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柔润,一件艳红色的锦缎小衣上绣着白色的小梨花,衬得肌肤莹润有光泽,连呼吸都带着怯意。
杜司清呼吸一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指尖轻轻地撩开衣襟的边缘。
陆梨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又被杜司清扣住了腰身揽了回来,叫人无处可逃,嗓音都压得低哑,“别躲, 阿梨。”
……
一切将歇之后杜司清抱着软乎乎的小夫郎去沐浴,然后将人揽进怀中一同进入了梦乡。
陷入深度睡眠之后, 陆梨的思绪飘飘荡荡了很远很远, 远到穿越时空来到了五岁那一年,他透过门缝看见了陆严和刘金花……
小陆梨哪里见过那样的画面,被吓得不轻,慌里慌张地跑回了杂物房,母亲的住所。
病榻上的唐婉芝面容憔悴,因为生病而瘦得脱了相,脸上挂不住肉。
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被疾病折磨得双眼浑浊,连头顶都生出来白发, 杂乱如蓬草一般毫无色泽, 又了无生气。
尽管已身心俱疲形容枯槁,但在孩子面前还是表现得一如既往的柔和与慈爱,苍白的脸扯出了一抹笑容,朝着小小的陆梨招了招手,柔声道:“梨梨,过来。”
小陆梨趴在了阿娘的床边,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脸儿都红彤彤的了,好像委屈得不行,用脏兮兮的袖口猛地擦擦眼泪,又不想让阿娘担心。
唐婉芝担忧得不行,强打起精神来,半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拍了拍陆梨袖子上的灰土,脸上满是疼惜,“跑去哪里了啊?又摔跤了吗?”
“阿娘……”小陆梨撇了撇嘴巴扑进了阿娘的怀里,委屈如一泄而出的洪水一般,不停地呜咽着,“是我……我在门口,不小心摔倒的,呜呜……”
唐婉芝心疼得想要抱一抱陆梨,可是手上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只好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声又一声地哄着,“好好好,我们宝宝受委屈了,是不是啊,阿娘抱一抱就好啦,咳咳咳……”
不过才短短的几句话,唐婉之都说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她挣扎着起身,费力地环住了陆梨,想把自己的宝贝抱得更久一些,再久一些,似乎要好好地记住这一刻,舍不得放手,“等阿娘好了……好了,就带我们梨梨去放风筝,抓小鱼,摘花花,梨梨最喜欢漂亮的小花花了,是不是啊……”
“嗯,”陆梨糯糯地应和着,“阿娘要快点,快点好起来啊,我不喜欢刘姨,她坏坏,和阿爹一样的坏坏……”
“他们怎么了?欺负你了吗?”唐婉芝有些急切,一边给小陆梨擦眼泪一边问道。
小陆梨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我看见刘姨和阿爹在,在咬嘴巴……”
唐婉芝倏地瞪大了双眼,凄凉地笑了笑,满眼的灰败与颓靡,早知道是这样的,她并不觉得有多愤慨,只是觉得恶心与不甘,她抹了抹泪水,抓着陆梨的手臂,“没事,没事,梨梨宝宝,等阿娘好起来,咳咳咳,等阿娘好起来,阿娘就带梨梨走……”
“呜——”陆梨忍不住抽噎了两声。
“怎么了?”唐婉芝掀开了陆梨的衣袖,满眼的不可置信,“你,你手上怎么都青一块紫一块的啊宝宝……”
“阿爹,刘姨打得,他们说我,不听话……”
“他们怎么能,怎么敢!”紧接着猛烈地咳嗽了起来,恨不得要苦胆都咳出来,又呕出了一大口鲜血,颓然地倒在了床上,胸膛剧烈地起伏,嘴巴里发出嘶呼嘶呼的声音。
陆梨吓坏了,懵了一瞬才声嘶力竭地哭喊了起来,“阿娘!阿娘!”
孩子的声音尖细,能够穿透好几道门,吵得陆严和刘金花都没了心思,陆严踹开了房门,想把小兔崽子给揪出来打一顿,可一进去就傻了眼,满地的血迹,唐婉芝气息微弱瘫死在床上,两只眼睛跟黑洞一样仇恨地盯着陆严,盯得他心里发毛。
刘金花拢着衣裳走来,“大白天的鬼哭狼嚎什么呢!还能不能让人安生些!”可看见里头的场景不免愣了愣。
陆严冷着脸让她将陆梨带出去屋里迸发出了激烈地争吵着,阿娘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过,一声声地指责陆严与刘金花苟且,孽待自己的亲儿。
屋外的刘金花拧着陆梨的耳朵扇了他好几个巴掌,咒骂着,“都是因为你胡说八道,你娘要死了!”
陆梨的耳朵嗡嗡的,好像有数万只蚊子萦绕在耳边,吵得人阵阵发晕,脑海里就只有那么一句话,是自己的多嘴,害死了母亲……
巨大的碎裂声从屋内传来,唐婉芝撕心裂肺的喊声穿透而来,“梨梨,阿娘好痛,好痛啊——”
……
陆梨几乎是挣扎着醒过来,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吟,浑身都汗湿了,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胸腔里只剩下疯狂的跳动和无边的悔恨,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杜司清第一时间醒来,撑着手查看陆梨的情况,“是肚子痒还是抽筋了?胸口不舒服?”
陆梨摇了摇头,一头扎进了杜司清的怀里,颤着声音,“我,我梦见阿娘了,我忽然想起来,很多事情,我想阿娘了……”
“那我们提前两天回去看看阿娘,好不好?”杜司清重新躺了下来,调整着陆梨的姿势,让他抱得舒服一些,掌心贴着后背顺抚着,软声软语地哄道。
“这次回去祭拜母亲,我想为她办一场法事。”
“好,都依你。”
***
桃花镇。
陆果流年不顺,说了好几个亲事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而告吹,眼瞧着都快二十了,一直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刘金花也慌了,放下身段开始求着媒人。
“他婶子您就再给看看吧,我家陆果模样好读过几年书,有文化,还会绣花写字呢。”
媒婆一脸地为难,“金花啊,不是我不给你,我看看我都给你找了多少个,这个不满意那个嫌弃太凶了,好不容易看上了一个,人家去岭北回来一趟就高烧不退撒手人寰了。”
“是他命不好,配不上我们陆果,看起来就是病病歪歪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找汉子还是要找身强力壮的。”刘金花往媒婆的菜篮子里塞了一块蹄髈。
媒婆掂量了一下分量,转念一想,“那你看看镇西杀猪的李家,他家有钱,日子过得也顺遂,家里就一个独苗苗,长得高大壮实,而且他家李大瞧过你家陆果一眼,中意得很呢,你要是满意的话,我今儿下午就去李家说和说和。”
“什么?杀猪的?”刘金花立刻大声嚷嚷起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不愿意帮就不愿意帮了,我家陆果这样的不说是找个有钱有势的,但至少得是个读书人啊,杀猪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屁都不是的泥腿子,也配得上?!”说着就把蹄髈抢了回来。
媒人一听也来气了,“你家陆果能是什么好的?年纪大了倒贴都没人要,还拿乔呢,我给你看了多少人家了,读书人员外郎做生意的,不知道有多少了,是你家陆果命硬,还没过门呢就克死了人家,现在哪家好人愿意娶你家陆果啊,能有人看上他都已经是烧高香了!”
刘金花指着媒人的鼻子骂,“你放什么屁呢!我家陆果那是大富大贵的命,是他们命薄压不住!我们要找就得找最好的!”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从前倒是有个好的,愿意要你们家陆果,你们不还是嫌弃人家大少爷是病秧子是瘫子,如今这泼天的富贵也轮不上你们了!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杜家掌事人,更加巴结不上了,不过也未必,我瞧着陆梨就比陆果好上千百倍,样貌和性子都是顶顶好的,都是你们给拖累的,当初要真是陆果嫁进了陆果,说不准早就把杜大少爷给克死了!还说人家陆梨是灾星呢,你们算反了吧!”
“你这疯婆娘说什么呢!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刘金花的火气窜到了头顶,当即就动起手来。
媒婆也不遑多让,跟着一起撕吧着,“你来啊!我害怕你不成了!”
薅头发扯衣裳地扭打在一起,篮子翻到在地,菜撒的到处都是,有几个熟识的邻里邻居门上来架,还歹是把人给拉开了。
媒婆抚了抚乱了的发髻,啐了一大口,“我今儿话就放在这里了,你家陆果要是能正儿八经地嫁出去,我从此就不说媒了!”
“你!”刘金花张牙舞爪地要冲上来,又被人七手八脚地挡住了,气得她把菜收落进篮子里愤然而去。
“你又在外头给人吵嘴了?我的老脸都要丢尽了!”陆严啪啪地打自己的脸。
“你哪还有脸啊,孩子的事情你从来不上心,天天泡在医馆里,一半的产业都是给别人忙的!你日日写信,你看看陆梨给你回信了吗?他现在是大户人家的郎君了,坐当家人了,还怀了孩子,属于一步登天了!还记得你是谁?”
“你!”陆严高高地扬起巴掌想狠狠地抽下去,终究还是没有下得去手,倒是自己心脏突突突的疼,万般后悔着娶了刘金花这个泼妇。
又开始想念起小意温柔贤良淑德的唐婉芝了,当初若非自己一心舍不下和刘金花青梅竹马的情意,和她搅和在一起,此时此刻也不该如此的心力交瘁。
“当家的,杜家人来了。”
陆严一听又重拾了希望,兴致冲冲地走出去,走到一半又回头警告刘金花,“你给我老实一点,若是还想果儿还有一个好姻缘的话!”
刘金花狠狠地瞪着眼睛,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回屋就要将陆果打扮一下拉出来。
杜司清先下了马车,握着陆梨的手将人稳稳当当地抱了出来,八个月大的孕肚跟揣了一颗小西瓜似的圆鼓鼓的,走起路来还笨笨拙拙,杜司清跟在旁边小心地护着。
“贤婿过来也不说一声。”陆严满脸春风,刚刚的阴郁之色一扫而空。
杜司清不咸不淡道:“过两日便是亡母的祭日了,我想父亲应当早早地就做了准备才是。”
陆严被噎了一下,又打着哈哈道:“是是是,阿梨啊,身子可好啊。”他的视线一直黏在陆梨的肚子上,越看越是喜欢,好像那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坐拥金山银山的金凤凰。
陆梨感到了不适,手往上提了提,宽袖遮掩住了隆起的小腹,淡淡道:“一切都好。”
“你会,会说话了啊?”陆严是第一次听到陆梨开口说话,还当那件事之后就彻底哑了呢,面露惊讶又喜上眉梢,“好啊好啊,治好了就好,上次亲家公归天我去,你我父子俩都没来得及说得上话,今儿可得好好说一说,我现在就让人收拾屋子啊!”
“不用。”杜司清摆了摆手,让人从马车上卸了东西下来,一切用具他们都备好了,若非陆梨要住在陆家,他是一步都不想踏入陆家的门,更不想用陆家的东西。
陆严的笑容僵了僵,但到底也没说什么,赶紧招呼他们进来,刘金花拽着陆果出来,陆果穿了一件山岚绿的罩衫,清新淡雅清丽脱俗,只是行为有些扭捏,表情也是不情不愿的,衬不出什么好肤色。
刘金花非要把陆果往杜司清面前推,偏偏杜司清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小心翼翼地扶着陆梨进了房间。
丰神俊朗身姿挺拔的杜司清,穿金戴银满身锦绣的陆梨,无不让陆果第一次生出了悔意,可是落子无悔,一切都是他自己当初的选择。
刘金花恨铁不成钢地扒拉着陆果,“你能不能争气点,多往杜司清面前凑一凑。”
陆果抽出了自己的手,没好生气道:“我凑上去干什么?人家小夫夫浓情蜜意的,我去找不痛快吗?”
“你的婚事到现在都没有着落,你真是自己一点都不着急。”刘金花戳了戳他的脑袋。
“那我现在去找谁啊?还能找谁啊?”陆果低吼了一声,这两日他走到哪里都被人嘲笑是克夫的灾星,他根本就不敢出门。
刘金花计从心中来,“这里不就有一个现成的。”
第52章
“你说谁啊?”陆果陡然间反应过来, “他已经有妻子了!”
“那又怎么样,杜家是豪商,都富得流油了,凭什么好处都让他陆梨一个人占去了,他现在怀有身孕,眼瞧着都要生了,肯定不能伺候男人,人家是金枝玉叶的大少爷,哪里能真为了他守身如玉,肯定正心痒难耐着呢,便宜了其他人倒不如便宜了自家人。”
陆严脸色一变,扯着刘金花的胳膊,用力地掐着,“你给我收收你的小心思。”
“你少给我装!”刘金花狠狠地甩开了陆严的手,“咱们从前是如何对他的,他现在一朝有了人依仗没来找你算账就不错了,还能给你好处吗?连医馆都改了外姓,还分出了一半的家产,你能指望得上陆梨,将来不还是要靠着咱们果儿?你想想清楚!”
陆严的脸色渐渐地缓和了下来,当真在考虑刘金花的话,陆梨这孩子自小就和他不亲又不会说好听话哄人开心,不像是陆果,又是自己从小疼爱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的孩子总归是比陆梨好的。
“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陆严拂袖离开,变相地默许了刘金花的想法。
“你听到没有?此时此刻一定得好好地把握时机, 他们不是日日都来的。”刘金花耳提面命地叮嘱陆果。
陆果却是满脸地不可思议,“你们三言两语间就把我的未来定好了?你们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杜家这样好的门第,你不愿意,你还想干什么?”
