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新春一过, 寒来暑往,四季更叠,又是一年, 赵志越与王湘怡终于修成正果喜结连理, 成了王家的上门女婿,瓜瓜从牙牙学语的小娃娃长大了三岁,已经在院子里撒欢地跑了,满院了都是他咯咯咯地笑声。


    六月盛夏,最是酷暑难当,用冰都解不了暑热,陆梨已经吃第三碗冰酥烙了,被程嬷嬷制止,关切道:“郎君,再吃怕是该胃疼了。”


    “最后一碗了。”陆梨喝下了最后的半碗,擦了擦嘴巴。


    瓜瓜手里捧着一大束的荷花,像只小泥猴子一样蹿过来,兴奋道:“小爹爹小爹爹,花花!我摘了好多的花花!”


    忽然“啪叽”一下摔倒在地上,手里的荷花被高高地举起,一点儿都没有被压坏,又迅速地爬起来跑到了陆梨身边,甜甜一笑, “送给小爹爹哒!”


    一大簇的荷花粉白相间,瓣边晕着淡淡胭脂色,泛着一阵阵清清淡淡的荷香。


    “谢谢瓜瓜,爹爹很喜欢呢。”陆梨热情地接过来,又拍了拍瓜瓜腿上的灰土, 问道:“有没有摔疼了?”


    “没有哦,阿爹说男子汉大丈夫,这么点小痛不算什么的,”瓜瓜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阿爹呢,我还要送给阿爹呢!”


    “阿爹在书房呢。”陆梨一手捧着荷花,一手牵起了瓜瓜的小脏手,“咱们去找阿爹吧。”


    “好哦好哦!”


    杜司清正在和杜元峥还有几个管事的在谈论事情,陆梨没有去打搅,瓜瓜也懂事地没有出声,而是跟着小爹爹去内室清洗。


    瓜瓜的个子不够高,踩在了专属的小凳子上,在清水里认认真真地搓着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每一根手指都洗得干干净净,再抬起来展示给陆梨看,小声道:“都干净了哦。”


    陆梨笑着扯过干布给他擦手。


    杜司清正在为北方铺面的事情而忧心。


    北方战乱刚平没几年,又临近边境,时不时地有宵小进犯,虽没有大碍,但也磨人,田地荒芜,物资紧缺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妥善地解决,本地商户抱团垄断,统一高价售出。


    杜家在这里开铺子,一方面是为了便民,另一方面是想扎根北方,打开新商路,售价不高,意在薄利多销,所以这两年也未曾亏损。


    只是近日,不断有人来报,他们的货物被堵在了城外道口,码头也均不允许让他的货物入城,本地商户甚至雇佣地痞流氓在他的铺子前闹事,说他的东西不好,好多人都因此而生病,百姓的口碑也斗转急下,纷纷在铺前讨要说法。


    从前这样的事情屡出不穷,都被一一解决了,这些人也消停了一段时间,只是这次不一样了,闹出了人命,老县官去世,新县官上任,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势必要费一番心力解决此事来立,杜家便成了这只出头鸟。


    原先杜司清也可不理会这些事,派人去谈和即可,只是他在北方的生意才刚刚起步,周转货物全靠临安总号源源不断补给,如今所有的货被堵在了城外,城内库存一日日空下去。


    若真弃了城中百姓倒是无妨,他不是亏不起钱,只是从此便要失信于人,且百姓无辜,不该承此重创。


    商议许久并无定论,杜司清先让众人散了,自己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随着大门紧闭,瓜瓜蹦跳着从里间出来,荷花都被清洗了一遍,颜色越发的水亮明媚,还插进了漂亮的瓶子里。


    瓜瓜捧着瓶子小心翼翼地走近,满脸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劲儿,“阿爹,花花!”


    大团粉嫩嫩的荷花中露出一张可爱的小脸蛋,任谁瞧了都无比的舒心。


    杜司清眉宇间的愁容一扫而空,把荷花瓶放在了自己的书案上,提溜一下就把瓜瓜抱坐在自己的膝间,欣赏着新鲜漂亮的荷花,又亲了亲瓜瓜软软的脸颊,“好漂亮哦,瓜瓜怎么这么厉害啊。”


    “还有小爹爹呢,花花是我摘的,是小爹爹修剪插瓶的,小爹爹也厉害!”瓜瓜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手指,咧着小牙牙笑,“阿爹喜欢花花吗?”


    “喜欢啊,宝贝送的东西阿爹全部都喜欢,阿爹还喜欢瓜瓜,还喜欢爹爹。”杜司清又亲亲他的小圆脸。


    “哎呦,我知道啦。”瓜瓜推了推杜司清的脸,看着摊在桌面上的书册,“阿爹在练字吗?瓜瓜也要写。”


    “好,阿爹教瓜瓜。”杜司清摊开了一份新的宣纸,一只手抓着瓜瓜的小手教他握笔姿势,另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后背,温温润润道:“头摆正,腰背挺直,两肩齐平,双臂自然张开,不要紧绷着……”


    陆梨站在一旁为他们磨墨,瞧着杜司清认真教授瓜瓜的模样倒是让他想起了他们当初的模样,一个教一个学,没成想日子一晃连孩子都有了,生活平淡又温馨。


    才三岁的小娃娃本该握笔都有些费力的,但瓜瓜学得有模有样,坐得笔直又端正,一笔一划地写出了自己的名字。


    “杜元礼”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又满是稚气,像是小毛毛虫在爬一样,但三岁的孩童能完整地写出来已然不错了。


    可把瓜瓜累坏了呢,一口气写了十遍,终于有一个像样的了。


    杜司清仔细端详着,越看越喜欢,“瓜瓜的字可比你小爹爹当初写得好多啦。”


    “小爹爹的字也是阿爹教的吗?”瓜瓜的眸光亮了亮,眨巴眨巴着望向陆梨。


    陆梨道:“对呀。”


    “阿爹也好厉害!”瓜瓜一脸崇拜地望着杜司清,“那小爹爹是不是和瓜瓜一样是小娃娃?阿爹也把小爹爹养大了吗?”


    “咳咳咳——”杜司清猛地咳嗽了起来,脸色都涨红了,“当然不是了!”


    可是这样一想还挺美的,若是陆梨真的是自己养大的该有多好,至少他的童年不会那样的悲惨与谨小慎微,每日嘻嘻哈哈快快乐乐,就跟瓜瓜一样。


    陆梨目光柔和,语气轻缓,“那时候的小爹爹比瓜瓜大上许多呢。”


    “好吧,”瓜瓜接受良好地继续写字,还让阿爹把他们的名字都写了一遍,最后发现还是小爹爹的名字最好写了,又感慨了一句,“瓜瓜不应该叫杜元礼,应该叫杜一一才是。”比划最少,又好写。


    杜司清轻轻地敲了敲瓜瓜的小脑袋瓜子,笑骂着,“偷赖的小家伙。”


    “瓜瓜才不偷赖呢,瓜瓜还要和元峥哥哥学做生意,和爹爹学医术呢,瓜瓜好忙的哦。”


    杜司清蹙了蹙眉,“谁和你说的?”


    “嬷嬷啊,嬷嬷说阿爹和小爹爹可厉害了呢,说瓜瓜以后也会这样厉害的。”


    陆梨揉了揉瓜瓜的小脑袋,“瓜瓜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好了,不用事事都要学我们,爹爹与阿爹只希望瓜瓜能快快乐乐的。”


    瓜瓜仔细想了想,眼眸亮晶晶地看向杜司清,“瓜瓜喜欢读书,阿爹说读书识字能识理辨是非,可以成为君子,瓜瓜想成为君子。”


    “好,瓜瓜和阿爹学读书,就做君子。”


    瓜瓜听着乐呵得不行,端端正正地继续练字,把阿爹和小爹爹的名字都练得有模有样的。


    陆梨让人再去沏了一壶梨茶来降降暑热,瓜瓜习字,杜司清看书,陆梨缝衣,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消磨着时光。


    夜晚,陆梨与杜司清一同沐浴,坐在他的双腿之间,一瓢一瓢的水往脖子浇,杜司清用皂角细细地擦着他布满红痕的后背,手指沿着脊背一寸一寸地摩擦着。


    “痒——”陆梨缩了缩,脸上却挂着笑意,“别闹了,刚刚都弄过了……”


    “不弄你,”杜司清低头吻了吻他圆圆的肩头,“难受吗?”


    陆梨摇了摇头,“北边的事情很棘手吗?”


    “嗯,是有些麻烦的,”杜司清知道陆梨听到了他们讨论的全部内容,也不想瞒着他,还宽慰道:“不过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也只是有那么两个手段而已,你不必担心。”


    陆梨放下了水瓢,手指在晃荡的水面上划出层层涟漪,“你是不是打算亲自去一趟。”


    “嗯,大量的货物囤积在码头,大部分都是食物,若是不好好处理的话容易腐坏,这些损失原倒不是最要紧的,但城内发生了百姓吃了我们的东西而病倒,说我们东西有毒,此事传扬出去对我们的名声不利,要好好处理。”杜司清挽起陆梨的长发,给他清洗着。


    陆梨往后仰了仰脖子,滚圆又水灵的眸子盯着他瞧,“我同你一起去,好不好?”


    杜司清顿了顿,“北方不大太平,待在那儿不安全。”


    “可我也不放心你啊,此次一去又不知道要多少时日了,”陆梨轻叹一声,“况且我是可以帮你的,那些百姓说是吃了咱们的米才生病,我瞧一瞧总比他们的大夫要好,防止他们弄虚作假,又给咱们按上许多莫须有的罪名来。”他不放心杜司清一个人在外边奔波,总想着自己能够为他尽一份力。


    杜司清的语气又柔又轻,“那瓜瓜怎么办呢?家中都无人陪他了。”


    “有程嬷嬷有阮阮,还有一众侍女仆从跟随,瓜瓜不会孤单的。”陆梨转过身去环住了杜司清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嘴角,“让我也帮帮你,好吗?”


    虽然杜司清对陆梨的小意温柔十分地受用,捋了捋他额间的碎发,但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决绝,“不好。”


    陆梨的眸光暗了暗,连环在脖颈上的手都撤了回去,幽怨地瞥了他一眼,早知道杜司清不会同意,他方才就不坐在他腰上那么卖力地祈求了,弄得他的腰身到现在都是酸软的。


    “现在的北洲真的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杜司清紧紧地握住了陆梨的手,温柔缱绻又依依不舍地抚摸着他的下巴,“很危险。”


    “可我会担心你的。”陆梨的眼角微微泛红,正因为如此才想跟着一起去的。


    “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平安地回来的。”杜司清执起陆梨的手吻了吻,“你和瓜瓜好好地待在家里等我,好不好?”


    既然杜司清都这样说了,陆梨也没法再硬要跟着一起去,只好点了点头,眼眸垂落的瞬间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


    都要把杜司清心疼坏了,又低头吻去了他眼角的泪花,轻声细语地哄着,“好了宝贝,我又不是一去不复返了,我可舍不得让阿梨这样漂亮的小夫郎成为寡夫啊。”


    “你,你说什么胡话!”陆梨又气又急,脸色都涨红了,哭得越发的凶了,恨不得从浴桶里爬出来踩地,“呸呸呸,一点忌讳都没有!你难道不知道一语成谶吗?”


    自知自己胡说八道了,杜司清连忙扶住了陆梨的腰身,“好好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呸呸呸,这张破嘴,菩萨勿怪菩萨勿怪。”他拍了拍自己的破嘴,又双手合十向菩萨告罪。


    几番下来才让陆梨糟乱的心绪平静了一些,可是泪水还是止不住往下掉,伸出手臂紧紧地搂住了杜司清的脖子,像是要将人融入自己的怀抱一样,哽咽着,“你,你一定要好好地回来……”


    杜司清揽住了陆梨的后背,将脸埋进了他的肩颈,轻轻浅浅又千金一诺,“好。”


    第二天一早,杜司清就要出门了,陆梨早早地起来为他打点好一切,还把睡梦中的瓜瓜叫醒,跟阿爹好好地道别。


    小瓜瓜还困得不行呢,以为阿爹只是和往常一样出门谈生意,过两天就会回家了,但揉着惺忪着睡眼,强撑起精神扯着杜司清的衣袖,“阿爹可以不走吗?瓜瓜想要阿爹和小爹爹一起陪我睡觉。”


    “阿爹会早些回来的,宝宝。”杜司清揉着瓜瓜的小脑袋,“瓜瓜是小男子汉了,阿爹不在家的时候可保护好爹爹哦,还要监督爹爹好好地吃饭,要是阿爹回来发现小爹爹瘦了可要生气的。”


    瓜瓜用力地眨巴着眼睛,人也清醒了不少,抱着杜司清的脖子蹭了蹭,像只软乎乎的小猫崽子一样,“瓜瓜会的,会好好照顾小爹爹的,把小爹爹养得白白胖胖,让阿爹抱都抱不起来。”


    “小鬼头,”杜司清笑骂了一声,轻轻地捏了捏瓜瓜的脸颊,“谁教你的这些话?”


    “明明是阿爹自己说的,说得小爹爹要养得白白胖胖地才好看呢,但是小爹爹这样也很好看哒。”瓜瓜俏皮一笑,逗得陆梨都笑弯了双眼,悲伤的情绪散了一些。


    陆梨深深地望着杜司清,“一路平安。”


    “嗯,我会写信的。”


    尽管依依不舍,杜司清还是辞别了,一路赶往北洲。


    随着杜司清的离开,日子还是要继续进行下去,陆梨在善堂问诊看病,全身心投入其中,杜元峥主外陆梨主内,杜家上下依旧井然有序。


    瓜瓜窝在善堂内室读书习字,偶尔会出来帮忙捣药,小小的年纪倒是认识不少的药材与其功效了。


    五日后,陆梨收到了第一封信,往后三五日不等都会收到。


    “吾妻卿卿,快马加鞭,行路一半,沿途美景,赏心悦目,待吾事毕,同卿临郊,一游春光。”


    ……


    “吾妻安好,逢大雨瓢泼,行路不便,行程缓慢,误两日,现一切俱安,吾妻勿念。”


    ……


    “卿卿阿梨,吾以至北,遍地流民,进城阻塞,然幸文书完备,从中斡旋,诸事周全,现以进城。”


    ……


    “阿梨,展信佳,诸事已定,码头囤粮尽数入城,城中蛊毒流言,乃奸人构陷,今已彻查化解,粮仍平价售于民,以安民心,不负众望。


    关山虽遥,朝暮萦怀,今风波既定,不日便归,免卿牵挂。 ”


    一封封信诉说着对陆梨的思念,陈述着一路地所见所闻。


    陆梨珍惜地将信一一收好,拿出了给瓜瓜的封,铺平了给瓜瓜看,“瓜瓜你瞧,阿爹要回来了呢。”


    瓜瓜认认真真地看着书信,他虽识字不少,但认得慢,一封信看起来磕磕绊绊的,秀气的小眉头扬了扬,兴高采烈着,“阿爹说很想瓜瓜呢。”


    陆梨看着信,心中一暖,字里行间都是杜司清对他们满满的爱意,嘴角噙起了一抹笑意,如春风拂面一般柔和,“是啊,瓜瓜也想阿爹了呢,夜里都在哭泣。”


    “瓜瓜才没有哭呢,那是,那是眼睛痒,我揉疼了,瓜瓜是小男子汉的!”瓜瓜忽然站起来小小地控诉着,又捧着陆梨的脸蛋,左瞧瞧右瞧瞧,有些苦恼,“小爹爹还是瘦了呢,阿爹回来会生气的。”


    “阿爹想念咱们还来不及呢,不会生气的。”陆梨把瓜瓜抱了起来,“走吧,我们去洗澡澡,小宝宝就是要多多睡觉。”


    “小爹爹也要多多睡觉的,不能半夜还爬起来坐在窗户前看月亮了。”瓜瓜摸摸陆梨的眼睛,小爹爹的眼下都有乌青了。 ”


    陆梨顿了顿,这两日他心里一直惶惶不安,夜里总是睡不好,怕影响到瓜瓜睡觉,就爬起来坐在临窗的小榻上对着清冷的月亮长吁短叹,没成想还是让瓜瓜给瞧见了。


    “不看了,今天就搂着瓜瓜好好地睡觉。”陆梨抱着瓜瓜进了浴间,手指划拉着水面,水温刚刚好。


    瓜瓜自己顺溜地脱掉衣服爬进了浴桶里,“小爹爹,待会儿你可以吃一块桂花糖糕呢,晚上吃一点点可以长胖胖哦,这样阿爹就瞧不出来小爹爹瘦了。”


    陆梨忍俊不禁地碰了碰瓜瓜的小鼻尖,“小鬼头,是你自己想吃吧,晚上吃多了甜食会坏牙齿的。”


    “没有没有!瓜瓜的牙齿好着呢。”瓜瓜咧开嘴巴,又抱着陆梨的手臂撒娇娇,眼眸亮晶晶地,“吃嘛吃嘛,小爹爹,瓜瓜已经有一旬没有吃桂花糕了,小爹爹和瓜瓜一起吃,小爹爹要长胖胖的,阿爹就不会生瓜瓜的气了。”


    陆梨架不住小家伙的撒娇,让程嬷嬷端一碟子点心进来,“阿爹回来还要好几日呢,小爹爹一定好好地吃饭,争取在你阿爹回来之前养得壮壮的,好不好?”


    “好!”


    从北洲到青州快马加鞭赶回来也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但距离杜司清上次送信回来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却杳无音信,陆梨又想是不是碰到了不好的天气而耽误了行程,心绪越发的不平静了。


    快一个月的时候陆梨是等不了了,让张二叔去打听打听消息,一去又是好几日。


    “小婶别担心,叔叔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杜元峥宽慰着陆梨。


    可是如何叫人不担心,北洲的情况本就危险复杂,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第五日,张二叔终于回来了,却带来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消息。


    “什么叫做失踪了!”


    第62章


    杜司清解决完了北洲货物的事情,让自己的大夫为城中百姓医治,并找到了商户陷害自己的证据,新任知州见人证物证俱在,也秉公办理,惩罚商户,将所有的货物还给了杜司清,顺利进城,放进铺面进行售卖一切都安排好了,杜司清便准备返回,就在出城没两日遇到了一伙土匪,至此便下落不明。


    陆梨不敢相信,巨大的恐惧爬满了心头,脸色瞬间惨白,踉跄了两步,宋阮阮赶紧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郎君,您可不能垮啊。”


    “不可能,他不可能会有事的,”陆梨摇着头,紧紧地抓着椅子的把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调集府中人都去找,去报官,遇匪是件大事,官府不可能置之不理,不论用多少钱都可以,都去找!”他深呼了一口气,对张二叔道:“司清失踪的消息不许任何人传扬出去,将知晓此事的人都严加看管起来,二叔,麻烦你了。”


    “郎君说哪儿的话,我一定办好。”张二叔拍着胸脯保证。


    又是好几日的时间,每一分每一刻都无比地煎熬,就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一点一点地割着心脏一样,疼痛难忍又鲜血淋漓。


    为了隐瞒下杜司清失踪的消息,对外只是说他们的货物被土匪劫走了,损失了巨大,希望官府可以协助,可是官府查了几日,带来的消息却是否认了土匪的痕迹。


    土匪、流民、商户、仇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瓜瓜数着日子,每天都在问阿爹什么时候回家,每问一句都是在陆梨的心上狠狠地割上一刀,他忍着悲伤的情绪把瓜瓜抱进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快了,阿爹遇到了一些麻烦事需要处理呢,等再过两日就回来了。”


    “等阿爹回来了我要把写得最好看的字给阿爹看。”


    “好。”陆梨亲着瓜瓜的额头,语气又轻又浅,“阿爹肯定会很开心的。”


    又等了几日,还是毫无进展,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又送来了一封书信,是杜司清的笔记与印鉴,简而言之是他们遇袭,不知道是何人做的,因为受伤严重而导致旧疾复发,腿部不能受力,所以耽误了行程,现下只能暂时在北洲静养,至于归期无法既定。


    陆梨一字一字地看过去,紧紧地捏着书信,这些天的强装镇定在一瞬间崩裂,泪水再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所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可是杜司清并没有在信里说他的腿伤究竟严重到什么地步,陆梨在松懈的那一刻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流水一般的书信回过去却只得到了“吾一切安好,吾妻勿念”寥寥几个字,与之前那般的喋喋不休截然不同,更让人担心不已。


    陆梨经过深思熟虑,再也坐不住了,“我要去一趟北洲。”


    “不可,”杜元峥“蹭”地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蹙紧了眉头,满脸的严肃,“叔叔说了让我好好照料家里,好好照顾婶婶,要去也是我去,我这就去套马。”


    “不,元峥,你要留在杜家,好好地守着杜家,守着瓜瓜。”陆梨制止了杜元峥,“我是最清楚司清的身体情况的,由我去再合适不过了,杜家的情况现在只有你最熟悉,最能震慑稳住人心了,你得留下。”


    “可是,可是北洲现在乱得很,你一个,你在外头是不安全的。”杜元峥急得在屋内不停地踱步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看着陆梨苍白脸色,与瘦了一大圈的模样于心不忍,“真的不行,我再派些人手过去看看能不能让叔叔回来,或者我派些大夫去,我这就去!”


