所以引导者要比患者更有十足的耐心和忍力,实时地调整患者的不适状态。
喉结滚动地频率慢慢平缓,杜司清也松了一口气,笑道:“阿梨这样就已经很厉害了。”
得了夸赞的陆梨羞怯起来,脸色红扑扑的,全身心都达到了一种无比轻松的状态。
初期不能太过频繁,每个动作每天练习三组即可,次数多了反而不好,由心理因素而产生的失语症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以身体感受为先,一旦发现有不适之处就必须要停止,防止进一步加重心理压力,让治疗事倍功半。
可陆梨还是不可避免的担心起来,「我真的可以做好吗?」
毕竟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说过话了,好像自己的语言功能完全丧失,不懂要怎么样才能开口发声,不免产生了消极的心理。
在此时就发挥出了杜司清的重要性,温柔地哄着,“怎么会呢?师父的话不会有错的,而且阿梨那么聪慧,连复杂难懂的药经都能看得明白,这样的小事自然也是手到擒来的,我很信任阿梨,阿梨也要对自己有信心的。”
「如果……如果我一直不会怎么办呢?你会不会很失望啊,我……」
“不会,”杜司清执起了陆梨的手,轻轻地揉捏着他的手指,“我们还有手可以写字可以手语,会不会说话不是最关键的,那是我们需要具备一项技能而已,只是需要不是必然仅此而已,所以阿梨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就算阿梨学不会也没有关系,我可以看阿梨写字,阿梨的字迹很漂亮,还可以看阿梨的手语,阿梨的手指纤细又可爱,这并不妨碍我们交流。”
陆梨都被夸得飘飘然了起来,脸色微微泛红,像颗熟透了的小桃子一样,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是不是真的有杜司清说得那么好。
可是一点都不好看,指尖蜷缩了起来,又被杜司清揉捏着舒展开了,如同坚硬的乌龟壳被轻松撬开了。
自母亲去世之后,陆梨的世界就成了灰白色,从来没有过迫切地想要得到什么,但现在隐隐约约地有了,他不想让杜司清失望,不想让唯一的色彩也消失不见了,心里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治好哑症。
晚上,浴间弥漫着浓郁的药材气味,连蒸腾出的热气都散发着一股苦味,杜司清浸泡在药水之中慵懒地靠在桶壁上,陆梨坐在他身侧添水。
烛火跳动,映衬着陆梨完美无瑕的侧脸,正全神贯注地翻阅着手里的医书,他刚刚沐浴完,身上满是清淡的皂角气息。
饶是在苦味环绕的环境中杜司清还是捕捉到这么一丝清新,可惜夫郎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总想着做些什么来吸引他的注意力,于是伸出湿润的手指一圈一圈地在陆梨手背上画着圆,有意无意地撩拨着。
水珠滴落在了书本上,霎时间就浸润出了一个小圆点,陆梨慌忙地撤回了手,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书,又往旁边挪了挪。
杜司清:“……”
“阿梨,我感觉好痛啊。”杜司清趴在木桶的边缘,一副软弱无力又任人可欺的姿态。
这次成功吸引了陆梨的关注,连书本都被放在了一旁,急急忙忙地问着,「哪里痛?」
“手痛。”杜司清抬起手,并没有伸向前而是引着陆梨走近自己。
陆梨的全部心思都在杜司清的手上,完全没有发现他狡黠的神情,忽然手被猛地一拽,身子往前倾了少许,撑在木桶两侧。
紧接着唇瓣就被叼住了,又被反复地吮吸着,好像要被吃进肚子里了,陆梨挣扎了两下便软了身子。
只是杜司清的力度不小,又是毫无经验不得章法地啃咬,嘴巴里又尝到了血腥味。
杜司清抚摸着陆梨水灵灵的唇瓣,拭去了嘴角的涎液,嗓音低沉微哑如诱惑众生的魅魔,“我总是会把你咬破了,我们要不要学习一下呢?”
第25章
陆梨的眼眸雾蒙蒙水盈盈的, 被亲得还在发懵中,完全不能理解杜司清的话。
什么学习啊,亲亲为什么还要学习吗,可是杜司清确实老是咬他,咬得他好痛,嘴唇子都要被吃烂了,虽然亲亲是有点舒服的,身体都酥酥麻麻了起来,但也变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陆梨小小地挣扎了两下,努着红润的小嘴巴盯着杜司清瞧。
杜司清更加心痒难耐了,手指轻轻地蹭着他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捏着, “怎么了啊?”
陆梨的双手搭在杜司清的肩膀上,并不表达自己的意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心跳声“扑通扑通”地好像在打鼓,滚烫的血液驱使着他情不自禁地去靠近杜司清。
杜司清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便大着胆子试探起来,嘴唇轻轻地啄了啄陆梨的唇瓣,又吮吸了两口,紧接着就又黏到了一起去。
这次他亲得又慢又缓,像是在吃一块美味甜软的糕点,怕吃得太快了尝不出滋味来,要细细地品尝着,把软糕里的甜水儿都舔尽了才好。
陆梨情。动不已,脑袋晕乎乎的,完全被杜司清牵引着,身体有些迷蒙和奇怪。
“我帮帮你。”杜司清的手胡乱起来。
陆梨懵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下子就跟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崽子一样跳起,挥开了杜司清的手,水光潋滟的眸子瞪了又瞪,大口地喘。息着,「不要!」
炸毛的小猫崽子挠爪爪似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让人觉得可爱得不行,杜司清就这么看着他扯着衣裳落荒而逃,心情好到不行。
陆梨没有经人事,所有关于夫夫间的事情都是从婚前被塞过来的那本粗糙的画册,还有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恶心画面,粗野、暴力、裸。露,让他无法面对。
可是和杜司清在一起时又是舒服的,只要是亲亲就好了,陆梨成了矛盾体,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陆梨吧嗒吧嗒地跑回了床上,把被子紧紧地缠住,连头都埋了进去,想着不用管它就会自然而然地平复了。
过了许久之后,水都变温了,杜司清自给自足地添了一些,又在浴桶里躺了许久都不见陆梨回来,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无奈叹息了一声,“阿梨啊,你怎么把我一个人晾在这儿呢,我起不来啊……”
而此时此刻的陆梨静心静心着就睡着了,把杜司清完全抛之脑后,杜司清只好把莫琪叫了进来,擦拭干净身体之后被搀扶着坐在了轮椅上。
“郎君呢?怎么不在这儿啊?”莫琪四下张望着。
杜司清敲了敲莫琪的脑袋,“别瞎瞅,出去吧,用不着你了。”
莫琪也不敢真的乱看什么,屁颠屁颠地又跑了出去继续守夜。
杜司清来到了床前,扶着床柱将自己挪到了床边,这个动作做起来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困难了,还算是轻巧,然后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床里陆梨身边蹭。
许是觉着热了,陆梨的半张小脸儿钻了出来,睡得红扑扑的,像是抹了胭脂,两瓣嘴唇红肿了一些,微微张着在清清浅浅地呼吸,毫无防备毫无警惕,一副任人予己予求的模样。
杜司清钻进了被窝,忍不住又啄了一口才紧紧搂着香香的小夫郎,手往下摸了摸后就睡觉觉了。
陆梨已经练习了半个月的无发声气息与喉部感知训练,已经找到了一种平衡,让潜意识地认为发声并不是一件令人难以接受与害怕的事情,之后就可以进行循序渐进的脱敏治疗,由“无意义发声”过渡到“有音节发声”。
杜司清引导陆梨放松身心,让他学着控制气息轻轻地发出“嗯”“哼”这样的语气声,声音不需要多大也不需要十分清晰,只要能发出来即可。
陆梨抚摸着自己的喉结,指尖摁在两侧,感受细微的颤音,声音非常地小,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生怕杜司清听不见又往他面前凑近了几分,握着他的手指触碰着自己的脖颈。
这个过程是缓慢而漫长的,切忌不可以紧张,不能造成心理压力,一切都要以身体舒服为主。
可是陆梨惊喜于自己可以发出单音节的声音,兴奋之余就想要开口说话了,但由于操之过急出现了喉部发紧、心慌、呼吸急促的状况。
杜司清连声哄道:“好好好,不急不急,深呼吸,再呼吸平缓,我们慢一些,没关系的。”
陆梨的喉咙有点疼了,在杜司清不断的引导和安慰之下呼吸逐渐归于平缓,又喝了杜司清喂过来的温水,喉咙慢慢地舒服了不少,紧张焦躁的心绪同时平定了下来,眼圈泛红地望着杜司清。
杜司清心疼得厉害,一边抚摸着陆梨的后背一边道:“今天就到这儿吧,阿梨真的很棒了。”
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对陆梨现在的情况来说这么做实在是太着急了,这算是一个经验,下次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杜司清的腿在针灸、药浴、汤药三管齐下后有了一定的成效,用力摁压时感知到了疼痛,这一小小的变化让所有人都看见了希望。
午后,云霁刚给杜司清扎上银针,陆梨在身侧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认真学习着,已经将所有的xue位要害都记住了,就算是让他自己亲手给杜司清施针都可以做到,但现如今也仅仅只是皮毛而已,想要学精任重而道远。
步入六月初期,一场暴雨过后夏季悄然而至,翠绿的树叶被打得“噼啪”响,刚结了花苞的小朵儿被淋得湿漉漉的,弯下了腰。
陆梨从篱笆里拎出了一只肥嘟嘟的鸡,手起刀落间就放了血,如庖丁解牛一般利落地处理着。
程嬷嬷在一旁给他给他打下手,时不时地望一望外头倾盆而下的暴雨,担忧道:“好大的雨啊,也不知道少爷去巡铺子安不安全,莫琪有没有好好照顾他。”说着又瞥了一眼郎君。
「嬷嬷别担心,莫琪自小就跟在少爷身边的,自然懂得如何照顾少爷的。」陆梨伸出沾了血又腻乎乎的小手比划着,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杜司清的情况。
程嬷嬷看着他不开窍的模样无奈地叹了一声气,又打了一盆热水来给他洗鸡子,然后放进小锅里煨着。
在此期间陆梨也不闲着,把中午的汤药煎了,坐在小凳子上翻看医书。
小厨房里渐渐地弥散出了几鸡汤的香气,揭开锅盖时热气裹挟着浓厚的香气扑鼻而来,汤色是清澄的琥珀色,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枸杞、鸡油菌、葱段增添了一抹色彩,还混着枸杞的微甜、菌子的鲜香、葱段的辛辣。
鸡肉炖得酥软,用筷子轻轻一挑肉丝便散开了,怕是连骨头缝里都浸满了鲜汁,陆梨十分满意,抽出了稻草,以小火温着,等杜司清回来之后就可以喝了。
连药都煎煮好了,倒进瓷碗里温着,所有事情都做完之后陆梨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医书都看不进去了,端着小凳子坐在了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消息。
“少爷回来了!”
陆梨眸光一亮,放下医书就直愣愣地冲了出去,程嬷嬷在后头紧赶慢赶地给他撑雨伞才没有淋到雨。
杜司清一袭玄色衣袍,在莫琪的搀扶下坐上了轮椅,衣摆沾了雨水,颜色浸润得比旁的地方要深一些,一抬眸便看见急急匆匆跑过来的陆梨,身后的程嬷嬷都差点儿跟不上他的脚步。
衣袂轻摆,发丝飘然,浅青色的发带飞扬,一晃一晃地晃进了心里去。
杜司清都不禁露出了笑容,伸出手准备迎接他,“慢些慢些,别淋着雨了,仔细生病了。”
陆梨的脸颊跑得红扑扑,视线不停地在杜司清身上流转,似乎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随即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我给炖了鸡汤哦,我们回屋喝吧。」
屋内,杜司清喝了一口鸡汤,温热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鲜得人舌尖发颤,鸡肉皮糯肉嫩,好像抿一下就要化掉了,鲜美得不行。
“好喝,阿梨的厨艺又精进了。”
陆梨美滋滋地喝着自己碗里的鸡汤,又道:「过两日是阿娘的祭日,我每年都要去阿娘的坟前祭拜的,所以今年我也想去,可不可以?」
“自是可以的,我陪你一道去。”杜司清又添了一碗鸡汤。
陆梨摇了摇头,「镇子离这儿远,马车一趟来回都要大半天的,你的腿还在治疗中,师父说不可以舟车劳顿的,这么长的时间你肯定会受不了的,你好好在家里就好啦。」
杜司清蹙紧眉头,一口回绝,“不行,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再说了上次回陆家我也是陪着去了也好好地啊,况且师父许久未归家,说不定他也乐意前去呢?”