“我现在和杜司清搅和在一起,我成什么了?要我做妾吗?”陆果到底是读过两天书的,基本的礼义廉耻还是知道的,寻常好人家的姑娘哥儿的是绝对不能做妾的,“我不做。”
“你傻吗?只要搭上了杜司清你还怕自己日后没有名分?”刘金花道:“陆梨一向木木讷讷的,怎么会讨男人的欢心?也就是刚开始几年又怀了孩子有几分新鲜感罢了,他老爹不也是趁着妻子病重又抬了一位平妻?杜司清有样学样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都不是好东西了你还让我往火坑里跳?”陆果觉得自己母亲的想法简直是匪夷所思。
“怎么能这么比?杜家家财万贯,只要进去了就一辈子吃喝不愁了,多几个女人哥儿的又能怎么着?有钱就行了。”
就是刘金花说破了天,陆果也不想这么干,当初他们悔婚就已经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死了,加之这两年议亲不顺,若是再出了勾引这几哥夫的事儿,他这辈子都别想在镇上抬起头了。
……
屋内陈设简单洁净,不尚浮华,素白纱帘轻垂,窗柩上的青瓷小瓶里斜插着几枝青梅,散发着淡淡清气,往里走有一间小小的耳房,空间并不宽敞,但胜在温馨雅致,桌案上摆着几件儿童的小玩具,这里曾是陆梨的房间。
陆梨轻轻地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似乎将他的思绪拉回了十几年前,母亲还在世的模样。
“上次过来这里住还是因为你受伤了,都没有好好看看这屋子,屋子里的陈设和母亲在时一模一样。”陆梨环顾着四周,熟悉的环境让她又想起了母亲。
那样温柔如水秀丽端庄的女子因为嫁错了人而蹉跎痛苦了半生。
杜司清扶着陆梨坐下,揉握着他的手心,“母亲定当时时刻刻护佑着你,时时刻刻在你身边的。”
陆梨摇了摇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我不要母亲护佑,我希望母亲能投胎转世到美满幸福的人家,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自他有记忆起就只有母亲在照顾他,母亲待他最好,带他游玩哄他睡觉陪他唱歌谣,对于父亲的印象一点都不深刻,总是早出晚归,起初母亲不甚在意,日子长了难免有了怨言,时常吵架,母亲就会躲在房间里默默地流泪,小小的陆梨不明白,只能抱着母亲用稚嫩的声音说着“阿娘不哭”。
后来刘金花的丈夫去世了,留下了一个遗腹子,父亲以表哥表妹的由头时常与刘金花来往,一来而去间就把刘金花带回了家,手里还牵着小小的陆果,没什么同龄玩伴的陆梨很喜欢陆果,把自己的小玩具都分享了出去,可是陆果不喜欢他,不仅抢他的玩具还会向陆严告状,陆严就会来打骂自己,母亲护着又和陆严大吵一架。
不久之后母亲就病了,查不出缘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生了什么病,脉象紊乱得一塌糊涂,一日比一日消减下去,喝再多的汤药都补不了身子的亏损。
“阿梨,你有没有想过母亲或许不是病了。”就如当年的方如沁一样是被人害死的。
陆梨那时候才五岁,年纪尚幼,懵懂无知,又受了刺激,很多记忆都是缺失的,都是破碎的片段式,能够完完整整地想起来的寥寥无几,母亲最后的嘶吼声,声声喊着自己“疼”,等陆严再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气绝身亡了,自母亲生病到亡故不过才短短半年的时间,什么样的病症能有如此强烈的死亡率?
肺痨、症瘕积聚、心痹等等疾病都有可能,可是茫茫岁月十几年,久到在陆梨的印象中母亲一直是青春靓丽面若桃花的完美模样,只有躺在病床上的那几日才是憔悴不堪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陆梨怔怔地立在原地,指尖冰凉,满眼尽是迷茫。
陆严与母亲相识相爱相亲,可陆梨的童年是缺少父爱的,甚至带回的刘金花都比母亲更像是妻子,他们才是如同做了夫妻一般,母亲不过是陆严为了抢夺唐家家产的媒介,家产到手之后母亲与陆严的感情能比得上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的刘金花吗?此时母亲的存在就是妨碍就是累赘,以刘金花那样的性子能够忍受得了吗?
所有的巧合都在告诉陆梨当年的事情并不简单,他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空落落堵着,想抓,却抓不住半分痕迹,无凭,无据,无线索,连追问都不知从何开口。
想帮母亲申冤都无处可诉,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彷徨。
杜司清搂住了陆梨摇摇欲坠的身子,“若想知道这一切就只能从陆严和刘金花身上旁敲侧击。”
……
刘金花偷偷摸摸地溜进了厨房,将粉末洒进了鸡汤里,用汤勺搅了搅。
陆果经过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娘,你在干什么?在里面放了什么?”
刘金花被吓了一下,手都抖了抖,赶忙把纸包揣回了自己的胸前,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让他滑胎的。”
陆果大惊失色,连忙撤回了手,“他,他已经八个月了,现在滑胎是会出人命的!”
“没出息的东西,你怕什么,反正在自家医馆内,想怎么说还不是任由着我们?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是谁干的?”刘金花此时都已经癫狂了,完全不顾杜司清是何等的人家,自家夫郎出了事又怎么会轻而易举地放过他们。
陆果一阵心惊肉跳,只觉得母亲疯魔了,生怕把自己给牵连进去了,这个陆家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鸡汤被送到了陆梨的面前,他端起来没有着急喝,而是轻轻地嗅了嗅立刻就蹙起来眉头,杜司清快一步把碗抢了过来重重地放下,金黄的鸡汤都溅了出来。
自上次陆梨发生意外被杜司清责罚了之后,林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看护好陆梨,时时刻刻地盯着陆家那帮人,早就来回禀了这件事。
“里面确实下了滑胎药。”陆梨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喃喃道:“因为妨碍了陆果的路,她连我这个孕夫都不放过,她又如何能容得下当年的母亲。”
所以尽管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在害死母亲的事情上他们绝对不无辜。
宋阮阮倒吸一口凉气,“郎君打算怎么处理?”
陆梨的眸色暗了下来,手指紧紧地握成拳,力气大到在手心留下来深深的痕迹。
陆家书房。
一碗已经凉掉的鸡汤被摆在了陆严的面前,陆严脸色铁青,又含一丝丝的不确信,疑惑道:“这里面真的有滑胎药?”
“父亲经营医馆多年,应该不会闻错,若父亲不信的话可以从外头找个大夫来。”他陆梨坐得又不显僵硬,指尖轻轻搭在桌沿有些绷紧。
陆严自然是不乐意的,如果把家丑宣扬了出去,那么他苦心经营的好声誉就全都毁了,“为父自然是信你的,这个刘金花越发的不小心了,这样的药怎么能胡乱放!”
如此恶毒与严重的事情被陆严以“不小心”三个字轻轻地揭了过去,但陆梨却不愿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过去。
“这是我运气好早早地发现了,要是没有发现的话,这一碗汤药下去怕是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陆梨收回了手,握成拳,指尖用力到发白。
陆严喝了两杯茶水,“哪有那么严重了,你人就在医馆里,真出了什么事儿也能及时救治。”他依旧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陆梨哂笑着,“我自小便知道父亲严厉,却什么事情都能轻飘飘地揭过,我自是不愿看见父亲为这些污糟事而烦扰,可我如今到底算是杜家人,在陆家出了意外,无论什么缘由,杜家都不会放过陆家不会放过父亲,而父亲的名节、声望、清誉就全部毁于一旦了。”
想到了这一层的陆严脸色一僵,这才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一句话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继而又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又被打断了。
“住进母亲昔日的房间,感慨万千,总是不禁想若母亲还在该有多好啊,总听人讲起父亲与母亲当年也是恩爱有加。”后四个字的音咬得极重,又觉无比恶心。
陆严的神情发生了转变,连目光都柔和了几分,好似真的念起了母亲,“是啊,你母亲是我见过最温柔贤良的女子。”
“可惜母亲早亡,又可叹我那时候年纪尚小什么都不懂,什么也帮不了母亲,不知母亲当年究竟是什么病症。”
陆严警惕起来,眼神变了几瞬,“是心悸。”
“用了什么药?”
“时间都都过去这么久了哪里还记得,我记得当初为了能让你母亲病好起来,还购买了不少人参,百年人参啊,都是好东西,可惜还是没有留得住你母亲的性命。”陆严摇了摇头捂着自己的眼睛,露出无比惋惜的神色,既懊悔又伤心难受。
陆梨无视了他装模作样的表演,“我想为母亲办一场法事,就在家中。”
陆严抬起头,双眸依旧清明,无一丝落泪的迹象,“这……也该如此的,你母亲去世都十五年了……”
“母亲离世已整十七年。”陆梨的眼底泛起波澜,心脏也在抽痛着。
陆严强有力地把刘金花拽进了房间,刘金花摔倒在了地上,“你发什么疯呢!”
“你是不是给陆梨下了堕胎药?”陆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强压下自己的怒意。
刘金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丝毫没有惧意,“是又怎么样?他那样的贱种根本不配那么好的命,他要是死了就得给我们果儿让路!”
陆严终究是忍不住了了,狠狠地扇了刘金花一巴掌,然后瞪着她,“你竟然敢这么做!到时候一尸两命,我看你怎么收场。”
刘金花被扇懵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捂着自己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陆严,猛然间情绪失控地吼道:“你手上难道就没有人命了?!”
“你给我闭嘴!”陆严抬手又想扇去。
刘金花将脸迎了上去,死死地盯着陆严,“你打啊,我还就告诉你,最好不要惹我,不然我把你做的那些脏事通通抖落出去,让人都瞧瞧你这个温润慈悲的陆大夫到底是个什么伪君子!”
第53章
六月入夏, 天气闷热,蓬草丛生,母亲的坟墓已经被杂草覆盖, 开出稀稀散散的小花, 在微风之中轻轻摇摆。
陆梨一一拔去了杂草,跪在了母亲的墓前,心中百感交集郁郁难平,伸手触及墓碑,只触碰到一片冰凉。
“阿娘,是阿梨不孝,这么久了才来瞧您,您定当十分想念阿梨吧, ”陆梨摆上了娘亲素日里爱吃的点心,声音哽咽着,“阿梨过得很好,和阿娘期望的一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没有人欺负阿梨,现在所有人都待阿梨很好,阿娘放心吧。”
陆梨用帕子一点点地擦去了墓碑上的灰尘,声音柔和, “前两日,阿梨梦见了阿娘,自阿娘去世之后就从未进过我的梦境,我也在责怪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许多事情,忘了陆严对阿娘的苛待对阿娘的狠心,忘了刘金花对阿娘的诋毁与咒骂,那些伤害都是无法磨灭的,他们都不无辜,阿梨不想陷入仇恨却也不想让阿娘依旧抱憾。”
忽然刮起了一阵风,吹得小花朵摇摇欲坠,吹得发丝乱飘,吹迷了双眸,滚出了泪水。
陆梨用力地用袖口擦拭着眼泪,像个委屈巴巴的孩子,可再也得不到娘亲的安慰了,也不会再有人叫他“梨梨宝宝,阿娘抱抱”,他吸了吸鼻子,“不说伤心事,阿娘一人在此处怕是孤苦伶仃,阿梨将阿娘迁入唐家祖坟可好?”他擦去了最后一丝灰尘,“外祖外母膝下孤单也十分思念阿娘,阿娘也好有人作伴不至于孤寂一人。”
风变得温和起来,轻轻吹动发梢,犹如母亲温柔的手缓缓拂过头顶,像是同意了此事。
陆梨浅浅一笑,“我为阿娘办一场法事,就在阿娘祭辰那日同时迁入唐家宗祠。”
站在不远处的杜司清磕完头之后就一直没有再上前了,留有陆梨与母亲说话的空间,却还盯着陆梨的身影。
陆梨的身子不方便,做什么都是慢吞吞的,像只背了重重壳的小蜗牛,许是跪得太久了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杜司清赶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身子。
清风拂过,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坟上的一朵小花飘来,正在落在了他们的发丝上……
给陆果收拾房间的刘金花翻出了几封信,刚看了两封就被陆果发现了,他当即就伸手去抢,脸色都涨红了,“娘,你还给我!”
刘金花识得两个字,自然知道这些信上写了什么,不知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给他写的情书,眉头紧蹙着,压抑着怒意,“这是谁?”
陆果一把抢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叠好了,“是,是李员外家的小儿子。”
“是镇上的大户,那个李员外家?”刘金花的眉心舒展开了,隐隐期待着。
陆果羞赧地点了点头。
刘金花立刻喜出望外,“好果儿,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有段日子了,就是一个月前我出门踏青的时候碰到了感染枯草热的李公子,我救了他,事后他来答谢我,一来二去间我们就熟识了。”
“这是好事啊果儿,虽说李家比不得杜家,但也是大户人家了,比之前找的那些都要好,不失是一桩好姻缘了,看来咱们的好日子也要来了。”这么多天了终于是有件令人舒心的好事发生了,虽然还是让陆梨白占了便宜压了自己一头,但到底也不是太糟糕,还是可以接受的。
可陆果眼底的眸色却黯淡了下去,不安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可是,他们家在为挑选别的妻子了,他母亲嫌我命不好会克夫,还说咱们家不太安生……”
“什么?简直是放屁!”刘金花刚咽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你明明就是大富大贵之名,是那些命格不好的人压不住你才死了的,是他们配不上,竟然说我们家果儿不好,真真是有眼无珠。”
起初陆果也不信这些的,一次两次还可以当做是巧合,可是次数多了就不得不信了,加之邻里邻居间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太难听了,当着他的面都在说他是克星,背地里还指不定更不堪入耳,他是真心喜欢李家公子的,可也不能由此害了他。
刘金花眼咕噜一转,计从心来,附在陆果的耳边耳语了两句。
陆果顿时大惊失色,频频摇头,“不行,那样实在是太不顾礼义廉耻了,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可以在一起啊。”
“怎么不可以了,凡是都是要自己去争取,当初为娘要是争取了,哪有现在这样的日子,怕是还守着一亩三分地守活寡呢。”
陆果有些不明白了,忽然想到了什么,只是不敢深想下去,“娘,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你也大了,有些事情不必瞒着你了,你就是陆严的亲生儿子。”
一个刚死了丈夫的新寡在镇上生活有多艰难,若是不找个人来依靠又会过着怎样的日子,刘金花与陆严是同乡又有青梅竹马的情意,郎有情妾有意来来回回间就怀孕了,刘金花想生下孩子只好对外称这是丈夫的遗腹子。
“轰”的一声惊雷在陆果的脑海中炸开,不可置信道:“可是娘,你明明说我是八个月早产的啊,那你们岂不是……”岂不是在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就和陆严勾搭上了。
刘金花没有否认,只是捏着陆果的肩膀,“果儿啊,现在这日子过得虽不顺遂,但也没受什么苦,说了那么多的亲事都告吹了,你既然真的喜欢他这次就要好好争取好好把握,只要生米煮成了熟饭怀上孩子,他们李家就只能认下,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陆果难以消化事实的真相,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临近中午才回了医馆,陆梨的身体实在是疲惫了,回去便睡下了,杜司清给他掩好被角就悄悄地走了出去,召林寻过来回话,事无巨细地交代着陆家人的一举一动,杜司清的神情变得微妙起来,在林寻耳边耳语了几句又回了卧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地看书。
陆梨睡得不踏实,秀气的眉头不安地颤动着,不知道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噩梦,杜司清书也不看了,静静地坐在陆梨的身边守着。
小夫郎的肚子高高的隆起,跟揣了一颗大甜瓜一样,人却瘦得厉害,没比未孕是长胖多少,夜里睡不踏实,吃的食物也被孩子吸收进去,显得脆弱又无助。
杜司清伸手想要抚平他皱起的眉心,距离一寸的时候又生生地忍了下来,又生怕吵醒了他,只得收回了手,轻轻地叹了一声气。
陆梨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忆起了与母亲的点点滴滴,更忆起了那些隐藏在记忆深处不愿意想起也不敢想起的可怕记忆。
模糊的画面一点点地清晰了起来,陆严与刘金花的轮廓透过窗缝变得清晰明了,刘金花面露阴险地将一包黑漆漆的药粉洒进了母亲的汤药中,陆严用勺子搅了搅端进了母亲的房间……
大约一个时辰后,陆梨终于醒了,缓缓地睁开双眼,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了一滴清泪。
杜司清敏锐地捕捉到了,心头轻轻地一跳,伸手拭去了泪珠,“怎么了哭了呢?难受?”