    “我等不了了,我不想窝在深院里苦苦地等着,”陆梨红了眼圈,可在外人面前又不能表现得太软弱,多日来的不安让他心力交瘁,得不到杜司清最新状况,他会更受不了的。


    陆梨望着杜元峥,“元峥,我去意已决,我会带着张二叔还有护卫一起去,不会有问题的。”


    杜元峥几次张了张口还想再劝劝,可看着陆梨无比坚定的视线又偃旗息鼓了,他知道婶婶和叔叔的感情极好。


    哪怕只是出去几次都牵肠挂肚日日思念,就连家书都每日一封,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长到度日如年,日日煎熬。


    陆梨把善堂交给宋阮阮打理,并叮嘱了程嬷嬷看管好宅院,将每件事情都嘱咐得井井有条,快速地收拾好了东西。


    第二日天不亮就要准备出发了,陆梨一夜未眠,在瓜瓜的床前坐着,抚摸着瓜瓜稚嫩的脸颊。


    “郎君不等小少爷醒来,和他道别吗?”程嬷嬷低声问道。


    从瓜瓜出生到现在还从来没有离开过陆梨的身边,这次一去还不知道要多长时间,陆梨心里一样的不好受,声音哽咽着,“不了,怕他伤心难过,不过瓜瓜乖巧懂事,怕是不会太哭闹的,要是真哭了,你帮我好好哄哄他,告诉他阿爹与小爹爹很快就会回来了。”


    “唉。”程嬷嬷红了眼眶,“老奴会好好照顾小少爷的。”


    安排妥当了一切,他们就出发了。


    一路上,这封已经被摸过千百次了,忽然间发现字迹与从前的信有些差异,当时关心则乱,陆梨都没有仔细地看看信件,他还拿给张二叔看,张二叔也觉得奇怪,可是印鉴是做不得假的。


    只是已经快抵达北洲了,不能再回头,得弄清楚背后之人究竟想干什么,北洲之行不太平,越靠近北洲流民越多,比想象中的情况还要糟糕,衣不蔽体的孩童、脚无袜履的老人,衣衫褴褛的妇人,好好的北洲不知何时变成了这幅模样。


    陆梨惊道:“只听人说过北洲的日子不好过,没成想会是这番光景。”


    “越往里头走,情况只会更加糟糕。”张二叔隐隐不安了起来,“郎君,您还要进去吗?让我先去探探消息吧。”


    “进。”陆梨从未有过此刻的坚定。


    他们寻着信上的地址找到了客栈,客栈老板似乎早知道他们的来意说明了情况,说杜司清的伤情需要静养,只能让陆梨一个人进去。


    陆梨与张二叔对视了一眼便独自一个人踏进了房间。


    屋内昏暗寂静,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丝人气,陆梨紧扣着手指轻轻地唤了一声“杜司清”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越往里走怪异感就越强烈。


    猛然间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捂住了陆梨的口鼻,在药物的催化下陆梨软了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陆梨缓缓地醒了过来,脑袋还昏昏沉沉地,不由得甩了甩想要恢复一丝清明,手脚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绑在了柱子上动弹不得。


    还未等他弄清楚这是在什么地方大门就打开了,进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陆果。


    自陆果养好了身子离开杜家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那时的陆果狼狈不堪虚弱无力,此刻的陆果身着绫罗绸缎,穿着打扮贵气又俗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梨疑惑道,倏地反应过来,目光陡然一变,“是你故意引我来的?”


    “你也不是很笨啊。”陆果笑盈盈地拉开了椅子坐下来,上下审视着望着陆梨,“现在的北洲乱得很,你与杜司清还真是情比金坚啊,一听到他出事的消息就巴巴地跑了过来,也不怕会遇到危险。”


    陆梨眼眸一沉,身体挣扎着想要摆脱麻绳的束缚,“他在哪儿?你把他怎么样了?!”


    “你猜啊。”陆果仰了仰脑袋,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到了此时他终于找到了一种让自己无比舒心的状态,颠倒的顺序又重新回归了正轨,他又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梨了。


    陆梨根本无暇顾及陆果眼底的讥讽,他并不低头示弱,直视着陆果的眼睛,即便一上一下但依旧保持着平视的姿态,“你想要什么?只有你开头提,我什么都可以满足你,钱、房产、还是什么都可以。”


    陆果讨厌这种感觉,好似无论身处于什么境地陆梨都是这副样子,不在意嘲讽、不在意欺辱、更不在意无关紧要的人……


    幼时就算是被父母狠狠地责打,打到浑身都是青紫伤痕时,陆梨的那一双眸依然没有被蒙尘,依然水亮明媚,就和现在一模一样,能够看透自己所有的不堪,能让自己勉强维持的一切无所遁形。


    现在的陆梨拥有了他不曾拥有的一切,完美的婚姻、体贴温柔的夫君、数不清的钱财、可爱乖巧的宝宝,这本该都是属于他的!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本该属于自己却被陆梨硬生生地抢走的?


    陆果挑了挑眉头,“我要桃花镇的那块地,我要那处房产。”


    陆梨顿住了,没有第一时间答应陆果的要求。


    陆果像是抓住了陆梨的薄弱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笑得有些癫狂,“原来杜司清还没有一个死物重要啊?我还当他在你心里会超过你母亲的地位,如今瞧着也不过如此,若是让杜司清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呐。”


    陆梨的指尖还在身后微微蜷缩,死死抵着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自己的理智,良久之后才道: “我不信你。”


    “什么?”陆果不解。


    陆梨目光沉静,紧紧地盯着陆果,“房契地契现在不在我身上,来回取还需要花时间,我不信你真的会把杜司清还给我,我要先见见他。”


    身为主导者的陆果竟然有些慌了,没成想陆梨根本就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拿地契救杜司清,而是在思考他话中的真伪。


    “你不惜一切就是为给了你阿娘,你居然拿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去救一个男人?”陆果还在试图击溃陆梨的心防,恶狠狠道:“你阿娘若是知道了,定会认为你是一个不孝子、白眼狼。”


    “阿娘留下的东西很重要,可是死物终究比不上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算是阿娘在世,她也会选择这么做。”陆梨没有丝毫的迟疑,“我要见杜司清。”


    除却母亲之外,杜司清对陆梨而言同等重要,甚至和母亲排在了一起,母亲给了他生命,陪伴了他五年的时光,杜司清给了他新生,让他有了选择的权利。


    “呵,”陆果拢了拢自己整整齐齐的衣襟,“谁知道我让你见了你还会不会履行承诺?”


    “我可以立字据画押,也可以和你去官府做见证,房契地契上都是我的名字,我有权做主,只要你让我见杜司清。”陆梨尽量将自己的语气放轻放缓,试图通过示弱的状态来说服陆果。


    但陆果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糊弄的,“官府”一词就让他警觉了起来,“陆梨,你当我傻吗?”


    “你不让我见,是不是因为杜司清根本不在你那儿?”


    陆果“蹭”地一下子就站起了身,“他就在我这儿,不然我是如何拿到印鉴的?”


    陆梨的心被猛地抓了一下。


    那枚印鉴是杜司清专属的,是杜司清亲自雕刻的梨花图案,每一封信上都有这么一个戳,就算一时不察认不出字迹的些许差异,陆梨也不可能会认错印鉴。


    “陆果,当初你临走之前我就与你说过,我们之间本来就毫无恩怨,造成你这样结果的人不是我,是陆严与刘金花的贪念与恶毒。”


    “你闭嘴!”陆果被激怒了,跑到了陆梨的身前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双目赤红着,“就是因为你,没有你,我就是杜家的大郎君,会拥有温柔友善的夫君和可爱的孩子,不会家破人亡不会流离失所,不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任人欺负!”想起那个流掉的孩子,陆果就心疼不已。


    “那我呢,我的生活同样是被你毁掉的,如果没有你,我依旧承欢膝下,有母亲疼爱,不会受十几年的欺辱。”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陆果目眦欲裂。


    “是啊,你的悲惨和我有什么关系?要怪就只能怪陆严和刘金花。”


    “你,你……”陆果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归根结底是他们的错,造成了这样的悲剧。


    如果他们不勾搭在一起,陆梨的母亲或许不会死,而自己和刘金花依旧窝在一个小平房里,或许日子不会那么好过,但至少丢了性命,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其实陆果一直都知道始作俑者是谁,可是他就是想要抓住一个人,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现在才发现走不出来的也只有自己。


    陆果渐渐地松开了手。


    陆梨的眸色骤然凌厉,死死地抓住了陆果的手腕,一把匕首直直地抵在了他的脖颈间。


    陆果压根没有想到从前唯唯诺诺的陆梨居然敢拿起刀,不禁大惊失色地想要躲开,可是陆梨掐住他胳膊的手跟烙铁一样挣脱不了,额间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喉结疯狂滚动着,磕磕巴巴地道:“你,你想干什么……”


    自从上次被杜司源绑架过后,他就留了一个心眼,身上日日带着短匕,就是以防不时之需,本以为是永远都用不上了,没想到用到了这里。


    他趁着跟陆果说话的间隙悄悄地隔断了绳子,又故意激怒他跑到自己能够够到的范围内来,一下子反客为主。


    “告诉我杜司清在哪儿?我刚刚说的话依然有效,只要让我见见他。”


    “你,你还想杀了我不成?你知不知道只要我大喊一声,就会有人来救我的。”陆果虚张声势着,实际上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好啊,那你就试一试,是我的匕首快,还是他们闯进来更快,”陆梨又将手中的匕首往前送了送,贴在了光滑的皮肤上,只要微微用力就能划破肌肤,“我这匕首每日都在打磨,异常尖利,你最好不要乱动。”


    这下子陆果吓得连大口呼吸都不敢了。


    “说,他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这个印鉴是我捡到的,我曾经,曾经看过杜司清的字迹,所以模仿了一下,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他在哪里。”陆果的脖子一个劲儿地往后缩,目光惊悚地望着尖利的匕首,又战战兢兢地看着陆梨,“你,你冷静一点。”


    “在哪儿捡到的?”


    “县衙,他们当时对簿公堂,我也,我也在场,人群散去之后我在地上发现了这枚印鉴,后来,后来我听说杜司清失踪了,我就想着把你引来,”陆果吞了吞唾液,“我是真的不知道他被什么人抓走了,我只是不想让你好过而已……”


    陆梨用蒙汗药迷晕了陆果,将人五花大绑起来,换上他的衣服后逃了出去,张二叔早早地在外面等着了,若是陆梨再不出来就要冲进去抢人了。


    “郎君,可有什么下落?”


    陆梨摇了摇头。


    “我方才打听了,当初有人看见当家的出了北洲城,之后便不知所踪了,新任知州那儿也没什么线索,各家商户被打压了,已经有不少都撤离了北洲,叫嚣最凶的就是绑架您的那个小哥儿的夫家。”张二叔道。


    陆梨蹙了蹙眉头,无心顾及陆果怎么嫁给了这儿的商户。


    杜家在北洲占据了一定的地位,经过此事之后彻底打通了市场,当地新知州是位勤政爱民的好官,放下了权限给杜家,其他商户自然是比不得的,同样会惹来同行的妒忌与怨怼,若只是被商户绑走,倒还无妨,他们无非是想要些好处,可若是……陆梨不敢再往下想去了,只好寻着一丝蛛丝马迹去寻找杜司清的下落。


    可在北洲待了整整五日都毫无进展,倒是看遍了北洲百姓的艰辛,戎国人时不时地进犯,让家园残破不堪。


    不过一个寻常的午后,一声炮火打破了城池的宁静,打得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戍守边境的将士们死的死伤的伤,新任知州方时赫同样加入战局。


    陆梨等人在城中耽误了几日便彻底出不去了,以免闲杂人等混入,城门紧闭,却也将所有人都困死在了里面。


    张二叔寻找出去的办法,让陆梨躲在杜家商铺中。


    陆梨的手上戴着象征杜司清身份的玉扳指,见此戒指如见杜家当家人,大家自然都不敢怠慢了大郎君,甚至宽慰此战事时有发生,镇北军可以应付,不要太担心。


    然而这次的情况有些不一样了,城中不知何时混进了戎国人,到处烧杀抢掠,不少百姓都因此受伤,陆梨当机立断打开了药材铺,为这些伤员治疗。


    戎国人在大街上游荡,到处抓人,张二叔一众人皆在御敌,和方时赫一同保护着百姓的安全。


    陆梨和其他人奋力将伤员拖进药铺,可在拖拽伤员时,一个戎国人发现了他,陆梨顿住了脚步,立刻转身就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戎国人一直穷追不舍,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但还是不管不顾地跑,他想跑回避难所,又怕给躲在里面的百姓带来灾祸。


    在六神无主之间,忽然陆梨被乱七八糟横倒在路上的木头绊倒,重重地摔了一跤,断裂的木头扎进了小腿,瞬间鲜血直流,在生死面前人的潜能被无限放大,他像是不知道疼一样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往前跑,可终究是抵不过飞驰而过的马蹄,将他团团围住。


    明晃晃的大刀在阳光下淬着凌冽的寒光,陆梨一步步地往后退,直到逼近墙角退无可退。


    突然,数支冷箭齐发,霎时间就把人射成了筛子,鲜血流了一地。


    陆梨吓得双腿酸软,却顾不上许多了,卯足了劲往前冲去,不料被人拦腰抱住,立刻奋力地挣扎起来,可对方的双手如烙铁一样死死地焊住了他的腰身。


    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陆梨悚然不已,以至于感官都被封闭了,“放手!放手!”


    “阿梨阿梨,冷静些,是我,是我啊。”


    熟悉的声音透过惊恐万分的情绪传入了耳中,陆梨挣扎的动作渐渐小了,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看见了朝思暮想的人,眼泪一瞬间就夺眶而出了,一头扎进了杜司清的怀抱,“你,你终于回来了……”


    第63章


    杜司清捧着陆梨的脸,宛如捧着一块失而复得的宝贝,看着漂亮的糯皮糕变成了脏兮兮的芝麻圆子,心脏都疼得要裂开了,搂着他吻了又吻,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没有,没有消息,我很,很担心,陆果用,用印鉴骗我,我来,来找你……”陆梨情绪一激动就开始结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杜司清,“你没事,没事吧?”


    “我没事,我很好,”杜司清给小夫郎擦脸,脏兮兮的小花猫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又气又急,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不该跑来的,你出了事情怎么办?我怎么办?瓜瓜怎么办?你不是说要好好守着瓜瓜呢?!”


    “我,我不知道,对不起,我只想,只想找到你,我也不想,不想失去你,瓜瓜,瓜瓜……”陆梨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一边是对杜司清回到自己身边的喜极而泣,一边是对瓜瓜的愧疚与不负责,明明说了要做最好最好的爹爹,可是他把瓜瓜给丢下了,“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


    压抑不住的哭声让杜司清心痛不已,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将颤抖的身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着,“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没能及时给你写信,是我没有看管好印鉴,对不起,宝宝……”


    陆梨趴在杜司清的怀里,泪水都沾湿了大半的衣襟,将半个多月来的委屈全部发泄了出去。


    “好了,别哭了,眼都红了。”熟悉的声音传进耳中。


    陆梨抽噎了两声,循声望去,泪眼朦胧的双眸盯着云霁看,不可思议唤道:“师,师父?”


    云霁朝他温和一笑,“好久不见啊,阿梨。”


    真是好久不见了,自那日不告而别之后已经整整四年了,陆梨破涕而笑,往前走了两步,却又顿在了原地。


    从云霁身后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迎了上来,抚了抚云霁的腰身,被云霁不露声色地躲开了,男人的脸色明显不好看,侧了侧身子将云霁挡去了大半。


    男人看起来很是不好惹,眉宇间充满了煞气,让人望而生畏。


    “阿梨,这位是恭王的世子,此次多亏了他的搭救。”杜司清道。


    当日,杜司清离开北洲城,却因身份特殊又在城内露了脸,惹来了流寇的注意,刚出城没多久就被流寇团团围住,身边的护卫杀出了一条血路,但流寇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无法彻底摆脱,只能在城外躲避,并试图与匪首谈判。


    匪徒无非就是索要钱财,但北洲太乱,什么穷凶极恶的人都有,谋财害命亦是家常便饭,杜司清也不敢贸然轻举妄动。


    皇帝听闻北洲之乱,派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弟弟恭王的儿子沉景辞前来支援,路途此处顺道剿匪,搭救杜司清一命,并了解了北洲此时战况。


    情况越发危急了,就算是此事返回,一路上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杜司清当机立断表示可以提供粮草,祝大军破了戎国人,也好趁此机会给陆梨写信,让他不要忧心,可此等危急存亡之际,送信更是不易,又耽搁了下来。


    竟然有意外之喜,在队伍中看见了云霁,沉景辞与云霁关系匪浅,杜司清也沾了点光,终于将信送了出去,没成想又在北洲遇到了陆梨,心情一上一下地跟油煎一样。


    有了沉景辞的襄助,戎国人暂时被击退了。


    杜司清囤积的大量粮草和药物起了作用,解了燃眉之急,给受伤的百姓和将士们带来了便利,杜家商铺没有一日停休,每日都在救治伤员的路上。


    陆梨连轴转了好几日,这段日子本就没有休息好,人都憔悴了不少,还好身边有杜司清陪着,不至于那么的难熬。


    夜晚,杜司清烧了一壶热水又在水盆里放了艾草,握着陆梨的脚轻柔地除了袜履,慢慢放进温水里。


    暖意包裹的一瞬间让陆梨前所未有的放松,连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倚靠在椅子背上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杜司清倒了一杯热茶给陆梨捂捂手,“冷不冷?”