陆梨犹豫片刻,决定待会儿去问问师父,若是师父陪同他们一起去的话,杜司清的腿部治疗也不会耽误什么,于是点了点头,「铺子都还好吗?」
“嗯,只是有些铺子在王映梅手上时被管制得糟乱不堪,用不少陈年旧物来以次充好谋取利益,王映梅把持太久了,也给了他们太多的好处,一时之间不服我的管束也是有的,要好好敲打一番。”杜司清把鸡腿肉都拆卸下来拨进了陆梨的碗中,说得风轻云淡又毫无压力。
陆梨自是知道杜司清的本事的,不会担心他管理不好那些铺子,只是担忧他的身体经不起长时间的劳累,「你要多休息休息,不要总是在外面乱跑,师父说了要静养的。」
“好。”杜司清柔和地摸了摸陆梨的小脑袋,“知道啦。”
来到容安县时,云霁就想过要回故土看看,虽然家道中落,但还有昔日的好友在家,想前去叙叙旧,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谁知先得来的是她已经过世的消息,他就不想再踏入那个悲伤之地了,如今陆梨提出要回去看看母亲,自然也不会拒绝的,于是欣然同意一起前往。
可就在六月初十的前两日,云霁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从楼道口滚了下来,伤了膝盖,疼得他都直不起身子来,膝盖骨肿得老大一块了,陆梨索性就让他们两家都待在家里了,自己一个人去。
杜司清好说歹说着都没能让陆梨同意,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让莫琪和林寻跟着他一起去。
六月初十的清晨,陆梨早早地就起床了,让人将采买的祭拜用品都搬上了马车,然后一起回了镇上。
桃花镇是容安县最偏远的一个小镇,路途遥远,但还是大路平坦,不是特别的难走,莫琪可一直记着大少爷的话,要让郎君舒舒服服的,于是行驶得比较缓慢。
陆梨母亲的坟地在郊外的荒山上,从“陆家医馆”门口经过时,他看着四字匾额总是五味杂陈。
当年陆严是外乡来的穷书生,投身于科举却一直不得志,遇到了阿娘,阿娘被他营造的儒雅假象与书卷气质所吸引才深陷其中,祖父去世后就剩下了阿娘一个人,“唐家医馆”的匾额也在陆严的忽悠下改成了“陆家医馆”,而阿娘只是荒山的一座孤坟。
马车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凉,连莫琪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心里不禁腹议着这是什么鬼地方,可又不敢多说些什么。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一座孤坟,仅仅只是孤零零的一座,没有过多的标识,只有一个普普通通早已斑驳褪色的牌位,四周的杂草都布满了,遮掩住了一半的牌位——慈母唐婉芝——
作者有话说:康康现代预收,感谢小天使们多多支持呦~《和前男友联姻后离不掉了》
宋时息,一个清冷又漂亮的高岭之花Omega。
因家族联姻和顾野结合在一起。
又因alpha那方面太强悍而提出离婚。
好消息顾野出车祸了,坏消息他的记忆力回到了十八岁,两人最针锋相对的那一年。
*
顾野从小就跟宋时息不对付,宋时息处处都比他强,连信息素都比他好闻。
顾野放出豪言,“我就是死,也要超过宋时息。”
后来他真的艹了。
十八岁那一年,宋时息二次分化成了Omega,失控的顾野把宋时息压在了身下。
至此顾野食髓知味。
两人短暂地在一起了,毕业后宋时息就一脚蹬了顾野,然后出国,从此杳无音信。
多年后,宋顾两家联姻,又开始了宋时息苦不堪言的生活。
“宋时息,别妄想我们还能在一起。”
“宋时息,我们是合法伴侣,这是应尽的义务。”
“宋时息,你必须得喜欢我!”
宋时息:好吵。
*
失忆后的顾野迎来了新生,宋时息不让他干的事情非要干,隔三差五地约一堆损友泡吧。
“哥,你不怕宋时息啦?”
“谁说的,老子现在说一宋时息他都不敢说二!”
后来宋时息站在他面前,西装革履,禁欲又好看。
顾野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抱着宋时息不撒手,“老婆,是他们叫我来的。”
损友:md,见色忘友
【小剧场1】
宋时息宽衣解带。
失忆的顾野捂住了眼睛,“你你你,不知羞耻!”
宋时息捏着他的下巴,“你以为我们结婚四年是柏拉图吗?要不上。床,要不滚。”
【小剧场2】
宋时息发。情期结束。
顾野腻在他身上,“我和他谁比较厉害?”
“你们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比他小十岁,我身强体壮,更厉害!”
【小剧场3】
宋时息看着顾野的照片发呆。
顾野从身后抱住他,酸酸道:“你不要想他了,你现在是我的。”
宋时息吻着顾野的嘴角浅笑,“还不都是你?哪里来的那么大醋劲。”
第26章
出嫁前陆梨曾来祭拜过,为母亲理了理坟边的杂草,还哭了许久,似乎眼泪都要流干了,那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抱有能从杜家全身而退的期望,没成想他不仅活着出来了还过得好好的。
陆梨上前走了好几步跪在了母亲的坟前,拔除了杂草再烧纸,和她说了好多心里话,虽然旁人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母亲是一定知道的。
告诉母亲他现在过得很好, 吃得饱穿得暖有自己的小院子还有钱花,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了, 新嫁的夫君对他也很好, 除了母亲之外就没有人再这样待过他了……
「阿娘,对不起……」陆梨艰难地抬起手,早已泪眼婆娑。
如果当年不是自己嘴快和母亲说陆严和刘金花通奸, 母亲或许就不会被气死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陆梨在坟前呆了许久,哭了许久,眼睛都红肿了,莫琪想要安慰两句,只是知道自己嘴笨,怕适得其反,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而林寻更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平日里就是板子打在身上了都不会叫唤一声的,更别说怎么安慰人了。
直到临近中午陆梨才渐渐起身,准备动身返回县城,然而街道上闹哄哄了起来,不少人在往同一个方向赶,甚至有个人还差点儿撞到了陆梨身上,还好林寻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拎了起来,莫琪火大道:“怎么回事?急急忙忙地跑去哪儿?”
“说是陆家医馆治死人了!被苦主找上门来哭诉呢,我得去看看热闹!快放开!”
陆家?
陆梨愣了愣,不敢想象这是真的,陆严这人表面上看起来一本正经又大义凛然的模样,实际上胆小自私又唯利是图,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谋害人性命之事吧。
“郎君,咱们要不要去看看?”莫琪把不准陆梨的想法,见他又僵硬在原地,不由得问道。
陆梨的脚如同灌了铅一般,他应该要走的,自他从陆家离开之后就决心要脱离陆家,再也不管他们之间的事了,但此时此刻听到陆家有难,心里还是坠痛了一下。
因为陆家原本就是母亲的产业,是母亲唯一留下的一份念想,哪怕如今已经改姓了“陆”,但依然是属于唐家人的心血,母亲除了父亲最在意的就是医馆了,他无论无何都无法迈开步子说离开的,于是跨步走上前去。
一个六七岁大的女孩儿说是只是风寒发热,来陆家医馆买了一贴药回去喝了,谁知道到了夜里竟然抽搐惊厥口出白沫,呼吸困难进气多出气少,不过才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身体就僵直了没了呼吸。
那家人断定是陆家医馆治死了人,拖家带口来门口闹事,保长见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了,当即就把陆严抓了起来,就剩刘金花在那儿哭得哭天抢地的,陆果则躲在医馆里不敢出来,浑身瑟瑟发抖着。
人群中的陆梨实在是太过惹眼了,刘金花一眼就看见了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到不行,死死地钳制着,生怕人会跑了一样大声地哭诉着,“阿梨啊,你回去求求杜少爷,可得帮帮你爹啊,就是一副简简单单的风寒药,你爹不可能弄错的啊!”
陆梨觉得刘金花哭得实在是太过丢人现眼,竟然还提到了杜司清的名号,担忧会对杜家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于是把刘金花拉到了医馆内关上了大门。
陆果见有人进来满脸的惊慌失措,待看清楚人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但由于还对上次珍馐楼的事情耿耿于怀,于是瞪着陆梨恶狠狠道:“你回来干什么?这里是陆梨,你一个外嫁哥儿怎么来往娘家跑?”
陆梨只是略略地瞥了陆果一眼,并不搭理他,而是细细地询问了刘金花有关于昨日那家人来抓药的情形,具体包括时间地点有什么人看见了都统统事无巨细地查问。
昨天申时一刻一位蓬头垢面的女人抱着一个浑身烧得滚烫的女娃娃急哄哄地跑进来,说女娃娃已经烧了两三日了,什么土方法都试了就是不见好,是陆严亲自写的方子抓的药,当时陆果就在旁边看着,还有一个捣药童,女人的钱不够就只抓了一帖药就回去了。
由于那女人瞧着不知道是太过慌张担心的缘故还是精神有点毛病,整个人看起来疯疯癫癫的,所以让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既然与你们无关,想必查明真相之后很快就会放出来了。」陆梨比划,莫琪口述。
刘金花一听就急了,“不行啊,保长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证据确凿,非说是你爹害死了人,要让咱们赔钱赔命呢!”
“事情发生到现在也不过才半个早上的时间,他们如何就能断案了?怕不是以权谋私了吧。”莫琪一时嘴快说了出来。
刘金花立马就抓住了话头,又开始哭天抢地撒起泼来,“肯定是这样的,哎呦,我的天啊,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就在这儿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你爹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可怎么活啊,这家医馆可怎么办哦,其中还有你母亲的心血啊……”
陆果见自己母亲如此的不体面,嫌弃的表情都隐藏不住了,一个劲儿地往后躲瞪着陆梨,“陆梨,陆家好歹也给你一口饭吃了,你别蹬了高枝就把咱们给抛弃了,你可不能做白眼狼。”
陆梨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要离开,刘金花慌张不已,想都没想就扑了过来,莫琪嫌恶地甩开了刘金花的爪子,“别扒拉我们郎君,走开走开。”
“郎君,咱们现在是回府吗?”出了陆家门,莫琪跟在陆梨的屁股后头问道。
「去见保长。」
“郎君若是想要处理此事,回去和大少爷说一声就是了。”
陆梨不想事事都去劳烦杜司清,让他操劳神伤,于是摇了摇头,「我们先去看看。」他又顿了顿,对着林寻比划着,「你的脚程快,立刻去县衙门报官,不可有延误。」
林寻是奉少爷的命令保护陆梨的,叮嘱他一刻都不能离开,所以他有些犹豫不决,但此事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陆梨不容许他有片刻的迟疑,「有莫琪在这儿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正好你也能将此事告知于少爷,少爷更不会怪罪于你。」
“是啊是啊,你快去吧,郎君我来保护!”莫琪知道兹事体大,赶忙催促着。
莫琪的武艺自然是没有林寻高强的,但此时陆梨将莫琪留下还有别的用处。
村乡镇发生命案第一时间就是应该封锁现场,立刻上报县级府衙,让衙门的人来审查处理此案,无论嫌疑犯是否真的有罪,保长都无权抓人和私自扣押,此行为既不合法也不合规,很难不让人猜想他的用途。
陆梨当即就赶往了保长处,莫琪是个大嗓门得了命令之后就吵吵嚷嚷了一路,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纷纷堵在了保长家的宅院外。
死去女孩的一家子扛锄头的扛锄头,拿斧刀的拿斧刀,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莫琪心里也是怕得不行,但还是把陆梨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干什么干什么!青天白日地就想当面行凶啊,怕不是想吃官司坐牢!”
陆梨站了出来,一副温温润润的态度,「我离家已然许久,多日未曾见到父亲了,只是想与父亲见上一面。」
“他是杀害我女儿的凶手!岂能让你说见就见的!我没杀了他泄愤就已经够宽容了!”壮汉骂骂咧咧着。
陆梨哆嗦了一下,但还强装着震惊,让莫琪传达自己的话,「凡是命案理应交由官府处理,仵作验尸之后才能确定真真的死因才能定夺,不可以私自处理。」
“什么验尸不验尸的,好好的女儿家怎么可能给人开膛破肚了!死人放在家多晦气啊,早就入土为安了!”
陆梨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并不想与他说话,示意莫琪走到保长面前低语了两声,保长倒是有眼力见的,三言两语之间就同意让陆梨进去了。
被关押在屋内的陆严整个人颓靡得不行,身上的衣裳都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一瞧见陆梨出现在自己面前就扒拉了上来,又被莫琪推攘到一边去,“好阿梨,你快让杜大少爷救救我啊!”
「父亲真的没有做错吗?」
“那只是风寒药,你爹我还没有老眼昏花到这么容易的一帖药都给弄错了!”
「药材没了尸首见不着,无法验尸查明真相,苦主家属一口咬定了是父亲的药所导致的,就算是报官了让县衙府尹来查,没有人证物证就无法来证明父亲的清白,到时候父亲肯定是会受酷刑的,父亲的身子骨能经得起几轮的酷刑呢?」陆梨的手指都在微微地颤抖着,但莫琪的声音却是掷地有声,陆严的心弦被莫琪牵引着,还真让他生出了几分害怕。
陆严心慌得厉害,想想那些闻名遐迩的酷刑就忍不住肝颤,外强中干地喊道:“就算是什么都没了,府衙也不能随意给我按上一个罪名!”