陆梨直起身子,迷迷蒙蒙地反应了一小会儿,扯着杜司清的衣袖软软道:“我饿了。”
杜司清愣了一瞬,随即浅笑着,“就知道你会饿。”然后端出了一碗温着的一红枣银耳羹,吹了吹才送到了陆梨的嘴边,“你爱吃甜,又多放了半勺糖。”
陆梨一口一口地吃着,直到碗都见了底,肚子里的小家伙慵懒地打了一个滚儿又安静了下来, “你在身边时他总是很安静。”
“我得日日陪在阿梨身边才行啊,让这小家伙不要太闹腾了。”杜司清用指节轻轻地蹭了蹭圆溜溜的小肚子,又抬头柔和地望着陆梨,问道:“刚刚为什么哭了?”
“想起了许多事情,不该那样轻易地放过陆严和刘金花的。”
“你想怎么做?”
“陆严最在意名声了,尽管他在家中对我动辄打骂,但到了外头还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刘金花刻薄陆严虚伪,表面装得有模有样,背地里还是畜生,陆梨面黄肌瘦身材瘦削的模样是有目共睹的,就算掩饰得再好都没有用,大家都知道,只是没有放到明面上来说而已。
流言蜚语是能杀死人的,他们散播流言说自己是灾星,凭什么他不可以反过来让他们尝一尝其中滋味。
***
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停在了唐家医馆的门口,一袭粉裙的侍女捧着精致的盒子从里头出来,点名要找陆大夫,陆严匆匆忙忙从后院出来,上下打量着侍女,满脸堆笑。
侍女瞥了他一眼就直接道:“不是你,是年轻的那位。”
陆严的笑容瞬间就凝在了嘴边,脸微沉了,走到后面去把陆梨叫了出来。
“陆大夫,我可算是找到您了。”侍女见人出来了,顿时面露喜色,示意和他进里屋谈。
陆梨没瞧见那位年轻夫人的身影,担忧地问道:“可是夫人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吗?她已经一个多月未来了?”
“没有,是我家夫人有喜了,刚过一个月,夫人本想着亲自来谢谢您,但胎象还不是特别稳固,因着路途遥远大人就没让她动弹,夫人便让奴婢过来了,夫人说陆大夫也不缺什么,估摸着陆大夫快生了便打了一只金项圈赠予陆大夫,算是给小孩子的见面礼,祝愿孩子富贵吉祥平平安安,您可一定得收下啊。”侍女喜笑颜开地把礼物呈了上去。
这话说得讨巧,夫人有心要感谢陆梨,直接送礼陆梨是不会收的,但送给未出生的小娃娃就不一样了,饱含了对孩子的祝愿,没有哪个做父母的不乐意,陆梨便收下了。
见着侍女登上马车回去了,刘金花扬了扬眉头,阴阳怪气地啧啧道:“瞧瞧,人家只知道小陆大夫,不知道你这个老陆大夫呢。”
陆严瞪了刘金花一眼,指挥着药童赶紧把药捣了,心中郁郁难平,他苦心经营了十多年,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的短短两年。
紫檀木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枚金项圈,通体以赤金打造,光润如凝脂,正中雕刻着缠枝莲纹与如意云头,纹理细密如发,巧夺天工,两侧垂落细碎的金链,中间缀着一枚精致小巧的平安锁,尾部还串着颗颗圆润饱满的红宝石。
饶是见过了奇珍异宝的杜司清都不禁叹道,“那位夫人的身份怕是不一般。”
“医者向来只问病不问人。”陆梨伸手摸了摸小金锁,手指轻轻拨动还发出了清脆铃音,“只是这礼实在是太贵重了。”
第54章
唐婉芝祭日那一天办了一场盛大的法会,唐家本就人丁稀少,到了母亲这一辈就没有什么亲属了,族中耆老亦是寥寥无几,将母亲的坟地牵进唐家祖坟,牌位供奉在祠堂并非难事。
只是陆严的脸色黑沉至极,却又不得不假装出难受与不舍的模样,不过再怎么装模作样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当初对外说唐婉芝有传染病恐尸身带毒而对先祖不敬将她葬在荒山野岭之中就已经惹来了不少非议,如今陆梨再做出这么一举措来,分明就是狠狠地打了他的脸,把他的脸面放在地上摩擦着。
迁坟仪式结束之后, 陆梨和杜司清就回了县城, 自那日起传言满天飞,有人说当年唐婉芝就不是病死的,而是陆严和刘金花联手害死的,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很多人都信以为真,对医馆避之不及,宁愿去更远一点的地方,也不愿意去有陆严在的医馆看病。
言论传到了陆严的耳中,陆严将一切的源头都归结到刘金花的身上,对刘金花的厌恶又多了几分,然而刘金花此时正关注着陆果和李家二郎李青的亲事,在为即将傍上大户而沾沾自喜。
这时, 李青找上了门来,说他们家要订一份药材的大单子,但他对药理一窍不通, 只好来请教陆果,一来二去间两人的关系又亲厚了不少。
渐渐地,流言又多了,开始传起了陆果和李青,都在说他们陆家家风不正,更是往陆严头上火上浇油,将陆果关在了家里,勒令他不许出门,势必要止了流言。
刘金花端着饭进了房间,陆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娘,你和父亲说说,我与李郎之间清清白白,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不要再关着我了。”
“你都和他见了那么多次面了,还什么都没有过?”
陆果有些羞恼,一双圆眼直愣愣地瞪着,“没有,我怎么可能在事情未确定之前就把自己交出去。”
刘金花转了转眼珠子,捋了捋陆果微乱的头发,“等过两日你父亲气消了,我就放你出去,也带些娘做的糕点给李家二郎尝一尝。”
善堂。
陆梨挺着快九个月的孕肚清点着新到的一批药材,宋阮阮一一登记入库,“这些药材看起来和上次的不大一样。”
“嗯,原先的供应商手里头的药材出了问题,临时换了一家,我已经检查过了没什么不好,就是有些松散。”陆梨指挥着伙计把清点好的货物搬去仓库。
一个上午的时间才整理了一大半就开始腰酸背痛了,陆梨揉了揉酸胀的腰身,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扶住了他的后腰。
“累了吗?”杜司清扶着陆梨坐下,动作轻缓地捏着他的腰,“歇会儿吧,剩下的就交给宋阮阮去做。”
这次航线竞标他们没有参加,杜司清少了不少事情,还有一部分交给了杜元峥,现在他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陪着陆梨待产,时时刻刻待在他身边,生怕会出什么意外。
未等陆梨同意就将他横抱着带回来了内屋,熟练地除了袜履,把小腿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慢慢地揉捏着。
陆梨紧绷的肌肉这才缓解了下来,惬意地靠着枕头开始在小娃娃的衣裳下摆绣小花。
杜司清换了一条继续按摩着,“医馆这两日被关了,守着的人说已经好几日没有看见陆严的身影了,怕是躲着不敢出门,想等传言过去。”
陆梨的手顿了顿,淡淡道:“他们打骂我是事实,苛待母亲是事实,在母亲未去世时就来往频繁也是事实,永远都过不去。”
派去的人在陆家蹲守了那么久,终于从陆严和刘金花的争吵中得到了当年母亲病逝的真相。
母亲得了一场风寒,本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但陆严为了让母亲的病不要好得那么快,所以在药里加了与之相克的药物,让身体越来越差,等唐婉芝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没有人证亦没有物证,不能利用律法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与代价,只好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们互相猜忌,陆严是实打实的小人,为了得到唐家留下的一切不惜伤害唐婉芝的性命,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传播他“流言”、毁损他形象的刘金花。
“有些细节是只有刘金花和陆严才知道的,散播的越多越会让陆严觉得是刘金花故意的,久而久之矛盾就会愈演愈烈。”两个都不是什么良善的好人,夫妻不和睦就会成为怨偶,互相厮磨折磨彼此。
杜司清坐在了陆梨的身边,将他紧紧地揽入怀中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陆梨静静地靠着红了眼眶,“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给他们下‘消减散’,让他们一日又一日地衰弱下去,尝一尝母亲当年的滋味,可是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和当初的他们又有什么区别,这样就很好,人言可畏,积毁销骨,事实真相被一字又一句地传播下来,让他们每日都清醒记得自己做下的罪念。”
杜司清觉得自家小夫郎的手段还是太过稚嫩了,能够狠心犯下谋害他人性命罪行的人又怎么会备受良心的谴责呢。
可出口却尽是安慰的话语,“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报应的。”
八月将至,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连陆严和刘金花当年的丑事都被宣扬出来,各个都在说陆果并非刘金花亡夫的孩子,就是陆严的孩子,他们早就勾搭在了一起,所以才要谋害唐婉芝,有理有据,让所有人都信服。
陆严不受其扰想要报官抓住传扬者,刘金花却慌了神,说什么都不同意,生怕官府来抓他们去审问,两人争吵不休再次两相生厌。
陆果最近胃口不佳,嗜睡多梦,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越想越害怕,于是趁夜翻墙去和李青见面。
“我的名声已经毁了,李郎,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不求什么名分地位,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了,可是我……我不能这样没名没分啊。”陆果攥着李青的衣袖,娇娇弱弱又以退为进地乞求着。
“我知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可现在,”李青挠着脑袋,都快把脑门子给挠秃了,“我现在也没有办法啊,我爹娘死活不愿意让我娶你为妻,她非要让我娶那位张家小姐,聘金都已经下了,我抗争过了,绝食撒泼都试了,我娘都为此病倒了,我真的……真的没法子……”
“李郎……”陆果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声泪俱下着,“我已经怀孕了,我有了你的孩子了。”
李青一下子就瞪大了双眸,视线下移愣怔地盯着他的肚子,磕磕巴巴着,“你,你,怎么会……”
“李郎,阿青,你想我们的孩子一出生也饱受流言蜚语吗?”陆果抱住了李青,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哭得他开始心软了,不住地安慰着,说回去再和父母商议此事。
可是李青心中万般纠结,一方面他不敢再将此事说给父母听,因为已经定下了亲事,与亲家之间还有生意上的往来,盘根错节之下让这段婚事不能出任何差错,妻子的人选已经定好了,已经没有位置再容纳得下陆果了。
忽然,李青想到了什么,“果儿,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的。”
陆果眼底闪起一丝光亮。
“你给我做妾吧。”
“什么?”陆果眼中的光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一脸地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果儿,这没什么不好的,就算是妾室,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爱你,你还会是我的爱妾,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得。”
“不!”陆果甩开了李青的手,“我绝不做妾。”
“不是你说可以不求名分,只想和我在一起吗?”李青去牵陆果的手,百般为难着,“我只能做到这里了,我母亲已经病倒了,不能再让她生气了……”
……
陆果哭着跑回了家,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直到第二天中午都不见出来,陆严在家中骂骂咧咧,刘金花忍不住回怼,然后端着饭菜强行打开了房间,询问陆果发生了什么事情,陆果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刘金花起先还担忧得不行,转念一想,又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肚子看,宽慰着,“不怕,只要有这个在,他们李家就不敢不认账,我明儿就去他们家说去,除非他们连脸都不要了。”
陆果的眼皮哭得红肿,像是第一次认识刘金花一样,“娘,我的脸面已经没有了,你还要让我身败名裂吗?李家会怎么想我?你真的是为我好吗?当初要不是你在点心里放了那药,我还不至于到现在这种地步。”
刘金花扯着陆果的手,“要不是我促成了此事,你现在怕是连李家的门都没有摸到,当初我就是先怀了你才有机会进的陆家,你现在手里可是多一个筹码了。”
陆果觉得他娘简直是不可理喻了,如果不是那盘子糕点,他绝对不会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现在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可是他的名声他的颜面已经彻底毁尽了,陆家又深陷流言蜚语之中,只能寄希望于刘金花能够让李家回心转意接纳自己。
下午,刘金花就去了李家,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被人赶了出来,门房骂骂咧咧地驱赶着刘金花,第二日便传出了陆果与李家二郎的事情,陆家彻底了成了桃花镇的笑柄,陆严连门都不敢出,将一碗黑漆漆的堕胎药端到了陆果的面前。
刘金花一把抢了过来,怒目而视地瞪着陆严,“你这是干什么!是谋杀自己的孩子吗!”
怒火轰地冲上陆严的头顶,目光利如刀锋,指着哭成泪人缩成一团的陆果,“弄死这个小孽障!你做出这样的丑事来,还想要把他生下来不成!”
刘金花把陆果护在了怀里,“全是因为李家没有良心,便宜占尽了就把人一脚踹开,我倒要去嚷嚷,看看他们家还怎么和贾家结亲。”
“你少丢人现眼吧!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曝露出来,所有人都在指责我们陆家家风不正!都是你教坏了孩子。”
“我?当初要不是我你现在还是一个连举子都考不上的穷书生。”
“既然要提从前,咱们就好好说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勾搭我,我何至于抛弃婉芝而选择你这个贱人!”
“哈,你早就已经后悔了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唐婉芝的画像拿出来看,你再怎么看她也死了,死的透透的,连坟都没葬在你们陆家!”
“你!”陆严气得心脏都突突突了起来。
陆果已经精神崩溃了,不想再听他们争论不休,猛地推开刘金花就跑了出去。
“果儿果儿!”刘金花在身后急急地喊了两声,又冲着陆严破口大骂,把老底都给揭了,“畜生东西,是谁觉得杜家是大家,讨好了陆梨就能从他手里分一杯羹出来了,现在怎么着,人家吹吹枕边风就撺掇着杜大少爷使点手段把地契房契全弄走了!现在房子没了医馆也没了,我们全都去喝西北风吧!”