    “不冷。”陆梨小口抿了一下,“快要过冬了,也不知道战事什么时候能够停止。”


    “估计没多久了,戎国一到冬季便资源匮乏,粮草撑不了他们多久的,从北洲城百姓手里抢夺的那些也只够他们再撑半个多月。”杜司清的手指在水盆里浸了浸,又添了一些热水,“戎国屡犯我朝边界,陛下有心要彻底打服他们,所以这次派了恭王世子来。”


    沉景辞善战,又巧用奇兵,创下了不少的丰功伟绩,其父又是皇帝最信赖的弟弟,此次一战,必定势在必得。


    “本想着要早日归家,回去看看瓜瓜,可如今北洲城被封,轻易出不去了。”杜司清轻叹一声,已经许久未见瓜瓜了,心里想念得紧。


    提及瓜瓜,陆梨心里也是一阵难受,想起离行前自己都没有好好地和他道别,“等回去了要和瓜瓜好好地道歉。”


    杜司清搂着陆梨的肩膀,吻了吻额头,温柔地哄着,“那小崽子没心没肺的,不会放在心上的,好好哄一哄就什么气都消了。”


    陆梨知道现在也没法两全了,满眼地落寞。


    杜司清低头看了一眼陆梨的脚。


    小夫郎白嫩的趾边磨出好几个透亮的水泡,红肿得刺眼,他弯腰揉了揉发涨的小腿。


    猝不及防地就被杜司清捞起了双脚,用软布一点点拭干水渍,指腹擦过红肿起泡的地方时,还微微有些刺痛。


    其实早上忙碌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但现下被杜司清捧在手心里端详着时倒是像踩在针尖上一样细细麻麻地疼。


    陆梨不禁缩了缩脚,却没有睁开,反而被杜司清扣住了脚踝。


    “疼吗?”杜司清的语气很轻,目光始终落在那红肿处,满是怜惜,手上不轻不重地按摩着小腿。


    “还好的。”


    “疼就同我说。”杜司清低声道。


    “嗯。”


    杜司清揉了好久,揉到双足微微发热,对着烛火,用过了火的银针轻轻地挑破了水泡,每一下都十分的小心,生怕会弄疼了陆梨,时不时地抬头看他一眼,观察着他的神情。


    陆梨冲他浅浅一笑,“不疼的。”


    杜司清无奈道:“什么都不疼,拿刀割你,你也不疼吗?”


    “没有人会拿刀割我的。”陆梨的眼睛都弯弯的。


    杜司清伸出手指,以指为刃戳了戳陆梨软软的小腹。


    陆梨迎合着他,捂着自己的小肚子作出痛苦的表情,“嗷,痛痛嘞。”


    杜司清笑了笑,起身从木箱里取出一小罐药膏,指尖沾了一点白色的膏体,轻轻地涂抹在伤处,动作细致又耐心,连趾缝都照顾得周全,生怕遗漏一处。


    药膏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冰冰凉凉地缓解了疼痛。


    杜司清又取来软布条,极松地在陆梨脚掌缠了一圈,能够护着伤口,又不至于被勒着,“明日别出门了,就好好地待在药铺里,你的脚不能再乱跑了,让人把伤员抬回来便是。”


    “好。”陆梨张开双臂,眸光亮晶晶地望着杜司清,又期待又羞怯。


    杜司清笑着迎了上去,将人横抱起来轻轻地放在床上,陆梨顺势窝进了他的怀里,贪恋着怀中的温暖,多日来的思念宣之于口,“我好想你。”


    “嗯,我知道,”杜司清吻了吻陆梨的唇角,“我也想你了。”


    ……


    沉景辞腹部受伤,虽然没有致命的危险,但还是要好好地养着。


    云霁被困在了他的身边,为他治疗。


    “外头有你的小徒弟,还有其他大夫忙着就够了,你陪陪我吧。”沉景辞勾着云霁的衣袖。


    云霁将喝光的药碗重重地搁在了桌子上,望向沉景辞,“你就不怕我给你下药?毒死你?”


    “只要是你给我,我都喝。”沉景辞笑了笑,伸手抚摸着云霁的脸,指尖蹭过柔软的唇,“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你就一点都不想我?”


    又缓缓地靠近,轻叹一声,“不想我,也该想想我们的策儿啊。”


    云霁侧脸侧脸,“我说过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们就再无瓜葛,是你答应过的,现在说话不算了吗?”


    沉景辞手指一顿,眸色瞬间一暗,一抹郁色又稍纵即逝,“你我是没有瓜葛了,可是孩子是无辜的,策儿这些年总在问小爹爹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来看他,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握住了云霁的手,强硬地与之十指相扣。


    “你该去萧寰啊,来找我做什么?”云霁挑了挑眉头,讥讽一笑,“怎么了?我这个替代品还能越过真品去了?我离开时,那崽子才几个月大,反正不记得我是谁,一切都来得及拨乱反正。”


    沉景辞一僵,轻轻地唤了一声,“涣涣……”


    云霁猛地甩开了沉景辞的手,“别叫我!”紧接着手掌压在了狠狠地他的伤口上。


    疼痛仅仅只是让沉景辞微微蹙了蹙眉头,脸色苍白地握着云霁的手又加重了力道,“若是这样能让你好受些的话,你可以直接捅进去。”


    云霁颤了颤,抽出了手,指尖还沾着丝丝缕缕的血迹,低骂一声,“疯子。”


    ……


    战事消停了没几日就又起来了,沉景辞和镇北军迎战,又是新一轮的死伤,杜司清观其战局,进了沉景辞的屋内。


    北疆大雪围城,主帅面对十万强敌不正面迎战,以坚壁清野、袭扰粮道、缩关固守三策耗尽敌军粮草与锐气,最终大获全胜,朝廷派遣官吏与戎国讲和,并约法三章,不得再进犯我朝边境。


    大战过后便是重建家园,城内囤积的物资已经被用得差不多了,朝廷押送的物资还有一批耽搁在了路上。


    因为献策与在北洲深处灾祸之中时伸出援助之手,并帮助军队无粮草的后顾之忧,又有沉景辞作保,杜司清得以坐在主厅内听他们一同议事。


    杜司清表示可以去临近的几座城镇紧急调集物资以解燃眉之急,身为生意人,走遍全天下,况且杜家产业遍地都有,各个领域与地域也都有涉猎,此事由杜司清去做再合适不过,于是沉景辞便派遣一位属下与他一同前往。


    战后最容易滋生的便是疫病,定要好好地清理街道,将尸体一一掩埋或火葬,以免污染水源食物。


    陆梨与云霁在城中分发药物,受伤人数实在是太多了,剩下的药草也都所剩无几。


    人群中忽然吵嚷了起来,一个壮汉推倒了一位妇人,“我也受伤了,怎么她可以领?我不可以!”


    “不许打人!”云霁大声呵斥一声,拨开人群就跑了过去,陆梨紧随其后。


    “我给你看看,你哪里受伤了?”陆梨上下打量着壮汉,瞧他面色红润脸颊饱满,一点不像是受重伤的模样,再看他身侧的妇人面黄肌瘦,眉宇间尽是疲色,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但秉承着医者仁心的态度还是要给男人号一号脉象,“我给你看看。”


    男人却不依不饶,也死不肯给人号脉,大声嚷嚷着,“你们既然给我们发药草,就应该一视同仁!”


    云霁冷眼望着他,“我听你声音洪亮,一点都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不要耽误我们,一边待着去。”


    “你这个小贱蹄子!我说我有病我就有病!我就是要拿!”汉子用力地推搡了云霁一把。


    陆梨连忙劝阻,将云霁护在了身后,瞪圆了眼睛,“你不能,不能打人的,不然我们就要叫守卫了!沉将军说了,不可以……啊!”


    汉子用力地将陆梨撇到一边去,力气大得让陆梨绊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还好杜司清赶来得及时,稳稳地扶住了陆梨的腰身。


    沉景辞一脚就把汉子给蹬飞了好几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并挥手让侍卫将他架起来丢到一边去,目光扫视着众人,阴冷道:“谁要是再敢闹事,本世子就把他丢到护城河里去喂鱼。”转眼目光陡变,手抚上了云霁的腰身,语气柔和地问他,“没事吧?”


    云霁没有理睬他转身就走,继续分发药材。


    一个老者伤了腿导致高烧不退,家里就剩一个十岁大的小孙儿,眼巴巴地排着队等待领药,小心翼翼地捧着药赶回去却不料摔了一跤,药材包掉进了还未来得及处理的一滩血水里,他赶忙爬起来,拎起沾了血的药材包就往家里赶。


    中午午休的时候,杜司清偷偷地藏了一根鸡腿,放进了陆梨的碗里,“哎,我杜司清何时过过这样的生活啊,吃根鸡腿都要藏起来。”哪怕是瘫在长乐院的时候都没这样过。


    陆梨啃了一小口,又送到了杜司清的嘴边,“你也吃。”


    “我不吃,你吃,”杜司清推了推,望着陆梨的样子眼底满是心疼,“瞧着你现在更瘦了,比你刚到长乐院的时候还要瘦些,也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养回来。”


    陆梨放下了鸡腿,“现在是艰难些,等北洲情况稳定了就会好的,现有的物资都不多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和世子商议过了,我去临近的几座城池调集物资,”杜司清握住了陆梨的手,“阿梨,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我让人护送你回家,我们离家这么久了,瓜瓜也该想我们了。”


    陆梨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走,这里更需要我。”


    “那瓜瓜呢?”杜司清柔声问着,“瓜瓜也需要你啊,那崽子指不定在家里哭呢。”


    陆梨的心都揪了起来,眼角微微泛红,等再抬眸时已经泛起了泪花,艰难地做着决定,“可是瓜瓜现在很安全,有程嬷嬷和阮阮陪着,不会有人欺负他也不会有危险,我亲眼看过北洲是多么的惨烈,我不能,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至少也该,也该做些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果我就这么走了,日后想起来定会后悔的,”他的语气都染上了颤音,“你让我待在这里吧,好不好?”


    杜司清轻叹了一声,将陆梨揽进了怀里,“我的阿梨,这样的心善可怎么办哦。”


    陆梨拍了拍杜司清的后背,“你若是一点都不在乎的话为什么还要去临城呢?”


    因为他们不能真正地做到视若无睹、若无其事。


    第二天,杜司清就动身离开了,自那日起,城中的百姓就开始陆陆续续地发热,高烧连绵几日不退,身上的伤口溃烂久久不愈,云霁立刻反应过来,将这些发烧的病人隔离开来。


    幸好天气寒冷,病毒传播的速度没有那么快,短暂地被控制不住,只是民生怨声载道,一个个人心惶惶,被隔离起来的人都在说自己没有染病,想要出来,沉景辞下令必须要严加看管。


    自那日起陆梨和云霁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再寻找治疗疫病的方式,云霁云游四方,什么样的病症都瞧见过,但对疫病也没有那么大的把握,瘟疫瞬息万变,从前的良方到了这里却没有一点效用,必须要对症下药才可以。


    “师父,你先去休息吧,这两天你都没有合眼过。”陆梨道。


    云霁揉了揉眼睛,继续翻阅着书籍,“没事,现在每过一天就会新增加一位感染者,情况刻不容缓了。”


    陆梨张了张口,还没有出声,一个人就猛地推开了大门,仔细辨认之下才认出是前两天闹事的汉子,不过才几天就被病魔折磨得脱了一层皮,都瘦得脱相了,脸上长满了大大小小地像水泡一样的疙瘩,看起来可怖得很,嘴里喃喃地念着,“药,给我药……”


    后面还跟着守卫,他们纷纷捂着口鼻,根本就不敢靠近。


    屋内只有陆梨和云霁两个小哥儿,门口被堵住了,跑都跑不出去。


    “给,给你药。”陆梨随手将刚配好的药丢给了他。 ”


    汉子拿到药当即就拆开药包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血洞一样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云霁,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子,你不给我药,害我生病,贱人!”


    陆梨抄起一旁的棍子猛地敲在了汉子的背上,趁此机会拉着云霁就跑,可汉子扯住了云霁的头发将人拉了回来,张开大口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


    “师父!”陆梨大喊一声,直愣愣地就要冲上去,却被人揪住了后领拉了回来。


    沉景辞大步流星地冲上前,用刀直接捅穿了汉子的脖颈,像丢垃圾一样丢开,扶住了云霁摇摇欲坠的身子横抱起来,阴鸷地吩咐道,“处理了。”目光掠了一眼门口的守卫,咬牙切齿着,“全部处理了。”


    “快回去泡药浴,还要敷药服药!”陆梨跟在沈景辞的身后小跑着,心慌得都要跳出喉咙口了。


    牙印咬得极深,血迹已经渗透了衣衫,沉景辞扯开了他的衣服,眼睛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了。


    陆梨匆匆忙忙地端着药进来,拉起了云霁的胳膊,声音抖得不像话,“师父,先洗,先冲洗……”


    云霁甩开了陆梨的手,“出去。”


    “师父……”


    “出去,陆梨,”云霁目光凌厉地看着他,沉声道:“不要让我说第二遍,药浴、药草、汤羹,一个不差地给自己用一遍,不要被传染了。”


    沉景辞拿走了药,“出去,这里有我。”


    陆梨咬紧了牙关,看着决绝的云霁,只好离开,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把一大堆药草和药液统统倒进了水中,然后脱光了自己泡了进去。


    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双腿,满脑子都是云霁伤口的画面,被传染的病患身上的一切都带有病毒,哪怕是衣物都不能碰一下,何况是被活生生地咬了一口,


    第一次直面死亡威胁的陆梨内心惊惧不已,无声无息地呜咽着……


    云霁还是被传染了疫病,高烧不退浑身酸软得没有力气,被隔离了起来,陆梨一日三顿不落地给他熬药医治,沉景辞更是不怕,甚至连绢布都没有戴。


    “将军,您还是做好防护吧,万一被传染上了就不好了。”陆梨提醒着沉景辞。


    但沉景辞充耳不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云霁,陆梨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就离开了。


    云霁疲惫地掀起眼帘,望向神情没什么起伏的沉景辞,虚弱无力道:“出去。”


    沉景辞直接蹲在了云霁的身边,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云霁心里越发的烦躁,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因为什么,他想抽回手,可又使不出一点力气,只好恶语相向,“你想死吗?滚出去。”


    沉景辞深深地望了云霁一眼,就紧紧地拥住了他的身子,神经质道:“你要是死了,我们就一起死,云涣,你别想再摆脱我。”


    云霁手上没有一点力气,推也推不开,只要任由沈景辞抱着,有气无力地骂道:“疯子……”


    沉景辞阴恻恻一笑,“是啊,我就是一个疯子,你已经抛弃我一次了,就别想第二次,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


    杜司清拉着一堆物资赶回来的时候就听说疫病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就连医圣云霁都不慎中招,更加弄得人心惶惶,他快马加鞭赶回来,将正在病帐中给染病百姓诊脉的陆梨强硬地拉了出去。


    “你,你放手!”陆梨扯着杜司清的手腕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是男人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几番拉扯之下不仅没有松开,还把她的手扯疼,“痛——”


    陆梨惊呼一声,杜司清瞬间就松开了手指,紧紧地捏着陆梨的肩膀,“阿梨,我们回去吧,不要待在北洲了,这里太危险了。”


    “不行,现在,现在不能走,城中的百姓被感染了,师父也感染了,我不能在此时走,我走了,师父怎么办?他们怎么办?”陆梨摇着头,“你明明同意了,我可以留在这里的。”


    “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连师父都被感染了,如果你再被感染了怎么办?!”杜司清赤红着双眸,声音都陡然间拔高了几分,看着夫郎震惊瑟缩的神色,又怕吓到了他,声音放得和缓了一些,喉头哽咽着,“你让瓜瓜怎么办?想让瓜瓜失去小爹爹吗?”


    陆梨愣住了,“我,我不知道,可是我顾不了许多了,我真的走不开了。”


    北洲城大夫本来就不多,战争死了一批,疫病又死了一批,剩下的都怕了,纷纷逃窜,真真留下来的没有几个,不知何时朝廷派来的御医才会抵达,如果自己再走了,北洲城就真的不成了。


    “你想考取功名,为官做宰,难道不也是想要为衍朝为百姓做些什么吗?怎么可以因为一些挫折就撇开了呢?”


    杜司清沉默了片刻,深深地望着陆梨,“陆梨,我只是在担心你,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你不能出事,你是为了我才到北洲来的,我已经连累了你。”


    如果杜司清真的想要走,当初被沉景辞救了之后他就有机会可以走的,什么路途有流寇什么行路难行都不是归不了家的借口。


    “可是留下我们的是北洲啊,北洲离不开我们了,你为北洲提供粮草药材,提供了你能够给的一切,你帮他们重建家园,此时此刻也是需要我们的时候啊,”陆梨实在是不忍心,不忍心见北洲深陷在水深火热之中,不忍心朝夕相处的城民还要忍受疫病的痛苦,如果他可以帮,他真的走不了,“瓜瓜,我已经对不起瓜瓜了……”


    从家里不告而别的时候,从趁着瓜瓜熟睡之际悄悄离开的时候,他就已经愧对于瓜瓜了,对瓜瓜而言他不是一个好爹爹了。


    陆梨望着杜司清,握住了他的手,陈词恳切着,“司清,你让我试试吧,你让救救他们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我不会,不会染上疫病,”见杜司清的表情有所松动,又道:“我求求你了。”


    杜司清静默良久,像是艰难地下定了决心,艰涩道:“等御医一到,你就走。”又开口制止了陆梨的话头,“阿梨,这是我的底线了。”


    陆梨抿了抿嘴唇,“好。”


    第64章


    御医迟迟没有抵达北洲,不知道是道路难行,还是因为什么而耽搁了下来,就连该有的粮草也迟迟没有落实,幸好杜司清此行带来了足够的药材,全城都在烧艾抵御瘟疫。


    自那日起陆梨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一刻不敢耽误地试药,整个北洲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每日恍恍惚惚地过着,不知道又过了几日,陆梨研制的药起了作用,云霁的烧终于退了,压在所有人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下来,陆梨把自己给累倒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梨睡了好久好久,自来了北洲之后就没有睡得如此安稳过。


    杜司清睡在陆梨的身边,紧紧地搂着他,只露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陆梨从杜司清的怀里悠悠转醒, 怀里的暖意让他舍不得放开,忍不住又蹭了蹭。


    杜司清一下子就醒了,低头看着陆梨,浅声浅语道:“醒了吗?”


    “嗯。”陆梨的声音有些闷闷,抬起头望着杜司清,小脸儿睡得红扑扑的,软软道:“我还是好累哦。”


    “再睡一会儿吧。”杜司清吻着陆梨的额头,伸手拂开他额间的碎发, “饿不饿?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要不吃些再说吧。”


    “又偷偷藏了鸡腿吗?”陆梨轻笑出声,眼睛都弯弯了起来, 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是啊,还多了几块排骨呢,犒劳犒劳我们功德无量的陆大夫。”杜司清轻柔地揉了揉陆梨脑袋就起身了,还贴心地给他披上了裘衣,以免受凉。


    热气腾腾的饭菜被端到了陆梨的面前,香气扑鼻勾。引着味蕾。


    城内物资匮乏,能有排骨和鸡腿已经不错了,汤汁拌饭更是一绝,色泽漂亮的汁水裹着粒粒分明的米饭,让陆梨胃口都好了不少,一下子就吃了小半碗。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拌饭了。”陆梨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还是往嘴里扒拉了一口,真是饿坏了。


    杜司清的心里却不是个滋味,本该在内院里悠闲赏雪吃着美味佳肴的小夫郎在北洲吃了许多的苦,不仅瘦了一大圈还憔悴不堪,眉宇之间满是疲色。


    唯一能够值得安慰的是艰难刻苦并没有付诸东流,一切困难险阻得到了完美地解决。


    陆梨喝掉了一碗萝卜汤,满足得擦了擦嘴巴,“师父怎么样了?”