「可是父亲再耽误下去,惹怒了他们去毁了那孩子的尸体就彻底没有了证据,到时候死无对证就会把父亲的罪行定死了,牢狱之灾是小事,最怕是杀头之祸啊。」
陆严的双眼一瞬间瞪得老大,“你别忘了我要是出事了,名声受损了,医馆也彻底就毁了。”他拿捏住了陆梨的七寸。
陆梨紧紧地握着拳头,手指甲都要掐进了肉里,莫琪见自家郎君的气势落在了下风,立刻挺直了腰板,直愣愣地瞪了回去。
「我可以狠心舍弃医馆,就看父亲舍不舍得自己的皮肉了。」陆梨紧咬着嘴唇,深呼了一口气。
“你说了这么多,究竟是救还是不救。”
陆梨缓缓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救你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
陆梨仅仅在里头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面色沉静如水没什么变化,与保长点头示意之后就离开了。
直到坐上了马车,陆梨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着,手心里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在面对陆严时他还是本能性地害怕,但一想到他做成的事情,心里就开心得不行,一喜一惧之间让剧烈的心跳声久久没有平复下来。
县级府衙的动作很快,毕竟是一件人命攸关的大事,还是杜家大少爷亲自传信过来说的,更是不容得一丝一毫的马虎,当即就将涉案人员全部抓了起来。
“郎君,咱们也快点儿吧,说不准还能赶得上回去瞧瞧过程呢。”莫琪隔着窗帘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也不管陆梨能不能回答他。
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消失了,陆梨奇怪地掀起窗帘一角窥得一丝亮光,眸色就一点点地亮了起来,猛地拉开了门帘跑了下去。
杜司清展开双臂将陆梨拥进了怀里,深深地嗅着他身上的香气,喃喃道:“阿梨……”
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等陆梨反应过来时脸颊都烧得发烫,「你怎么跑来了啊。」
“我担心你,我一听说你父亲背上了命案就急得不行了,生怕会牵连到你,哪里还顾得上许多了。”杜司清摸摸陆梨的小脸儿又摸摸他的小手,检查身上有没有受伤。
「你干嘛到这儿来,你需要静养的。」陆梨去摸摸杜司清的腿,又将他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发现没什么异常之处才松了一口气,「我正要回去呢,官府的人已经来了,剩下的事情交由官府就好了,想必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好好好,是我不好,是我关心则乱了,走,咱们先回家吧。”杜司清轻轻地揉捏着陆梨的手心,“莫琪,去把郎君的马车驾回去,我与郎君同坐一辆。”
「你的腿痛不痛啊?」陆梨的视线还是紧紧地落在杜司清的腿上,担忧之色无以言表。
“没什么感觉的,就这么一会会不妨事的,而且过来的路上不是特别的颠簸,你别担心,”杜司清拿出一块白玉糕喂给陆梨吃,“倒是你啊,下次我可不敢再将你一个人放出来,偏偏还撞上了杀人一事,多吓人啊,你肯定吓坏了吧。”
陆梨小口地咬着点心,给饥肠辘辘的肚子充饥,「没有哦。」他没有看见尸首没有瞧见什么血腥的场面,无非就是那几个大汉长得吓人些嗓门大了一些,仅此而已了。
“怀里揣着什么呢,这样鼓鼓囔囔的?”杜司清越过陆梨的手臂摸上他的衣襟将东西抽了出来。
陆梨着急忙慌地连手里吃了一半的点心都掉了,急急地抢了过来,宝贝似的攥在了手里。
“哎呦,吓我一跳。”杜司清捡起掉在陆梨腿上的点心,看着被护得好好的纸有些牙酸,“什么东西啊,这么珍贵啊。”
陆梨小心翼翼地将纸捋平了,然后慢慢地展开给杜司清看,是一张陆家医馆更换匾额的契约协议。
这就是陆梨救陆严的条件,从前属于唐家的医馆就还得是唐家的。
「这是我和父亲做的交易,医馆是阿娘的心血,可是在阿娘过世之后父亲就将匾额改了,日子久了就没有人记得阿娘了,我……我想为阿娘保住些什么。」
杜司清猜到陆梨为何会对陆严的事情上心了,只是没成想是因为这件事。
「我没有那么大的把握的,但当时那样的情况是最好谈判的时候,万一成功了呢,就算是不成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还好父亲惜命更怕受苦受累,他生怕那群人为了钱真的做出把尸首毁了做出死无对证之法,也怕我不会求你让官府出手尽快地将他解救出来,所以同意了我的条件。」
杜司清欣慰得不行,嘴角翘起的弧度比自己签下了一份大单还要明显好几百倍,认认真真地观摩着协议,由衷地夸赞着,“我的阿梨是越来越聪慧了,不仅一式两份还各自画了押。”
「我不聪明的,我是仗着你的威风罢了,因为你的名头让他们觉得此事更加稳当了才会如此的有恃无恐。」陆梨也是后知后觉地感知出来的,陆严急于摆脱困境才同意签署这份单子,事后想要反悔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那就让他多在里头待几天吧。”
「不行,我要赶紧把这事儿做了,以免夜长梦多,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当时太草率了,竟然在没有见证人的情况下完成了协议。」陆梨紧紧地抿着嘴唇,十分的懊恼,也不知道莫琪在旁边看着算不算得数。
“我朝律法记载,无见证人的私下画押依旧有效,指印纹路、花押样式,都是实打实的证据,就是想要抵赖都是不成的。”
「真的吗?」陆梨眨巴眨巴着眼睛。
“当然了,阿梨读过那么多书了,律法条例记载的总归是没有错的。”
「可是……可是上面还说了一切要以双方自愿为主,一方不可以利诱之以武力胁迫,我好像算是威逼利诱了耶……」陆梨比划的弧度越来越小了,仿若底气不足一般,掀起眼皮悄悄地掠了杜司清一眼,他怕杜司清会嫌弃自己又变得很笨了,做事情都没有深思熟虑过,太过鲁莽了。
“不会的,咱们这叫施以援手,一切是以善念孝道为出发点的,护住母亲的医馆护着母亲的名誉,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母亲,既然是因为母亲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不存在任何不好的手段。”
陆梨被杜司清这段话绕得晕乎乎的,不过总得来说就是杜司清并不觉得自己愚蠢,还是觉得自己聪明来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决定而被人肯定了,让陆梨十分开心,何况那个人还是杜司清,连脸颊都不知不觉地染上了薄红。
“不过阿梨,你应该直接要回房契。”
「房契原本只有的母亲的名字,后来母亲将父亲的名字添上了,如今母亲去世,房契便归父亲所有了,我是拿不回来的。」陆梨是有这样想过的,但是陆严肯定不会同意,若是直接提出将房契更名,只怕是难如百倍,还不如退而求其次,先还了“唐家”的名字。
“若是无遗嘱,房契在有双方名字的情况下母亲去世之后,一半归你父亲所有,而母亲的一半作为遗产划分为二,你与父亲各持一半,所以按照我朝律法这家医馆就有四分之一是归属于你的,你想拿回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陆梨有些发懵又振奋起来,「我……我可以要回来吗!」
“当然可以了,只要程序上没有问题,拿回四分之一的归属权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今日早晨起得太早了,陆梨这会子有些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最后靠在了杜司清的肩膀上,还好快回府的时候清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下意识地去找协议纸,发现好好地在自己怀里躺着才安心。
「我们去府衙吧,衙役的脚程快,怕是比我们早到许多,我想去看看结果。」毕竟陆严的言行举止也关乎着医馆的命运。
仵作赶回桃花镇进行验尸,动作倒是挺快的,已经将尸检报告呈了上来,死因是老鼠药中毒,孩子体弱又没有及时采取措施施救才会死掉,与风寒药一点关系都没有,在县衙老爷的厉声呵斥之下终于道出了真相。
原来是那户人家嫌弃孩子是个女儿,不肯花钱给她治病,只有母亲心疼孩子,可惜母亲是个痴儿,拖了两三日才摸索到了医馆,回去之后知道她乱花钱遭到了一阵毒打,抓来的药也舍不得给女孩吃,可是孩子哭得实在是太厉害了,哭得人心烦意乱,就抓了一把老鼠药喂了进去,想着死了一了百了,还能再生一个。
只是人真的死了又后知后觉地害怕了起来,母亲不管不顾地扑到孩子身上说要他偿命,男人心里怕得不行,脑子一热就想着干脆嫁祸给了医馆,说他们的药不好,并伙同亲属保长跟陆家索要一大笔赔偿,只有毁了尸首就什么都查不出来,咬死了就是药的问题,再把陆严抓来逼迫他们就好了,可是还没来得及毁尸灭迹就被县衙的人赶到了。
县衙老爷还了陆家医馆的清白,并承诺会在桃花镇张贴告示告知大家医馆是被陷害的,保住了名声与威望。
回到府里,陆梨捏着协议出神,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云霁拖着自己的一条伤腿在给杜司清施针,而杜司清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梨瞧,想知道此时此刻的小夫郎脑海在想些什么。
“阿梨,”杜司清轻轻地唤了一声,待陆梨回过神来后才道:“你发了许久的呆了。”
陆严已经被送回桃花镇了,陆梨在想得找个什么时机过去说一说改名字的事情,如今天色已经晚了,再如何也得等到明天早晨。
「明天我想回家一趟。」
“我和你一起去,”杜司清立马表示,“这次说什么都不能留你一个人了。”
陆严肯同意签字画押是为了急于摆脱现状以及对未来之事的不可控感到害怕,一旦等他回过神来后是不会老老实实配合的,陆梨的性子那样的软,只身落进了陆家里头没有人给他撑腰的话,还不知道要被人怎么拿捏搓扁怎么欺负呢。
陆梨犹豫地看着杜司清的腿,今日中午就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导致他没有来得及施针,不知道会有什么不良的影响,他不敢冒险的。
“我陪你们一起去,我倒要去瞧瞧那陆严的脸皮子到底有多厚,抢占唐家家产不说还要欺负一个孩子。”云霁扎下最后一针,恨得牙根痒痒。
「可是师父的腿……」
“死不了,就是扭到了而已,早知道陆严被抓了我就是拖着伤也得去瞧瞧他的惨状,瞧瞧唐婉芝当初就是看上这么一个不值当的……”云霁顿了顿,可这些与唐婉芝有什么关系,从始至终她最错的就是信了陆严罢了,仅此而已,要怪就只能怪陆严这个老畜生。
陆梨情绪不好,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不过才一天的功夫小脸儿都似乎熬瘦了,看得杜司清心疼得不行,又让小厨房送了一碗酥酪来喂给他喝。
“多吃些吧,不然明日哪有力气和他争夺啊。”
陆梨机械性地张开嘴巴吃了一口就不愿再吃了,「我……还是有些怕的……」
在长期的打压与虐待欺负之下而养成的性子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在面对陆严和刘金花时他还是本能地瑟缩与害怕,能和陆严进行谈判就已经让他使出了全部的力气与手段,他在想明日究竟要怎么谈才能让陆严遵守约定,可想好的话术在心里过了一遍之后又偃旗息鼓了,反而弄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迷茫又彷徨。
温热的触感忽然传来过来,是杜司清握住了陆梨的手,“阿梨不用担心,我是阿梨的嘴巴阿梨的气势阿梨的后盾与依靠,你不是独自一个人,不用再害怕会被打骂欺压了,将你想表达的意思统统表达出来。”
陆梨的视线停留在杜司清清瘦却有劲的手上,所传达的力量似乎真的给他带来了慰藉和安全感,心慌的状况一点点地平静下来,陆梨太需要吃一颗定心丸了,需要有人告诉他“没有关系,只要放手去做就好了,不要有瞻前顾后之忧”,这是陆梨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偏心与支持。
“怎么了,眼睛都红红的了?”杜司清伸手抚了抚他发红的眼尾。
陆梨吸了吸鼻子,「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的性子一点都不好,行事不果断,还特别特别的笨……」——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恢复下午三点更新啦~
第27章
杜司清“噗嗤”一下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捧着陆梨的脸蛋轻轻地蹭着他的鼻尖,“阿梨多好啊,性子绵软温润,如春水一样细腻柔软,因为性子好所以才会被人欺负的,但不代表着这样的性子是不好的事情,如果旁人因为你性子好才欺负那分明是旁人的问题,而且阿梨一点儿都不笨,阿梨是太勇敢了,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了,这是难得可贵的性格啊。”
陆梨被杜司清这番话都要夸得昏头转向了,好像自己真的成了杜司清口中那样好的人,一双明亮的杏眼圆溜溜地盯着他瞧,连自己的信心在那么一瞬间都澎湃了起来。
像小鹿一般水灵灵的眸子让杜司清一时心痒痒的,忍不住亲了一口, 嘴唇上还沾了点酥酪的奶味, 甜丝丝的,又一连亲了好几口,把今日都亲到的份儿都给补上了。
陆梨被这么一打岔都忘了方才的不愉快,专心致志地被杜司清摁着吃嘴子,吃得啧啧作响,酥酪在唇舌之间打滚,浑身都裹满了奶香。
第二日,他们是在杜司清做完针灸喝完汤药之后走的,一共两辆马车,陆梨与杜司清一辆,云霁一辆,说不紧张都是假话,但没有昨天那么惶惶不安了,反而心静了不少。
抵达桃花镇时还没有过中午,陆严的精神头不算特别好,毕竟在柴房里关了半日又加上舟车劳顿心力交瘁,还得有些日子恢复呢,但一瞧见杜家的马车过来就立刻堆上了笑脸。
“贤婿哦,你也不早早地差人过来说一声,我好备一桌酒席好好招待一番啊。”陆严迎了上来。
杜司清轻轻地摇着扇子,如沐春风道:“不妨事,今日来镇上看看几家铺子,顺道来瞧瞧岳丈。”
“你家在这儿也有产业啊?”
“岳丈说哪儿的话,我杜家的产业在荣安县遍地,就是连京城都有涉足到。”杜司清的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
陆严的眼眸晶亮,提溜转悠两圈,“是是是,杜家真真是家大业大。”他看了一眼站在杜司清身侧的陆梨,笑意收敛了一二,“阿梨也来了啊,快进来吧。”
刘金花毫不避讳地打量着陆梨。
从前粗布麻衣都遮不住的漂亮清丽,如今穿着锦袍绸缎衬得更是娇俏艳丽,光是发髻上一根玉石簪子怕是都要价值连城了,看得人眼热到不行。
刘金花瞧了瞧陆梨这通身的行头,再看看自家陆果的模样,开始埋怨起当初没非让自己的小哥儿嫁给杜司清了,不然现在在这儿耍威风得意洋洋的人可就不是他陆梨了,越想越是不甘。
于是丧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欠了他百八十两银子,把陆果从里头薅了出来,直愣愣地推到了杜司清的面前,“少爷怕是还没见过陆梨他弟弟吧,这是果儿,说起来和大少爷还是有缘分的,差一点儿就少爷你的夫郎了。”
陆果扭捏得不行,浑身都刺挠得不自在,可又不想在陆梨面前表现地太唯唯诺诺,落于下风,于是挺直了腰板还梗住了脖子,视线有意无意地往杜司清身上瞟,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要说杜家大少爷是真真的有一副好皮囊,当初病弱之躯都无法遮盖住完美的骨相,现在身子大好皮肉匀称脸色红润,就越是丰神俊朗,一副谦谦公子的气势。
杜司清嘴角的弧度缓缓地耷了下来,眸光都转为冷意,沉声道:“二娘说笑了,我的夫郎从头到尾都是阿梨,当初娶的人是他,婚约书上的名字也是他,二娘不要弄错了而闹笑话。”
“浑说什么呢。”陆严低低地呵斥了两声,让陆果回到里屋去,又让刘金花去备饭。
“不忙的,”杜司清抬手制止,“其实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怕是岳丈忘记了就来提个醒儿,原先这家医馆便是岳母的,改了名姓成了”陆“,名姓颠倒十几年了,今儿趁着大家都无事便一并改了吧。”
刘金花一听可就炸了,手里的刚拿起来的东西都撇了下来,“那怎么行?陆梨的母亲早就去世了,这房子和医馆就是我们陆家的了,拿房契上白纸黑字的写明了的,就算是闹到了府衙你们也不占理!”