“贱人!”陆严狠狠地扇了刘金花一巴掌,“泼妇,我要休了你,你这个泼妇,你连婉芝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刘金花满目震惊,面露狰狞之色,一言不发就冲进了厨房掏了一把刀出来,明晃晃地就朝着陆严冲去,嘴里骂骂咧咧地问候着他的八辈祖宗,气得陆严又扇了她几巴掌,从她手里夺回了刀。
“好啊!大不了日子就不过了,咱们同归于尽好了!”刘金花捂着脸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盯着陆严,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来,赤手空拳地就扑了上去,“你弄死了唐婉芝,现在再弄死我啊!你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情!你弄死我啊,你今儿要是不弄死我,我马上就去外头嚷嚷着当年你是怎么杀的唐婉芝,怎么忽悠着她把房子和医馆都弄到手的!”
陆严急火攻心,怒意与恶意席卷了理智,一手死死地捂住了刘金花的嘴巴,让她再也说不出来这些要命的事情,可是刘金花已经疯魔了,对着陆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地打,尖利的指尖划破了陆严的脸颊。
刘金花咬在了陆严的虎口,扯着嗓子喊,“畜生!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就是让所有人知道!啊——”
惊叫一声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刘金花的瞳孔放大,瞬间身体如同一条死鱼瘫软在了地上了无生息,陆严赤红着双目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刘金花的胸口被利刃刺了好几个血洞,大团的鲜血染红了衣裳。
“咣当”一声,血刀掉在了地上,陆严这才面露惊惧……
夏日午后,蝉声鸣鸣,枝繁叶茂如华盖的槐树将大半的阳光都遮住了,只漏下几点碎金。
陆梨半躺在铺了软褥的竹椅上,隆起的小腹被一方薄毯轻轻盖着,手里拿着一只团扇缓缓地扇着风。
杜司清悄悄地过来,将薄毯往上提了提,“别在这里睡了,回屋吧,嗯?”他声音压得极低,宛如清风拂过耳畔,了无痕迹。
陆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往杜司清的怀里靠了靠,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软软道:“你抱我回去。”
杜司清浅笑出声,眉眼都弯弯的,小心地揽住他的腰将人横抱起来,带回了屋里的小榻上。
肚子里的小娃娃不安分地动了动,隔着夏日薄衫都清晰地看见小腹起伏的弧度,还伴随着一阵阵小腹下垂的抽动,这两日总是有这样的痛感,但缓过一阵又好了。
陆梨揪紧了衣摆,呼吸乱了一瞬,忍不住哼唧了两声,眯了眯双眸,紧接着又恢复了平静,手指慢慢地摩挲着,轻叹着一声气,“最近他动得特别厉害,可能是想出来了。”
“大夫和稳婆都候着呢,都过日子一天了,这小娃娃也是沉得住气,将来怕是一个倔脾气的小家伙。”杜司清的指节刮了刮圆鼓鼓的肚子。
“怎么会,不要这么说他,他听到会生气的。”陆梨笑道。
杜司清的双手撑在陆梨腰腹两侧,“他真的听得到啊?”
“肯定会的,不然你和他说话为什么会回应你呢?”
杜司清又贴近了一些,“小家伙快快出来吧,不要再辛苦爹爹啦。”
小娃娃又翻滚了一圈,手心里明显感觉到被小家伙蹬了一脚,不知道是在回应杜司清的话,还是在不满他吵到自己睡觉了。
“他不愿意理你了。”陆梨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肚子,哄着小宝宝,轻声细语着,“阿爹不是故意的,你好好睡觉吧。”
肚子又回归了平静,是个听爹爹话的乖宝宝,弄得杜司清哭笑不得,把陆梨紧紧地搂在怀里,亲昵地说着小话,“这两日我给孩子拟了名字。”他洋洋洒洒地报了好几个,“你选一选。”
“若是男孩就叫‘元礼’,温和儒雅,小哥儿便叫’明鹤’,聪慧清雅,女儿就叫’婉清’,婉约清和晚清,都很适合呢。”陆梨温温软软道。
“好,就是这个了。”杜司清柔和地亲吻着陆梨的唇角。
忽然——
“少爷!郎君!”莫琪的声音在门外炸开。
杜司清紧蹙眉头起身打开了房门,沉声道:“悄声些,都是成了亲的人了,怎么还学不会稳重。”
“是我不好,惊扰到少爷和郎君了,但确实是十万火急啊,桃花镇那儿刚刚有人来报刘金花死了,陆严跑了,不过还没跑出镇子就被抓了。”
第55章
陆严杀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凶器遗落在现场,又有邻里邻居的口供,人证物证俱在, 陆严根本无从狡辩, 刘金花失血过多而亡,陆严以故意杀人罪被逮捕。
陆梨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肚子抽痛了两下,脸色瞬间一白,还好过了一会儿就平静了下来,揪着杜司清的衣袖, “我想去看看。”
杜司清赶忙扶稳了他的腰身,又喂了一杯温水给他顺顺气,直言拒绝, “不行,你身子重,这孩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出来了,舟车劳顿地会受不了的,还在待在家里吧,我派人过去瞧瞧,不会放过他的。”
陆梨紧紧地扣着茶杯的边缘,心中惶惶不安,生怕这次陆严又轻而易举地逃脱,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怕是不可能了。
杜司清轻拍着陆梨的后背,当即就吩咐莫琪去一趟桃花镇,并耳语了几句,将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桃花镇路远,莫琪快马加鞭地赶去也不过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官府很快就下了定论, 判处绞杀之刑,不日行刑。
现在陆梨比较在意地契房契的事情,陆严被抓、刘金花已死,房契地契成了无归属之物,按照衍朝律法,此屋平分给陆梨与陆果所有,然陆果失踪下落不明,此时对陆梨而言是最有利的,所以他才想赶往桃花镇。
杜司清自然知道他最在意什么,于是走到柜子前翻出了一个小木匣子,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放到陆梨的手中。
“这是……”陆梨打开一看,震惊不已,是医馆的地契还有房契,白纸黑字都清清楚楚地写着陆梨的名字,“你是什么时候弄的?”
“前不久,稍稍运作了一番。”杜司清轻描淡写过去,并没有告知陆梨是如何做到的,“现在这处房产终于物归原主了。”
他当时也是怕会夜长梦多,所以便早早地计划了此事,本想着找个合适的时机再送给陆梨的,但没有比此时还要好的时机了,真怕陆梨会因房子的事情而着急上火,对身子不好。
两张轻飘飘的纸却似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陆梨的眼眶瞬间一红,手指细细地颤抖着,翻涌的情绪都压不住了,泛红的眼尾滚出泪来。
杜司清亲了亲他的眼皮,“怎么还哭了呢?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我没,没哭,是高兴,是激动……”陆梨吸了吸鼻子,揉着发酸的鼻尖,破涕而笑,像是委屈了一辈子终于得到属于自己的那颗糖果的小孩一样,又哭又笑惹人怜爱。
两日后,陆严被处斩,陆梨没有去观礼,连敛尸这样的表面功夫都没有做,他不在乎世人的目光与诟病,只想要陆严得到应有的惩罚与报复,远在他乡的陆家也不要这样劣迹斑斑的后嗣,陆严的结局只是草席一裹扔进乱葬岗草草了事。
一桩心事已了,陆梨的心情都好了不少,这两日多吃了半碗饭,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越来越不安分了,就这两日该出生了。
陆梨窝在榻上翻阅着话本子,杜司清站在案桌前描绘丹青,一幅温和安宁的孕美人图跃然纸上。
清风吹开窗扉,撩拨着发丝,静谧安详,若日子天天能够如此倒也不失一番风味,但总会有人来煞风景。
陆果出现了,莫琪过来禀报,“郎君,陆果一直想找你,在门口大喊大叫的,吵得不行了,您要不要见见?”他对着陆梨说话,视线却时不时瞥向杜司清。
杜司清没有发一言,全权交给了陆梨自己决定,陆梨决定见见他。
陆果是极为讲究的一个小哥儿,要穿时新的衣裳,戴最新款的玉簪发饰,日日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白白净净的模样,而眼前的陆果蓬头垢面,浑身上下都是灰扑扑的,人没有一点儿精神气,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干,苍白无力又憔悴不堪,好似下一秒就要摇摇欲坠着昏过去一般。
这段日子陆果过得一点都不好,他从家里跑出去之后就不知道该去哪里了,陆家不想回去,只好又去找李青,李青给他安排了一个住所,还没等安顿下来就听说陆严杀了刘金花,陆果想回家看看,却被李青拉住,他不想让人知道陆果在自己这里,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直到陆严被绞死,他都没有见到父亲母亲的最后一面。
陆果原本已经死心了,只要能待在李青的身边,有所依靠就不在乎什么名分,好好地将孩子生下来,跟着李青好好地过日子。
可是没两日李青就被强逼着回家成亲了,还被关在家里不许外出,陆果在家中焦虑万分,万万没想到先等来了李夫人,陆家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说什么都不愿意接纳陆果,于是将陆果赶了出去。
无家可归的陆果只好回到陆家,却发现陆家早已经异主,根本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地,连续的打击让陆果心力交瘁,将全部的过错都归结到了陆梨的身上,把自己的悲惨结局也归结到陆梨身上,对陆梨恨之入骨,用自己仅剩的一些银子找了一辆马车来到了县城。
一进来就指着陆梨的鼻子破口大骂,“陆梨,你太卑鄙了,趁人之危抢了我们陆家的房产,害得我无处可去。”
陆梨抚摸着肚子,“明明是你们鸠占鹊巢,我不过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你的东西,那明明就是我们陆家的,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陆果放声哭诉着,他已经临近崩溃了,父母没了,家没了,情郎也没了,唯一剩下的就只有腹中的孩子,可此时此刻的孩子也仅仅是累赘而已。
此时的陆果无助又可怜,陆梨心中闪过一丝怜悯,可从前陆果和刘金花如出一辙的所作所为又让他的心冷却了下来,淡淡道:“你的后果不是我造成的,是你自己的选择。”
然而这句话却点燃了陆果,“不,不是!”他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杜司清的身上,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狠狠地瞪着他,“是你!是你故意的,李郎告诉我,他们就是给你供应的药材,我本来都打算和李郎断了联系,是你故意让我们再次接触的,都是因为你!”
杜司清立刻为自己辩解,看向陆梨的目光也是坦然得不行,“我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给李家二郎提供了一个正大光明的机会,之后发生的事情全是你们的自我选择,与我没有半点干系,你们之间的流言不是我传扬出去的,更不是我指使李家这么做的,要怪只能怪你们自己。”
“你听到了吗?陆梨,这就是你的枕边人,三言两语间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三言两语就让我陆家家破人亡!他将来要是对付你那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你被人卖了还要给别人数钱呢!哈哈哈……”他自己不好过了就要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阿梨,我……”杜司清张了张口,可陆果的情绪太激动了,悲愤交加又奔波劳累了好几日,一时急火攻心便昏死了过去,陆梨眼尖地瞧见他的身下有鲜血流出,便再无暇顾及其他了。
陆果小产了,身子骨弱得不行,但好歹是把命给保住了,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躺在床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顶,宛如行尸走肉,说想见陆梨。
陆梨独自一个人过来了,他望着软弱无力的陆果,“你找我有什么事?”
陆果空洞的眼睛咕噜一转,视线落在他沉静如水的脸上,惨然道:“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啊。”从前只有自己欺负陆梨的份,如今身份地位颠倒过来了,陆梨也有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那一刻。
陆梨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得意过,也没有为我现在的日子而沾沾自喜,被你们逼迫着嫁入杜家时我早已心灰意冷,结局再坏也不过是万劫不复烂命一条,只不过是我运气好,在长乐院里得到了救赎,我只会庆幸上天给了我一次机会。”
陆果愣了愣。
“但你不需要机会就可以活得很好,我从小到大最羡慕你了,有父亲偏心有母亲疼爱,不会被欺负不会被打骂,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你还可以读书识礼,是多少小哥儿都无法拥有的事情,恩怨是父母那一辈的事情,你我之间本来就无冤无仇,可你对我怨念却如天生的一般,你毁坏我唯一的玩具,还让我遭来了陆严的毒打,至今我都记得你躲在刘金花身后得意的笑容,还有之后的种种事情,刘金花和陆严会对我动辄打骂多半是因为你,可如今看着你现在这副样子,我忽然就释怀了,我并不恨你了。”
陆果苍白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嘲讽道:“你不要一副假惺惺的模样,看得我恶心的想吐,我没有做错,我不要你的原谅。”
“我没有原谅你,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了,你不过是我人生中一个过客,占据着一个小小的角落,我还会有很多很多的以后,不需要把自己困在过去。”所有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陆严与刘金花以生命偿还了自己的罪孽,陆果失去了所有,孑然一身,成了和最初的陆梨一样的人。
“你不要说这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我没有原谅你,我依旧恨死你了,要是没有你,我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会缠着你不放!”陆果满含怒意与不甘地瞪着陆梨,凭什么不恨他,凭什么只有自己深陷其中不得安宁。
陆梨却始终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你不会死的,虽然身子弱但养一养总会好的,因为我而死实在是太不值当了,就算你做了鬼,我也不会怕你,因为我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你养好了身子就走吧,自己好好地生活。”
刚走到主卧门口就看见杜司清匆匆忙忙地跑出来,满脸地焦急,“你怎么好一个人去见陆果,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不会有什么事的,他连床榻都下不了。”陆梨扶着自己的腰身,每走一步都异常的沉重。
杜司清乾脆将他抱了起来,放到了床榻上轻轻地抚摸着肚子,“又闹你了吗?”
陆梨低吟了两声,勉强稳住了气息,“又开始坠痛了。”他紧紧地捏着杜司清的手,又缓过了一阵疼痛,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好些了?”杜司清担忧地问着,见陆梨的脸色有所缓和才松了一口气,“你打算如何处理陆果?”
陆梨喝了一口热茶,“等他养好了身子,就让他离开吧。”
“他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听,我不会那么对你……”杜司清蹲在陆梨面前,抬眸悄悄地掠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小心翼翼地问着。
陆梨抚摸着杜司清的脸颊,把他的头抬了起来,冲他笑了笑,“我知道,我相信你。”
杜司清这才放心地环住了陆梨的腰身,对着圆滚滚的肚子亲了亲,感知到小家伙的存在才安心不少。
当天夜里,陆梨的肚子抽痛了起来,有种强烈的下坠感,当即就把他给疼醒了,这次的阵痛比以往都要强烈不少,像是在撕扯他的皮肉一样,杜司清不敢耽误,立刻让人去叫大夫和稳婆。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小腹坠得发狠,等人到的时候,陆梨都已经快疼虚脱了,整个人跟水涝的一样,额发湿淋淋贴在颊边,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颤音,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克制着发出声音。
稳婆为难道:“当家的,产房血腥,您还是……”
“你接你的,别废话!”杜司清朝她低哄了一声,又低头把自己的手卡进了陆梨的两齿之间,轻声轻语地哄着他,“阿梨,你要是疼的话就咬我的手,别伤着自己了。”
大夫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来,“当家的,得先把这镇痛的药给郎君喂下去。”
“嗷!”杜司清撤出了手指,捏着陆梨的下巴在他耳边低声地唤着,“阿梨阿梨,醒一醒,乖乖,把药喝下去。
此刻的陆梨都痛得迷迷糊糊得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汤药喂到了嘴边就乖乖地喝了下去,连苦味儿都没尝出来。
不消片刻,药效就起了作用,痛感在慢慢减弱,稳婆指导怎么发力,大夫从旁协助,杜司清急得恨不得替陆梨生,奋力一场下来陆梨还没哭得梨花带雨,倒是杜司清泪流满面了。
随着“哇哇哇”的一阵响亮啼哭,小娃娃顺利出生了,哭得丑兮兮的,杜司清只是匆匆地瞥了一眼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陆梨身上。
陆梨累极了,听到孩子安然出生的声音后就沉沉地睡了过去,杜司清呼吸骤然一紧,“他,他怎么样了?”