    “晚间过去问了问,世子说已经安稳了,汤药也分发了下去,有些症状轻的过了两个时辰就退烧了,情况都有所好转。”杜司清抚摸着陆梨瘦削的脸蛋,眼眸流露出心疼的神色,又夹杂着几分崇拜与欣慰,“阿梨,你救了他们。”


    陆梨垂下了眼眸,摩搓着瓷碗的边缘,“我也是尽力而为。”


    其实他还是害怕的,只是当时的情况已经刻不容缓到容不得自己害怕与惊惧了,只想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来救助这些无辜的百姓,如今一切尘埃落地,这才后知后觉地爬满了心头,丝丝缕缕的寒意经久不散。


    杜司清拿走了碗将人抱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轻轻地晃了晃,轻抚着他的后背,“没事了,都没事了,我们可以回家看看瓜瓜了。”


    “嗯,我想瓜瓜了……”陆梨眼圈瞬间泛红,深深地埋进了杜司清的胸膛。


    一想起瓜瓜就忍不住地难受,他对瓜瓜太过亏欠了,战争封城又逢疫病,他们连送家书回去的机会都没有,得等到北洲城彻底开放了。


    又过了几日,云霁的脑袋没有那么昏昏沉沉的了,人有了一些精神,看着趴在自己床边熟睡的沉景辞,心中五味杂陈,不禁伸手想要抚摸一二,可在即将触碰到发丝的时候又顿住了。


    刚要收回手,沉景辞就睁开了眼睛,眼底满是睡眠不足的血丝,一把握住了云霁落下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声音沙哑着,“烧彻底退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云霁恢复了往常的冷漠模样,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支撑着自己沉重的身子微微坐起来一些,“你回去休息吧,我已经没什么事了。”


    沉景辞目光沉沉地望着他,看不出喜怒,“你想要谁来祝你?我陪了你这么长的时间,看瞧着终于有所好转了,我可不想让别人来抢我的功劳。”


    云霁懒得和沈景辞争辩些什么,抬起苍白的脚踩了踩他的肩头,“我渴了。”


    沉景辞勾着唇角,抚摸着云霁的足背轻轻地落下一吻,“等着。”


    灼热的触感久久不散,云霁只觉脚背一片滚烫,猛地在被子上蹭了蹭,又全被倒完水转身过来的沉景辞看在眼中。


    沉景辞脸上的笑意不减,蹲下身抚上云霁的膝间,自下而上地望着他,“我陪了你这么久,让你的身子好起来,是不是该有些奖励啊?”


    云霁蹙紧眉头,一脚蹬在了他的胸口,又怕他做出孟浪的举措来,急急忙忙地收回了脚,隐在被子中,“明明是阿梨的功劳,这你也要抢?”


    沉景辞笑盈盈着,一点儿都不见恼意,“这又不冲突,他治病我顾身,各有各的功劳。”


    云霁目光沉静如水地看着他,厉声道:“你想跟我要什么?让我继续委身于你吗?你以为你这样不顾性命也要把我绑在身边的行径,就能让我愧疚、让我感恩戴德了吗?”


    沉景辞神色一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慌乱,“我没有这么说……”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云霁重重地放下了茶杯,“粮草和御医迟迟不到,北洲城险些成了一座死城,此事是多亏了阿梨和杜司清,稳固后方的功劳在他们。”


    “我……”沉景辞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属下来报御医和运粮官到了。


    事情解决了,他们倒是来了,真是赶巧得很呢,沉景辞的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听到动静的陆梨和杜司清也从里屋走了出来,看着神色恍恍的众人。


    瘟疫着实是令人闻风丧胆,几位大人全副武装,生怕自己的哪一片皮肤沾染到了疫病。


    沉景辞阴着脸扫视着他们,“梁大人真是赶巧啊,今日北洲城困境刚解,你们倒是来了,真真是缺了你们这点口粮了。”他挥了挥手让人去清点物资的数量。


    运粮官冷汗淋漓,“世子爷此言差矣了,实在是雪路难行,我们心里也是十分着急的,一刻都不敢耽误了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虽是雪天,但北洲城之外的地界还远远没有严重到行路如此艰难,竟硬生生地拖了将近一个月才抵达北城。


    沉景辞不怒自威地看着他们。


    梁大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揪住了沉景辞的裤腿,“世子爷,实在是路途难行啊,一路上都是流民,他们可不管是不是官府的东西就上来疯抢,临近北洲城之外又山路居多,恶劣天气造成管道那儿的树木倾倒,阻碍了我们的路,清理又花费了不少时日,实属是无奈之举……”


    官场上的事情自是与他们无关,陆梨无意再看这场戏,转身回了屋子继续配药,杜司清望了一眼便也随他进去了。


    疫气还未完全散去,连屋内仍余着几分未褪尽的萧瑟。


    陆梨挽着袖口,垂眸捻药称量,分毫不差地一一分配,周边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药炉子,满屋子都弥散着苦涩的药味。


    杜司清和其他人在看着炉子,以免火大火小影响了药性。


    陆梨的腕部都酸软了,轻轻地转了转来缓解一二,搬来了椅子让他坐下,掌心覆上他的小臂,轻轻按揉着酸胀的筋络。


    “还有多少?”


    “城西的还没有抓呢。”陆梨轻叹了一声。


    城中留下的大夫寥寥无几,认识字的识不得药材,大部分的药材都得亲自配,终日泡在药材房里,连身上都沾染了苦药味道,指望着朝廷能多派些御医来帮衬些,没成想也就两位而已。


    “喝些水吧。”杜司清端起茶杯喂到了陆梨的嘴边。


    “甜的,蜜水?哪儿来的?”陆梨惊喜地眨了眨眼睛,又神色紧张起来,眼珠子环顾着四周,附在杜司清耳边耳语了几声。


    现在的物资管控极严,在物资匮乏之际糖是滋补的上佳之品,能够帮助饿急了的人恢复体力。


    “想什么呢?哪里还真是偷得了。”杜司清哭笑不得地蹭了蹭陆梨的鼻尖,压低着声音,“我为他们拉来了那么多的东西,自然有些优先享用权的,你就放心喝吧,甜甜嘴。”说着又给他喂了一些。


    嘴里甜了,心里自然也甜了,干活都有了劲头,想着速度加快些赶紧配完了,今日能够早些休息。


    杜司清对物资押送的时间存疑,他前往周边城池调遣货物时曾勘探过地形,行走在雪天冻土之上也不过才耽误了四五日的功夫,运粮的队伍不至于比预期晚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沉景辞闻此也是诸多猜测,将运粮官暂时扣押起来,两位御医加入了医治的队伍,云霁身子好转之后也过来帮衬一二。


    不出半个月,北洲城恢复了些许的生机。


    沉景辞派人彻查此事,并上报朝廷,事关民生的大事,朝廷自然不敢耽误,进行全面调查,半个月后又牵扯出了一大批官员,环环相扣间不少人落马又不少人争相上位。


    又一年新春是在北洲城度过的,战后的萧条冷落、满目凄凉迎来了新气象,家家户户挂上了红绸,妆点喜色。


    沉景辞下令所有百姓与将士们都不得拘束了,难得地享受轻松愉悦的时光。


    沉景辞举起酒杯敬杜司清与陆梨,“若非杜老板和陆大夫鼎力相助,民生怕是没那么快恢复了,我代表全军与北洲城的百姓多谢二位。”


    “世子言重了,我等身为衍朝普通民众自当忠君爱国心系家园,况且医者仁心,我家夫郎亦是见不得瘟疫肆虐危及性命。”杜司清从容有度道。


    “听闻杜老板还是解元,只可惜因伤病而缺考,若非如此你我说不定还能早几年相遇。”沉景辞浅笑,“此次春闱静候佳音了。”


    “多谢世子抬爱。”


    沉景辞满饮此杯,眼神落在云霁身上,云霁浑身不自在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襟,燥得喝了一大口酒。


    军中酒烈,和普通的果蜜不一样,不过是浅尝了一口就辛辣得呛喉咙了,陆梨不敢多喝。


    将士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从未有此刻的轻松与畅快。


    酒过三巡之后,连沉景辞都不见踪影了,陆梨想出去透透气,杜司清陪着他一起出去。


    皎洁的月色高悬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之中,他们已经许久不曾悠闲地欣赏美好的月光了,此番经历刻进骨髓永世难忘了。


    杜司清给陆梨披上了裘衣,“夜里风大,仔细别着凉了。”


    陆梨握住了杜司清的手,顺势靠在了他的怀里,虽未饮多少酒,脸颊却红润如染了酒意,动作比平日里都要亲近许多。


    “那时候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这样圆的月亮了呢。”陆梨轻叹一声。


    杜司清侧头看他,目光落得很柔,将他揽入自己的怀中,“我与阿梨也算是生死与共了。”


    “人人都道商人重利轻别离,你却不一样,原本是打算处理北洲城的生意,却不想撞上了此事,你怕是损了近半数的家财吧。”陆梨抬眸望着他。


    “是啊。”杜司清深吸了一口气。


    一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一点儿不易,要以最快的速度召集物资再赶回来,其中所损耗的已经不只是钱财了,他付出了半副身家才能救得了北洲城。


    不过凡事不是这样做比较,没什么值不值得,一切都在于本心,更在于一念之差。


    “我知道阿梨还在等着我呢,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的。”杜司清搂着陆梨的小腰,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自己的大氅中,极轻地碰了下他鬓边碎发,“我要是变成穷光蛋了,阿梨还会要我吗?”


    “当然了!”陆梨有些急了,明媚的眼眸里满是慌乱,“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有银子,我也可以养活你的。”


    杜司清眼底的笑意都要止不住了,赶忙握着他的乱动的小手,包裹进手心里暖着,轻轻地亲了一口,“好好好,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阿梨的心意,我同阿梨的心意是一样的,我也钦慕阿梨,世间再好于我而言也不及阿梨一人重要。”


    陆梨呼吸微滞,脸颊微微发烫,“现在可算是安稳了。”


    如今的北洲城算是彻底安稳下来,可远在京洲的京城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明争暗斗屡决不穷,隐在那座皇位之下的关系盘根错节,皇帝都未必坐得稳当。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杜司清往前微倾,气息拂过他额角,轻轻地落下一吻,浅笑着,“咱们还有许许多多的新春佳节呢,每一场夜宴都有我陪着你。”


    ***


    新春过后,大军班师回朝,留下戍守将军,杜司清与陆梨随大军一同走了一段路,又行驶了半个多月终于是回到了杜府。


    杜元峥接到消息后就早早地等着了,眼圈泛红,强压着自己翻滚的情绪,上下打量着杜司清,看看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艰涩道:“叔叔婶婶平安就好。”


    “元峥,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杜司清拍了拍杜元峥的肩膀,“此事也是多亏了你。”


    “事关天下百姓,自然是不敢多耽搁的,各地的账都清了,余款也全收了回来,亏损……”


    杜司清抬了抬手制止杜元峥继续说下去。


    陆梨四下里张望着,有些急切,“瓜瓜呢?”


    “那小孩儿正闹小脾气呢,说你们把他撇下了,可得好好哄哄呢。”杜元峥道。


    陆梨快步地跑到了瓜瓜的房间,看着小家伙单薄的身影,眼角不自觉地泛起了泪花,轻轻地唤了一声,“瓜瓜?”


    瓜瓜还想故意生气不理会他们呢,可一见到朝思暮想的爹爹们就全然忘了。


    “小爹爹小爹爹!”瓜瓜像是炮弹一样扎进了陆梨的怀抱。


    眼泪鼻涕一大把,小脸儿都哭得红扑扑的,口齿不清地哭诉着,“小爹爹坏坏,都不告诉,不告诉瓜瓜,走了,瓜瓜醒了,小爹爹就,就不见了,呜呜呜呜……”


    “是爹爹的错,是爹爹对不起瓜瓜,爹爹不应该不告而别的,”陆梨的心脏像是被猛抓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着,轻拍着瓜瓜的后背一边哄着一边自责。


    三岁大的小娃娃第一次和爹爹们分开这么长的时间,哪里能控制得了自己的瓜瓜哭得泪眼朦胧,一抬眼又看见了许久不见的阿爹,小嘴巴一撇,哭得更加厉害了,伸出小手手就要去够,“阿爹,阿爹,呜呜呜……”


    杜司清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赶忙把小泪包抱进了怀里,“我们,小爹爹和阿爹不是故意的,我们下次不会这样了,对不起啊宝宝。”他怜爱地亲了亲瓜瓜的眼皮。


    “我是,是小小男子汉,我不要,不要哭,呜呜呜……”


    第65章


    杜司清哄着哭成泪人的小娃娃, “男子汉也可以哭的,是阿爹和爹爹不好,瓜瓜可不可以原谅阿爹和爹爹呢?”


    瓜瓜哭得泪眼朦胧,小鼻尖都通红了,他断断续续地抽噎,抹了抹眼泪,心里委屈得不行,可一见到阿爹和爹爹就把这些不好的情绪都忘记了,抱着杜司清的脖子点了点头, “嗯,可是,可是阿爹小爹爹以后不能,不能把瓜瓜丢下了……”


    陆梨拥了上去,抱着小家伙小小的身子,默默地流着眼泪, “爹爹再也不会丢下了瓜瓜了。”


    瓜瓜哭泪了,窝在杜司清的怀里睡着了,陆梨用温热的帕子轻轻地给他擦脸上的水痕。


    “你也先休息吧,舟车劳顿了这么些日子,很累了。”杜司清轻声细语道。


    “我在这陪着瓜瓜。”陆梨看着床上睡得正香的孩子,小手还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呢,是生怕他们又跑掉了。


    “后悔了吗?”杜司清悄声地问道。


    陆梨没有犹豫地就摇了摇头。


    当初的不告而别是多少陪伴都弥补不了的,可是他从不曾后悔过,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帮到北洲城的百姓,是他的幸事,至少自己还不是那么的一无是处,如果能够重来一次的话,他一定会和瓜瓜好好地告别。


    杜司清紧紧地握住了陆梨的手,将他揽入了自己的怀里,此经一事让他知道能够一家三口平安喜乐地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无论何时都不要再分开了。


    回家的第二日,皇帝嘉奖的圣旨就到了,大肆赞扬杜司清和陆梨在北洲一战中的壮举,并亲自给“杜府”与“善堂”题字,拥有了无上的荣耀与,一时风光无两人人艳羡,大大都知道了杜家夫夫的功绩,杜家的生意因此更上一层楼,当然这是后话了。


    春闱在即,时间十分紧促,刚回家没多久就要动身前往京城了,根本来不及得多加休息。


    瓜瓜爬坐在了叠好的衣服堆上,叉着腰鼓着小脸儿,“你们这次不能再把我丢下了,不然的话,我真的要生气了,再也不理会阿爹和小爹爹了,哼哼~”


    杜司清一把就将小家伙抱了起来,在空中颠了颠,“怎么会呢,我们可舍不得丢下我们的宝贝,这次咱们一起去京城,阿爹还买了一座大宅子呢,我们一家三口一起住,好不好?”


    “好,那,那瓜瓜的房间要和现在的一模一样!”瓜瓜一下子就忘记了之前的不开心,高兴了忘乎所以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瓜瓜的小玩具也要带过去的!”


    “好好好,都给你装上。”陆梨轻轻地捏了捏瓜瓜的小鼻尖,朝着他笑。


    美人含笑秋波荡漾,杜司清情不自禁地亲了亲陆梨的脸颊。


    然后就被瓜瓜发现了,立刻大声嚷嚷起来,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教育着自己的阿爹,“羞羞,阿爹羞羞,不可以偷亲小爹爹的!”


    被抓包的杜司清也一点儿不恼,眼底满是浓浓的笑意,当着瓜瓜的面又亲了陆梨一口,“我就亲了,我亲自己的媳妇儿,不行吗?”


    “不可以,小爹爹是我哒!”瓜瓜从杜司清的怀里跳了下来,扒拉住了陆梨的腿,想要陆梨抱,“我也要亲小爹爹,瓜瓜要亲小爹爹!”


    陆梨笑着把小家伙抱进怀里,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好几口,亲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开心地晃着小腿。


    “小小年纪怎么那么霸道啊。”杜司清笑骂着,“将来可得找个厉害的媳妇儿管管你。”


    “瓜瓜不要厉害的媳妇儿,瓜瓜想要小爹爹这样漂亮温柔的。”瓜瓜在陆梨脸颊上“吧唧”了一大口,嘻嘻地笑,“瓜瓜最喜欢小爹爹啦!”


    “不喜欢阿爹了吗?阿爹可要生气了啊。”杜司清故意虎着脸逗瓜瓜。


    瓜瓜有些急了,伸出肉乎乎的小爪子去扯杜司清的袖子,“我,我也喜欢阿爹的!阿爹最最好啦,像阿爹一样的媳妇儿也好呀。”


    “噗嗤——”陆梨忍俊不禁起来,“我们瓜瓜还小呢,知道媳妇儿是什么吗?”


    “知道啊,陪我玩陪我睡觉觉的漂亮宝贝!和布老虎一样。”瓜瓜偶尔能听阿爹喊小爹爹“媳妇儿”,抱着小爹爹亲亲抱抱举高高,一起玩儿一起睡觉,做什么事情都待在一起,那“媳妇儿”肯定是日日陪在自己身边的好宝贝啦。


    孩子心性就是这样的简单,没有人会把小娃娃的话放在心上,因为他们自己转头就会忘记了。


    杜司清就把这个想法吹得更大了一些,玩乐道:“我们瓜瓜将来要讨个顶漂亮的宝贝当媳妇儿,最好是京城第一美人。”


    “嘿嘿。”瓜瓜的脸颊都红红了起来,可把自己给想美了。


    陆梨笑着摇了摇头,“好了瓜瓜,你去把自己的小玩具也收拾收拾,我们一起带上。”


    “好好好!”瓜瓜满头答应,“吧嗒吧嗒”地跑去了自己的小房间。


    陆梨继续叠着衣服。


    杜司清从身后搂住了他纤细的腰身,手心贴着柔软的小腹,不轻不重地揉捏着,轻轻地蹭了蹭他的颈侧,“长了些肉了,手感都变好了。”


    “瓜瓜在呢。”陆梨拍了拍他作乱的手。


    杜司清把陆梨摆正,视线落在了他的小腹上,没由来一句,“会不会又有了?”


    陆梨的脸色“唰”的一下子就红了,把一件上衣甩到了他身上,“哪有,哪有那么快的!快收拾东西!”


    “阿梨好凶哦~”杜司清把小衣叠了又叠,凑到了陆梨的身边亲了好几口,唇齿相依缠缠绵绵,在瓜瓜出来的那一刻又迅速地松开。


    亲得陆梨双腿发软、气息不稳,一双明亮的杏眼圆溜溜地瞪着他。


    “我收拾好啦!”瓜瓜拖着一个袋子出来。


    杜司清迈开轻松愉悦地步伐走去,“让阿爹瞧瞧我们瓜瓜带了什么好东西。”


    两日后,他们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道路,一路畅通无阻,行驶半个多月顺利抵达。


    杜司清早早地就备下了这座宅院,位于神武大街的中心地段,所占面积不算太大,低调又雅致。


    陆梨给周边的邻居邻居都送去了礼品,打好关系。


    一旬后,杜司清就要参加会试了,陆梨表现得比杜司清还要紧张,一如当初杜司清参加乡试时那样早早地爬起来,将备好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被惊醒的杜司清看着自家夫郎忙碌又焦虑的身影,于是起身走到了他的身边,“阿梨啊,放轻松些。”


    “我很,很轻松啊。”陆梨故作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可是一说话就暴露了,“我就是,就是怕会遗漏了,什么东西。”


    杜司清笑着拥着陆梨的身子,微微弯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左右轻晃着,“别担心,我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不会有问题的。”


    “我,我相信你的。”


    杜司清的拇指轻轻地摩搓着陆梨的眼睫,心疼着,“眼下都乌青了,这两天都没有睡好吧。”又吻了吻他的眼皮,“早些休息吧。”


    第二日一大早,杜司清就去参加科考了,这么一走又是好几日。


    这段日子,陆梨把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寻访了一遍京中的铺子,杜家在京城业务拓展不广,没有几家铺面,绸缎店、首饰店不等,盘起来也比较简单,剩余的时候都陪着瓜瓜一起读书练字。


    在整理书架的时候忽然掉出了一本话本子,是当年未读完的《离离传》。


    日子一晃,杜司清很快就结束了考试,满目春风地回了家。


    瓜瓜迈着小腿跑到了杜司清的面前,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


    杜司清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一根色泽晶莹的糖葫芦,“想阿爹了吗?”