陆严如今听不得“府衙”这两个字,光提到都有些心有余悸的腿颤,“你别说话。贤婿有所不知啊,当初这房子他母亲就和我说过了是属于我二人的,我如今还健在,他一个外嫁哥儿也不好再分房产吧。”
“岳丈此言差矣了,我说的是更换匾额一事,虽然岳母不在了,但这家医馆倒是还是唐家人的人,名字自然也得是唐家人的名字,方才说白纸黑字的约定好了,我就知道岳丈与二娘是个遵守约定之人,昨儿我家夫郎便和岳丈既定了协议。”杜司清拿出了协议单子。
陆严才知道今日杜司清跟着一块来就是给陆梨撑腰的,脸色青一块红一块的,当时只是哄哄陆梨罢了,根本就没当做一回事。
刘金花的眼睛都瞪直溜了,一把抢了过来,她不识字看都没看就给撕掉了。
杜司清轻轻地捻了捻手指,皮笑肉不笑道:“那只是复稿,二娘想撕多少就撕多少。”
陆严转向陆梨打起了感情牌,“阿梨,咱们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分什么你我他,就算名字不变,也依旧是咱们的医馆啊。”
陆梨摇了摇头,「不是我们的,是阿娘的,阿娘临终前还心心念念着医馆,这明明就是属于唐家的,父亲在阿娘死后就立刻变更了名姓,可见对阿娘的情意也不甚在意,而且父亲答应过我了,我们还立下了协议,这单子就是放到县衙老爷的案桌上也是奏效的,就算是父亲想要反悔抵赖都不成。」他的手指飞快地比划着,每一下动作都穷劲有力,似乎在宣泄着这些年被压抑的情绪。
“陆梨,你从前是多乖巧的孩子啊,是谁教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陆严对着陆梨呵斥着,他看不懂陆梨的手势,只能听从杜司清口中转述出来的,他不知道究竟是陆梨自己的意思还是杜司清添油加醋之言,于是指桑骂槐着。
身后的云霁忍不住了,一把扯开了陆梨,自己迎面而上,就差把手指头戳到陆严的脑门上去了,“ 好你个陆严啊,别的本事没有,耍威风充长辈的架势倒是十足十的啊,你这样的也配得上做阿梨的长辈?做婉芝的夫君?我呸! ”
陆严方才就瞧着这人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地想不起来他是谁,可此刻他如此为唐婉芝打抱不平又嫉恶如仇的模样让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年挑拨他与唐婉芝关系的那个小哥儿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云家的那位,当年我与婉芝感情甚笃,就是你一直在那挑拨离间,害得我们之间差点儿生了嫌隙,如今你又来教唆我的儿子忤逆老子了吗?!”
“我挑拨离间?”云霁一下子就炸了,手里的拐杖都恨不得掷了出去,“难道不是你做贼心虚脚踏两条船?一边哄骗着婉芝一边和你的青梅竹马卿卿我我,你当我瞎啊,瞧不出来你现在的媳妇儿就是当时的好青梅?”
杜司清左看看陆严右看看刘金花,一瞬间内神情变了又变,宛如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没成想这位吃软饭的主儿竟也有这么一桩风流韵事,视线又聚集在了陆梨的身上,陆梨紧紧地握着拳头,双目赤红地瞪着陆严和刘金花看。
“好了,今儿咱们来也不是为了吵嘴为了纠结于谁对谁错的,今日只有一句话这匾额必须得换,这家也得分。”
“古往今来就没有一个外嫁哥儿还能回来挣家产的!”刘金花梗着脖子冲上来,“况且这协议根本就不能作数,阿严本就什么都没有做错,只要县衙老爷来了查明了真相就能还他一个清白,用不着你们多此一举地救,你就是一个居心叵测的小贱人,我们还要告你威逼利诱呢!”
刘金花咋咋呼呼地就冲着陆梨挠去,那架势像是要把陆梨那成色极佳的绸缎裳给扯下来一样,然而连陆梨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摸到就被林寻搅住了手腕,疼得她龇牙咧嘴地叫唤。
“林寻,怎可如此无礼,莫要伤了两家的和气,快带二娘去找个郎中吧。”杜司清假模假样地关切了几句,让程嬷嬷把聒噪的刘金花给强行带走了,陆果也跟着一同去了,“岳丈,是小婿这奴仆太过失礼了,不过为着岳丈的声誉着想,还是得按照协议来办,之前的保长就是因为和女孩家同流合污,想要榨取陆家的财产,被县衙老爷查明了真相,如今保长的位置被换了不说,一家人如过街老鼠一般在桃花镇都存活不下去了,老了老了还要背井离乡,咱们若是也闹到了衙门怕是同样的不大好看的,我倒是无所谓了,废人一个有的是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可是岳丈就不一样了。”
陆严的脸色瞬间一变,当初的唐婉芝还是留了一手的,并没有在房契上加上自己的名字,是后来自己趁着唐婉芝病重伙同当时的保长干的,虽然他现在已经许久不理世事了,但要把他找出来作证还是轻而易举的,杜司清这番话分明就是在点自己,如何能听不出来。
“呵呵,贤婿这是说哪里的话,我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言而有信的道理还是懂得的。”陆严的面上依旧带着笑意,但早已经咬牙切齿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医馆竟然有朝一日栽在了陆梨这个不声不响的孩子身上。
“岳丈自是最遵纪守法的,虽阿梨已经出嫁,但我朝律法可从未规定过外嫁女或哥儿不能合法继承父母的财产,所以母亲留下的医馆和房产有四分之一的收益都要归阿梨所有。”
“这……这怎么好啊,我们这一家子还指着医馆营收吃饭呢,阿梨在杜府吃好的喝好的,哪里晓得在外营生的艰难。”陆严面露难色,觉得杜司清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我知晓的,」陆梨用力指了指,「我从小到大没有一天是吃得饱穿得暖的,也从来没有在陆家吃得好睡得好,每天不是剩菜就是馊掉的馒头,还要没日没夜地干活,陆家有如今这样的光景也该有我一份功劳的,况且那是属于母亲的东西,我身为母亲的儿子自然也该得到一些,还是父亲要妄论律法吗?」
“你……”陆严面对态度忽然强硬起来的陆梨有些不知所措,有杜司清在更不能对他吼叫与打骂了,手心里痒得不行,最后也只是愤愤地拍了一下桌子,但在对上杜司清阴沉的眼神后又偃旗息鼓了。
他能有什么资格和杜家争斗,自己这副身家给杜司清塞牙缝都不够,他怎会不明白杜司清此举就是在为了陆梨出气,如此看来这小蹄子在杜司清心里还真是有一定分量的。
陆严渐渐地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笑容又重新回到了脸上,“既然都是一家人了,自然不会说两家话,父亲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就依着阿梨的意思吧。”
见陆严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答应了,陆梨还觉得有些许的不可思议,眨巴眨巴着眼睛望着杜司清,流露出惊喜与讶然的神色。
“如此便好了,哎呀,我一路过来舟车劳顿也是辛苦了,怕是要在陆家多住两日缓缓心神了,”杜司清慵懒地靠在了轮椅上,弱柳扶风的姿态又出现了,扯了扯陆梨的衣袖,“阿梨,带我去你房间歇息会吧。”
陆严的眉心忽然跳了跳,语气慌张得不行。连连制止,“咱家小,哪里能让贤婿你住这样的地方啊,我立刻让人去咱们镇上最大的客栈订一间上好的厢房!”
“不用,我就去阿梨的房间。”
陆梨倏地扭捏了起来,细白的小手紧紧地攥住了衣服下摆,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还带着些许的抗拒和赧然。
杜司清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陆梨的腰间轻轻地拍了拍,“走吧。”
陆梨瘪了瘪嘴巴,最后还是带着杜司清去了,杜司清想象中的小哥儿闺房应当是纱幔飘飘、粉意雅致,还香喷喷的。
然而一踏进去就打破了杜司清的幻想,映入眼帘的是一堆堆摞起来的米袋子,满是谷味的糟乱气味,还有一大堆满乱七八糟东西,典型的一间杂物房,房间内就一张简易窄小的床铺,破破烂烂的衣柜,除此之外其他的东西都不是陆梨的。
自母亲去世之后在这个家里就没有陆梨的容身之地了,他的房间被陆果抢走,而自己被赶去了杂物房,又冷又阴的屋子,常年都见不到阳光。
陆梨是不想将自己的房间展示出来,不想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被揭露在人前,还特别是杜司清眼前,他的手指越来越紧,恨不得在衣角上扣出一个洞出来了。
「这里一点都不好的,我们去客栈吧。」
“你就住这样的地方?”杜司清脸色阴沉,眼神瞟向后面的陆严,语气阴冷如淬了寒光,“唐家的府宅虽说不是什么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但就这一路走来也看见了两三间屋子,怎么着这些屋子都被稻草泥浆给糊住了?竟让自己的亲生儿子住这样的地方?”
陆严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这……这是因为阿梨嫁出去了啊,他原先的房间就给腾出来了。”
杜司清转向陆梨,语气都柔了下来,“是吗?”
陆梨怔怔地望着杜司清,瞳孔都微微颤动了几下,这些年的委屈和苦楚瞬间就翻涌上来爬满了心头,陆严还在疯狂地给他使眼色,心里更是发酸发麻又越发的坚定起来。
「不是,我一直是在这里的。」
“你从前住在哪里?”杜司清又问。
「陆果的房间。」
“还劳烦岳丈将阿梨的房间腾出来,”杜司清捂着嘴巴咳嗽了好几声,“我太累了,要歇息会儿了,咳咳咳……”
“哎哎。”陆严也是被杜司清这病弱的样子给唬到了,想他一个正儿八经身娇肉贵的大少爷哪里住得惯杂物房,又有心要护着陆梨,没办法只能照做的,刘金花和陆果都不在,本想着让陆梨去收拾,可是被杜司清发现了意图,瞪了好几眼,无奈之下只好自己去动手。
陆梨把杂物房收拾了一番,床铺被褥都更换了一套,地上的灰尘都打扫干净,虽然杜司清不会住在这里但是陆梨不喜欢屋子里灰扑扑脏兮兮的,尽管只是一间小小的杂物间但还是需要保持洁净的。
杜司清在一旁给陆梨打下手,搅干了湿帕子驱动着轮椅从这儿走到那儿,看见哪里有灰尘了就擦一擦,平日里他哪儿做过这样的活啊,但陪着陆梨身边就是觉得美滋滋的,时不时地还能摸一把软软的小手。
陆梨轻轻地推了推杜司清,「父亲应当收拾好了,你去那儿睡吧,他的房间比我的好。」
杜司清牵着陆梨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腿前,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腰际不轻不重地抚摸着,然后脑袋一垂贴在了小腹上深深地嗅了一口,“那儿味道太难闻了,我不喜欢,我让人将那间屋子重新修整一番,还原成你原先住的样子,好不好?”
陆梨点了点头。
杜司清轻叹一声,“这里很好,这里有阿梨的气息,只要是阿梨的我都喜欢。”
对于杜司清而言茅舍也好高楼殿宇也罢,只要有陆梨在就是家,但并不代表着陆梨只能住在这种破地方,才要把原本属于陆梨的房间要回来,但那个房间已经被鸠占鹊巢的人沾染得太久了,染上了旁人世俗的气息,根本配不上陆梨,所以必须要重新修葺一新。
屋子里满满的都是稻谷的味道,还有一股还长久不住人的隐隐约约的霉味,气味实在是说不上来好,甚至是很糟糕,陆梨都郁闷了起来,他明明很爱干净的,身上根本就没有怪味的,干嘛要说他有霉味啊。
陆梨不大高兴了,伸手推开了杜司清,「快晌午了,我给下碗面条好不好?再窝一颗鸡蛋撒一把小葱,你喜欢吃的。」
“好。”杜司清眉眼含着笑意,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
刘金花和陆果已经回来了,在厨房里忙着做饭,刘金花一个人忙活,“我好不容易才给你说来的一门亲事,这两天闹了这么一通,还传出了要更换匾额的事情,如今他们闹着要退婚了!”
陆果嘟嘟囔囔地抱怨着,“退就退了,我才不稀罕呢,你瞧瞧他长得那副德行,哪里配得上我了。”
刘金花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锅铲子往大灶里一丢,戳了戳陆果的脑袋骂骂咧咧着,“你还继续说嘴!当初要不是你嫌弃杜家少爷是个残废,死活不肯嫁给他,现在穿金戴银享受仆人伺候的大郎君就是你了!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能怪我吗?娘知道了真相之后不还是去求了爹,这才让陆梨替嫁的,他怎么就这么命好了,什么好事儿都让他赶上了,当初算命的就没有说错,说他……”
“闭嘴,那个小贱人就是运气好罢了,在杜家还能不能长久了谁知道啊!”刘金花妒忌得眼底都要冒火了,“那明叔就该是你的,你以后才是富贵命,陆梨那个小贱人算什么东西,克夫克子的灾星!”