大夫擦了擦额间的汗,“当家的放心,郎君只是累了,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杜司清送了一口气,如卸了力一般弯下了腰,在陆梨汗湿的额头上缱绻地吻了吻。
大约半个时辰后陆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刚吃完奶的小娃娃正躺在他的身侧睡得正香,小脸儿皱皱巴巴的,却也白嫩得可爱,越瞧越喜欢,他抬手摸了摸他软软的小手。
一旁看书的杜司清赶忙放下了手里的书靠过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陆梨摇了摇头,嗓音还哑着,“宝宝,好小一只。”
“是啊,”杜司清点了点小家伙的小鼻尖,“小家伙你可把爹爹折腾坏了。”
“还好的,我没事。”
“给宝宝取个小名吧。”杜司清的声音柔得都能滴出水来了。
陆梨缓缓地眨着眼睛,倏地一笑,“叫……瓜瓜吧。”
“瓜瓜啊?”杜司清噗嗤一声,眉眼都弯了起来。
“怎么了?不好吗?”
“好,怎么不好呢,多可爱啊,哇哇大叫的瓜瓜,声音洪亮得能把房顶都掀翻了,算是名副其实了。”杜司清吻着陆梨的嘴角。
小瓜瓜眉头一皱就哇哇大哭了起来,真是洪亮到不行,吓得陆梨一跳,紧张地问,“他,他怎么了?”
“又饿了。”杜司清熟练地把瓜瓜抱了起来,“哎呦瓜瓜,我们去吃饭饭了。”然后交给了奶娘抱下去喂奶。
下人送了补血益气的羹汤进来,杜司清吹凉了喂到了陆梨的嘴边,“喝一点恢复体力再睡吧。”
陆梨小口小口地喝着,万千思绪还是记挂在孩子的身子,不过才离开一会儿就想念得不行,“我要和瓜瓜一起睡觉。”
“好,等喂饱了就抱回来了。”
第56章
折腾了大半宿,又只睡了半个时辰,陆梨的身子骨撑不了多长的时间,眼皮子就在打架了,上一刻还和杜司清说着悄悄话,下一刻就睡熟了。
都道孕者生产是走了一道鬼门关,尽管孩子安然落地了也不能太掉以轻心,要好好地照看着产夫的情况,杜司清寸步不离地守在陆梨的身边,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陆梨这一觉睡得无比的舒坦,自有孕以来就没有如此舒服的时候,睁开眼睛就看见杜司清抱着吃饱了的小瓜瓜拍奶嗝了。
不过杜司清还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陆梨醒了, 坐在了床边, 把小瓜瓜送到了他面前来,轻声轻语道:“爹爹醒啦,我们来瞧一瞧爹爹。”
奶娃娃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珠子倒是在眼皮里活灵活现地转悠着,迫切地想要看一看这个新世界。
陆梨温柔地抚摸着小娃娃软软的毛发,宝宝很白很软又圆乎乎的,像块糯糯的白皮糕,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了,不过他可舍不得掐,心疼宝宝还来不及呢,情不自禁地低头亲了亲他肉乎乎的小爪子,惊奇道:“真神奇,我居然生了一个小人儿。”
“是啊,阿梨太了不起了。”杜司清在陆梨的额头落下一个又轻又浅的吻。
陆梨痴痴的笑着,全部的目光都聚集在宝宝身上,想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给宝宝,让他成为最幸福的宝宝,不要像自己和他阿爹一样从小便缺失应有的父爱母爱。
“我想抱抱宝宝。”
“好。”杜司清先小心地扶着陆梨坐起身,在他后背垫了一个软枕,然后才把宝宝抱了起来,“这样拖着脑袋和小屁股……”
可能是搅扰到瓜瓜的美梦了,浅淡的小眉头都拧紧了,不舒服地嘤咛了两声,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像下一刻就要扯着嗓子“呱呱”大哭起来。
好在陆梨是把宝宝好好地抱在怀里了,学着杜司清的样子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回到了熟悉的母体身边的宝宝渐渐安静下来,砸吧了两下嘴巴就又睡着了。
小婴儿的身体软得跟水一样,从头到脚都是软的,让人都不敢用力抱,陆梨的动作都轻得不能再轻了,生怕会伤着宝宝,心也跟着软得一塌糊涂了。
“是不是还是小爹爹怀里舒服啊?小淘气,刚刚还尿了阿爹一身呢。”杜司清用指腹蹭了蹭瓜瓜的小鼻尖,惹来了一阵哼哼唧唧。
陆梨护崽的心理起了影响,往后躲了躲,把瓜瓜护在怀里,“他睡着了,不要闹他。”
“好吧好吧,我们阿梨有了瓜瓜都不要我了。”杜司清顺势往床边一躺,勾着陆梨的小指头委屈着。
陆梨脸一红,“我没,没不要你,你和宝宝一样重要的。”
杜司清起身对着陆梨的嘴唇浅啄了一口,笑道:“逗你呢,我哪儿能和小娃娃争风吃醋呢。”
“你,你不要欺负我……”陆梨瘪着嘴巴。
“没有欺负你,最爱你了,也爱宝宝。”杜司清亲小宝宝又亲亲自家的宝贝,悄声道:“对了,大伯那儿也知道瓜瓜出生的消息了,婶子嫂嫂都挺记挂你的,说要来看看。”
“好啊,只是舟车劳顿,是不是太辛苦了。”陆梨考虑到他们家中还有两个孩子要照料。
“无妨,宝宝满月也是要来的,多住些时日都不打紧。”他杜司清和陆梨的孩子满月酒必须办得盛大又隆重,这些亲属自然一个都不能少,还得早早地发下去请帖。
下人送了羹汤进来,杜司清伺候着自家小夫郎喝了一碗,又搂着老婆孩子睡了个回笼觉,没多久就被瓜瓜的哭声吵醒了,抱去给乳母喂奶,然后又抱着陆梨继续睡觉。
但陆梨睡不踏实了,没有宝宝在身边,他非常的焦虑心慌,没办法的杜司清只好等瓜瓜吃饱奶之后再抱回来。
陆梨捏着瓜瓜软绵绵的小手才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大户人家的孩子晚上都是跟着乳母睡,方便孩子夜晚饿了哭闹喂奶,杜司清为了能让陆梨好好地休息,便也这么做了,陆梨尽管舍不得但也担心宝宝吃不好睡不好。
可是到了半夜,陆梨没由来的一阵心慌,难过的情绪爬满了心头,竟然抓着宝宝的小衣服小声地抽泣起来。
杜司清被吵醒了,几乎是被吓得瞌睡虫都跑光了,人精神抖擞起来,吩咐下人去找大夫,把陆梨揽进了怀里,“怎么了?是哪里疼还是哪里不舒服啊?说话啊,宝宝!”
陆梨不停地抽噎着,小脸哭得红彤彤的,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出来,“我,我想,想瓜瓜了……”
看着又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的瓜瓜,陆梨焦虑不安的情绪缓和下来,嗅着瓜瓜身上小宝宝独有的香味才觉得安心,慢慢地又睡着了。
大夫来给陆梨检查过身体,除了生产时的损伤外就没什么大碍了,后续好好调养就会恢复如初,但杜司清还是不大放心,晚上睡觉都睁一眼闭一眼地守着他们父子俩。
过了两天,瓜瓜就完全睁开眼睛了,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睫毛又长又翘,在眉宇间都看出来陆梨的影子,鼻子嘴巴脸型又长得像杜司清。
程嬷嬷抱着小娃娃哄着,越瞧越是欢喜,说和杜司清小时候一样的闹腾,吃饱了又乖乖巧巧的。
小哥儿不似女子有丰厚的胸脯,在生产之后也会分泌一些,但朱。樱小巧又怯生生的,宝宝的小嘴巴不好咬,可是又酸酸胀胀得难受。
陆梨痛得眯了眯眼睛,小嘴巴都撅了起来,一脸郁郁的模样,不禁靠在了杜司清怀里。
杜司清轻轻地揉着他的手指,像是在把玩一件上好的玉石,声线低沉,似有似无地蛊惑道:“需要我帮忙吗?嗯?”
陆梨发出软软的小小的气音,听不出究竟是“要”还是“不要”。
杜司清将陆梨抱坐在一旁的矮柜上,上头扑了一层厚厚的软垫,并不感觉到硌着疼,他存了故意逗弄小夫郎的心思,轻轻地吻着他的嘴角,“嗯?说嘛。”
陆梨脸色通红着,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就,就像之前那样……”
杜司清眼含笑意,故意道:“哪样啊?阿梨说清楚点嘛,不然夫君哪里知道啊。”
尽管对彼此的身体已经足够熟悉了,可陆梨依旧害羞得不行,还是无法坦然地表达出自己的需求,偏偏杜司清是个没脸没皮的,被他逼着说出许多令人脸红心跳的话来,最后到底还是缓解了一二。
杜司清舔了舔嘴角,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清甜,还腥腥的。”
陆梨的脑袋“噌”地一下子涨得通红,“不,不需要你评价!”他一把就将杜司清推开了,急急忙忙地就要跳下去。
杜司清哪能让他这样不知轻重地乱蹦乱跳,忙不叠将人横抱起来好生地送回了软榻上。
陆梨拢着自己的衣襟,脸颊的红晕一点点地散去,吸了吸鼻子,“我想去看看瓜瓜。”
杜司清亲着他湿漉漉的眼皮,“好好,我这就把他抱来。”
陆梨对宝宝的黏糊劲儿超乎了杜司清的想象,除了抱去喂奶的空隙之外平常时都是和宝宝待在一起,杜司清还真不至于吃起一个小娃娃的醋来,夫郎对自家刚出生的小娃娃都是抱着捧着呵护着的。
只是陆梨现在的身子骨需要好好休息,瓜瓜隔一两个时辰就要哭闹起来喝奶。
这小崽子还真的是对得起他的小名,哭声简直是震天响,哪怕是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他哇哇大哭的声音。
一哭起来整个长乐院都灯火通明,几天下来陆梨就已经被折磨得憔悴不堪了,看得杜司清心疼得不行,说什么都不让陆梨再和宝宝睡在一起了。
陆梨为此还和杜司清生了好大一场气,两三天都没有说一句话,不仅不笑了,连手势都不愿意比划了。
杜司清哄了许久都没有哄成功,最终还是妥协了,又把瓜瓜抱了回来。
陆梨眼下的乌青越发明显,看着精神不济,只好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着瓜瓜,一旦他有个风吹草动就立刻惊醒,将他抱去给奶娘,免得惊醒陆梨,又是几天下来杜司清开始萎靡不振了,连杜元峥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杜元峥左看看右看看,“小叔,小婶婶他是不是病了?”
“瞎说什么呢,你才有病呢。”杜司清瞪了瞪杜元峥,他媳妇儿好着呢,脸色红润有光泽,连眼底的乌青都好了不少。
“我嫂嫂生小宝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啊,都丢给奶娘了,就偶尔去瞧一瞧,她和兄长每日都容光焕发得很呢。”
“可能不一样吧,毕竟是头胎,格外关心些。”倒不是陆梨过分挂念和关心了,杜司清自己都时不时瞧瞧自家小崽子,就这么和杜元峥说话的功夫就有些想念了。
杜元峥悻悻地闭上了嘴巴,又扯起了别的话题,打着商量的语气,有些扭扭捏捏的,“小叔,你能不能让小婶婶给阮阮放两天假啊,自从小婶婶生了瓜瓜之后阮阮就一直在善堂里转悠着,忙得人都瘦了一圈,正好我这次要去江南一带,我想着他最喜欢江南水乡的风景了,所以想带他一起去呢。”
杜司清瞥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笑意,“你是去谈生意的,不是谈情说爱的。”
“谁,谁谈情说爱了!”杜元峥的脸色瞬间涨红,跟个毛头小子一样,磕磕巴巴地为自己找补着,“我,我就是瞧他太辛苦了,是我把他从东麟带来的,答应了宋叔和乳娘要好好地照顾他的,他要是累坏了怎么办啊。”
杜司清抿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我就这么一说,你紧张什么啊,光我同意没用啊,你得问问软软的意见,说服了他才可以,”
“我这就去!”得了这么一句准话,杜元峥才有了动力,马不停蹄地往善堂去。
杜司清伸了伸懒腰,蹑手蹑脚地进了卧室。
临窗小榻上的瓜瓜睡得正熟,白嫩嫩的小肚皮露在外面,一起一伏地呼吸着,温暖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笼罩在小娃娃身上,圆乎乎的样子像只金灿灿的圆盘。
陆梨半倚在榻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扇着团扇,怕热着这个小家伙。
杜司清凑了过来亲了亲陆梨的嘴角,顺势从他手里抽出去了扇子,给小崽子扇风,悄悄地咬耳朵,“刚刚才吃饱奶就又睡着了,不应该叫瓜瓜,应该叫小猪,长得圆滚滚的小猪。”
忽然,瓜瓜像是听懂了人话一般嘤咛了两声,小嘴巴一瘪一瘪的,在抗议被自家阿爹说自己像小猪这事儿。
陆梨连忙俯身轻拍着瓜瓜的小胸脯,软声软语地哄着,“哦哦,乖宝宝好好睡,是阿爹坏坏,吵到我们瓜瓜睡觉啦。”
“哎呦,阿爹在家彻底没有地位喽,”杜司清附在陆梨的耳边,缓缓地吹了吹风,吹得他心尖痒兮兮的,获得了对方一记幽怨的视线,又乐呵呵地道:“元峥说想带宋阮阮一起去江南。”
“好啊,此次是要去查江南庄子缺斤少两的情况,阮阮胆大心细又有自己的主见,适合和元峥一起去。”
“嗯,是,不过我要说另一件事。”杜司清又叽咕叽咕着,“我瞧元峥对宋阮阮的心思……”
“有吗?”陆梨眨了眨眼睛,一脸懵懂。
“怎么没有了,你还是瞧得少了,”杜司清刮了刮陆梨的小鼻尖,觉得自家小夫郎太迟钝了,看不穿少年心思,“元峥也十七了,他兄长在他这个年岁的时候已经议亲了,能碰上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实属是不易,改明儿我同他兄长旁敲侧击一下。”
经杜司清这么一说,陆梨仔细想了想,杜元峥和宋阮阮之间的情谊似乎超过主仆间才有的,若真能成就一番好姻缘到底亦是美事一桩。
过了两日,楚玉清夫妻俩带着一双儿女过来探望陆梨,
兰兰一如既往地活泼,又不失礼貌与优雅,行为举止和楚玉清如出一辙,性子却像张昀竞,站在摇篮边看着瓜瓜,伸手轻轻地摸着他的小手,好奇道:“弟弟怎么都不醒啊?”