    “想啦,”瓜瓜舔着糖葫芦,“我每天都要想好多好多遍阿爹哦,小爹爹也想阿爹啦,还给阿爹做了好多好吃的呢。”


    “我们去瞧瞧小爹爹。”杜司清迈进了小厨房。


    陆梨的身影在袅袅升起的炊烟中若隐若现,听到声响之后转过头去,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满脸堆着笑意,“快来吃饭吧,在考试院里受苦了,瞧着人都瘦了。”


    “我来帮你,媳妇儿!”杜司清端起装满珍馐的盘子,轻轻拂去陆梨鬓边的碎发,声音温柔着,“辛苦你了,宝贝。”


    瓜瓜有样学样地朝着陆梨道:“辛苦啦辛苦啦,宝贝爹爹!”


    陆梨招呼他们赶紧去洗手来吃饭,桌面上摆放着家常小菜,都是杜司清素日爱吃的。


    “考试如何?”陆梨不经意地问道。


    杜司清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鸡腿,“尚可,不用担心,阿梨的手艺越发好了。”又给瓜瓜夹了一块鸡翅,“是不是啊,瓜瓜?”


    “对啊对啊,好次好次。”瓜瓜的腮帮子塞得满满的,糖葫芦还抓在手里不放呢,时不时地舔两口。


    “过会儿再吃糖葫芦吧,先好好地吃饭。”


    瓜瓜听话地把糖葫芦放进了一旁的小碟子上,乖乖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晚上,云消雨歇之后杜司清把陆梨揽进怀里,什么都比不上小妻子的身子暖和,贴在他身上黏黏糊糊着。


    “我累了。”陆梨睁开了水光潋滟的眸子,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杜司清作怪的嘴唇,软软地撒娇,“你又咬我了,痛痛的。”


    杜司清吻了吻陆梨的额头,“我的错。”


    陆梨掠了杜司清一眼,瘪了瘪嘴巴,“你每次都道歉,可是下次还是这么做……”


    杜司清浅笑着,趴在了陆梨身上,滚烫的嘴唇如雨点一般落在他的颈侧,大手在腰际摩搓着,“是阿梨太好了,我把持不住嘛,让我瞧瞧伤成什么样子了。”


    “好痒啊,”陆梨被弄得浑身痒兮兮,身子扭成了毛毛虫,笑着捧住了杜司清的脸颊,“你真坏。”


    “是啊,阿梨不就喜欢这样吗?”


    陆梨笑了笑,可很快笑意就淡在了眼中,“你考上之后我们还能回临安县吗?”


    “若是中了就会在京中为官了,不过具体如何还要看会试殿试的成绩,可能留在京中,也可能是被派遣到别处,你不喜欢京城吗?”


    “没有,”陆梨埋进了杜司清的怀里,闷闷道:“我就是没什么实感,好像是做梦一样。”


    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了,从北洲城回到了临安县,还未待多久就一路赶往京城,又在等一个未知的去向。


    杜司清只当陆梨还在担心他,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慰着,“别担心,四月初就放榜了,当时候就会知道了。”


    枝叶满茂、万物复苏的季节迎来了会试放榜日期。


    莫琪和林寻看着榜单,刚看了一列就放声大叫了起来,恨不得一蹦三尺高,“中了!中了!第一名!榜首啊!”


    陆梨满脸欣喜地攥着杜司清的衣袖,不住地望着他,眼眶都湿润了,是喜悦的泪水,所有的等待与辛苦都在这一刻有了应有的回报。


    周围的人听说身边俊俏的青年中了会元,全部都涌了上来把人团团围住。


    “我家小女貌美如花!”


    “我哥儿温柔贤淑!”


    “我家……”


    榜下捉婿是自古以来的惯例,人人都想纳入自己家中,能够带着家族更上一层楼。


    杜司清死死地攥着陆梨的手才不至于被人群冲散了,大声喊了出来,“我已有妻室,已有妻室了!”


    一听这话人群就散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依旧不死心,“不做正妻,做个妾室也好啊。”


    好不容易拨开人群把自家主子护在身后的莫琪怒了,立刻嚷嚷了起来,“你什么人啊,把自己家的姑娘哥儿的给人做妾啊!我家少爷也不是什么人都入得了眼的!”


    家中妻子刚生了一个小女儿,玉雪可爱的要命,她捧在手心里养着都不够呢,所以莫琪极为讨厌这些不爱重女儿的哥儿的行为。


    在林寻和莫琪的护送下杜司清和陆梨终于远离了人群,坐进了马车里。


    杜司清整理着自己的衣襟,紧蹙着眉头,“这些人实在是太疯狂了一些,把阿梨给我缝制的衣裳给拉扯破了。”


    陆梨看了一会儿继续抓人的人群默默地放下了帘子,看着被刮出丝的衣袖,“没事的,缝两针就好了,再说家中还有不少衣物,新衣也不少,坏了就坏了吧。”


    “那不一样,再多的绫罗绸缎新衣华服都不及阿梨亲手所制。”杜司清与陆梨十指相扣,“这两日就别出门了,我怕又给堵住了。”


    陆梨缓缓地笑了笑,“他们又不会堵着我。”


    从放榜那日起,杜府的大门都要被踏烂了,有想结亲的、有企图拉拢的,送来的东西如雪花一样飘下来,杜司清都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半个月后迎来了殿试,进宫面见皇帝,天家威仪,难免令人两股战战,然后更担忧的是陆梨,不住地在家里书房中来回踱步。


    原本专心致志练字的瓜瓜甩了甩自己的脑袋,“小爹爹,你转来转去的,我的头都要晕啦。”瓜瓜捧着陆梨的双腿,学着阿爹的样子安慰着陆梨,“没关系的小爹爹,阿爹胆子大得很,肯定不怕皇帝。”


    陆梨点了点瓜瓜的小鼻尖,“小家伙,你知道皇帝是什么吗?”


    “知道啊,我读过很多书的,皇帝是君主,是君威不可冒犯的天子,可是阿爹又没有犯错,干嘛要怕他呢。”瓜瓜的童言童语缓解了陆梨的不安,坐在书案前陪着他继续练字。


    时间过得极为缓慢,不过才短短的几个时辰就如同过去了一年。


    午后,莫琪兴致冲冲地跑回了家,洪亮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杜府,“郎君!郎君,中了,少爷中了!是状元郎啊,簪花披红跨马游街,好威风啊!”


    传胪唱罢,神武大街之上鼓乐喧天,新科状郎杜司清元一身绯色锦袍,红绸宫花白马金鞍,行于长街之中。


    春风卷着花瓣漫天飞舞,拂动了杜司清宽大衣袖,青年眉目清朗意气风发,引得两旁百姓争相观望,连连喝彩。


    忽然,杜司清勒住了缰绳驻足,目光落向人群之外的那道颀长清瘦的身影上。


    他立刻抬手解开了胸前佩戴的红绸绣球,跨身下马,在众人亲殷切热烈的目光中走到了陆梨的面前。


    红绸垂落,艳色夺目,衬得杜司清眉眼中的笑意更甚,又饱含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柔情,“此绸与卿共。”


    在满城喧嚣里,一道清亮的声音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一身荣光,甘愿与人共享。


    第66章


    杜司清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一职,虽官职不高,却清贵显要,是仕途的好起点,日子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家中所有的生意都尽数交给了杜元峥,府中事务也不是特别多,陆梨足矣应付,闲暇之余又生出了旁的想法,不愿待在深院中整日围着夫君孩子和家中的琐事打转,于是决定在京城开一家医馆,将善堂延续了下去。


    夜晚,杜司清打了一盆热水来,握着陆梨的脚踝除了袜履,莹白的小脚白生生,浸泡在了温热的水中,自己的脚也放了进去,将陆梨圈在中间。


    “你既然已经想好了, 就去做的,银子就从账中拨,我让莫琪给你寻一处好地。”杜司清温柔道,“夫人这次就给我这个机会吧。”


    “好。对了,今日,卢大人的夫人又送了拜帖来了,邀我去府中赏花。”陆梨拿出了随手放在椅子上的拜帖, “你说过你刚入仕不久,不能和他们走得太近,可若是都不去,是不是也不大好啊?”


    陆梨不懂官场上的事情,但也知道官员之间不能走得太近,以免有结党营私之嫌,可是谢绝了所有的宴请,岂不是让人觉得不识抬举,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何况是杜司清现在太过出头了,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去吧,”这次杜司清没有拒绝,“卢大人为官清廉,乃中立一派,是为实实在在的纯臣,去了也无妨的。”


    “那我就去了。”陆梨道:“我打听了一下卢夫人酷爱书画,我打算送一套玉笔当作见面礼,会不会唐突了?”


    杜司清笑着挂蹭着陆梨的鼻尖,“你早就想好要去啦。”


    “嗯,我觉得去一次比较好,但是我拿不定主意的,还是要和你商议一下,既然你同意了那就更好啦。”陆梨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杜司清捞起了陆梨的小腿细致地擦去了水渍,白嫩的双足踩在了他的膝间,被水洗过的小痣异常红润。


    指尖轻轻地划过,激得陆梨轻轻地抖了抖,脚顿时一缩,打了个滚儿就窝进了被子里,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


    杜司清眼底的笑意越发的浓郁,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搂住了自家小夫郎温温软软的身子。


    层层幔帐中,陆梨惊呼一声,“别,别咬我啊……”


    接着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了细碎的吻中……


    杜司清在神武大街挑选了一个中心地段买下了一家商铺,令人修葺成医馆的模样,一切比照着临安县善堂的样式。


    两日后,陆梨带着礼品参加了卢府的赏花宴。


    杜司清是新科状元,陆梨是北州城一战中治愈瘟疫的圣手,夫夫俩在京中享有盛名,自然无一人敢怠慢了,卢夫人亦是处处关照,赏花品茶说说笑笑。


    “听闻杜郎君出生医家,怪不得医术如此高明,竟然能在短短一月之内治愈了瘟疫,连陛下都连连称赞。”


    “沉夫人谬赞了。”陆梨落落大方一笑。


    “不过我还听说杜郎君自幼是个哑巴,嫁给杜大人之后就慢慢地治好,不知这哑症是如何治好的?”沉夫人期许地望着陆梨。


    这是陆梨的隐秘,是造成他自卑的结症,许多年过去了,让他渐渐地淡忘了曾经的隐疾,此事贸贸然地被人提及,不禁一时慌乱,竟然磕巴了起来。


    诸位夫人郎君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卢夫人蹙紧眉头,“沉夫人你的茶凉了。”


    陆梨知道卢夫人有意为自己解围,但他还是在平复好自己心绪后缓缓开口,“劳沉夫人关心,我虽自幼患有哑症,但在不断地练习之下已经恢复如初,现在与旁人并无二致。”一字一句,虽然慢吞吞的,但嗓音温润如水。


    沉夫人笑了笑,并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卢夫人让人去备饭,邀几位夫人留下用午饭。


    陆梨坐在花圃旁的竹椅上,欣赏着满园的春景,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不远处的沉夫人时不时瞧他一眼,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却不想被人挡住了视线。


    “陆大夫,”席间坐在卢夫人身侧的一位年轻夫人泛着晶亮的神彩,察觉到陆梨迟疑的目光,又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陆梨仔细辨认一二,终于在这位年轻夫人的脸上找到了一丝熟悉感,是几年前来医馆看寒症的那位,也不能陆梨一时之间没有想起她,实在是病患太多了,不可能一一都印象深刻。


    “我想起来了。”陆梨问道:“你身子可好?孩子可好?”


    “都好都好,”张阕依眼底笑意不减,还亲亲热热地挽住了陆梨的手臂,“我孩儿出生后便想再去谢谢你,只是我公公高升,举家搬来了京城,山高路远的便耽搁下来,不曾想还能在京城遇到。”


    “夫人抬爱了,您已经谢过了,瓜瓜很喜欢你送的金锁。”


    “那便好了。”张阕依笑眯眯着,自来熟得很,“你叫我阕依吧,夫人来夫人去的,倒显得生分,我唤你阿梨可好?”


    陆梨架不住这样热情的女子,点了点头。


    忽然,张阕依看向不远处婆母的眼色面色为难,“其实今日邀请你来,还有一事相求的,我婆母听闻我的寒症就是你看好的,她娘家的小侄儿也与我有同样的结症,看了不少大夫都不见成效便想到了你……”她又连忙道:“若是不方便的话,也可以不……”


    “没关系,我先看看情况吧。”陆梨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有病患需要自己,身为大夫的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卢夫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忙不叠地过来,脸上堆着笑意,拉着他进了内室。


    哥儿面色灰白,没什么生气,人也瘦弱得很,像是被抽干了精气一般,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不好意思地掠了陆梨一眼,又垂下了眼眸。


    陆梨观其面相,又仔细地为他号了号脉,“胃口可好?睡眠可好?”


    哥儿一一回答了陆梨的话,连语气都是轻轻地,没什么力气的样子,翻起的袖口露出了一小截肌肤,上面有一道淤痕。


    陆梨看了一眼,哥儿又急急地扯下了自己的衣袖,陆梨撤回了手,认真道:“你并没有寒症,只是有些营养不良,若是可以的话还请你夫君一同来看看吧。”


    卢夫人与卢夫人的姐姐对视了一眼,心下了然。


    “还有你的身体底子亏损,脉来滞涩不畅、断断续续的,造成了内伤淤血,要好好地调理一二。”


    “怎么还有内伤啊?他又打你了吗?”卢夫人担忧不已,又去拉扯哥儿的袖子。


    整只胳膊都没有一块好皮了,青青紫紫的痕迹连成了一片,新伤旧伤交错,简直是让人触目惊心。


    张阕依惊呼出声,满脸写着惊惧,“这,这怎么成这样了……”


    “畜生,简直是畜生!”卢夫人姐姐红了眼眶,声音都哽咽起来,“郎君啊,你快,快给他瞧瞧。”


    哥儿紧紧地握着拳头,垂着眼眸,从眼尾滚出了一滴泪来,泪水又连成了串,无声无息地滴落。


    陆梨开了药,叮嘱他们一些注意事项,让他们不要将注意力放在生育上,先养好了身子再说。


    卢夫人和姐姐千恩万谢着,张阕依陪着陆梨出去,伤痕累累的身子还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一直知道他在婆家过得不好,没成想竟然这样的不好,那简直是牲口啊,因为他不能生,他们家就把所有的过错都按在他身上,现在看来也不全是他的错。”


    陆梨不好轻易下定论,只是那哥儿的身子并非不能生养,只是有些亏而已,不至于成婚几载都没有消息,最稳妥的还是让夫夫俩一起来,只是那哥儿如今的情况怕是没那么好解决的。


    张阕依询问起了瓜瓜子,两人就着孩子的话题又聊了起来。


    在卢府用过午饭之后就要动身离开了,可刚出了卢府大门,沉夫人就堵住了他的去路。


    “杜郎君,方才席间不是有意冒犯你的,实在是迫切地想要值得你的哑症是如何治好的。”沉夫人难于启齿地绞着帕子,“我那可怜的小女儿一出生便患有哑疾,遍访名医都不见成效,想劳烦你给看一看,或许能有一线转机。”


    陆梨认真地了解了一下沉夫人女儿的病况,不禁蹙紧了眉头,实话实说道:“若是天生的,声带缺失或损伤,怕是难以恢复语言能力,我可能爱莫能助。”


    “无妨的无妨的,只劳郎君过去瞧一瞧,若是不成也是命数了。”沉夫人轻叹一声。


    陆梨亦是身为人父,不忍同样身为人母的沉夫人默默垂泪,于是答应了随她去看了看。


    只是天生聋哑是无解的,用再多的汤药与扎针都无济无事,因为本事就缺失了这部分器官,无论怎么治疗都不行。


    沉夫人依旧不死人地硬是要让陆梨试一试,但陆梨秉着对医患负责的态度,也不想用残酷的言语重伤这位爱女心切的母亲,只要委婉地表示真的无解,沉夫人犹如天塌了一般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因为这事儿耽搁了一下,等陆梨回到杜府时已经是临近黄昏了,杜司清刚回来不久,面露焦急之色,一见着陆梨就迎了上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刚准备派人去卢府问问。”


    陆梨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杜司清欣慰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家小陆大夫是越发厉害了,医馆还没有看起来,名声就已经传扬了出去。”


    “是啊是啊,小爹爹就是厉害呢!”瓜瓜应和着自家阿爹的话,把小爹爹夸得天花乱坠眼笑连连。


    陆梨的医馆渐渐落成,不少人送来了祝福。


    卢夫人姐姐家的小哥儿和他夫君和离了,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甚至闹上了公堂,小哥儿将一桩桩一件件的罪证呈了上去,他的夫君成了人人喊打的臭虫,众人对哥儿的遭遇心痛不已,最终判决和离,从此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沉夫人依旧没有放弃请求陆梨为她女儿医治的心意,陆梨始终表示束手无策,于是在心里暗暗地记恨上了杜司清。


    短短两年间,杜司清一路官运亨通,被任命为侍讲学士,同年成为小皇子讲官。


    这位小皇子沈云疏是恪王的小孙子,便是当初黄帝从宗亲里抱回来的小娃娃,比瓜瓜年长两岁,乖巧懂事富有气质,只是在皇宫里浸染得不像是七八岁的孩童,有种天然的老成与疏离。


    自生下来就与宗亲没有见过几次面,多次上表想要见一见孩子,都未被皇帝批准,他的母亲相思成疾缠绵病榻才被允许回来见一面。


    世子妃的身子不好,陆梨被请过来给她瞧一瞧,见到了传闻中的小皇子,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母子相见的温情,宛如一个空心人一般,仅仅说了几句话就被身边的嬷嬷拉走了。


    等在外面的瓜瓜看见了一只通身雪白的大白猫,正想要靠近和小猫亲近亲近,猫儿就一阵风似的蹿走了,瓜瓜紧跟着追了过去,在花丛里搜寻着。


    “喵喵?咪咪?”瓜瓜扒拉开草堆,“你在哪儿呢?”


    “喂,你是谁?”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瓜瓜抬眸望去,不禁看呆了眼睛。


    假山上面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小男孩,眉宇之间却有着不同稚气孩童不该有的沉稳。


    可脸蛋又是漂亮精致的,和玉雕刻的精美瓷器一般,冰冷得没有生气,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手里的猫儿慵懒地舔着爪子。


    瓜瓜揪着自己的衣角,“我,我是瓜瓜。”


    “瓜瓜?”男孩淡然地掠了瓜瓜一眼,“好奇怪的名字。”


    “我的名字才不奇怪呢,是小爹爹给我取的小名,”瓜瓜有些生气,可一瞧见漂亮的哥哥又没那么生气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名吗?”男孩仔细地想了想,眼底满是落寞,“我没有小名,也没有小爹爹。”


    “那你一定是有娘亲啦?”瓜瓜的眼眸亮晶晶地,“小爹爹和娘亲都一样啦,小爹爹就是娘亲哦,我小爹爹可好啦,长得好看还特别的温柔呢,等我找到小爹爹了就带你来看哦。”


    男孩撑着下巴扬了扬眉头,“既然你小爹爹那么好,不如就把你小爹爹让给我吧。”


    “不行,小爹爹只有一个,我可以和你分享,但不能让给你。”瓜瓜疯狂地摇着头,虽然漂亮哥哥很漂亮,但他弟弟小爹爹也很美的,不能给别人。


    男孩翘了翘嘴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可刚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就被一阵吵嚷声打断了。


    “殿下!殿下,”一众嬷嬷宫女找了过来,一把就抱起了男孩,“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男孩的脸色又变成了一开始淡漠的模样,冷然道:“又不会死掉。”


    这句话碎在了风声中,隐在假山下面的瓜瓜并没有听清楚。


    好可惜哦,都没有问到漂亮哥哥叫什么名字。


    瓜瓜有点儿闷闷不乐的,低头一看,地上躺在一块雕花玉珏,想必是那个漂亮哥哥留下的,可等瓜瓜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瓜瓜,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陆梨走到了瓜瓜的身边,蹲下摸摸他的小脸蛋,“怎么啦,愁眉苦脸的?摔跤了吗?”