陆果被母亲狰狞的模样吓得抖了一下,不敢再说什么了,眼睛余光瞥见了门口陆梨的身影,又高昂地抬起了头,不知道陆梨听到了多少,更不想在他面前丢脸。
刘金花转头看了一眼,死死地盯着陆梨,“你来干什么?炫耀吗?”
陆梨不知道刘金花为什么这么恨他,明明自己对刘金花还是恭敬的,从来没有过反抗与忤逆,可是刘金花就跟天生讨厌他一样,只要看见自己就不会有好脸色,恶语相向都是小事,有时候还会拳打脚踢,陆梨的身体对刘金花也有种习惯性的恐惧,往后缩了缩。
但还是壮着胆子进了厨房,手里紧紧地捏着他刚刚出门买的面条和鸡蛋,硬着头皮要用厨具,却被刘金花一把抢了过去,“不是嫁了个好人家吗?不是当惯了大郎君吗,怎么还屈尊降贵的亲自来做饭了,能瞧得上我们的破烂东西吗?”
满满的讥讽听得无比的刺耳,陆梨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偏偏被人扣上了帽子,急得他张了张嘴巴,发出咿咿呀呀不清不楚的声音,嗓音嘶哑难听,又紧紧地咬住了嘴唇,又把厨具抢了回去牢牢地护着怀里,一双杏眼瞪得圆滚滚的,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对于陆梨突如其来的反抗,刘金花和陆果都有些愣怔,刘金花反应过来后又劈头盖脸地要上去抢,被林寻抓住了手腕甩到了一旁去。
和刚刚的情况一模一样,陆果嫌弃刘金花太丢人了,于是推搡着她,“娘,别叫人瞧见了又说咱们礼数不好了。”
刘金花看着林寻心里也在犯怵,她的手还疼着呢,就恶狠狠地白了陆梨一眼。
陆梨渐渐地松开了手,手心里都细细密密的汗液,嘴巴微张着呼吸着,平复着自己的心绪,看着林寻,「谢谢。」
林寻一言不发地默默退了出去。
厨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陆梨可以安安心心地做菜了,先将案板上的猪肉细细剁成肉末,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火,将肉末下锅翻炒,炒出微微出油飘出焦香。
再倒水煮沸之后把鸡蛋打进锅中,沸水滚过的蛋白圆滚滚在水中翻腾着,半熟后下入细面,用筷子轻轻搅散,等待面条变得通体透亮就调入适量的调料,临出锅撒一把小葱花做点缀提味就好了。
陆梨先是给师父端去了一碗。
云霁正在摆弄着他的银针,一根根都仔细擦拭干净又是浸酒又是过火的,“刘金花又为难你了吧,你也是的,干脆去住客栈就好了,白白地在家里被人家骂。”
陆梨摇了摇头,「我要亲眼看着陆严更换匾额的,我怕自己一走,他又反悔了。」
“你也是轴,有杜司清在,他不敢的。”云霁嘶溜了一大口面条,又咬了半块荷包蛋下来,腮帮子都鼓鼓的,“你告诉杜司清,一刻钟后我过去施针。”
杜司清好好地把屋子收拾了一番,米袋子都整整齐齐地堆砌好,床榻柜子擦得一尘不染,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还洋洋自得到觉得自己很有干活的天赋。
陆梨进来的时候发觉整个屋子都焕然一新了,若是忽略了那些碍眼的米袋子,倒也算得上一间整洁的房间。
「你干嘛干活啊,我来就好了。」陆梨一把抢了过来放进了水盆里,然后把面放在杜司清的面前,「我还买了一点肉沫呢,拌在里面好吃,快吃吧,师父说过会儿要来施针了。」
两人亲亲热热地吃完了一碗面,陆梨出去收拾了碗筷回来云霁已经在扎针了,一次时长半个时辰,陆梨端着小板凳坐在旁边学习,手上写写画画的,看得极其认真。
每每施针过后杜司清都会觉得很累,被林寻扶到了床上,长手长脚又高高壮壮的一条躺在小床上显得格外的局促。
陆梨心疼地给他掩好了被角,正准备走的时候又被杜司清拉住了手腕,让他也一起睡到床上。
小小的床板上两个人相拥在一起,杜司清揽着陆梨的腰身完全地贴合着自己,能明显地感知到夫郎身上淡淡的梨香和温热的体温,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他的发丝,发尾有意无意地蹭过脖颈,留下酥酥麻麻的痒意,偏偏抬眸望着他,小鹿似的眼眸水灵灵亮晶晶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做坏事。
杜司清捉住了陆梨的手指放在唇间轻轻地吻了吻,小鹿眼略微颤抖了两下,两颊染上了薄红,紧接着就叼住了他的嘴唇缓缓地吮吸着,像是在品尝一块软糯香甜的甜梨糯皮糕,都舍不得咽下,只在嘴巴里里反复地碾磨着。
陆梨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跟小猫儿一样娇娇软软,叫得好听又动人,让杜司清都控制不住力道,手指不停地揉捏着后脖颈的那块细肉。
甜软的甜梨膏怎么吃都吃不够,恨不得撕开表皮包裹着香叶,咬进了里头的皮肉,让果酱都溢出来,但关键时刻杜司清还是撒手了,好吃的甜心要慢慢□□吃细吃才是最好的。
陆梨趴伏在杜司清的身上低低的喘息,细白的手指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襟,杜司清轻声笑了好几下,他感觉自己家的身体都颤栗了,紧接着就听到杜司清道:“阿梨啊,屋子里好像都是你的气味了。”——
作者有话说:杜司清:我要睡我老婆的房间,肯定香香软软的,嘿嘿~
梨宝:啊?可是客栈更舒服耶……
第28章
陆梨的小嘴巴瘪得老高了,水灵灵的眸子瞬间染了一层,将头埋进了杜司清的怀里。
“怎么不高兴了啊?”杜司清不知所措起来,托着夫郎的下巴把他的小脸儿抬起来。
陆梨吸了吸鼻子,半撑着身子坐起来,非常认真地望着杜司清,「你说我身上有味道,可是我很爱干净的,每天都有清洗,没有怪怪的气味。」
小妻子跨坐在自己的腰间,全部的力量都压在腰腹处,杜司清都能感受到软软的触感,自下往上看去最先撞入眼底的是一截匀称的下颌线,柔和的弧度到像是被温水浸润过,眼眸垂落撒下了一汪春水,半张脸都隐在微乱发丝的阴影之下,可怜兮兮又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
而回答更是可爱到不行了,忽然杜司清“噗嗤”地笑出声了,笑声越来越大,怕是连外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陆梨赧然地捂住了杜司清的嘴巴,急得满头大汗,不禁手握成拳锤了他的胸口,绵软软的力道压根就起不到什么作用,却也让杜司清止了笑意。
“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啊,”杜司清掐了掐陆梨软软的脸颊,眉眼含笑, “我当然说的是好闻的味道啊,阿梨身上自带着一股淡淡的梨香,闻着就让人心旷神怡的,我喜欢这个气味,你怎么会觉得有怪怪的味道啊?”
陆梨的脸颊瞬间就红了,连带着脖子都红了一片,好像干了一件天大蠢事,都没法见人了,又趴回到了杜司清的胸前把被子闷过了头顶。
杜司清把人挖了出来往上提了提,浅啄了两口软糯糯的嘴唇,“阿梨哪哪都好,哪哪我都喜欢,就是有怪怪的味道我也喜欢。”
陆梨拧起秀气的眉头,「我才没有怪怪的味道呢!」
“好好好,没有,我们阿梨香香得嘞,再让我香一口吧。”
莫琪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就把定制好的匾额送了过来,崭新的烫金色的“唐家医馆”四个字明晃晃地呈现在眼前,陆梨情绪激动地抚摸着“唐”字,亲眼看着这块匾额替换了原先的那个挂在了正门口。
锣鼓震天鞭炮声炸响,一时之间热闹非凡,杜司清将场面做得很大,恨不得昭告桃花镇所有的村民唐家医馆的回归。
一位头发白花的老太太睁着浑浊的双眼看着匾额不禁感慨着,“从前那位唐小姐可是顶顶的大善人呢,对咱们这些没多少银钱的老人多加照顾,可惜自此名字改了之后就变了,如今是又改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以前受过唐婉芝恩惠的人都围了上来,惦念着唐婉芝的好,让陆严和刘金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更换匾额的同时医馆也让出了四分之一的利,凡进账的每一分钱都有一部分是属于陆梨的,杜司清担心他们会耍赖,还特意派了一个人过来做帮佣,表面上是体恤陆严辛苦,实则监视他们的举动,刘金花的脸色跟砂锅底一样的黑,恨不得冲上来挠死他们,被陆严一把拉住了。
从桃花镇回来之后,杜司清又开始老老实实地养伤,除却定时定点地巡视铺子之外基本上都不外出,就连有些帐本子都是陆梨在核算,他做最后的校验即可。
陆梨学习能力强,医术管账两手抓,一个都不耽误,都可以独立看诊了,杜司清的腿有了起色,渐渐地有了痛感,小腿能够小幅度的移动,虽还不至于能站起来但有了感知能力就已经非常有成效了。
在陆梨的搀扶下,再借助院子里的两条平行杠,杜司清可以缓慢地走两步,但也仅限于两步了,小腿便使不上什么力气。
“凡是都不要操之过急了,”云霁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悠哉悠哉地晃着小腿吃着坚果,“你的经脉疏通得差不多了,但由于长期未行走,肌肉萎缩得厉害,要勤加按摩,促进血液循环,走路什么的还不用太着急,每日走上两步就行了。”
“嗯嗯。”陆梨点着头,将杜司清扶着坐在轮椅上。
陆梨现在可以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语气词了,有时候还能蹦出一两个不清不楚的字来,同样是有转好的迹象。
夏季多雷雨天,早晨还艳阳高照烈日当空着,过了晌午便雷声轰鸣,午饭过后就噼里啪啦地下起了大雨,收拾药材的陆梨差点儿没来得及躲,发丝沾染了几滴雨水,他回去换了一身衣裳,然后才端着药碗去了书房。
理完的账本子堆在一侧,这段日子以来手里头的铺子都有效地营收,有些毛病的在经过整改之后也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杜恒十分地欣慰,越瞧自己这个大儿子越是欢喜,为着他的双腿能快些好起来从外头采买了不少的珍惜补品。
窗外淅淅沥沥,窗内祥和安宁,杜司清正在桌前描绘着一副山水画,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文人雅客的典雅,自己本身就宛如一副画卷。
陆梨端着药碗走进画中,鹅黄色的素缎为恬静如水的画卷平添了一抹亮色,陆梨不懂画,却也知道杜司清画得好,山高耸入云水如瀑布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仿若置身于山水之间怡然自乐。
放下药碗之后陆梨就自己在书架上挑了一本书籍静静地坐在窗户旁边的小榻上翻看着,两人一静一动消磨着时光。
夏季炎热一场暴雨过后更是异常闷热,陆梨只着一袭轻薄的素缎,洁白暗纹的腰封勾勒着纤细的腰身,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着书页,清风透过窗缝撩起丝丝发缕,轻轻一荡荡漾进了心田。
杜司清撇开山水画另起一幅,细细地描摹着陆梨的样子,时间如流水一般划过,陆梨的书籍看了一半,一副美人窗下看书的唯美画面跃然纸上。
陆梨合上书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眸望去看见杜司清正撑着脸盯着自己瞧,姿势还不知道维持了多久。
「怎么了?」陆梨走近了才发现陆梨把自己看书时的姿态与神韵都画了出来。
眉头微微蹙起,眉宇之间有些化不开的忧愁与哀伤,连眼尾都是红的。
方才陆梨低着头垂落眼眸,杜司清瞧不真切,现下湿漉漉的眸光撞进眼帘叫人的心都猛地漏了一拍,“看得什么啊,把自己弄得这样的难受。”他从陆梨手中抽出了书本,是一本《离离传》。
这本书讲述了一个平苦人家的小哥儿和落魄书生的故事,柳哥儿救了一个书生,两人在相处中有了感情结为夫夫,夫夫恩爱还有了可爱的孩子,但书生一直向往着继续参加科考为官做宰,于是小哥儿努力地挣钱给书生读书,书生也不辜负期望地高中探花郎,因为品性与相貌被当朝公主看中,想要召为驸马,只是书生对柳哥儿一往情深夫夫十分恩爱,便借口家中已有妻室而拒绝了公主,并以八抬大轿要将乡下的柳哥儿迎回府中。
仿若结局真实如此完美倒也是一段更古流传的佳话,现实却是无比的残酷。
杜司清脸色沉沉,“这书不好,下次不要看了。”
「我还没有看到结局呢。」陆梨伸手便想去抢,他才看见书生高中被公主看上呢,一面想要知道结局一面又为柳哥儿难受。
“结局就是书生迎娶了柳哥儿,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过日子一直到寿终正寝。”杜司清将话本子藏在了自己的身后,目光沉静如水地望着陆梨。
陆梨不再抢夺了,对上了杜司清的视线,「真的吗?可是他是怎么拒绝公主的啊?」
那可是公主啊,天底下最金尊玉贵的女子了,又有着皇权至上的身份。
“他已有妻室不能拒绝也要拒绝,不然岂不是成了负心之人了?”杜司清忽然问道:“若换做你是柳哥儿,你会如何?”