“弟弟和崇儿小时候一样需要长身体呢。”楚玉清笑道。
一旁的小豆丁小崇儿,三岁的年纪看起来乖乖巧巧地,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摇篮里的娃娃瞧,转头又扯了扯张昀竞的衣裳,奶声奶气道:“阿爹,我也想要弟弟。”
第57章
张昀竞看了楚玉清一眼, 没有得到任何反应,便把崇儿抱了起来,“哎呦, 我们崇儿有好多的弟弟妹妹呢, 有小兔子弟弟有小猫儿妹妹,还有小狗姐姐乌龟哥哥……”
“呀,崇儿有这么多吗?”小家伙惊呼了一声,手指都跟着比划着。
“有啊,还有好多好多呢, 崇儿都照顾不过来了呢。”
“小婶家有没有弟弟妹妹哥哥姐姐啊?”崇儿的一双眼睛长得像楚玉清,却没有那样的冷意与疏离,亮晶晶水灵灵的,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陆梨笑着拉了拉崇儿的小手手,“有鲤鱼哥哥和梅花鹿姐姐呢,崇儿要不要去瞧瞧?”
“好好!”
“哇——”摇篮里一时受了冷落的瓜瓜眉头一皱就哭闹了起来,扯着嗓子呜啦呜啦地哭喊,距离上顿吃奶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了,想必是饿了。
陆梨依依不舍地看着乳娘将孩子抱走,人都走了视线还一直黏在他们离开的方向久久收不回来,楚玉清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 “嗯?你想想说什么?”
“我先带崇儿去看小鲤鱼了。”张昀竞与楚玉清耳语了几句, 又看了杜司清一眼, 杜司清心领神会地跟他出去了。
长乐院外就是一片人工湖,静谧的湖面像绸缎一般顺滑,几条彩色的锦鲤摆动着尾巴在水中慢悠悠地游动,晕开一圈圈淡绿的涟漪,时而舒缓时而甩尾,搅得一湖碧水都活了起来。
崇儿在岸边撒鱼食儿,锦鲤便激动得鱼贯而入,纷纷围绕在崇儿的身边,张昀竞蹲在身后扶着他小小的身子,下身扶着崇儿的小身子,“你多注意注意你家夫郎,别得了产后分离焦虑症。”
杜司清蹙眉,“怎么说?”
“兰兰刚出生那会儿被抱离了玉清的身边,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还给他,他把兰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以至于崇儿出生后对他寸步不离,满心满眼地都是他,离开一会儿就郁郁难安,夜夜垂泪,人都瘦了一大圈,弄得人心力交瘁,后来才知道那是心症,我方才瞧你家夫郎和玉清当时的情况很像,多关注一二总没有错的。”
“多谢张兄提醒。”杜司清蹲在身看着满湖游得欢快的鲤鱼,“等瓜瓜满月之时还请张兄赏脸携楚郎君一同前来沾沾喜气。”
“自然的。”张昀竞细致地给崇儿擦着小手。
杜司清不经意间道:“听闻此次运输官盐出了岔子。”
那可不是一点点的小岔子了,运输途中以合理损耗偷取官盐从中牟利,又以次充好,在过磅、记账、验收上做了手脚,导火线是有人携带私盐进京贩卖,被当场捉获,细细盘问之下暴露了当地官员,顺着蛛丝马迹查下去发现缺口越来越大,户部账册对不上,被上报给了陛下,陛下派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户部清吏司等彻查此事,撬动了盐运使方志同,又牵扯出了朝中的一部分人,闹得沸沸扬扬。
“是,这件事从运盐使到漕运都得扒一层皮,更遑论掌握航线经营权的金家,官盐被盗又私下出售,罪行不小,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幸得这次竞标会你没有趟进浑水。”
漕运 、海运是运输官盐的主要途径,运量大又成本低,涉及各路关卡,人员复杂,杜司清从细微的盐价变动中就发现了不对劲,所以没有参与此次的竞标会,巧妙地避了过去。
杜司清将剩余的一点鱼食全部撒入湖中,数十条锦鲤竞相争食,谁都不让谁,就为了一口小小的食物,“方志同是当今陛下同父异母弟弟舅家的侄子,自太子先去后,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上头的位置,纷纷想将自己的孩子推上去,陛下偏偏挑选了冷门宗室子弟,自然会惹来他们的不满也越发的贪婪放肆,陛下也不会听之任之,借这个孩子拔出朝中的蠹虫。”
张昀竞愣了愣,“你倒是看得透彻。”
杜司清站起身锤了锤发麻的双腿,笑道:“不过是闲来无事闲话几句而已,张兄莫要放在心上了,”又揉了揉小男孩毛茸茸的小脑袋,逗小孩的语气,“叔叔的小厨房里有好多甜丝丝的糕点呢,崇儿要不要去尝尝啊?”
“好,”崇儿乖乖地点着头,抱着张昀竞的手臂软软地撒娇,“阿爹,崇儿要吃点心。”
张昀竞笑意温柔地抱起小家伙,“好宝宝,咱们去叫小爹爹一起吃。”
……
室内。
兰兰安安静静地玩着瓜瓜的小玩具,一只会发出声音的小木锤,里头塞了沙子,随着晃动会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她觉得有意思得很。
陆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朝着门口张望着,人也焦虑不安得很。
楚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亦有所感,“瓜瓜一会儿就回来了。”
陆梨饮了一口梨茶,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勉强地把注意力放在楚玉清身上,“我好些日子没有见着你,路过楚府时只见大门紧闭着,门房说你外出了。”
“嗯,去了一趟北方,虽说战事已平,但时局到底是不太平的,上头打架底下的百姓跟着遭殃,北方的百姓过得不大如意,物价昂贵不说还居无定所,我在北方建了几家铺子,价格低廉,至少能让他们解决温饱问题。”
“我听闻朝廷是送了物资过去的。”
楚玉清摇了摇头,“层层剥削之下,真正能到百姓手里的能有多少,你们家在北方也建立了产业吧?”
“嗯。”当初战事频繁,北方的百姓深受其扰又无充足的物资,杜家便借此打通了北方市场,占据一定的主动地位,哪怕战争结束之后价格也没有发生变化,方便了百姓。
“最近都要小心些,别触及了上头的利益。”楚玉清认真地叮嘱一二。
没多久,张昀竞就抱着崇儿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碟子糯皮糕,献宝一样送到了楚玉清的面前,“爹爹,爹爹,吃点心,好吃。”
“谢谢崇儿,爹爹正好饿了呢。”
崇儿咧嘴一笑,又哒哒哒地跑到了兰兰的身边,“姐姐,吃。”像个小送货员一样拿着糕点走了一圈,在场的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
杜司清吃不惯甜食,他的那块也给了陆梨。
瓜瓜回到了小摇篮里,刚吃饱的小家伙还没有明显的困意,睁着清明漂亮的大眼睛溜溜地转着,抱着软布的小爪爪在空中抓了抓,小肉腿辅助着蹬了两脚,把小被子都蹬掉了,陆梨又给他盖了回去,瓜瓜张着嘴巴,上下动着发出“啵啵啵”的声音跟小鲤鱼吐泡泡似的。
崇儿扒在摇篮边看着,惊呼一声,“哇哦,小鱼,弟弟真的是小鱼耶。”
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
一场大雨席卷而来,“哗啦啦”的暴雨如幕布一般遮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杜司清照例去巡铺子了,以往两个时辰就该回家了,但过了晌午还不见人影。
瓜瓜许是被轰隆隆的雷声吓到了,一直在哇哇大哭,小鼻子小脸儿哭得通红,怎么哄都哄不好,让人心疼得厉害。
陆梨抱着瓜瓜在屋内不停地踱步,一边哄着小崽子一边还担心着杜司清。
自孕晚期到现在生产之后杜司清就没有离开过陆梨身边这么长时间,让本就缺乏安全感的陆梨更加惶惶不安。
程嬷嬷跟在身后安慰着,“郎君别忧心,这么大的雨当家的不会乱跑的,想必是躲在哪家铺子里了,郎君就是担心当家的也得先顾着小少爷了。”
陆梨坐了下来,手里拿着瓜瓜最喜欢的布老虎逗他,“瓜瓜,乖乖宝贝,不哭不哭,只是雷声而已,爹爹在身边呢,小老虎也在呢,我们都陪着瓜瓜呢。”
又一刻钟后瓜瓜哭得嗓子都哑了,也哭累了,小手拽着布老虎的耳朵睡着了,长长的眼睫都因泪水而黏湿在一起,眼皮都红红的。
陆梨吻了吻他的额头,轻手轻脚地放进了小摇篮里,程嬷嬷先守着瓜瓜,自己去门口瞧瞧。
程嬷嬷给瓜瓜盖好了小被子,对陆梨道:“郎君还是别去了,就在屋里头吧,别在门口吹了风感染风寒了。”
“无妨的,我就在门口瞧一瞧。”陆梨执拗道。
狂风吹得门扉“哐哐”作响,像是有人在疯狂敲门,听着就极为地骇人,仅仅将门开了一丝小缝,风雨就灌了进来,淋了陆梨一身,发丝都被吹乱了,一如他现在乱糟糟的心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是一刻钟又许是半柱香,又或者更久的时间,陆梨吹得有些瑟瑟发抖,外头终于有了动静,杜司清裹挟着一身潮湿的气息推开了长乐院的大门。
陆梨忙不叠地站起身跑了过去,一只脚都踏进了雨里被杜司清的一声呵斥钉在了原地,站在廊下痴痴地望着,溅起的雨水都沾湿了鞋面,留下了点点深痕。
双眸在看见杜司清的一瞬间就湿润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想哭的感觉,明明从前就算是担心也不曾这样过,可他来不及细究这些摸不着抓不到的情绪,在杜司清踏进廊下的那一刻就迎了上去。
杜司清一把就将陆梨抱了起来带回了内室,都有些生气了,“跑什么啊,多大的雨啊,要不是不叫住你是不是还要往雨里冲了?不好好在床上歇着,出来做什么?”
陆梨怔怔地看着他,鼻头一阵酸涩,“你,你怎么才回来啊!”
杜司清给陆梨擦了擦脸颊上的一两滴水珠,软着声音,“雨势太大,路不好走,耽误了一些,没什么事的,瓜瓜呢?”
“睡着了。”
杜司清笑了笑,“那个小崽子睡得倒是挺好的。”
也不知是是不是这句话说得不好了,跟只炸毛小猫一样,红着眼瘪着嘴,“他一点都不好。”
杜司清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陆梨的一双眸子含着水蒙蒙的雾气,“下雨天,他害怕,雷声,他也害怕,他哭了,很久,很难过……”
忽然想起来张昀竞和他说的那一番,心软得一塌糊涂,“对不起宝宝,我不该下雨天还出门的,惹我们宝宝伤心了。”
“我不伤心,是瓜瓜伤心。”
“好好好,是瓜瓜难受了,我去看看瓜瓜。”
“你先换衣服,别着凉。”
杜司清在陆梨的脸颊“吧唧”地亲了一口,“好,听我家媳妇儿的。”
里间备了热水,杜司清乾脆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套干净清爽的衣裳,坐在摇篮边看着小瓜瓜。
小家伙睡了又醒了,小手里拽着布老虎的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杜司清瞧,又把小老虎扔到一边去,攥着他的一根指头要往嘴里送。
小婴儿瞧着小,力气却大得很,杜司清拽了拽手,浅声浅语地教育着,“不许吃手手啊。”
瓜瓜哼哼唧唧起了,皱巴着小脸蛋,本就和陆梨有几分相似,哼唧的模样更是像了六七分,简直是可爱的要了老命了。
看小崽子就知道陆梨幼时是什么模样了,这样可爱的宝宝到底是怎么忍心对他那么坏的,合该捧在手里好好地疼爱才是啊。
陆梨的手里缝制着小衣,“铺子都还好吗?闹事的人都处理好了吗?”
“好了,不过几个蟊贼而已,没什么大问题。”杜司清姿态轻松,并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北方虽然战胜,但一直不太平,杜家在那儿的产业严重影响了当地地头蛇的创收,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就连远在青州的临安县都有所波及,故意陷害他们的东西害人,杜司清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不过幸好早已预料到,并未造成什么损失。
“剩下的都可以底下的人去做,我哪儿都不去了,就好好地陪着你和瓜瓜。”杜司清抚摸着陆梨的脸颊,将他手里的针线抽了出去,“晚上就别做了,仔细眼睛疼,胸口还疼不疼了?”
“不疼,”陆梨垂着脑袋,有点儿蔫蔫的,绵绵软软地退了他一下,“我让小厨房做了些羹汤,你待会儿吃一些吧。”
杜司清埋在陆梨的胸前蹭了蹭,“先吃这儿,好不好?”
……
当天夜里陆梨起烧了,浑身汗淋淋地跟水涝似的,好不容易养了些肉的小脸儿烧得通红,烧得迷糊地说胡话,看得杜司清无比揪心,喊来了大夫问诊,又让人去熬药。
杜司清用温水给陆梨的身子擦洗了一遍,微凉的帕子盖在他的额头上。
孩子被乳娘抱了下去,程嬷嬷拧着帕子道:“郎君今日非要站在廊下等您,怎么劝都不愿意回去。”
杜司清沉声道:“这才刚生产完半个月不到,他的身子哪里受得了,再如何也能就这么任由着他去。”
程嬷嬷低下了头,“是,是奴的错,没有看顾好郎君。”
“算了,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了,没有好好地守着他。”明知道陆梨生产完内心脆弱又不安,就该待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
杜司清摆了摆手让人都下去了。
陆梨睡了很久,梦见了母亲乘着一艘小船划到了他的身边,可还未停留多久,小船就载着她漂向远处,陆梨想要追过去,可是身体犹如千斤重一般抬不起来。
这时,乘着小船的瓜瓜晃晃悠悠地驶来,小船上的瓜瓜在哭,哭得人心痛不已,陆梨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连片衣角都没有摸到,瓜瓜就被人抢走了,陆梨发疯似的冲过去,想要大声地呼唤着瓜瓜,嘴巴似乎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从噩梦中惊醒的陆梨满头大汗,立刻去看身侧的瓜瓜,可是什么都没有,他的心一下子就空了挣扎着就要下床,可身子不住地发软,一时没有站住瘫软了下去。
端着汤药回来的杜司清瞳孔一震,放下汤碗就把陆梨抱回床上。
陆梨揪着他的衣襟,满脸惊惧,“瓜瓜呢?瓜瓜去哪儿了?”