    “没有,我刚刚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小哥哥,还没有来得及问他的名字呢。”瓜瓜把玉珏给陆梨看,“我捡到了这个,应该是小哥哥的。”


    是一块白玉玉珏,后背有一道极深的划痕。


    “小爹爹让人去问问,这是哪家小公子的东西,然后还给他?”陆梨用着商量的语气和瓜瓜说,毕竟是他捡到的,要征求他的意见。


    瓜瓜抿着嘴唇沉思了片刻,“可是,我想自己给小哥哥。”


    “好,都听瓜瓜的。”


    忽然,瓜瓜扬起小脸儿认真地看着陆梨,“爹爹,我不想叫瓜瓜了。”


    陆梨一愣,“为什么啊?”


    瓜瓜的脸颊红扑扑的,“我,我已经不小了,我马上都要四岁了,不能再喊小名呢,一点儿都不威风。”


    陆梨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只当是小家伙怕羞了,轻柔道:“好,那以后小爹爹就叫你元礼了,好不好?”


    “嗯!”


    ***


    陆梨最近胃口有些不佳,吃什么就吐什么,杜司清全都看在眼里,毕竟是有过一次经验的,观察了几天就得出了结论。


    杜司清揽着陆梨的腰身,双手覆在他软软的腹部,“你是不是又有了?”


    陆梨看着他笑,双眸弯成了小月牙。


    杜司清从他的小表情里明白了一切,狠狠地亲了一大口,捏着他的小鼻尖,“又不告诉我了。”


    “才两个月,还没有坐稳呢,怕你空欢喜一场。”陆梨窝在杜司清的怀里,目光满是柔和。


    “那也应该告诉我啊,我不希望自己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杜司清的下巴搁在陆梨的肩头轻轻地蹭了蹭。


    陆梨抬头亲了亲他的嘴角,“你是第一个。”


    第67章


    这一胎不像怀瓜瓜那样顺当,从头到尾一点东西都吃不下,连爽口的酸梅汤都喝不下去,人都瘦了一圈,杜司清看着心疼得要命,每天散职之后都跑去城西买陆梨最爱吃的糕点。


    好不容易熬过了害喜期,人好歹是养回来一些了,尖尖的下巴圆润了不少,看起来都有了精神。


    四个月的时候肚子有了幅度,也有了轻微的胎动,白天都相安无事,乖乖巧巧地陪着小爹爹问诊看病、抓药扎针、游湖散步,是个乖觉的宝宝,和瓜瓜一样。


    可一到了夜里就开始闹腾了,白天睡饱了觉,晚上就要活动了,在肚子里蛄蛹来蛄蛹去,生生地把陆梨吵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无助地盯着杜司清看。


    杜司清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喂给陆梨,轻声细语道:“好些了吗?”


    陆梨窝在杜司清怀里昏昏欲睡,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叹息一声, “这小家伙肯定是个小魔王,这么爱折腾爹爹。”


    杜司清的掌心贴着微微起伏的肚皮, “是啊,不要吵小爹爹了,不然等你出来可要揍你了。”


    “啪”地一声,陆梨拍了拍杜司清的手背,“不要这么说话,宝宝会听见的,不要听阿爹说胡话,我们都会很爱很爱你的。”


    “好好好,是我不好,我不说了,”杜司清亲着陆梨的脸蛋哄着,又低头吻了吻肚皮,“乖啦乖啦,不要闹腾爹爹了哦,等你出来,阿爹给你买糖吃哦,乖宝宝。”


    陆梨笑了笑,眼睛都弯了弯,然后缓缓地闭上了,杜司清声音柔和地说着话,哄着肚子里的小宝宝,也哄着陆梨,陆梨被哄得昏昏欲睡,头一点就靠在杜司清的肩膀上睡着了。


    杜司清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肚子,直到小家伙彻底安静下来。


    白天,陆梨就待在医馆里,有不少官员的妻子夫郎听说他医术高超,能治各种疑难杂症,都冒着风险过来求助他,陆梨的名声一时在官员家眷的圈子里传开了,纷纷邀请他去府中做客,陆梨与杜司清商议只与几位保持中立的纯臣有交。


    杜司清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有所功绩,被陛下封为五品监察御史,有监察弹劾、司法监督等之职,可直接向皇帝弹劾,成为天子近臣。


    时间一晃,陆梨的肚子已经八个月了,身子笨重行动不便,医馆都不去了,老家传来消息,杜元峥要和宋阮阮成亲了,婚期就定在了年后,两人相伴多年,年岁皆渐长,终于是修成了正果。


    距离年后还有六个月,到那时候陆梨已经生了,孩子也有几个月大,正好适合赶回去参加婚礼,陆梨早早地就把礼品都准备好了。


    为了让陆梨好好地养胎,杜司清替他谢绝了一切邀约,只有张阕依偶尔来拜访,陪陆梨说说话,还给小娃娃缝制了不少贴身衣服。


    元礼还获得了两个小玩伴,玩得不亦乐乎,玩累了就跑到陆梨面前来趴在腿上抚摸着他的肚子。


    张阕依笑道:“元礼是喜欢妹妹还是弟弟啊?”


    “都喜欢,我喜欢乖乖的宝宝,只要乖乖的可爱的,我都喜欢。”


    “那要是个调皮的弟弟妹妹呢?”


    杜元礼仔细地想了想,非常认真的模样,“那我就好好地教他,把他变成乖乖巧巧的好宝宝。”


    小家伙认真的样子简直是和杜司清一模一样,逗得张阕依直乐。


    杜元礼说完话又蹦跳着和弟弟妹妹去玩儿了。


    张阕依饮了一口茶水,“最近你家夫君很忙吧。”


    “嗯,总是早出晚归的。”陆梨知道杜司清辛苦,但向来不过问他官场上的事情,只晓得最近时局又不稳当了。


    “陛下年岁长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了,不过才短短几个月,大病小病就生了好几场,几位元老都在逼着陛下早些日子立太子呢,可惹得陛下生气,当场就昏死了过去,整个太医院在殿内忙碌了一夜才让陛下醒了过来,精神更是不好。”


    “养在陛下身边的那位小皇子,现在也不过七岁吧。”


    “是啊,年龄小,只能依仗权臣,当初让陛下抱养一个孩子,还特意挑的冷门宗室之子,可其他人不服,待怕百年之后担心朝堂被宗室把持,把小殿下彻底架空。”张阕依道。


    所以现在皇帝正在物色人选,能够护住小殿下的人,可是稚子登基本就是无法控制朝堂时局的,要不找到可以稳定时局辅佐小殿下之人,要不皇帝他还有其他的考量,这个小殿下只是一个挡箭牌而已。


    陆梨这样想着,但是不敢吱声,朝廷的事情哪是他们后宅的人可以随意指手画脚的,若是被有心人传扬了出去就不好了。


    杜司清又是半夜才回来的,为了不吵醒陆梨跑到客卧去洗漱,又蹑手蹑脚地回了房间,小心翼翼地搂住了自家夫郎软软的身子,手掌心轻轻地搭在他圆滚滚的肚子,抚慰一下自己疲惫的心。


    陆梨转过身回抱了他。


    “吵醒你了?”杜司清轻声轻语道。


    陆梨摇了摇头,“你不在,我睡不着。”他抚摸着杜司清瘦尖的脸,“你最近都很忙啊,好久都没有回家好好吃一顿饭了。”


    “嗯,是我忽略阿梨了,宝宝有乖吗?”杜司清怜爱地吻了吻陆梨的额头,满心满眼地疼惜。


    “没有,它很乖的哦。”陆梨的脸又往杜司清的怀里埋了埋,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的情况不好吗?”


    “没有,你不用担心,陛下身边还有医术高超的太医呢,只是年岁长了,恢复起来有些慢而已,让有不轨之心的人抓到了漏洞才大肆做文章。”


    陆梨还是很信任杜司清的,他说没有问题就是真的没有问题。


    杜司清轻拍着陆梨的后背,“好了,睡吧,你身子重要好好休息的,小陆大夫怎么能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呢?”


    “我有好好睡觉的。”陆梨软软道,“就是想你了。”


    杜司清听得心里暖暖的,嘴角勾着一抹笑意,轻捏着夫郎的下巴吻了上去。


    静谧的卧房内只剩下吮。吸声。


    陆梨有些气。喘,杜司清抹了抹他嘴边的水渍,“我日后尽量早些回来陪你吃饭,好不好?”


    “嗯。”


    杜司清不轻不重地揉着陆梨的后颈,“乖,睡吧。”


    皇帝的身体大好,虽说精力不似从前了,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让沈云疏日日陪在身边,同吃同住,衣食住行样样和自己一模一样。


    杜司清解决了几件贪污案,将几位对立党拉下了马,很得皇帝青睐。


    陆梨足月诞下了一个小哥儿,取名杜明鹤,小名“闹闹”,因为在肚子里的时候实在是太闹腾了,可出生之后倒是一个乖巧的宝宝,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人瞧,不哭也不闹。


    闹闹长得简直是和陆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性子乖乖巧巧又软乎乎的,一瞧见他就咯咯咯直笑,像只漂亮可爱的小精灵,杜司清爱不释手地抱着。


    杜元礼也时不时地抱着弟弟亲亲,喜欢得不行,是他喜欢的乖宝宝。


    在杜明鹤满月之时,杜司清大办了一场,不输于当年杜元礼的规模,杜家人从老家赶了过来送上了最真挚的祝福,朝中交好的大臣们纷纷过来庆贺,就连一向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也在这一日和缓了些。


    陆梨的状态比当年生元礼的时候好太多了,虽然宝宝小还是舍不得放手,要时时地看着才安心,但不至于离开一小会儿就心慌不安了。


    “他太可爱了,还吃小手手呢。”杜司清躺在床边欢喜得不行,一直看着小娃娃笑。


    “你笑什么呢,从闹闹出生后你就没有停止过笑。”陆梨看着他眼角的褶子都要笑出来了。


    “我当然高兴了啊,阿梨生了一个小哥儿耶,香香软软的小宝贝,还和阿梨长得那么像,好像小时候的阿梨一样,我可以重新养一遍阿梨了。”杜司清爱惜地亲了亲杜明鹤的小肚肚,惹得小家伙“咯咯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可爱饱满的月牙。


    杜元礼拿着自己最喜欢的布老虎和弟弟一起玩,画面温馨幸福又和乐。


    但快乐是短暂的。


    金旻想与衍朝联姻,求娶大衍的公主,又逢西南战事,若有金旻的帮助,大军必定势如破竹,所以朝中半数人提议同意金旻的请求。


    而只有长公主的盛雅公主正直适婚年龄,又生得貌美如花,还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深受长公主的喜爱,皇帝没有女儿,对这位外甥女亦是极为宠爱,破格封为公主,是本朝身份最尊贵的公主了,堪比皇帝的亲生女儿。


    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公主和亲,得到金旻的襄助,能不费吹灰之力击退西南边境宵小,另一派则主张谈和或迎战,可北方一战才刚刚恢复,此时再战不是好的时机,更多人倾向于不战。


    杜司清以为金旻不会和衍朝处于敌对面,更不会和边境宵小结盟,金旻虽强悍,但粮草不丰,还得倚仗着衍朝,与衍朝成为对立面对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可以以其他方面进行谈判来牵制住边境,未必要嫁公主。


    长公主不舍盛雅公主远嫁,皇帝膝下孤单,亦是不忍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嫁给贫瘠的金旻,与朝中重臣商议之后采取了杜司清的意见,与金旻谈判,并钦点了杜司清前去。


    “阿爹又要走了吗?我可不可以和阿爹一起去啊。”元礼抱着杜司清不撒手,嘴巴撇得都能挂只桶了。


    杜司清轻柔地揉着杜元礼毛茸茸的小脑袋,“元礼还小呢,等到再长大一些了就可以和阿爹一起去了。”


    “可是阿爹说我是男子汉大丈夫了啊,我已经很大大了耶。”杜元礼张开手臂,显示自己非常非常的大,大到可以帮阿爹承担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是啊,所以元礼才要留在家里照顾小爹爹和弟弟啊,小爹爹和弟弟也是需要元礼的,对不对?”杜司清耐心地哄着他。


    杜元礼沉思了片刻,看了看阿爹又看了看小爹爹,连阿爹怀里的小闹闹都看了好几眼,才道:“那我要好好地照顾爹爹和弟弟,不会饿着他们的。”


    “好好好,我们元礼最厉害啦。”


    陆梨抬眸望着杜司清,眼底满是不舍,可又没有办法将杜司清留下,只能扯出一个笑容来让杜司清不要担心,“你去吧,我会照顾好两个孩子的,你在外也一定要小心,照顾好自己了,不要像……像在北洲城那样了……”他的声音止不住地哽咽起来。


    他太害怕了,害怕又会传来杜司清失踪的消息,他觉得自己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杜司清的感受了。


    “不会的不会的,阿梨,我答应你,这次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了。”杜司清抱住了陆梨,眼里也闪烁着泪花,依依不舍地惜别。


    杜司清离开的期间时不时地会有书信传来,一切还算是顺利,让陆梨提心吊胆的心安定了不少。


    幸亏谈判一事进行得十分顺利,答应帮助衍朝,衍朝也遵守承诺庇护金旻,两方达成了合作共赢的局势。


    事成之后已经距离离开杜府两个月了,杜司清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甚至跑死了两匹马,几日之后在夜幕降临之际终于抵达了杜府,风扑尘尘地就冲进了卧房。


    陆梨刚准备休息就看见杜司清破门而入,整个人都是懵的,明明信里说明天才回来的,他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呢。


    “不是说明日才……唔……”陆梨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杜司清堵住了唇舌。


    唇齿相依抵死纠缠,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抵消他这些天来的辛苦与思念,直到陆梨气喘吁吁才松开。


    陆梨的嘴唇红艳艳的,眼角沁着水光,双腿都一阵阵发软了,被杜司清抱坐在腿上缓了好一会儿。


    杜司清揉着陆梨的腰亲了又亲,“我太想你了,快马加鞭赶回来的,你好吗?瓜瓜好吗?闹闹好吗?”他抽空看了一眼在陆梨身侧酣睡的闹闹。


    小家伙睡得香喷喷的,小脸蛋一团粉气,看着比离家前长大了不少,玉雪可爱的。


    “好,都好,他们还白胖了不少呢。”陆梨心疼地摸着杜司清的脸,“你倒是清瘦了不少。”


    “只是一开始去的时候有点水土不服,加之谈判要紧就顾不得许多了,但我身体强健得很呢,你摸摸。”杜司清带着陆梨的手摸向邦邦硬的胸膛。


    “你,你别乱动,宝宝还睡着呢。”陆梨嗔怪地拍了拍他的手,“你饿不饿,要不要去小厨房给你做点饭菜?”


    杜司清咧嘴一笑,炯炯的目光赤裸地扫视着陆梨,好像要剥掉他的衣服一般,“我可以先吃你吗?”


    “不行!”陆梨脸色一红,凶巴巴地拒绝了,“你先去沐浴,我去吩咐小厨房,我们,我们之后再说。”


    杜司清也不急于一时,亲亲抱抱就可以够本了,况且旁边还有个小崽子在睡觉呢,也不方便。


    浴室内蒸腾着热气,杜司清洗去了满身的疲倦,享受着自家小夫郎的服侍。


    陆梨一边给他按摩一边观察着他身上有没有受伤的痕迹,心里担忧地不行,生怕他又添了什么新伤,还不告诉自己。


    杜司清感受到了陆梨探究的目光,握住了他的手,“没受伤也没受什么苦,就是动动嘴皮子而已。”


    话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但其中苦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陆梨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盖住了所有的情绪,再抬眼时眼眸都红了。


    杜司清心揪揪地捧着陆梨的脸颊吻了吻他的眉眼,“没事的,宝贝,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北洲城的事那是小概率事件,是我大意了,又没有及时向你报平安,是我不好,以后不这样了,别难过。”


    陆梨吸了吸鼻子,“我没有难过,我就是……就是高兴而已,喜极而泣,你……你懂吗?”


    “懂懂懂。”杜司清的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哪有比自家夫郎日日惦记着自己想着自己还要开心的事情啊。


    杜司清吻去了陆梨眼角水痕,亲了亲红红的鼻尖,揽着腰身将人抱进了浴桶。


    水花四溅,一室春光。


    第二天一早,杜司清就神清气爽地出门了,本来心情很好的,却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自家夫郎是个话都说不顺溜的结巴,说“公主对他有意,他亦对公主有情,所以才远赴金旻”,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更有什至说他要休了陆梨迎娶公主。


    他与那位公主不过才几面之缘,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连公主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这不胡说八道吗!


    杜司清第一时间就奔回了家,陆梨见他匆匆忙忙地跑回来还有点儿懵呢,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陆梨不明就里地望着他。


    杜司清上前就搂住了陆梨,紧紧地抱着他,恨不得从今往后都不松手了,对着他又亲又咬,诉说着自己的爱意,连小崽子都抱起来好好地稀罕了一番,又环抱住了陆梨。


    “哎呀,怎么啦。”陆梨被他太过粘人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了。


    “阿梨,你知道我很爱很爱你吧,没了你我都活不了,对吧?”杜司清期许地望着陆梨。


    陆梨眉眼弯了弯,回吻着杜司清的嘴角,“我知道啊,我也很爱你的,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要出门了,舍不得你和宝宝。”杜司清欣慰轻松一笑,“只要你相信我,知道我很爱你就好了。”


    出了房门杜司清的脸色就阴沉下来,把院中的人全部叫过来,吩咐下去外头的任何消息都不许传到夫人的耳中。


    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去面见陛下,刚到宫门口,陛下的旨意倒是来了。


    “朕的盛雅同朕说那日状元郎游街之时就对你遥遥一望一见倾心了,只可惜你已有妻室,但这次又为了盛雅之事奔走于金旻,让她心生感动。”


    “陛下明鉴,臣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衍朝,我朝并无和亲的案例,高祖也曾言沈氏一族的公主亲王绝不外嫁,大衍想与金旻达成长期共赢的局面,只有用永恒的利益牵绊,此举才是上佳。”


    “若朕要你休妻迎娶公主呢?”


    杜司清面容一惊,怔怔地看着皇帝的脸色,又很快恢复了镇定,“陛下,臣的夫郎是顶顶优秀顶顶好的郎君,若无夫郎杜某无以至今日,臣与妻子乃年少夫妻,情真不移。况且公主金枝玉叶,臣草草莽夫配不上公主,还望陛下为公主另觅佳婿。”


    皇帝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娶了公主于你的仕途可是更上一层楼了,你不想为你的前程搏一搏?”


    “臣的前程,臣可以自己争,不该强加在夫郎身上,让夫郎委屈受辱,”杜司清跪得笔直,诚辞恳求,“臣起于微末,困于病疾,唯妻不弃,年深岁久,永不负卿,还望陛下成全。”


    “你就想让朕如何成全?”皇帝挑了挑眉头。


    “臣想为夫郎求一个诰命夫人的名头,我朝有例,五品以上的嫡室正妻品行端正、身负功绩皆可有封为诰命夫人的机会,北洲城一战之后,陛下曾许诺过臣与夫郎一个心愿,臣什么都不求,唯给夫郎求一个名头,望陛下成全。”杜司清以头触地,掷地有声。


    大殿内静默了许久。


    皇帝的眼底泛出了赞许的光辉,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察无可察的弧度,“好,朕准了。”


    第68章


    “诰命夫人?五品?”陆梨把圣旨拿在手里了还没有反应过来,懵懵地眨巴眨巴着眼睛。


    杜司清扬了扬眉头,“只可惜为夫官职太低了,拉低了阿梨的水准, 不然才不止区区五品。”


    陆梨认认真真地看着上面每一个字, “可是,可是陛下为什么要封我为诰命夫人啊?”