陆梨不知道话题怎么的就扯到了自己身上来,可因为杜司清的问题心里不由得代入了柳哥儿的视角,他自当是舍不得的,自己的夫君自己孩子的爹爹,相濡以沫相伴多年,早已经是自己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了,如何能够割舍得下,可是书生的前景仕途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同样割舍不掉,万般无奈又生不由己,若他真是柳哥儿他只会选择牺牲自己。
「成全他。」
杜司清浑身一僵,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都要怀疑是不是看错了,又问了一遍,得到了同样的答案,气得脸都要绿了,“呵呵,你可真是大方,把自己的夫君拱手让人。”
「可是不这样能怎么办啊,我没有公主璀璨的背景、高贵的出身、帮不了书生什么,更不能为他的仕途做些什么,只会成为他的拖累他的绊脚石,倒不如放手,让书生去追求他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陆梨与柳哥儿一样什么都在为他人着想,却全部忽略了自己的想法。
“你管他的追求干什么,我在问你自己的想法。”杜司清不死心地问着。
「这就是柳哥儿的想法啊,他肯定是这么想的,不信的话你往后翻。」陆梨比划完就要去拿杜司清身后的书,极力着证明着他对柳哥儿的了解。
“你站好。”杜司清扶着陆梨的腰身,让他好好地站在自己的面前,然后捧着他的脸急切的问道:“我是在问你舍不舍得?”
在他几次三番地纠缠和质问之下陆梨心里也急了,嘴巴张张合合着发出些声音,杏眼瞪得圆圆的,「没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人生本来就是一道选择题,可是选择权从来就不在我身上啊,难道我选择他就可以了吗?公主会放过我们吗?皇帝会放过我们吗?」
杜司清的心沉到了谷底,到现在为止陆梨还在在意旁人的看法,“你难道不相信我会选择你吗?”
陆梨倏地愣怔住了,书生的想法是什么?拒绝了公主迎娶自己的夫郎,柳哥儿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在期待着书生会坚定地选择自己呢。
「我……」陆梨动了动手指,却被杜司清一把握住了,眼神落寞着,“好了别说了,没一句是我爱听的。”
杜司清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很,阿梨离离傻傻分不清楚,陆梨不是柳离,自己也不是不会瞻前顾后的书生,双方代入角色本就是一道伪命题。
明明都是假的,却把自己气到不行,没心没肺的坏阿梨!
最近杜司清的情绪都不太好,连一向大大咧咧的莫琪都感知到了,说话做事都变得更加小小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惹来主子的一通骂。
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还是莫名其妙地被骂了,就比如现在只是打了一个哈欠,大少爷就噼里啪啦地摔了书本,一本本书甩到了莫琪的脚边。
“下次这种书不许出现在书房里了!”
莫琪捡起一本看了看,是莺莺燕燕的爱情话本,讲述凄美爱情跌宕起伏生生死死,瞧着就让人为他们的伟大爱情感动到落泪,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杜司清看得津津有味暗自神伤啊。
“那些不都是您最喜欢看的吗?”
“我现在不喜欢了,全部扔掉!”杜司清又补充了一句,“也不许郎君看!”
莫琪赶紧照做,灰溜溜地捧着一大堆书跑了出去,丢了东西就蹲在药炉子旁边,闷闷道:“郎君,您能不能给少爷放些平心静气的药给他降降火气啊,他最近肝火旺盛得不行,逮着我就骂,我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再这么下去我都不敢靠近少爷了。”
陆梨看着莫琪一副落水小狗的模样心里也难受得不行,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换换方子,老是这么火气大可不行啊。
忽然,杜司清阴森森地出现在了他们身后,“呵呵,怎么着,你还想伙同郎君毒死你家少爷我啊?”
莫琪麻溜地站起身脚下生风似的跑掉了,担心触霉头一溜烟儿就跑了。
没了别人的打扰,杜司清驱着轮椅到了陆梨身边,一把就将他从小凳子上拉了上来坐在自己的腿上。
陆梨怕把他的腿给压坏了,也怕被其他人瞧见了不好意思,于是挣扎了两下,但杜司清哪有那么轻易地放过他啊,牢牢地箍着他的腰身不让乱动,就只好随他去了,期期艾艾地瞥了一眼,「干什么啊?」
“我没有生气,别听莫琪瞎说。”
「我知道啊。」陆梨看着杜司清,「我不是柳离,你也不是书生,我们又不会变成他们那样,你不要想太多了。」
“阿梨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有选择的……”
杜司清顿了顿,一方面希望陆梨有选择的机会,另一方面又害怕他选择的人不是自己,他太害怕了,所以不敢再问了,怕又是自己不想要听到的答案而选择发疯。
又是一阵没由来的气,都不知道怎么宣泄才好了,在陆梨面前都变成了要不到糖吃的无礼小孩儿了,只知道撒泼打滚求关注一样。
杜司清浅啄了一口陆梨的粉唇,又嫌不够似的用力咬了咬,凶巴巴得不行,然后捧着陆梨的脸蛋,“反正你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
陆梨没想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是觉得杜司清的话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但依然点了点头笑着,「我相信你的。」
小雨连绵几日,一眨眼便到了七月十五这一日,这日是杜司清生母的祭日,如往年一样去玉清观供奉母亲的牌位,添了大把的香油钱,母亲的棺椁葬在了老家,路途遥远行动不便只好在此祭拜以表孝心。
淅淅沥沥的小雨不断,沿着屋檐往下掉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溅起一道道小小的漩涡。
杜司清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手里的书从回来到现在都没有翻过一页。
陆梨只在一开始嫁进来的那两日里见过这样的状态,杜司清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总是神游,明明人还在这里,灵魂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了,只觉让人心惊肉跳,他走过去关上了窗户,将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汤端到了他的面前。
杜司清收回了视线,冰凉的手指触摸着瓷碗,温热的温度烫得他指尖缩了缩,“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我在母亲的床前坐了一整夜哭了一整夜,母亲都没能醒过来。”
陆梨想要杜司清高兴一些,于是抱住了他笨拙地亲亲他的眼皮,又亲亲他的嘴角,像他安慰自己时做的那样。
杜司清轻笑出声,惊诧于陆梨主动的同时捏了捏他的下巴,拇指摁在了软软的唇瓣上压出了浅浅的白,“好笨哦阿梨。”他松开手指,唇瓣又瞬间恢复了血色,“母亲已经去世十载,其实我没有那么难过了,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没有人会永远活在过去。”
屋檐上的雨滴滑落,“啪嗒”一声落在了窗柩上,留下了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长年累月的浸润了红木,可当太阳出来之后一切痕迹都荡然无存。
“阿梨,我的腿在慢慢变好了,师父说再有几个月的调养与练习就可以真的站起来了,我想参加明年的秋闱。”因为腿部残疾一错过便是六年,人生在世不过十几载,哪有几个六个可以挥霍荒废。
杜司清也始终没有忘记他最初的想法,他的志向并不在杜家,而是考取功名闯出另一番天地。
“你相信我吗?”杜司清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梨。
不是相信能不能站起来,能不能高中,而是相信他这个人,他们不会如柳离与书生一般,走向凄惨的结局。
陆梨紧紧地盯着杜司清,在这一刻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对他笑了笑,再一次给出了相同的答应,「我相信你。」——
作者有话说:杜司清:老婆不选我,还要毒死我!我要闹了!
第29章
三月期限已过,王映梅被放了出来,人瘦了一圈不说性子都有所收敛了,满脸都挂着笑意,杜司源从学堂回来,略有提升的成绩让杜恒欣慰不少,重拾了对王映梅母子的宠爱。
“老爷,我这次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实在是错得太离谱了,我那是被猪油抹了心, 日后一定会待司清和他夫郎好的。”
“你能意识到错误就很好了,多吃一些,人瞧着都憔悴了不少。”杜恒破天荒地给她夹菜。
王映梅心里一甜, 眼咕噜转悠了一圈,“说起来司清和阿梨成亲都有大半年了,可是那肚子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也是我的错, 当初若非一念之差就不会犯下大错了,我对司清有愧啊,若是因为我而让司清没有自己的孩子那更是错上加错了。”
杜恒的眉头紧蹙起来,他一心想要杜司清能生个儿子出来,虽然大夫说陆梨的身子经过好好调理之后会有孩子的,可是他赌不起啊,瞧着杜司清的身子一日又一日地好起来了,没有子嗣可怎么是好。
王映梅眼观鼻鼻观心,打量着杜恒的脸色同时斟酌着语气,“阿梨的身子要静养,怕是没法子好好照料司清,司清身边也该有几个可心的人伺候着啊。”
杜恒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巴,并不十分反对,“这事儿不急,你缓缓地说,莫要伤了他们夫夫间的情分。”
“我晓得的。”王映梅的嘴角勾出了一个笑容。
自杜司清决心重新参加科考那日起便开始潜心读书,生意上的事情交由亲信去打理,陆梨也在帮着整理账目,学着杜司清的样子发现麻烦、处理麻烦、解决麻烦,举手投足之间渐渐地有了杜司清的影子,同时也没有荒废了医术。
这日午后,陆梨按照惯例在给杜司清熬药,王映梅就带着两个清秀的小哥儿来了,莫琪见情况不对,赶紧跑了去给大少爷通风报信,身边就剩了一个程嬷嬷。
陆梨虽不喜这个婆母,但该做的礼数还是全的。
王映梅亲亲热热地拉着陆梨的手一口一个乖夫郎的喊着,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熟稔一样,弄得陆梨浑身不自在,默默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知阿梨近日来辛苦,自个儿身子骨还没有调理利索呢还要忙着照顾少爷,从前给你的那几个丫鬟哥儿的都太过粗笨毛手毛脚了,竟一点都不知道为你分担一二,今儿我又挑了两个乖巧伶俐的,能够好好地伺候司清,你就好好地歇歇吧,待将来还指望着你能生个大胖小子呢!”王映梅招呼着两个哥儿过来。
一个哥儿白皙腼腆,垂着眼眸都不敢拿正眼瞧人,另一个高挑些,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媚劲儿,目光飞快地扫视了陆梨一眼瘪了瘪嘴巴。
程嬷嬷打量着他们,发现他们眉宇之间竟然还跟大郎君有两分相似,一眼就瞧出来王映梅打得什么主意,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正想说些什么就见郎君抬手比划着。
「多谢婆母体恤,但大夫说了少爷的身子要静养,不宜人多影响清静,阿梨素来无事,照顾夫君亦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谈不上什么辛苦不辛苦的,瞧着婆母刚从祠堂里出来未久,气色都不大好了,既然是乖巧伶俐的可心人合该在婆母身边伺候着,让婆母早日恢复往日的荣光才是。」
程嬷嬷转述着陆梨的意思,有种看吾家小人初长成的自豪感,感慨着自家郎君终于支棱起来了。
可王映梅看不懂手语,分不清究竟是性子唯唯诺诺的陆梨忽然胆子大了,都敢跟人呛声了,还是程嬷嬷借陆梨在自作主张呢。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一来你照顾不好自己,二来又照顾不好司清,如今有人来为你分担重任你该欣然接受才是,况且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再着司清如今已经二十了,生养的重担也不能全压在你一人身上,将来无论他们两个谁有了孩子不都是你的孩子吗?”王映梅操着婆母的款儿,不害人反膈应人了,说什么也得将这两个人塞在他们的身边,根本不容给陆梨拒绝的机会,“好了,我言尽于此了,我得回去好好歇歇了,养养我的精神。”
陆梨站起身都来不及拒绝王映梅就出了院子,看着两个年轻的哥儿犯起了难,求助于程嬷嬷,程嬷嬷恨得牙根痒痒,“就放在外院伺候吧。”
等杜司清匆匆赶来的时候战局都已经结束了,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两个小哥儿留下就直直地冲着陆梨而去,“她有没有欺负你?”
陆梨摇了摇头,眼神往后瞥了瞥,杜司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意识到多了两张生面孔,却又是两张和陆梨有几分相似的面孔,眸色瞬间阴冷了下来。
先不论别的,就因王映梅找了两个替代品过来就让杜司清火大,就是因为绝色的正版就在眼前,两个歪瓜裂枣的赝品也配站在这里。
于是杜司清当机立断道:“把他们打包送去杜司源那里,就说兄长不忍,体恤他近日读书辛苦,身边得有两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
林寻立刻照办,左右手各一个提溜着就往外走。
碍眼的人终于走了,杜司清满脸不高兴地看着自家懵懂的小夫郎,“你也是的,等着我来处理就好了,怎么还任由她把人留下了。”
“少爷可误会郎君了,郎君才没想着要收下呢,只是夫人丢得太快了,郎君都没反应过来。”程嬷嬷将刚刚的情形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又极有眼力见地道:“哎呦,我去瞧瞧小厨房炖得莲子羹怎么样了。”
“你真这样说的啊,”一番话把乐得杜司清都合不拢嘴了,不由自主地捏捏陆梨软软的耳垂, “就该这样的,什么都不必理会她,让他们自己都去吧。”
陆梨双颊红红的,跟染了胭脂一样好看,他的想法很简单的,一方面杜司清的腿疾未好,师父说了需要静养,人一多反而不好,另一方面杜司清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腿部恢复的具体情况,担心让有心人知道了又憋着什么坏主意。
陆梨哪里不晓得王映梅打得什么歪心思,明面上说着来伺候他们,暗地里就是想要打探消息,怎么可能让他得逞呢,一切对杜司清不好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做的。
他们院里本来就有不少王映梅安插进来的人,这段日子打发出去了不少,剩下的无关紧要地都在外院伺候着,有林寻守着压根就进不来,什么消息都谈听不到,所以王映梅这才又想起来塞人进来。
“我是绝对不会纳妾的,通房丫鬟哥儿也不会有,我只有宝贝阿梨一个人。”
其实杜司清是否纳妾对陆梨而言是没什么关系的,只要是对杜司清好的事情他都愿意去做,不过听杜司清这样说心里还是暖暖的,冲着他笑了笑。
杜司清却以为是自家小夫郎实在是太在乎自己了,心里美滋滋得不行,连往常都要哄着才能喝得下去的苦药都一饮而尽了,嘴里心田都甜丝丝的,饴糖都不需要了。
杜司源院中,两个小哥儿局促地站着,他站起身上下打量着这两个人,一个透着怯弱一个娇俏妩媚,倏地嗤笑出声,“就这样的赝品也能送到杜司清面前去?我都瞧不上的人他能瞧得上?母亲也真是糊涂了。”
一旁磨墨的林言审视着两个人,小嘴巴噘了噘,满脸写着不高兴,“少爷是喜欢吗?喜欢就都留下吧。”
杜司源揉了揉林言的小脸蛋,笑道:“宝贝,我最喜欢的人是你啊,这些俗人哪里能和你比了。”
林言被哄得羞羞怯怯地笑,心情顿时就好了起来,任着杜司源捏捏他的腰际摸摸他的脸蛋,又觉得不好意思了推搡着杜司源,借口炉子里炖着汤就跑了。
杜司源整理着衣襟,看着其中一个清秀的小哥儿,“你叫什么名字?”