“他在睡觉呢,有人好好地看着他,没事的。”杜司清一边尽量地安抚着陆梨焦躁不安的情绪,一边给他盖好被子以防加重风寒。
“我想,想去,看看瓜瓜。”陆梨的动作急切着,说话都不利索了,拉扯着杜司清的衣袖想要起来,被子被踢到了地上。
“阿梨,”杜司清低喝一声,面色凝重又郁郁,“阿梨,你冷静些,瓜瓜有人照顾着,不会有事的,你先顾着自己。”
“可是……”
“你这样会把病气过给瓜瓜的。”杜司清又把语气放软了一些。
“……”陆梨倏地沉默了,迷迷糊糊的脑袋让他没有办法好好地思考,只想着不能让瓜瓜也生病了,那么小的孩子若是过了病气会很难熬的。
于是顺从地松开了手,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就松懈了塌了下去,可心里还是不放心,迟钝的思维让他说话都磕磕巴巴起来,“那,等我好了,要把瓜瓜,抱来,我想,想看着他……”
“好,等阿梨烧退了就让你看瓜瓜,先喝了药,然后好好睡一觉吧。”杜司清端起药碗喂陆梨喝下。
汤药里添加了一些安神镇定的药材,陆梨喝下没多久就睡着了,杜司清揽着他躺下,轻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陆梨产后的身子骨还没有完全养好,又逢日日下雨,阴风阵阵,一场风寒连绵了好几日,都不能靠近瓜瓜,只敢远远地瞧上一眼。
眉宇间尽是哀伤与浓愁,紧蹙的眉头没有一日是松开的,连一丝丝的笑容都没有,杜司清都怕他会把自己憋坏了,变着花样地哄他开心,可是再多的漂亮珠宝,美味珍馐……都抵不上软乎乎的小瓜瓜。
一天夜里,杜司清陡然间从睡梦中,下意识地想将陆梨拥入怀里,却捞了一个空,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下人来报才知道陆梨去了婴儿房。
屋内静悄悄的,乳娘站在一旁,陆梨面带绢布一动不动地坐在小床边,目光沉静如水恬静温和,瓜瓜睡得正熟,粉雕玉琢的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像颗饱满圆润的大甜果。
杜司清怕惊扰到他们,屏退下人后静悄悄地走过去坐在了陆梨的身边,也不说话就这样默默地陪着。
屋外的夜黑得可怕,屋内又寂静得骇人,偏偏一家三口坐在一处,一副温馨美好的画面,冲减了夜的冷寂与黑沉。
时间从指缝间流走,床上的小娃娃拧了拧秀气的小眉头,小嘴巴瘪了一下,陆梨赶忙轻轻地拍着他的小胸脯,瓜瓜砸吧着小嘴巴又陷入了梦乡。
陆梨舒心一笑,凝结在嘴角却是一片苍凉,靠在了杜司清的肩头,眼睛一眨不眨地依旧停留在宝宝身上,轻声道:“我觉得我不止是风寒了,好像真的病了……”
第58章
杜司清搂着陆梨瘦削的肩膀, “没有,我们阿梨健康得很呢,连大夫都说阿梨恢复得很好。”
“不是,是真的,只要离开宝宝就会心慌、胸闷、坐立不安、还想哭……我会忍不住想瓜瓜会不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发生意外……”陆梨窝进了杜司清的怀里,寻求着一丝安全感,“我还总是做梦,梦见没有照顾好瓜瓜,梦见有人想要抢走瓜瓜……”
从宝宝出生后陆梨就一直处于惶惶不安之中,他担心照顾不好宝宝,害怕自己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爹爹,更不知道该怎么样爱自己的孩子,总怕做得不够多不够好,怕自己会疏忽,才要日日地看着他陪着他。
大夫可以治得了身体的伤痛却治不了心,杜司清将一切都看在眼中,知道陆梨是被陆严这样不堪的父亲、和童年缺失的母爱给影响到了,担心自己的孩子会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杜司清顺着陆梨的脊背抚慰着,“这不是病,是阿梨太爱瓜瓜了,我也在你身边呢,我们一起好好地照顾瓜瓜,瓜瓜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最幸福的宝宝,我与瓜瓜也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陆梨环住了杜司清的脖子,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贪恋着怀中的温暖。
由于风寒,陆梨整个人都是恹恹的,但好歹有了些精神,胃口好了不少,黄芪乌鸡汤、红枣猪蹄汤等等进补着,病好得快了些,又过了两日便彻底好了。
瓜瓜好像许久不见自己的小爹爹一样,兴奋得手舞足蹈着,攥着陆梨的小手指不放,“阿布阿布”地吐着泡泡,还咧着嘴巴冲陆梨笑。
陆果养好了身子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无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九月,杜元峥回来了,事情办得妥当,杜司清体恤他辛苦特意给他放了两天假,在家里好好地休息着,宋阮阮倒是精气神满满,一回来就围在陆梨和瓜瓜的身边,瓜瓜喜欢宋阮阮,一见他就“咯咯咯”地笑,惹得宋阮阮更加欢喜了。
未多久,杜元屿一行人抵达了临安县,路上遇到了险情,所以才耽误了几日的行程。
岳氏与江氏受惊不小,平安踏进杜家的那一刻吊在嗓子眼的一口气才舒了出来,“路上不大太平,遇到山匪了,幸得有巡逻的士兵,这才避免了祸事,可真真是吓死我们了。”江氏连忙喝口茶水压压惊。
“爹娘和兄嫂可有受伤?”杜元峥抱着荟荟,询问他们又问小娃娃。
荟荟奶声奶气地回答,“没有哦,是骑大马的叔叔救了我们,可威风啦,还把我一抱就抱起来了,好像飞一样!”他手舞足蹈地描述着,还示意杜元峥自己还想再飞一次。
小孩子总是这样的没心没肺,记不住惊险危险的画面,只记得玩乐与有趣。
杜元峥抱着荟荟颠了两下,道:“我此次去江南一带也不大安定,盗匪横出,若非阮阮胆大心细,咱们也得损失不少。”
岳氏轻叹一声,“说是战事已止,朝廷时局看上去安稳,但到哪儿都是乱糟糟的,一不留神就会闯下大祸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安定下来。”
“若非太子早亡,皇帝无子嗣,各宗室蠢蠢欲动,也不会引得这么多的事情来。”杜元浩一阵唏嘘。
普通人家还能因子息不丰惹得家宅不宁,何况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人家可是正儿八经有皇位要继承的。
“此等政事也不是你我三言两语就能说出结果来的,父亲当心隔墙有耳了。”杜元屿提醒着,哪怕是在家中,自己人围坐在一起也不能如此不避讳谈论敏感话题。
“是啊,不是来瞧宝宝的,怎么弄得这样伤感了。”杜司清抱着瓜瓜走出来,陆梨跟在身侧。
在场的都纷纷起身围绕在小娃娃身边,瓜瓜刚刚吃饱,这会儿还没有闹觉,也没有怕生,睁着水灵灵的眸子把每个人都瞧了一眼。
“这孩子眉眼长得像小婶,下半张脸像小叔,长得真是漂亮。”江氏母性大发,情不自禁地轻轻抚摸了一下瓜瓜的小脸蛋。
瓜瓜不喜欢被不认识的人摸,小嘴巴一瘪就扎进了杜司清的怀抱,抓着衣襟的小手攥得紧紧的。
“我们瓜瓜害羞了呢。”杜司清笑道。
比众人矮一大截的荟荟够着想要看小宝宝,跳了半天都没有看见,急得满头大汗,“小宝也要看!”
“好好好,”杜元峥一把就把小家伙提溜起来,凑到了瓜瓜的面前来。
瓜瓜从杜司清的怀里探出来一颗小脑袋,乌亮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许是觉得荟荟是同龄人,胆子都大了一些,伸手去摸荟荟的脸蛋。
“弟弟喜欢我呢。”
“不是弟弟哦,是小叔叔哦。”杜元峥纠正他,“他和我是同辈的。”
荟荟蹙起了眉头,小脑袋瓜子有点儿转不过来了,“可是我比他大啊?而且叔叔那么老。”
“……”杜元峥都要扎心死了,弹了弹荟荟的小脑门,“小没良心的,那么多好吃的点心都白给你吃了。”
“嗷!”荟荟揉着自己的脑袋,气呼呼着,“那叔叔快点成亲吧,也生个弟弟妹妹给我玩玩。”
杜元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宋阮阮,耳尖都红了,“这,这不是还有小宝吗?”
小宝是荟荟的弟弟,还没满周岁呢,年纪小不方便带出门,让他在家陪杜怀玩儿。
荟荟小嘴一撇,“小宝不好玩,只会哇哇大哭,吵死啦,还是瓜瓜乖。”
“是小叔叔,不要没大没小的。”江氏再次纠正。
“没事,孩子玩闹而已。”陆梨笑弯了眉眼。
方才还安安静静的瓜瓜忽然扯着嗓子哭了起来,眼泪鼻涕一大把,伸手要去抓陆梨,嘴巴一张一合地“啊啵啊啵”着,想要自己的娘亲,陆梨顺手从杜司清的怀里接过来轻声哄着,“我们瓜瓜要睡觉了。”又对杜司清道:“我先带他下去睡觉了。”
杜司清柔声道:“去吧。”
荟荟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瓜瓜也不是很乖嘛,叔叔我不要弟弟妹妹了。”
杜元峥哭笑不得,“你这个鬼灵精,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到底想怎么着呢?”
“可是叔叔现在也没有妻子啊,没有妻子是生不出弟弟妹妹的。”
“你懂得还挺多啊。”
“就是嘛。”
“说来,元峥年岁不小了,该议亲了。”岳氏道。
杜元峥忽然炸毛,“娘,我还小呢!不急着成亲,小叔还是二十才成亲的呢。”
“你小叔那是……”杜元浩立马顿了顿,看了杜司清一眼。
杜司清倒是不甚在意,他还得感谢这双残腿呢,若非如此也碰不到阿梨这样好的夫郎,算是因祸得福了,笑道:“无妨的,元峥岁数还小,可多相看两年,不急于一时,至少得找个真心喜欢的才是。”
有了人撑腰的杜元峥腰杆都挺得笔直,附和着,“就是。”
“我们也不求什么富贵人家,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意,若真有了心仪的姑娘或者哥儿的,也告诉阿娘一声,阿娘也好替你把把关啊。”岳氏与杜司浩不什么强势的父母,也不会强迫自己的孩子做不愿意做的事情,若连亲事都无法选择自己心爱之人,恐会生出许多事端,闹得家宅不宁。
“我知道了。”杜元峥又偷偷地略了宋阮阮一眼。
宋阮阮的眸光清澈单纯,盯着杜元峥不明就里地眨巴着。
杜司清看中瓜瓜,满月酒办得盛大无比,不管远的近的亲属通通请了过来,还有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故交好友都来观礼,让所有人都知道陆梨是他的妻,杜元礼是他的儿。
“那小小的大夫倒是有几分本事,出生不高不说,家里头还有一堆的污糟事,都快死光了,真真是个克星。”一个远亲婶娘道。
“谁让他有张漂亮脸蛋啊,怕是勾人的功夫也不小,这样的美人就是放在家里日日地看着也是赏心悦目得不行,不然当家的怎么会放着门当户对的商户之女不娶,非要他,我听说他原先还是一个小哑巴呢,不知道怎么的又恢复了。”
“那肯定得想尽办法治好啊,不然说出去多难听,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竟然是个哑巴,笑死人了。”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当家的来当地谈生意,有人给他送美人呢,还有不少想要巴结的人也纷纷献了自家的女儿哥儿的,正常男人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诱惑,说不准……”
……
不远处的陆梨和宋阮阮听到了他们的谈论,陆梨并不觉得怎么样,反而宋阮阮气不过了,“真想撕烂他们的嘴,好心请他们来参加小少爷的满月酒,竟然还在背地里说主家的坏话。”
“随他们去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被他们多说一句也不会掉一块肉。”陆梨风轻云淡着。
“郎君就是太好性了。”宋阮阮总觉得陆梨的性子太柔太软了,除了自己在意的人之外,其他的事情全不理会,饶是陆梨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名声与威望,也堵不住这些人的嘴。
“那依你看应该怎么办呢?”陆梨道。
“往他们茶水里下点巴豆。”
“人家又该说咱们礼数不周到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不过是杜家的旁支,打了好几个弯儿的亲属,依附着杜家而活,本该更加恭恭敬敬才是。”
陆梨摇了摇头,“既然那般微不足道,更不该理会他们了。”
“我家夫郎这样的心软可不行。”杜司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脸色黑沉得跟锅底一样。
陆梨能忍,但杜司清不能忍,他将满月宴办得如此盛大,就是借此告诉众人陆梨的重要性,是放在他心尖尖上的人,反而弄巧成拙惹来了一众人在背后嬉笑,于是直接让林言叫人把他们拖出去,日后也不必再来杜家了,杜家不需要这种会胡乱嚼舌根的长舌妇。
杜司清一言不发地带着陆梨回到了内室,说到底此事还是自己不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进了杜府,可陆梨却丝毫不见怒意,平平淡淡的模样好像只是听了一出无关紧要的戏。
陆梨倒了一杯茶水,搁在桌上也不知道发什么呆,又站起身去柜子里翻出来一件瓜瓜要穿的小衣服,等他睡醒了换上。
“瓜瓜不是刚换完衣服吗,又拿出来干什么?”杜司清冷不丁道。
“啊,我忘记了。”陆梨一把小衣服塞了回去,站起身,刻意地回避什么,“我去厨房看看下午的茶点都备好了没有。”
杜司清却挡住了他的去路,理不直气也不壮地问道:“他们说的话,你一点儿都不在意吗?”
“不在意。”陆梨垂下眼眸,“我又不能去堵住人家的嘴巴。”
“是,你现在只在意瓜瓜,一点都不在乎我。”杜司清有些委屈却又强装镇定。
“我在乎你啊。”陆梨听出了他的语气,却不知道杜司清在委屈什么,被嘲笑的明明是自己才对,“你怎么了?”