    “那是因为阿梨顶顶优秀厉害啊,京中谁不称赞阿梨医术高明呢,当年北洲城一事亦是人口传颂,这是阿梨该得的,说起来还是我沾了阿梨的光呢。”杜司清颇为骄傲地夸赞着陆梨,陆梨就是他顶顶好的宝贝。


    陆梨被他说得脸红彤彤的,嘴角都抑制不住地往上翘着, “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啦。”


    不过意外得到这样的称号,陆梨还是十分欢喜,他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得到诰命成为朝廷命夫。


    杜司清查到是那位沉夫人在背后说陆梨的坏话,诋毁他的声誉嘲笑他的出生还笑话他说话结巴,杜司清哪里能容忍得了这些,当即就找了沈大人的错处狠狠地参了一笔。


    日子久了,杜司清闲了下来,有些事情皇帝都不让他插手了, 京中流言愈演愈烈, 说他是因为拒绝公主之事而让皇帝盛怒, 被逐渐疏远了。


    尽管府里刻意压着消息,但陆梨还是听到了风声。


    一日午后抱着闹闹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听到了几个小丫鬟在谈论着杜司清和公主的事情,陆梨这才知道他的诰命名头是如何而来的,又听到皇帝开始忌惮杜司清,更是惶惶不安。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杜司清散朝归来。


    杜司清看着自家夫郎满面愁容的模样,不禁关切道:“怎么了?是宝宝又闹你了?”


    说着便弯腰把陆梨怀里的小崽子抱了起来,声音柔柔地哄着,“怎么啦,惹小爹爹不高兴啦,要打闹闹屁股哦。”


    陆梨静静地看着杜司清,吩咐程嬷嬷,“嬷嬷,把闹闹抱下去。”


    杜司清被弄得有些无措了,搂着陆梨坐下,“发生什么事了?”


    陆梨将今天听到的事情一字不差地说了一遍。


    杜司清顿时蹙紧眉头,“什么人乱嚼舌头根子,都是胡说八道的,你莫要当真了。”


    “我不当真,我,我相信你不会的,可是……可是你贸然拒绝了陛下,现在陛下,陛下肯定对你颇有微词的,势必要影响你的仕途,还说,还说要将你外放,我……”陆梨太急了,一着急就开始结结巴巴起来,小脸儿都憋红了。


    “冷静冷静,阿梨宝宝,冷静些。”杜司清赶忙轻拍着陆梨的后背,安抚着他不安的情绪,“那都是外头瞎说的,陛下没有责怪我,若真因抗旨不尊,我现在还能全乎地站在你面前吗?”


    “可是陛下是真的对你没有从前器重了啊。”陆梨不会过问杜司清在官场上的事情,可是从杜司清陪自己的时日多了就能看出来。


    “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不过外放是真的。”杜司清笑道。


    “什么?那……那……”陆梨好不容易落进肚子里的心又提了上来。


    “没事没事,不是因为和那什么劳什子公主有关,只是陛下寻了那么个借口而已。”杜司清不轻不重地捏着陆梨僵硬的肩膀,“陛下派遣我为岭北知府,阿梨可愿意和我一起前往岭北?”


    “我自是愿意的。”陆梨不假思索,自然是杜司清去哪儿他就去哪儿的,“不是因为那事,那陛下为何忽然将你外放了?你在京中不是有所建树了吗?”


    “正是如此才要远离呢,监察御史本就是陛下的耳目,在朝中监察百官,做出了一些成绩,势必要得罪各方势力,他们找不到别的地方下手,就只好借金旻之事插手后院,在背后挑唆你我夫夫关系,若我真是贪权附势之人就已经着了他的道了。”


    杜司清怎么会想不通其中的关窍,那位盛雅公主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他前往游说金旻之后才说,被添油加醋地粉饰一遍倒是弄得好像是自己为了公主而涉险一般,再在京中三言两语颠倒黑白一二就把他形容成了抛妻弃子的“陈世美”了。


    皇帝口中所言公主的“意愿”,可能并非公主的“意愿”,怕是只是一种试探,试探他是否真实忘恩负义、不堪重任之人。


    明着是皇帝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封陆梨为诰命夫人,坐实了他的身份,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而皇帝“盛怒”将他“贬”去了岭北,一个苦寒又不毛之地,在京中无法立足,自然无人再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了。


    “我记得在岭北的是襄王,高祖皇帝幼子传下来的一支宗室,已经冷落几代了。”


    “嗯。”杜司清眸光闪烁一二,“冷门宗室而已,若非特意提及,朝中怕是都忘了这号人物了,你怎么知道的?”


    “阕依时常和我说起这些事情。”陆梨临产和产后杜司清不在的那段时间都是张阕依陪着,聊着聊着就将皇室盘根错节的关系一一讲给他听了。


    “岭北真的很糟糕吗?”陆梨问道。


    “没有说得那么坏,只是长冬短夏寒冷多风,地形上的差异而已,你害怕过得不好吗?”


    “不是,我不怕苦不怕累的,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只是想问一问,看看要不要多带着东西。”陆梨眸光亮晶晶地盯着杜司清看。


    看得杜司清心疼得厉害,把陆梨揽进怀中,“阿梨,跟着我受苦了。”


    陆梨笑了笑,“不会的,我们一家四口永远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


    杜司清的任期就在年后,正好可以顺道回乡参加杜元峥和宋阮阮的婚礼。


    兜兜转转都快两年未归家了,踏入熟悉的院子简直是百感交集。


    杜司清让杜元峥和宋阮阮就在杜家老宅成亲,毕竟日后杜家的产业还要依仗着他们。


    宋阮阮比起几年前那十几岁的小少年挺拔锐利不少,脱了稚气后俨然一副当家人的模样了,可一见着陆梨还是跟小孩子一样。


    陆梨和宋阮阮相处的时间长,早就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弟弟一般,送了不少贺礼,算是给宋阮阮添妆。


    元礼可喜欢迎阮阮了,几年不见倒也没有生疏了,嘴里说着恭喜恭喜的吉祥话,哄得宋阮阮笑得合不拢嘴。


    闹闹这小崽子正是认生的时候,只愿意窝在阿爹和小爹爹怀里,生人想要抱他就撇着小嘴巴呜咽的哭泣,漂亮的小脸蛋都哭得皱巴巴的,惹得人好不心疼,也不敢逗他了。


    这几年杜元峥把杜府上下管理得井然有序,没有一点错处,行事果断为人低调,杜家在业界皆是人人称赞的好口碑,毕竟要给杜司清做后盾,底子自然是要干干净净的。


    杜元峥稳重许多,和宋阮阮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十分相配。


    婚礼进行得十分顺利,一直热热闹闹到了后半夜。


    满院的红绸让杜司清想起了自己和陆梨成亲的场景,他们也曾这般热闹过,敲锣打鼓、唢呐吹喜,只是那时的他笼罩在自己活不过二十岁的阴影之中,对自己剩余的生命感到无望,谁能想到还能拥有一个温柔善良美丽的小夫郎啊,让他的生活从此有了盼头,日子越过越好。


    日子一晃,他与陆梨成亲都快八年了,孩子都有了两个,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日子,若非朝着时局不稳,这样和和美美的生活还能持续下去,不过也快了。


    陆梨在内室给闹闹洗澡,让杜司清出去把闹闹的小衣服拿来。


    杜司清翻了半天终于在一只箱笼里找到了,指节意外敲击底部,发出“咚”的一声,他摸索过去发现竟然有一道夹层。


    随着“咔哒”一声打开了夹层,里面居然藏着他给陆梨写的和离书,当初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没曾想一直都藏在箱笼的夹层里,怕是连陆梨自己都要忘了这东西的存在了吧。


    “怎么了?还没有找到吗?”陆梨用布包裹着光溜溜的小家伙出来,就看见杜司清蹲在地上,怀里揣着宝宝的小衣服,手里拿着一封信,仔细瞧瞧才看清上面的内容,他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你从哪儿翻出来了?”陆梨问道。


    杜司清顺手从陆梨怀里接过小崽子放到了床上,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道:“就是箱笼里啊,阿梨自己藏的,都忘记了吗?”


    小闹闹手舞足蹈地“咯咯”直笑,手腕上的两对小金镯“哗啦”脆响。


    陆梨是忘了“和离书”的存在了,他与杜司清夫夫融洽、恩爱如初,又有了两个可爱乖巧的宝宝,一家四口和乐融融,哪里还能想得到过去的事情,而且这封“和离书”的初衷也是为了将来给陆梨一个生存的保障,从始至终都是为了自己着想。


    杜司清给小宝宝换好了衣服,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只小兔子玩偶,安抚好了小家伙的情绪才握住了陆梨的手,把和离书抽了出来,细细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越看越觉得刺目,总觉得留着这东西阿梨迟早会离自己而去一样,心里堵得慌。


    “这东西不好不吉利,还是由我来保存吧。”杜司清目光灼灼地望着陆梨,“你想要保障的话,我重新给你写一份。”


    陆梨抚摸着杜司清的脸颊,“我还要什么保障啊,杜家的全部身家都给了我了,我也有你了,不需要其他的东西了。”杜家所有的房契地契铺面上都写着陆梨的名字,比那和离书里写的那些不知道多了多少倍,几辈子都花不完。


    他冲杜司清一笑,“你要是十分在意的话就留着吧。”


    杜司清扬起眉头,眉眼里是压制不住的喜悦,他的宝贝阿梨终于愿意彻彻底底地相信自己了,他忍不住抱住了阿梨亲了好几口,将人压在床上亲,弄得浑身都是汗。


    “呀!”闹闹丢掉了小兔子,够着过来扯自家阿爹的衣角,意思不明而喻,也想要亲亲抱抱了。


    杜司清把小家伙也抱了过来,在他软软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家伙更开心了,“咿呀咿呀”地叫着。


    在杜府休整了两日,他们就出发去岭北了,一路上还算顺当,就是杜元礼有点儿水土不服,一直在拉肚子,人都瘦了一圈,可把陆梨心疼坏了,好在用汤药调理了几日又恢复了精气神。


    马车行驶缓慢,大概半个月的时间终于抵达了岭北城。


    岭北地势易守难攻,草原戈壁相连,到处都是牛羊,边界降雨少,地表干旱,靠近中部草原带,水草稍丰,游牧部落和田原交错。


    襄王出身微末、无党无派,岭北各部落并不服,岭北无强主,各方势力分裂,上一任知府就是在部落争斗之中丢了性命,襄王想要扎根就必须要安民、达成互市、平衡好各部落的势力。


    到达岭北城后,杜司清先去拜访了襄王沈宗恪,襄王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在府里种种花养养草,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


    襄王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沈玉济家有个独子沈云瑾,和杜元礼差不多的年纪,两个孩子经常玩在一起,沈玉济的妻子程情之又是一位随和温婉的女子,和陆梨说得上话,一来二去间熟稔了不少。


    沈云瑾趴在摇篮边看着粉团子一样的明鹤。


    小明鹤看起来还挺喜欢沈云瑾的,伸手肉团团的小手够着小哥哥,嘴巴里咿呀咿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弟弟在说什么?”


    “他说你挡住他的阳光了。”杜元礼让沈云瑾往旁边站站,不要打扰自己的宝贝弟弟晒太阳。


    沈云瑾没有弟弟妹妹,在荒凉的岭北也没几个小伙伴,对于忽然出现了一个漂亮可爱的糯米团子,心里自然也是喜欢得很的,可嘴上又不肯承认,“他怎么只会傻乐啊?”


    “不许你说我弟弟坏话。”杜元礼小小地瞪了沈云瑾一眼。


    沈云瑾没放心上,被萌萌的明鹤可爱到了,自顾自地伸手戳了戳明鹤的小脸蛋,软乎乎的,像块香香嫩嫩的小甜心。


    明鹤盯着沈云瑾看了一会儿,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哭了起来,睫毛上都挂着水痕,看着好不可怜,把两个小豆丁都吓到了。


    第69章


    杜元礼手忙脚乱地抱起小明鹤轻晃着, “鹤儿乖,鹤儿不哭,哥哥在呢。”


    沈云瑾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摆放了,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哭得皱巴巴的,看着都让人心疼,也不禁哄着,“你别……别哭……”


    屋内的陆梨和程情之听到了动静,纷纷跑了出来,陆梨抱回了小明鹤轻声轻语地哄着,沈云瑾跟犯错的小孩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圈都红红的,任谁瞧了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陆梨柔声安慰着两个着急的哥哥,“没事的,他只是饿了。”然后把杜元礼叫走了。


    程情之揉了揉沈云瑾的脑袋。


    吃饱奶的小明鹤打了一个饱嗝,陆梨轻轻地拍了拍,把小家伙哄睡着后轻手轻脚地放进了摇篮里,杜元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弟弟看,见他不再哭了才放下心来。


    门外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沈云瑾扒在门框上往里瞧, 陆梨招呼他进来。


    沈云瑾走进了小明鹤的摇篮, 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灰兔玩偶, “我来给弟弟道歉了, 我不是故意弄疼他的。”


    “明鹤知道小公子不是故意的,没有生气呢,只是他太小了,还什么都不懂呢。”陆梨眼睛弯弯的,柔和地笑着,还把小灰兔放在明鹤的枕边,“明鹤会喜欢这个小兔子的。”


    睡梦中的小家伙下意识地揪住了小灰兔的耳朵,砸吧了两下嘴巴,似是真的非常喜欢一般。


    沈云瑾立刻就笑了,没心没肺的小家伙是不知道生气的,倒是杜元礼气鼓鼓起来。


    直到吃饭的时候杜元礼的脸上都不见笑容,杜司清捏了捏他气呼呼的脸蛋,“怎么不高兴了啊?谁惹我们元礼生气了?”


    “沈云瑾,”杜元礼挎着小脸儿,“他老是缠着闹闹,闹闹明明是我的弟弟,又不是他的,我不喜欢。”


    杜司清忍俊不禁,“弟弟又不是玩具,什么你的我的啊。”


    “不好,闹闹不喜欢他,今天闹闹都哭了呢,他还说闹闹只会傻乐。”杜元礼环抱着胸,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控诉着沈云瑾的不好。


    “闹闹是饿了才会这样的,对他傻乐就是喜欢他啊,除了咱们,闹闹也就乐意让云瑾抱着了。”陆梨道。


    杜元礼就是不喜欢闹闹喜欢沈云瑾比喜欢自己多,明明自己才是他亲哥呢,好像弟弟要被人抢走了。


    “那也不行,闹闹只能喜欢我。”


    “我们元礼小小年纪就这么霸道了,以后可不得把闹闹拴在裤腰带上啊。”杜司清道。


    “那当然了,闹闹那么乖那么可爱,我要是不严防死守一些,肯定会有人欺负他的。”杜元礼越说越急了。


    陆梨把元礼拉到自己面前来,拍拍他的后背,“我们宝宝那么疼爱弟弟是非常好的宝宝,但是呢没有人要抢走弟弟的,只不过多一个人喜欢弟弟而已,元礼不希望弟弟得到大家的喜欢吗?不想多一个人疼爱弟弟吗?”


    杜元礼真的有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发现自己的弟弟就是惹人怜爱的,不喜欢他才是不正常的,于是点了点头。


    陆梨继续道:“沉小公子只是喜欢闹闹,可是闹闹永远是元礼的弟弟,元礼永远是闹闹唯一的哥哥,永远不会被抢走的。”


    元礼这么一想觉得很有道理,任由闹闹再怎么喜欢沈云瑾又怎么样呢,自己永远都是闹闹的哥哥。


    小家伙被几句话一开导瞬间就高兴起来,连吃饭都有了动力,“啊呜啊呜”地就吃完了一大碗,然后道:“我要去看看闹闹啦。”


    程嬷嬷就领着杜元礼去屋里了。


    “这破孩儿还吃起醋来了,日后闹闹要是成亲了离家了,他不得难受死啊,怎不能把弟婿揪出来打一顿吧。”杜司清说着说着倒是把自己给说伤感了。


    谁能配得上自家的小哥儿啊,真到了那么一日别说做哥哥的舍不得了,就是自己这个当阿爹的也舍不得啊,生怕乖乖软软的小哥儿被人欺负了去。


    陆梨喝完最后一口汤叹息一声,“你们就是想太多了,闹闹才多大啊,六个月的小婴儿,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崽子,还连话都不会说呢,离日后出嫁还远着呢。”


    “时间过得多快啊,一晃就过去了,元礼都五岁了,闹闹要是真离开我了,我真是……”杜司清的声音都哽咽了一二。


    陆梨甚少见到杜司清这副样子,连忙抱住了他,“好了好了,你怎么和瓜瓜一样了呢,闹闹不会离开我们的,我们一家四口还要永远在一起呢。”


    大人可比小孩难哄多了,可把陆梨累坏了。


    ……


    岭北虽偏远,但那些宗室揣度圣意,自然也不会放过,政敌及宗室旁支将其余人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几次三番派人来刺杀,都被巧然地躲了过去,越发提高警惕心,杜司清和襄王说明了其中的厉害关系。


    襄王自知如果自己不立起来的话迟早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于是此后的三年里杜司清帮助襄王站稳岭北、调解各部落冲突、打通互市、收服边将、精锐边军,可襄王活得依旧谨小慎微,生怕被朝廷的人发现而惹来杀人之祸。


    但沈玉济不这么以为,他们当属于高祖一脉,虽然落寞了,又被发配到偏远贫瘠的岭北,可血脉里还留着沈家的血,依旧是皇亲国戚。


    皇帝的近支宗室争斗不休,谁都看不上谁,且手段残忍不能容人,任何一方当上了皇帝都势必要将宗室清洗,清算朝中老臣重臣,血流成河,皇帝是万万不会选择他们的,这才抱养了一个婴孩亲自培养。


    然而稚子尚幼,不能自立,很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挟天子以令诸侯,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也是皇帝不愿意看到的,所以皇帝迟迟没有立太子,底下的人都急了。


    他们这一支虽比不得近支宗室,常年被冷落,没有没参与过夺嫡的机会,不会发生结党营私、没贪腐劣迹的形迹,更没有兵权野心,在朝野民间名声干净。


    又胜在与朝廷纠葛少,远离朝政,又无朝堂根基,只能感恩先帝倚重老臣,又不至于像孩童一般被人牵着鼻子走。


    朝堂文武无依附,更能重整朝纲、达到各方平衡,这是皇帝会着重考虑的。


    沈玉济的心思比襄王活泛些,一旦近支宗室登基为帝,他们这些遗留下来的宗室,无论远近是必须要被扒一层皮的,从之前三天两头的被暗杀就能看得出来,京城那些人是动了杀心的。


    杜司清和沈玉济在议事,杜元礼在书房看书,三岁的明鹤拉着沈云瑾玩儿,指着树上的鸟窝,一团稚气道:“瑾哥哥,我想去抓小鸟,你可以帮我吗?”


    沈云瑾抬头看着高耸的树干,“鹤儿,会受伤的。”


    “瑾哥哥接住我就好啦,好哥哥,我想要小鸟。”杜明鹤抱着沈云瑾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声音软乎乎的,跟小猫挠一样。


    自小到大沈云瑾就宠着杜明鹤,想要什么都会尽力给他弄到,一只小鸟而已,沈云瑾还是能办到的,于是爬上树给小明鹤抓了一只下来。


    杜明鹤小心翼翼地把小鸟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一块稀世珍宝一样爱不释手的,还给小鸟打造了一个漂亮的金笼子。


    可是小鸟不吃也不喝,每天郁郁的,毛色都不像之前那么亮了。


    杜明鹤郁郁寡欢看着笼子里蜷缩一团的小鸟。


    陆梨看着自家宝宝不开心了,不禁问道:“怎么了?”


    “小鸟都不动了。”


    “小鸟想回家了,他也想自己的阿爹阿娘了。”陆梨揉了揉明鹤的小脑袋。


    “可是我有好好喂养它啊,还给它做了绸缎的小窝呢。”


    “小鸟应该是自由的,天空才是他的家呢。”


    小明鹤想了想,“那我要送小鸟回家。”


    “好,不过今天天色已经晚了,我们明天送小鸟回家,好不好?”