“岳……岳霜。”
“你留下。”
四季更叠,北风呼啸,今年的冬天来得早了一些,天空飘起来雪花,一片静谧祥和,唯有红梅傲然盛放,为这茫茫雪景增添一抹亮色。
屋子里燃着炭盆,陆梨里头就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外头披着毛茸茸的披风,手里还捧着一只暖和和的汤婆子。
杜司清指着纸上的三个字,一点一点地教着陆梨,“杜——司——清——”
“嘟——”陆梨嘟着嘴巴,努力地想要将语音语调发准了,可嘴巴撅了半天也没有把“司”字吐露出来,急得他额间都冒出了汗珠。
杜司清揉着陆梨的小手,“缓缓来,慢慢地说。”
陆梨现在已经会开口说话了,不再局限于简单的语气词,但他的发音不准,重心总是放在奇怪的语调上,导致旁人听不懂他说话,通常不大乐意开口,杜司清只有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纠正着。
杜司清不会太过勉强他,说不出来就会让他缓一缓,端起茶碗送到了陆梨的嘴边,轻哄着,“来,喝口杏仁酪润一润,不着急。”又扒了一颗烤蜜橘。
蜜橘甘甜,烤蜜橘带着丝丝微苦和炭火味,陆梨爱吃,杜司清便包了江南三户的蜜橘园,每日都送新鲜的过来,围着暖炉烤着吃在冬日里别有一番滋味儿。
杜司清悠哉悠哉地玩着陆梨披风上的小毛球,“今年的高密暖锦,家里布庄就留了百余件的量,权贵都得预定,我给你做两身最厚实的,雪天里在外头都不会冷。”
陆梨叼着蜜橘点了点头。
程嬷嬷过来说布庄的掌柜的来了,杜司清去正堂见他。
“少爷!这次送来的绒料都是次等的,有味不说颜色都泛黄了!再过半个月就得交货了,这……这可怎么是好啊。”
杜司清眸色一敛,“绒料送来已经一个月了为何不早些时日来报?”
“这……这小的联系了供货商说是雪灾冻损存货,又逢大雨才会发霉,还说他们已经收购了一批新货弥补损失,过两日就重新发过来,可是一个月过去了都没有瞧见影子。”掌柜的急得浑身是汗,怕是连里衣都汗湿了。
“胡说,月前还未入正式入冬,哪儿来的冻损!”杜司清看着次等的绒料,放在鼻下嗅了嗅,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这种料子若是缝进暖锦里送去,还当他们杜家糊弄人家,不仅讨不到一丝好处还会惹来仇怨,“这分明就是去年的陈料,拿来糊弄鬼呢!库里剩下的绒料还有多少?”
掌柜擦了擦额间的汗珠,“怕是只够十来件衣裳的。”
“将制成衣裳的绒料全部拆除,先紧着这批锦缎用,让绣娘们加班加点的赶工,我添一倍的月钱,务必要把这批暖锻给我按时发出去,联系几家长期合作的成衣铺真诚致歉,说明雪天路滑行路不便造成供货不及时,并免除给予一定量的货款优惠,下次订单折扣,尽量稳住这些老客户的情绪,紧急在城中调配绒料,保障质量的同时不要将工期延时太久,先将损失降低。”杜司清将绒料扔进筐里,“保留这批货的供货契书、送货单、脚夫证词,有问题的绒料另箱贴封条标注日期等待定损和赔偿。”
“是是是。”掌柜一口答应,忙着手去办。
掌柜的走后,陆梨出来嗅了嗅绒料的气味,有股陈年老货的霉味,揉了揉鼻子比划道:「这些气味可以用干草木灰吸潮去除霉味,用纱布包好草木灰,分层夹入棉花,密封在木箱里一到两日,再抖净余灰就好了,或者用橘皮或柏叶密闭封存遮盖气味,不仅闻不得异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橘香。」
“这批料子是要好好处理的,但不是现在,此事还要细细地调查,究竟是天灾人祸还是有人故意为之的。”
若是由于天气等原因的正常损耗算不得什么,但如果是有人蓄意破坏性质就不一样了,如此大规模的毁损不单单是自然因素那么简单。
陆梨伸出手指抚平了杜司清皱起的眉头,「不要着急。」
杜司清反握着陆梨的手,温柔地笑了笑,柔声道:不着急,静静地等着吧。 ”
***
掌柜的动作很快,紧急在城中以可接受范围内的单价采买散户手中的绒料,先是按时送去了权贵预定的暖锦,剩余客户也在延期期限内按时交货,成功地解决了此次的危机,至少可以好好地过一个新年了。
年前清账结账,除却布庄之外的其他庄子的利润都比往年多出了一倍不止,布庄创收盈利算是中规中矩,算不上好但也不算亏损,若不是出了这么一桩事,账面还要更好看些。
杜恒乐得都合不拢嘴了,自家大儿子残着腿都能有如此佳绩,若是完好无损岂不是能带领着杜家更上一层楼了,这么一想又不免有些唏嘘,忍不住又关切了他的腿部几句。
除夕之夜族亲上门拜年,一起团团圆圆地吃了一顿年夜饭,有好几个四五岁的小娃娃绕着陆梨玩,陆梨抱着最小的那个在怀里玩儿。
小娃娃粉嘟嘟又奶声奶气的,一时欢喜得摘了一只玉戒指送给她把玩,又不好厚此薄彼了惹人闲话,于是一人给摘了一个,最后自己反倒两手空空了。
那一旁的男席,杜司源端着酒杯走过来,“还是大哥有办法,此次完美的解决了绒料的事情,不仅讨好了各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还创下了如此高的业绩,做弟弟的真的要跟大哥好好学习一二,我先干为敬,大哥随意。”
杜司清以水代酒饮下一杯,目光沉静地看着杜司源,“弟弟莫要妄自菲薄,如今读书有所长进不说管理铺子亦是一把好手,里里外外谁人不服啊,这一点我也得像弟弟学习。”
杜司源听出了杜司清话中的嘲弄之意,竟也不恼,招呼了一声,“霜儿倒酒。”
是那位与陆梨眉眼相似一二的小哥儿,正毕恭毕敬地捧着酒壶过来小心翼翼又讨好地斟酒。
杜司清的沉着冷静崩然,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本来将那俩哥儿送回去是为了恶心杜司源和王映梅,放在他们面前碍眼的,如今看来还不知道是在恶心的谁。
“呦,大哥直勾勾地盯着他瞧做什么啊,”杜司源笑得越来越放肆了,不怀好意地望着他挑了挑眉头,“大哥若是喜欢我便送给大哥吧,只是这么一瞧他和嫂嫂还有两分相似呢,到时候大哥莫要看错了人拉错了手啊。”
杜司清深吸了一口气,平心静气了下来,缓缓地饮了一口茶水,“弟弟说笑了,我不似弟弟有一副金刚不坏的身体,周围美人如云莺莺燕燕环绕着都能如此的精力旺盛,我还得好好地保养身子将来还为父亲分忧呢。”
这话一出杜恒的脸色就不好看了,想起了他之前的风流韵事,瞪着杜司源,“司源你少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司源施施然闭上了嘴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杜司清无心和这些叔叔伯伯们说些场面话,视线落在了不远处媳妇儿堆里的陆梨身上,一袭水蓝色的暖锦衬得人柔软又娇气。
几个婶子嫂子绕着他劝他喝酒,陆梨摇着脑袋却不免还是被灌进去几杯,性子软又不会说话,不会拒绝又可怜得要命,让人心生怜意,周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唯只注意到他。
于是他借口身子不适提前离席了,顺便过去把陆梨从人堆里挖了出来带走了。
爆竹声声响起,一片欢声笑语,雪花飘落在脸上留下丝丝凉凉的寒意,让陆梨的酒意都清醒了两分。
回到卧房内陆梨就被杜司清摁着密密实实地吻着,连丝呼吸的缝隙都没有留出来。
“不……唔——”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可刚张开嘴巴发出声音就又被堵住了。
这个吻和平时浅尝辄止、温柔缱绻的都不一样,杜司清亲得太凶了,凶到恨不得把他吃掉一样,都让人招架不住了。
陡然间,陆梨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竟然被杜司清抱了起来。
“咣当”一声一起摔在了软榻上,自然是疼不到哪儿去的。
但是把陆梨吓了一跳,赶忙去看杜司清有没有哪里受伤,可才低下头又被杜司清揽着腰身往上一提压在了窗柩上。
陆梨的酒意早就上来了,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挣扎的力量越来越微弱,亮晶晶的眸子都水蒙蒙了起来。
杜司清松开了唇舌,手指揉捏着陆梨的唇瓣,眼眸如汪洋大海一般深邃,浅笑一声,然后缓缓地低下了头。
……
清甜可口的香梨放入水中煮沸捞出,混着甜水一起捣碎打成果酱,包进白软奶味十足的糯皮里,形成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甜梨糯皮糕。
糯皮细腻柔软又胖嘟嘟的,一口咬下去汁水横流,在口腔里迸发出甜丝丝的气息,将每一滴果酱都是细细地舔舐干净,吞入腹中。
……
嘴角还沾着果酱残渣的杜司清寻着陆梨的嘴唇吻了上去,让他也尝尝甜梨的味道,清爽又一丝腥气。
可陆梨整个人都懵掉了,神思不知道飘忽到哪儿去了,尚且沉浸在一汪温暖的春水之中。
杜司清把甜梨舔尽了想要进一步做些什么,忽然想到陆梨会害怕又硬生生地忍住了,怜爱地抚摸着陆梨汗湿的鬓角,轻笑出声,“阿梨,回神了。”
陆梨满面潮红,呼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迷蒙的双眸慢慢聚拢汇集到了杜司清的脸上,思绪逐渐回笼之际羞耻感陡然间爆满,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杜司清直起身子,笑盈盈地把陆梨抱进了自己怀里,捏着他根根手指一一地吻过,揉过每一只曾经戴过戒指的指节,“好惨哦宝宝,怎么一枚戒指都没有啦。”
陆梨被杜司清的话吸引过去,连赧然都给忘记了,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头,似乎也在回想着为什么自己的手指变得光秃秃的了。
望着呆呆的小夫郎,杜司清更加觉得可爱了,将自己食指上的白玉扳指套在了他的大拇指上,尺寸大了一号,有些松松垮垮的。
陆梨望着漂亮的玉戒指眨巴眨巴着眼睛,然后轻轻地晃了晃手指,玉扳指就自然而然地从大拇指上掉了下来,嘴巴里不清不楚地嘟嘟囔囔着,“掉,掉了……”
“是大了一些了。”杜司清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红线在白玉扳指下面的位置缠绕了一圈,最终又重新戴回了陆梨的手指,这次的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合适。
红丝线环绕,好似彻彻底底地绑定了这个人。
陆梨看了一会儿,倏地咧着嘴巴露出了笑容,水光潋滟的眸子有着说不出娇软妩媚,连眉宇间都染上了纯情。
杜司清又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叼住了唇舌便缠缠绵绵地舍不得放开。
陆梨的喉结滚动了两圈,一时控制不住力道咬破了杜司清的嘴唇……
“嘶——”杜司清痛呼出声,额间的汗珠都滴下来了,“宝贝,你的劲也忒大了一些。”
「对……对不起……」陆梨低下了头。
杜司清眼疾手快地将人捞了回来,额间的青筋跳了跳,声音沙哑着,“不用,一会儿就好了。”
小夫郎醉酒,连脑袋都不清醒着呢,就算自己再如何混蛋再如何情不自禁都不能做出趁人之危的事情。
陆梨却执拗了起来,凡事都要礼尚往来的,可是他还是退却了,害怕得颤抖了起来,泪水都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杜司清那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啊,慌里慌张地扯着自己的衣裳遮盖了,然后抱着陆梨又亲又哄,“不哭不哭了,是我不好,吓着我们阿梨了……”
“呜呜呜……”陆梨埋在杜司清的肩头哭个不停,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着,嘴里喃喃地嘟囔着。
声音又细又小,猫儿似的,还口齿不清晰,但杜司清还是辨认了出来,“对不起什么呢?”