    “好。”


    “早点睡觉吧乖宝宝。”陆梨把小家伙抱上了床,吻了吻他的额头哄他睡觉。


    等明鹤睡着了,陆梨才回了房间,杜司清也才刚刚回来,脱掉了外衣,“鹤儿睡了?”


    陆梨顺手接过了衣裳,“嗯,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陛下来了旨意,召我回京城。”杜司清倒下了一杯茶水饮下。


    皇帝意在外放他历练,如今在岭北三年,做下了不少功绩,皇帝自是看在眼中,召他回京为通政使。


    “怎么这么突然?”陆梨愣了愣。


    “陛下又病了,应各宗室的要求立小皇子为太子。”杜司清风轻云淡道。


    这三年来,皇帝大病小病接连而来,身体越来越差了,立太子已经是刻不容缓的大事,为了稳住宗室,只好如此。


    “什么时候回去?”


    “半个月后吧。”杜司清抚摸着陆梨的脸颊,笑道:“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陆梨就去了医馆,明鹤一醒来就要把小鸟送回窝里,程嬷嬷让小厮去送,可明鹤非要自己去。


    一群丫鬟婆子在树下护着,眼睛还紧紧地盯着,可还是脚一滑摔了下来,幸亏程嬷嬷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陆梨和杜司清都不在家,消息就传到了杜元礼耳中,同住在杜府受教导的沈云瑾也听到了消息匆匆忙忙地赶回来。


    小明鹤被吓到了,脸色有些白,但精神还好,扯着杜元礼的衣角,“哥哥~”


    杜元礼低喝着,“不许撒娇。”他又气又急又担心,难免没有控制好语气,又把他身上仔细得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受伤才彻底放心。


    杜明鹤瘪着嘴巴,眼圈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子掉落下来。


    沈云瑾心疼得不行,把小家伙抱进了怀里轻哄着,“好了好了,你也别凶他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下次再注意就好了,多派些人跟着就是了。”


    “沈云瑾,你就惯着他吧,把他宠到无法无天最好了。”杜元礼深吸一口气。


    杜元礼离开后小明鹤哭得越发凶了,鼻涕眼泪都蹭在沈云瑾的肩膀上。


    “不哭不哭,鹤儿乖,不哭,哥哥不是有意凶你的,是担心你受伤啊,下次想要送小鸟回家就告诉瑾哥哥好了,瑾哥哥帮你送。”


    “我不要小鸟了,小鸟在笼子里不高兴,我也不高兴……”杜明鹤奶声奶气地抽噎着。


    “好,我们不抓小鸟了,小鸟自由自在地飞翔才是最好的,是不是啊?”


    “嗯。”杜明鹤趴在沈云瑾怀里哭着哭着就累睡着了。


    陆梨和杜司清是回来后才听说小明鹤差点受伤的消息,已经被沉小公子哄睡着了。


    两个人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一遍,都没有发现伤口,陆梨自责得不行,明明昨天说好要一起送小鸟的,他今早就该等到明鹤醒来送完小鸟再离开。


    “没事的,小孩子磕磕碰碰都是在所难免的,瓜瓜小时候还受伤呢。”杜司清嘴上这么说着,眼里的担忧都要溢出来了,要真从树上摔下来了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不过小娃娃没什么记性,没几天就忘了不开心的事情,围绕在杜元礼身边“哥哥”“哥哥”叫个不停。


    杜元礼抱着他一起看书,还教小明鹤读书识字,可三岁的小娃娃坐不住,没一会儿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又被沈云瑾抱了回去。


    半个月后,杜司清和陆梨动身回京了,小明鹤哭得最厉害了,抱着沈云瑾的脖子不肯撒手,哭成了小泪人,杜元礼哄了许久才把小家伙给哄好了。


    杜司清跟沈玉济道别,心里相互都揣着事情。


    顺道回了一趟家乡,看望杜元峥和宋阮阮的长子,小家伙一岁了,不哭不闹,是个不认生的乖巧孩子,陆梨送了他一对镶嵌红宝石的金镯,在临安县待了两日后就一路赶往京城。


    抵达京城之后杜司清稍作休整便进宫面圣了,小明鹤对陌生的环境感到害怕,窝在陆梨怀里不愿意撒手,他哄了许久才安抚好小家伙的情绪,躺在小床上睡着了。


    皇帝的情况有些不好,人瘦了一大圈,太医均摇着头,没人敢在皇帝面前说他身体不好,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了,可皇帝依旧没有下旨立小太子沈云疏为下一任皇帝,宗室坐不住了,尤其是皇帝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肃王,他日日守在皇帝的榻前,一言一行都在他的监视之中。


    当年肃王是想把自己的小孙儿送到皇帝跟前的,毕竟论亲疏远近是自己与皇帝更亲近,他们的血脉才最纯正,可皇帝宁愿选择一个毫不起眼的宗亲之子,早就已经怀恨在心了。


    杜司清在肃王的监视下向皇帝述职,并没有其他举动,也未引起肃王的怀疑。


    皇帝的千秋宴在即,皇帝下诏书将远在天边的宗亲都召了回来,想要热闹热闹,襄王也在其中。


    肃王警惕了起来,因为杜司清骤然回京又升了职,如今相处三年的襄王也要抵到京城,不得不让他起了疑心,秉着宁可杀错不能放过的缘由立刻派了杀手去暗杀。


    幸得襄王有先见之明,几次三番的杀招都化险为夷。


    卧室内,陆梨按摩着杜司清的肩膀,为他扎针缓解疲劳,柔声道:“你最近太紧绷了,脸色都不好看了。”


    “朝中的事务太忙了,陛下病重,肃王处处打压,老臣反抗又步履维艰,连小太子都被他软禁起来。”杜司清往后一靠,浴桶里的水“哗啦”一声,他深深叹息着。


    “是不是很棘手啊。”陆梨流露出担忧的情绪。


    杜司清伸手抚摸着陆梨的脸颊,“没事,不用太担心了,万事都有我呢,”他支起身子吻了吻陆梨的嘴角,温柔又缱绻,又冲他笑了笑,“不过有件事情确实需要阿梨的帮助。”


    两日后,陆梨研制出一种“驻颜丹”,可恢复容颜青春永驻,在各官员夫人之间流传,效果确实显著。


    皇帝的千秋宴办得盛大又热闹,皇帝的精气神也在这一日好了不少,一一询问了各位宗亲的近况,襄王倒是没有特意关照,像是被忽略了一般,毕竟是冷门宗室,没有人放在眼中。


    宴会结束之后,不少宗亲都留在了京城,肃王不知皇帝此举何为,但都派人去监视着宗亲们的一举一动,皇帝精力一日不如一日了,可迟迟没有写下遗诏,肃王焦急万分。


    一日夜里闯进了皇帝的寝宫,摊开诏书,逼迫皇帝立小皇子沈云疏为新帝,立自己为摄政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意在借小皇子之手名把持朝纲,堵住朝廷重臣的悠悠之口,在多年之后以小皇子能力不足而“禅位”,让自己更加名正言顺。


    这些时日他早就将宫里的人都换成了自己人,兵围了皇城,皇帝插翅都难飞,他本势在必得。


    然而老皇帝冷笑一声,“我们沈家可没有小哥儿做皇帝的先例。”


    第70章


    肃王脸色大变, 立刻派人去验明正身,不消一刻就有人来说沈云疏真的是个小哥儿,他们所有人都被皇帝给耍了。


    “你耍我?!”肃王怒不可遏。


    皇帝始终笑着,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仪,丝毫不惧盛怒的肃王,遗诏未立,他根本不敢拿自己怎么办,挑了挑眉头。


    肃王感受到了挑衅,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把毛笔塞进了皇帝地手中,用刀抵在了他的脖颈处,恶狠狠道:“没关系,杀了沈云疏,就当他是暴毙身亡,你重新立太子,宗室里那么多的男童,不可能各个都是小哥儿,不然就直接立我的小孙儿!写!”


    皇帝把笔一扔,“朕不写,没有玉玺,你就算是伪造了遗诏,也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肃王手上的力气又用了几分,紧咬着后槽牙, “我与你乃嫡系一脉,那皇位就该有我的一半,你不过是比我早出生了一炷香的时间,所有的好处却都被你占尽了!你命中无嗣就是你的报应!”


    皇帝丝毫不怕匕首,直直地迎了上去,黑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肃王,“太子的死,朕的子息单薄,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做的,朕全都知道,从小到大你一直把朕视作仇敌,什么事都要争强好胜超过朕,可朕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亲弟弟,无论你犯下多大的错误朕都可以包容你,但千不该万不该伤害朕唯一的孩子,咳咳咳……”他情绪激动到猛烈咳嗽起来,脸色涨红着。


    “不这么做我就永远没有机会!我不可能被你压制一辈子,明明我们的骨子里流着相同的血,明明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肃王目眦欲裂几经癫狂,掐住了皇帝的脖子,“你一日不写下诏书就一日别想踏出殿门一步!”


    天刚蒙蒙亮宫里就递出了消息,说陛下再次病倒了,早朝暂停,恭王早早地就等在了殿外,却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到。


    杜司清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怕是要变天了,他吩咐了陆梨几句就动身准备进宫。


    陆梨心中惶惶不安,但还是镇定下来,让贴身侍从下贴邀请各位夫人。


    在驻颜丹的基础上,陆梨又研制出了“永颜丹,借这个名头让重臣的夫人家眷前来杜府试用,其中就包括肃王的党羽,夫人们不疑有他纷纷前来。


    然而再踏进的那一刻,陆梨就让人死死地围住了杜府,任何人都出不去,并拿了每一位夫人的贴身之物。


    逼宫大戏一触即发,肃王的野心昭然若揭。他将皇帝和太子都囚禁在宫中,新旧老臣全都堵在门外,任何人都不得探视。


    肃王一党沆瀣一气,在朝中作威作福,而杜司清把肃王党羽的家眷死死地捏在手中,又有沉景辞的兵力团团围住,任肃王的本事通天,也不能在围困皇宫的节骨眼上去解救家眷,他们瞬间哑火,没了方才那么嚣张的气焰。


    襄王身负皇帝的密诏带着兵围了皇城,拿下肃王的人,肃王见情形不好,直接挟持了皇帝,反威胁他们让出一条路,不然就杀了皇帝。


    众人皆不敢上前,老臣们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肃王丧心病狂真的伤了皇帝的性命,而隐蔽在人群之中的沈玉济架起弓箭,瞅准时机之后就一箭射穿了肃王的喉咙,肃王应声倒地没了气息,解救了皇帝。


    一场逼宫大戏正式落幕,沈玉济和沈景辞将肃王一党一网打尽肃清乾净,连黄口小儿都没有放过,统统抓了起来等候发落。


    皇帝体力不支地昏倒了,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云霁。


    原来北洲城一别之后,沉景辞就将云霁带回了京城,原本是一直藏在府中的,但皇帝身子一如不如一日让杜司清察觉到了不对劲,便主动联系了沉景辞,让云霁助一臂之力,他不想让陆梨冒险,且人人都见过陆梨,他不适合出现在宫中,只有生面孔的云霁可以。


    云霁想要逃离沉景辞,于是同意了杜司清的请求,在杜司清的安排下顺利进入皇宫,开始了他们的计划,皇帝的身体没有太医所诊断的那么差,而是通过药物改变了脉象。


    尽管没有到了行将就木的时候,但体力早就大不如前了,所以皇帝想趁着自己还有力气的时候早早收网,然而这么一布局也长达十年之久,从宗亲中抱养沈云疏开始,特意挑选了一个小哥儿,死死堵住了他们的嘴,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挟持小儿登基,之后他便考察所有的宗亲,最终选择了与世无争的襄王,并在多年后的千秋宴而召回京城秘密待命。


    云霁为皇帝把脉,眉头越锁越紧,肃王暗中给皇帝下药,虽然那些毒物最终并没有真正地进入皇帝口中,但皇帝本身的身体早就不成了,用再多的药都无济于事。


    恭王的眼睛红彤彤的,他出身低微,母亲只是一个小小的舞姬,一朝获得荣宠却被人暗害,若非皇后心善将他抱入凤陵宫抚养,怕是早就没命了,他与皇帝同吃同住,把皇帝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去肃王这个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更像是兄弟,并将恭敬与感恩刻进了骨子里,永远效忠于皇帝。


    此时此刻看着皇帝这副气走游丝的模样,恨不得将肃王千刀万剐。


    皇帝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将老臣都叫了进来留下了诏书,将万里江山交到了襄王手中。


    襄王这些年在岭北的功绩有目共睹,又有救驾之功,与各宗室没有深厚的牵扯,为人宽厚良善,子息尚可,是个不错的人选,众人皆无异议。


    “你是说师父一直在宫中?”陆梨满脸震惊。


    “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不想让你太担心了,这次若非阿梨的帮助,我们也不能这么顺利了。”杜司清揉了揉陆梨的手,安抚着他的情绪。


    被困着的有不少都是武将的家眷,肃王党羽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才让沉景辞和沈玉济有了可乘之机。


    “那你是不是也早知道小皇子是个小哥儿了?”天知道陆梨知道这一消息的时候有多么的震惊,皇帝居然抱养了一个小哥儿,甚至为了堵住悠悠之口立他为太子,就是为了让肃王放松警惕。


    杜司清摇了摇头,“没有,我也是这次回到京城才从恭王口中得知的,才知道陛下一直防着一手。”


    皇帝在自己唯一的儿子意外亡故之后就想肃清宗室,将朝堂彻底大换血了,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于是花费了如此长的时间布下了这个局。


    “小皇子要如何处理?”陆梨问道,说来那个孩子也就比元礼大了两岁,还是一个懵懂孩童。


    “陛下还未定夺,但毕竟养了多年,不管怎么样都是有感情在的,不会苛待。”


    沈云疏的身份被公开,但皇帝迟迟没有说如何处理他,就这么一直养在宫中,陆梨进宫时曾见过那个孩子,安安静静十分冷淡,像个漂亮精致的木偶,唯独不像孩子。


    杜元礼随陆梨进宫时会悄悄地跑去见他,和他说话,还会带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逗他乐,沈云疏也只有在杜元礼在的时候会展现出孩童的一面。


    陆梨见到了师父,时隔多年师徒间的情分却没有半点消减,云霁不需要再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了,顶替了院判的位置,为皇帝治病,沉景辞时不时地来看望,有时还会带着他的独子沈云策。


    十一岁的少年身姿挺拔气质卓越,眉宇间竟然有云霁的影子,而且沉景辞和云霁的关系一直都很亲密,这一发现让陆梨惊诧不已。


    “你是说世子的孩子是师父生的?”陆梨的双眸瞪得滚圆,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是啊。”杜司清熟练地给刚洗完澡的小明鹤穿衣服。


    当初在北洲城也只看出了师父和公恭王世子的关系不一般,不曾想还有这么一层渊源,他竟然对自己的师父一无所知,“师父后来为什么要离开他们?”


    “你记得萧寰萧大人吗?”


    陆梨点了点头,“在鹤儿满月宴上见过,当时我还说和师父有几分像呢。”


    “他曾是太子师,教授过先太子和世子,传言恭王世子与萧大人的关系斐然,传到了当时的师父耳中,师父他老人家眼里哪里能容得下沙子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谁都不想成为别人的替身,一个没有问一个不曾解释过,就这么误会了好多年。


    “我上次见师父,他还对世子爱答不理呢。”这下子所有奇怪的举动就能串起来了,陆梨想。


    “师父气性大,有的他世子殿下受呢。”杜司清亲了亲明鹤的小手手,“我们宝宝的小手手真香啊。”


    小明鹤“咯咯”直笑,又爬起来抱住了陆梨的脖子轻轻地蹭了蹭,“小爹爹也香香的,鹤儿喜欢,小爹爹亲亲。”


    陆梨被逗笑了,亲了亲小家伙软乎乎的脸蛋。


    “小爹爹,我明天还想去宫里,我想和瑾哥哥玩儿。”


    “等过两天好不好?瑾哥哥要用功读书呢,不能总和鹤儿一起玩的。”陆梨寻个借口哄着明鹤。


    现在襄王一家都住在东宫,不是他们想见就能见到的。


    明鹤撅着嘴巴,“那,那鹤儿也要好好地读书,这样就能和瑾哥哥一起上学堂啦。”


    杜司清欣慰得不行,抱过小明鹤好好地稀罕稀罕,“我们鹤儿最棒了,从明天开始阿爹就教鹤儿念书。”


    “才不要,阿爹太忙啦,我找哥哥教我。”


    杜司清一阵神伤,仔细想想自己陪伴妻儿的时光实在是太少了,以至于小儿子都不跟他亲近。


    陆梨好不容易把小明鹤哄睡着了,转头一看杜司清正耷拉着脑袋,一副不开心的模样,悄声问道:“怎么了?”


    杜司清用力地抱住陆梨,哑着嗓音道:“阿梨,跟着我受了太多苦了,还没有过过一日好日子。”


    陆梨笑着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不苦,遇见你本就是最大的幸运了,只要陪在你身边不管什么境遇,我们都一起面对。”


    杜司清抬起头捧着陆梨的脸蛋,吻了吻他的嘴角,深情地望着他,“不,有阿梨才是我的幸运,不然我根本没有勇气也没有动力活下去。”


    陆梨回吻了他,埋在杜司清的胸膛,“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是啊,会的。”杜司清轻叹一声,逆王党羽已除,江山未来君主已定,时局逐渐平稳,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


    北风呼啸而过,皇帝没有撑过这个冬天便驾崩了,整个皇城银装素裹,大殿内的人皆着素衣,沉重皆肃静。


    襄王顺利登基,恭王依旧尽心辅佐,沈玉济为太子,封沈云疏为敬王,养在京城,给了独一份的荣光,也堵住了悠悠之口,杜司清晋升为太傅,辅佐皇帝、行教导皇子之责,陆梨的身份也随之成为一品诰命夫人。


    小明鹤最是开心了,自家哥哥成了沈云瑾的伴读,自己也能时常跟着一起读书,还可以和瑾哥哥玩儿。


    自时局稳定之后,云霁都不去宫里了,连太医院按时点卯都不想干,整日躲在杜府,引得沉景辞频频到访。


    陆梨在缝制衣裳,时不时地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又看了看心神不宁到连一页书都没有翻过的云霁,不禁道:“师父,外头正下雨呢,又刮北风,寒凉刺骨的,怕是要把人冻坏了。”


    “他乐意待就自己待着,和我有什么关系。”云霁心浮气躁地合上了书本,随意往旁边一丢,忍不住看向窗外。


    陆梨哪里不懂云霁的心思啊,不过是嘴硬罢了,“可怜世子殿下常年在战场上,身上伤痛无数,若是再受了寒凉,恐怕会引起旧疾复发久久难愈啊。”


    云霁脸色微微一动,站起身欲盖弥彰道:“我去看看小厨房的饭菜备好了没有。”


    没多久,杜司清办完差事回来了,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外面的雨可真大啊。”


    陆梨拿了干净的衣物过来给他换上,又端来了一直温着的姜汤,“喝些去去寒吧。”


    杜司清一饮而尽,身上顿时就暖和了起来,“我刚回来的时候看见师父上了恭王府的马车,世子又来了?”


    “是呢,师父还是担忧他身体的。”


    “都是不张嘴的人,明明有情却偏偏闹着别捏,白白浪费了这么多的青春年华。”杜司清啧啧两声,又亲昵地环住了陆梨的腰身,“所以阿梨可不能有事情瞒着我啊,咱们夫夫之间是不能有秘密的,会影响夫夫感情的。”


    陆梨哭笑不得,“我哪里有事情瞒着你啊,你不要老是瞎想。”


    “我不管,反正就是不行!”杜司清蛮不讲理地抱着陆梨亲,怎么亲都亲不够似的,一把将人横抱了起来。


    陆梨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挣扎了两下,脸颊两侧满是红晕,绵绵软软地捶着他的心口,“还没吃饭呢。”


    “先吃点别的。”杜司清直接堵住了陆梨的嘴巴……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