陆梨只是哭,泪水糊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只是不断抽噎着,嘴巴张张合合急切地要说话,可一开口就是呜咽,都忘记了自己可以用手指比划。
杜司清捧着陆梨的脸蛋亲了亲,给他擦拭泪水,又握着他的手,不断鼓励安慰着,“乖宝宝,好阿梨,你看着我,比划给我看,好不好?你会的。”
受到了鼓舞的陆梨动了动手指。
「我看见,我看见父亲和继母在床上在……」陆梨的指尖颤抖着,那样的画面充斥着脑海,恶心得他忍不住想要干呕出来,「我不该告诉阿娘的,阿娘……阿娘是被我气死的……」
第30章
五岁的陆梨亲眼看见了陆严和刘金花在床上赤身裸体缠缠绵绵的样子,裸。露恶心的画面冲击了幼小的心灵,他将这件事告诉了病重的母亲,母亲气得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就去世了,是自己的多嘴害母亲丢了性命。
这件事对陆梨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将所有的错误都归结于自己,只要张开嘴巴就会想起那天的事情,自此就再也不敢开口说话了,又长年累月地在陆严和刘金花的打击与欺压之下久而久之彻底成了哑巴。
陆梨在杜司清的怀里泣不成声,诉说着自己埋藏在心中又压抑多年的秘密,紧紧搂住了杜司清的脖子,宛如一只失去母亲没有安全感的幼兽,在寻求一丝暖意。
杜司清都心疼坏了,眼底都被感染得闪烁着泪花,对陆家一家人越发的厌恶与憎恨,抚摸着陆梨的后背给予他安慰, “好了好了,没事了乖宝,没事了,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要怪就怪那两个不知廉耻的坏人。”他抱着陆梨轻轻地晃着,像是哄孩子那样, “我们阿梨多好啊,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孩子,是母亲的小骄傲是母亲的宝贝是母亲不能割舍的牵绊,是母亲不想让他伤心难过的存在。”
恍惚之间,陆梨真的将杜司清当成了母亲,感受到了母亲久违的怀抱,充满了温柔与怜爱、疼惜与慈祥,一切母亲的品质都存在在了杜司清身上,一如回到了十几年前,母亲抱着自己讲故事的画面。
陆梨死死地抓住了杜司清的手。
阿娘,阿娘……
陆梨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阿娘,倾诉着十几年来的思念、亏欠、悔意……
不知过了多久,陆梨哭累了,窝在杜司清怀里沉沉地睡去,杜司清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推掉了外袍盖好了被子,只露出来一张巴掌大点的小脸儿,然后传水进来。
杜司清拧干了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地给陆梨擦拭着泪痕,小夫郎眼皮都泛着红,跟抹了胭脂似的,可见哭得多凶又有多难受,他轻轻地在陆梨的眼皮上落下了一个吻,吻去了眼睫的湿漉,抚平蹙紧的眉头。
“好好睡吧,等一觉醒来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由于宿醉,陆梨难得地没有早起,一直到晌午,透过窗缝的缕缕阳光照射在脸上才悠悠转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瞪瞪地看见杜司清正坐在小榻上温书。
陆梨站起身走到了杜司清的面前,爬上了小榻钻进了暖呼呼的毛毯里,「你怎么不叫醒我?」
“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杜司清挠了挠陆梨的下巴,像逗小猫一样。
「药喝了吗?」
“喝啦。”杜司清揉着陆梨毛茸茸的小脑袋,“再睡会儿?”
陆梨摇了摇头,「我有点饿了。」
杜司清让人送饭进来,陆梨回到里间去换衣服,忽然发现大拇指上多了一只玉扳指,还用红丝线缠绕着。
昨夜的记忆犹如潮水一般涌入了脑海,混乱的、旖旎的、哀伤的、温情的……一点一点全部想了起来,两团脸颊亦如火烧一样。
陆梨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如此放浪形骸的一幕,简直是丢人丢大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酒真不是个好东西,下次万万不能再喝了!
供应商严家那儿的调查有了结果,那批绒料并非因为自然灾害,而是由于人员保管不力导致大部分毁损,过错方在供货商,他们的疏忽与不专业导致了一系列的损失与赔偿。
布庄以杜家的名义发出发契书式文碟,要求供货商限期退换合格货,补偿误工费、人工、搬运损耗以及多出的调配成本,并按契书违约条款,从尾款中扣除违约金。
供货商损失过大,无力承担巨额赔偿,开始商议将陈货抵偿一部分赔偿,杜司清计算损失与盈利,同意了他们的提议。
封存的陈货按照陆梨的说法处理,草木灰去除异味,又用橘皮增香,再进行消杀无菌处理,制成夹袄、披风、手炉套子等等,布庄的料子精致柔软,在此价格的基础上还做出了折扣调整。
陆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珠子,手连着肩膀都酸软了,门帘之隔的外面云霁正在给杜司清施针。
云霁扎完最后一针,直起腰身捶了捶,睨了杜司清一眼,“我的小徒弟都成了你的账房先生了。”
杜司清吹了吹甜梨茶,往珠帘内看了一眼,“我这是在锻炼阿梨,日后的当家主君可不能不会这些。”
“是是,你总是有理的,你乐得培养阿梨,我也不能说些什么。”云霁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梨茶。
陆梨捧着账本从里屋出来,脸上挂着笑意,把账本递给了杜司清。
年后采买东西的人本就少,该买的新衣年前都已经买过了,一般商家在年后都会将衣服降价处理,他们的绒料是陈货,所以在价格上比往年低了两成,本以为挣得会少些,能把损失降到最低就好了,没曾想利润超出了预期,直接将之前的损失补了回来,账面做得漂亮得不行,算得上是开年的第一个好消息。
杜司清高兴,长乐院里的人各个都有赏,拿到银子的仆从一个个地都笑得合不拢嘴了,“还是咱们院子好,年前有赏银,年后还有奖励呢,我悄悄地打听过了,连二少爷的院子都没有呢。”
“不都说他们二少爷好吗,一个个都是势利眼,巴结着二少爷,如今瞧来还是大少爷这儿最好,得老爷器重不说,大少爷脾气和气,郎君又是温柔好性儿的,时常还给咱们诊病抓药,哪家大户人家能把咱们这些人当人看啊,我就是烂也得烂在长乐院呢!”
“就是啊,年前我家里老母亲病重,要不是郎君体恤不仅找了大夫去瞧还允了我几日假去照顾,我老娘怕是挺不过来了。”
“是是是,谁要是敢说咱们院里不好,我一定大耳刮子扇他!”
午后陆梨带着程嬷嬷和林寻外出采集药材了,院里的药材不够了,他不放心其他人去,顺便帮杜司清巡视几家铺子。
陆梨不在身边待着不在眼前看着,杜司清哪哪都觉得不得劲,连书本上的字都没看见去几个,烦躁地往旁边一丢,书本碰到了茶碗,茶水差点儿浇湿了帕子。
杜司清连忙把帕子抢了起来,擦拭着上头的水珠,特别注意了绣有小花的地方,又小心翼翼地掩进了胸口。
没一会儿赵致越来了,还带来了一个重磅的消息,“严家的仓管死了。”
杜司清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估计是你们谈判完没多久,在湖畔发现尸体,都泡浮囊了,今日早晨我去姨妈家送东西听衙役说的,经过调查说是不留神从甲板上摔下来淹死的,尸体顺着河道漂到了咱们县。”
杜司清重新靠回了椅背上,目光沉沉,“怪不得找人都找不到,原来已经死了,死得也太巧合了。”
“就是啊,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就算是疏忽管理也不至于一整船的绒料都遭了殃。”赵致越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另有隐情。
“那日严家老板亲自来做的谈判,话里话外确实是对此事不知情,更不可能故意为之,这对他没有半点好处,但结果就是这样,所以我想从当日押送货物的管事那里探听些什么来,没成想人死了。”这下子便死无对证了,更加证明了是有人故意要和他作对了,谁会闲得没事干闹了这么大一圈呢,真是好难猜哦。
赵致越忍不住啐了两口,“他就是闲的没屁事干,一天天地就尽给你找事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你得好好提防着。”他的视线落在杜司清的腿上,“你恢复得如何了?”
杜司清整理着盖在腿上的毛毯,淡淡道:“还是老样子。”
赵致越的神情有些默然,深深叹息一声才说,“你也别着急了,有医圣在总有好起来的机会的,不过现在只要人振作起来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了,最近瞧着你的气色都比几个月前好了不少,死气沉沉的阴郁之气是完全没有了,看来是被照顾得很好了。”他不禁咂舌,眼里满满地都是艳羡,感慨一声,“还是有媳妇儿好啊。”
杜司清得意洋洋地翘着嘴角,“我家夫郎自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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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梨巡视了几家铺面,翻看账册,照例询问了几句,最后来到了绸缎铺。
由于晌午刚过大部分人都在家午休,铺面除了掌柜就没有其他人了,衣料都是刚刚生产出来的,每一匹都绣有各种花色的暗纹。
掌柜的是个七窍玲珑心之人,一眼便认出了陆梨拇指上的玉扳指,那可是身份的象征,他一早就知道这位是杜大少爷的夫郎,如今瞧着玉扳指更是敬重万分,笑道:“郎君若是喜欢,小的就将每匹都送去府上,供郎君裁制新衣。”
这些布料没产出一批新的都会往府里送供他挑选样式,陆梨已经见怪不怪了,倒是一匹天青色绣有云纹的布料不俗,合适给杜司清做一件新衣,于是让掌柜的把这匹送去。
这时走进来一位着月白色裘衣如玉一般清冷俊秀的男子,腰身粗一些,看上去已经有孕七八个月了,看中了同一匹布料。
他身边的仆从极有眼力见道:“郎君,这匹布的成色不错,不若买一匹回去给少爷裁制新衣吧,少爷这两天不大高兴,您就权当哄哄他了。”
男子抬手抚了抚衣料,于是点了点头。
刚走出门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若非林寻反应及时将陆梨挡在了身后,怕是就要撞上他了。
陆梨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而身侧的男子忽然呼吸急促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许是被吓到了,可是症状久久没有缓解,陆梨发现他吸气不足、呼气延长,呼气时能听到明显的哮鸣音,是哮症的特点。
于是立刻将人扶到了布铺,驱散人群让出空间,按压膻中xue 、肺俞xue 、定喘xue ,通过刺激xue位来舒张气道、缓解胸闷喘息。
期间身旁的仆从掏出了一只香包放在男子鼻下轻嗅,促狭的呼吸声逐渐平缓了下来,通红的脸色有所缓解,恢复成了正常的肤色。
男人有一双极美的双眸,如月色沉静皎洁,又如湖面一样波澜不惊,若非刚刚的意外似乎不曾有什么事情能影响到他的情绪。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男子嗓子清冽,也不比这数九天气好上几分。
“我们是杜家的大郎君。”程嬷嬷道。
“我们郎君是县太爷家少爷的夫郎。”
“我是楚玉清,你如何称呼?”楚玉清看着陆梨,似乎并不满那样的称号。
「陆梨。」
楚玉清未对陆梨是个哑巴感到有多么惊讶,反而彬彬有礼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但也仅仅是礼貌性地翘了翘嘴角,态度依旧疏离且清冷。
“郎君,咱们回去歇歇吧。”楚玉清的仆从道。
楚玉清对陆梨点头示意,便先行一步离开了。
陆梨未将突如其来的事情放在心上,挑选好足够的药材便回家了,杜司清第一时间就迎了上来,好像是在迎接许久未归家的丈夫一样,然而他们仅仅两个时辰未见。
程嬷嬷说起陆梨今日差点儿被马车撞到的事情,杜司清赶忙让人去煮一壶压惊茶来。
“你说你救了县太爷家的楚郎君?”
“嗯。”
杜司清屏退了左右,和陆梨说起了小话,“这位楚郎君原先是临安县首富的私生子,与县太爷家的大少爷一见倾心私定终身并珠胎暗结,两家只能结为了亲家,可丈夫在新婚之夜却突发心悸死了,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只诞下了一个女儿,在府中不受待见,偏偏他丈夫的亲弟弟对这位寡嫂青睐有佳,不顾家族反对硬是迎娶了自己的嫂嫂。”
陆梨被这复杂的关系惊了又惊,「你怎么知道的?」
“致越的母亲与县太爷的妻子是亲姐妹,闲话之时听来的,不过一哥儿嫁二子之事实在是上不得什么台面,县太爷亦是觉得面上无光,所以消息压得死死的,知道的人并不多。”杜司清吹了吹姜茶送到了陆梨的嘴边,“说来这位楚郎君算是有本事的,他家在临安县做生意,不过几年的光景就掌握了楚家的命脉,斗倒了一众兄弟姐妹,如今连他家老夫人也得听他的话,我还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一个哥儿能够做到如此地位实属是令人钦佩。”
陆梨从不与官府打交道,于生意一事尚且处于表相,不懂得其中的关系,倒是听过庄户的掌事提过几嘴,「他家夫君是不是掌管青州的漕运?」
“嗯,”杜司清缓缓道来,“他早些年参加武试,取得了靠前的名次,后来参军了立下了不少军功,只是因为受了重伤不能再继续留在军队,回家休养之后就被委派漕务,如今是江宁府督粮道。”
前途地位比起自己当七品县令的老爹不知道要高出多少,所以才敢公然和父母抗衡,硬是要娶楚玉清为妻,这也是能保住楚玉清的底气。
在我朝虽未有明文规定哥儿与女子不可有自己的事业与追求,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相夫教子,甚少有抛头露面为自己挣下一分荣光的气势,陆梨想起那位清冷又孤傲的楚玉清,心中不免敬佩一二,同样也有些向往。
“想什么呢?”
陆梨回过神来,两颊染上了一层薄红,「快开春了,我想给你裁制一件新衣,要量量你的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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