“他们说有人给我送美人的事,你不生气?”杜司清紧盯着陆梨,眼底隐隐地期待着。
“不生气。”
杜司清的眼眸暗了暗,“你就不担心我真的接纳了?”
“可是你没有那么做啊,不是说夫夫之间就应该信任吗?”
杜司清的心跳仿若都要停止了,呼吸困难道:“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呢?”
陆梨愣了愣,眸光瞬间黯淡了下去,艰涩道:“其实三妻四妾也没什么的。”
然而这句话直接把杜司清点燃了,怒意直冲脑门,大声嚷嚷着,“你就是一点都不在乎我!”
第59章
杜司清很生气,非常地生气,他打定主意了不再理会陆梨了,当即就想搬出主卧,搬到远远的偏屋去,还得把瓜瓜也一并带走,可是刚抱起瓜瓜就想起来陆梨的分离焦虑症,产后脆弱又没有安全感,又狠不下心来。
和阿梨计较什么呢,杜司清自己却又憋屈得很。
陆梨说是相信杜司清不会在外面沾花惹草, 可也架不住这件事如同一根刺一样扎在心头让人胡思乱想。
若是真的没这事儿的话,杜司清又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呢?
陆梨心里堵得慌,也没有表现出来那么宽宏大量,连坐在书房里核账都有些心不在焉。
摇篮里的瓜瓜梦呓了两声才把陆梨从乱七八糟的情绪中拉回来,轻轻地拍了拍瓜瓜的小胸脯哄他睡。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杜元峥来找杜司清。
“他有事出去了。”陆梨道。
“哦哦, 那我待会儿再来找他。”
陆梨忽然想到了什么,朝杜元峥招了招手,“元峥,你过来坐下,我有话要问你。”
“什么事啊,婶婶?”杜元峥坐下,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瓜瓜软乎乎的小手。
“你时常跟着你叔叔一同外出办事,可曾有过, ”陆梨顿了顿, “有人给他送美人的事情。”
“有啊,可……”杜元峥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你不要瞒我,我都知道的。”
杜元峥挠了挠头,都要把脑袋挠秃了,见此也不再隐瞒,“是有这样的事啦,不过叔叔他心中只记挂着婶婶,那些人他瞧都不瞧一眼的。”
陆梨垂下眼眸,令人看不出情绪。
杜元峥心慌慌着,“他们还给我送呢,我当然是严厉地拒绝了,这事儿可不能告诉阮阮啊,我怕他同我置气。”
陆梨抬眼,面容严峻地看着杜元峥,“那你更应该告诉他,若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了,只会更生气。”
“啊?”杜元峥不明就里。
这时,杜司清回来了,杜元峥心虚地很,不敢多留,连事情都不汇报了,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元峥找你有事。”
“嗯。”杜司清走到摇篮边看了看瓜瓜,又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了陆梨,“给你买了珍馐楼的糯皮糕。”
陆梨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细碎的粉屑都粘在了嘴角,像只偷食儿的小猫,吃美了还冲杜司清笑了笑。
杜司清觉得他的小动作很可爱,伸手给他擦了擦嘴角,还忍不住想要亲一口。
可一想到自己还在生闷气呢,又垮起脸别扭地扭过头去,坚决不被美色迷惑。
“你要尝尝吗?”
“不要。”杜司清一屁股坐下,信手翻着府里的账册,“你的身子才刚养好一些,这些账册让府中账房去理就是了。”
“我左不过也是闲着,账目清晰整洁,累不着什么的,不打紧。”陆梨吃完一块点心便继续算账了。
屋内只剩下“噼啪”地打算盘珠子的声音,杜司清表面上是在认认真真地看书,可思绪却始终牵挂在陆梨身上。
他企图让自己生气的行为表现更加明显,让陆梨能够看出端倪,又不想陆梨真看出来憋在心里难受,最后只气到了自己一个人,越发的心情烦躁,“啪”地一声合上了书本。
不小的动静让陆梨抬头探究似的望着他,杜司清底气不足地站起身,“那什么,我还是去看看元峥找我何事吧。”
……
陆梨给瓜瓜缝制小衣的时候会顺手绣两只荷包,最近杜司清睡眠不大好,总是长吁短叹的,夜里又被瓜瓜绕得睡不好,于是在里头放了不少镇定安神的药材。
杜司清拿到荷包的时候还龇着大牙乐,高高兴兴地挂在了腰间,一脸得意忘形的模样,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在陆梨转身的一瞬间又沉下了脸,装模作样地表示不开心。
一喜一气之间倒把跟在身边伺候的仆从看得一愣一愣的。
终于有一日,仆从环儿忍不住问道:“郎君,您有没有觉得最近当家的心情不好?”
“有吗?”陆梨愣了愣,杜司清还和往常一样啊。
“虽然当家的对郎君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可是在您不注意的时候他的脸都要耷拉到地上了,可吓人了。”主子只敢在郎君的背后表现出不满,郎君是看不见感受不到,他们这些日日跟在身边伺候的人却看得真真切切。
经环儿这么一提醒,陆梨才细细地思考起来,试图在生活中抓到一丝蛛丝马迹,也觉得自己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瓜瓜身上,忽略了对孩子他爹的关注。
夜晚降临,杜司清还是一如既往地为陆梨缓解。
待到结束之后便合上了陆梨的衣襟,目光坚定得好像什么正人君子,一言不发硬生生地躺了回去。
各方面的。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浅淡的奶腥味,陆梨的脸颊还泛着红晕,平缓了呼吸之后才侧目看向杜司清。
好像是不一样了,以往再怎么样都会抱在一起温存一会儿的,杜司清根本就不会这样的老实,能够忍住不动手动脚。
陆梨刚想开口说话,睡在中间的瓜瓜就不合时宜地哭闹了起来,杜司清轻车熟路地将瓜瓜抱出去塞到了乳娘那儿,没一会儿吃饱喝足又被哄睡着的瓜瓜被重新抱了回来。
瓜瓜乖乖巧巧地睡着,满足地砸吧着嘴巴。
杜司清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会他一般。
陆梨就算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了不对劲,越过瓜瓜扯了扯杜司清的衣袖,试探地问道:“你是在生气吗?”
“没有,我在睡觉。”杜司清始终闭着眼睛,语气平淡地听不出喜怒。
陆梨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明亮,“你为什么要生气,可以告诉我吗?”
“我没有生气。”
室内又陷入了一片寂静,陆梨收回了自己的手指,默默地揣回了被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身边久久没有了动静,倏地听到了一两声抽泣声,杜司清开始一阵心慌,本来是打算梗着脖子咬死牙关都不想再理他了,却还是瞬间缴械投降,睁开了眼睛,一下子就对上了陆梨清亮的双眸。
陆梨半撑着身子,宽大的衣襟乱得乱七八糟,透过去能看见两团微鼓的朱樱,漂亮的锁骨和细腻的肌肤裸。露出来,借着月光宛如笼了一层玉色的光泽,面色恬静温柔,眼眸温婉如水,柔和晶亮,但并没有哭。
杜司清的心都漏了一拍,呼吸一滞,“你……”
“可以告诉我吗?”陆梨认真地望着他。
“骗子。”杜司清又沉下脸,裹着被子背过身去,再次打定主意不想理会陆梨。
陆梨的眸色淡了淡,重新躺了回去,深深地望着杜司清的背影,“你往里面来一些吧,别摔下去了。”杜司清依旧一动不动,宛如被责骂的孩子只敢用扒拉白米饭的方式来惩罚父母一样,陆梨轻轻地叹了一声,“好吧,那我也不理你了。”
身背又陷入了一片安静,这次连一点点地抽泣声都没有了,杜司清心慌得厉害,又心痒难耐得厉害,却依然忍着,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转过身去,发现陆梨也背对着,这下子彻底慌了。
“阿梨,你真的不理我了吗?”
“睡觉吧。”
杜司清的视线落在酣睡的瓜瓜身上,看着他与陆梨相似的脸蛋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明明都和自己有孩子了,却还是表现得那么满不在乎的模样,不是喜欢才会生宝宝的吗?
“陆梨,你是不是还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心意,不相信我对你始终如一,不相信我永远都会待你好?”杜司清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哽咽了。
陆梨哪里能听得杜司清说这样的话,直接坐了起来,想要大声说话又怕吵到了瓜瓜,只好压低声音反驳着,“我没有,我相信你也在意你,可是……”
“我不想听可是!”杜司清“蹭”地一下子跳起来,打断了陆梨的话,又顾及着小崽子睡得正熟,气势弱了一些,“相信就是相信,在意就是在意,哪有那么多的‘可是’。”
“可是”后面的话绝对不是他想听的,肯定又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陆梨怔怔地看着杜司清,一股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揪紧了被角,涩涩道:“可是你都没有告诉我。”
“什么?”杜司清一愣。
“你没有说过有人给人送美人,有人往里房里塞清倌,你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你是在担心我不愿意吗?”陆梨抬起眼眸的一瞬间眼底便蓄满了泪水,泪珠在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摇摇欲坠,显得脆弱又惹人怜爱。
“我没有。”杜司清都慌了神了,什么都顾不得了,直接越过瓜瓜把自家小夫郎抱进了怀里,“我只是不想让你多心,那些人我看都没有看一眼,全都打发出去了,连房间我都没有住,甚至换了一家客栈。”
那些人恶心的要死,为了促进生意能够谈拢,竟然送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人,甚至有人打听了他的喜好,送来了一个和陆梨有六七分相似的哥儿,气得杜司清当场就弃了合约,打道回府了。
眼尾的泪珠还是落了下来,沾湿了杜司清的衣襟。
“你要告诉我啊,我也想知道你的一切,可是你什么都不说,你知道我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吗?我好难过,我在想将来是不是你真的藏着一个人了,我都发现不了……”陆梨的情绪找到了发泄口,对着杜司清的肩膀咬了又咬,可他到底是不忍心的,只留下轻轻浅浅的痕迹,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抽噎了起来,“要是真的你也要告诉我的,虽然我,我不愿意,不愿意把你让给别人,可是如果,如果你想的话,我也是能的……”
猝不及防的一段真情流露弄得杜司清不知所错起来,不知是应该高兴还是心疼,只想着哄哄哭成泪包的小夫郎,“不不不,我不要别人,对不起宝宝,对不起阿梨,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不该惹你伤心难过的,以后我什么事情都和你说,我什么人都不要,我只要你一个……”
决堤的泪水哭湿了杜司清半只肩膀,两只眼睛都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哭得杜司清心里一抽一抽地难受,发着毒誓做着保证,“我要是食言了,你就休了我。”
“那样,那样不是正好成全你了……”陆梨抽抽搭搭着,“如果真的,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就按照,按照协议来。”
“什么协议?”
“你一开始给我,给我的协议。”
在洞房花烛夜那日,杜司清曾经和陆梨约法三章,如果他故去,就给陆梨一封和离书和一笔丰厚的资产,供养他的后半生。
只是杜司清与陆梨成亲几载,陷入浓情蜜意之中让他全然忘了当初的约定,还有这么一封协议的存在。
当初杜司清就是怕自己死得太突然而来不及做任何事情,所以和离书是早早备好的,一切都真实有效,只要陆梨签上自己的名字,交给双方家族尊长见证与地方官府备案,他们之间就彻底没有关系了。
杜司清如遭雷击,竟然无形间给自己埋下了一颗引雷。
“那封协议,还有和离书我都有好好地收着,上面有你的签名和印鉴,你不能,不能抵赖的……”陆梨抹了抹眼泪,无比认真地望着杜司清。
“……”杜司清彻底傻眼了,可小夫郎一脸正色的模样无所适从,“不是,宝宝,你把和离书放哪儿了?”
陆梨吸了吸鼻子,“藏起来了。”
“这种晦气的东西有什么好藏的啊?咱们还有瓜瓜呢,不会和离的。”杜司清提起了瓜瓜这个免死金牌。
这一刻的杜司清都感觉自己是个没脸没皮想要挽回妻子的死渣男,看在宝宝的面子重新考虑一下,总不能让他们亲亲可爱的乖宝宝没有爹妈吧。
“瓜瓜我也要带走的。”
杜司清:“……”
完了,这下子彻底完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是热不成了,炕头都要烧没了。
陆梨目光笃定,神色一丝玩笑的意味,“所以你不要那么做。”
若是换了从前的陆梨只会逆来顺受地接受命运给自己安排好的一切,被无情且无助地推着走,从来都做不了主,但现在不一样了,陆梨的自信心与坚韧都在一点点地重塑,想为自己争取到更多,同样私心里不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属于自己的人拱手让人。
杜司清想要陆梨改变想法,可是转念一想,这事儿倒是让他知道了自己在陆梨心目中的重要性,连瓜瓜都拿出来了竟然还是想要离开自己,那不就是说明阿梨爱自己爱得不行了!
他的神情瞬息万变,从一开始生气愣怔,到豁然开朗,最后凝结在嘴角无论如何都克制不住的笑意,把陆梨紧紧地搂进了怀里,连亲了好多口,“宝宝,我也最爱你了!”
陆梨的脸颊被猛吸了一口,留下了一块明显的红痕,抬手抵在杜司清的胸口,“瓜瓜,瓜瓜醒了。”
杜司清专心致志地亲着香香软软的媳妇儿,“不会的,这崽子睡着了连雷都轰不醒。”
“就是醒了!”陆梨奋力一推,将不设防范的杜司清推到了床尾去,把瓜瓜抱在怀里哄。
“咚”地一声,杜司清的脑袋磕在了床柱上,再抬眸时和小崽子四目相对,乌亮的眼眸盯着他瞧,紧接着小嘴巴一撇就“呜啦呜啦”地哭了起来。
第60章
“不哭不哭,乖宝宝,是爹爹不好,吵到我们宝宝睡觉了。”陆梨抱着瓜瓜轻晃着,嘴里哼唱着温温软软的儿歌。
“哎呦,小喇叭花,”杜司清拿出了布老虎在小崽子面前晃悠着,“瞧瞧这是什么,是老虎耶,我们瓜瓜最喜欢的小老虎,是爹爹缝的哦,满满的都是小爹爹的味道。”
瓜瓜瞅了一眼便揪住了布老虎的小爪子不放手了,眼睫毛哭得湿漉漉的,小脑袋蹭着陆梨的衣襟,把领口蹭得松散,半张脸都埋在胸膛上,嗅着熟悉的气味让他感觉到了安心,嚎啕大哭变成了哼哼唧唧,本能地寻着小粒叼了上去。
“嘶——”陆梨低吟了一声,“别咬啊,瓜瓜。”
被反复吮吸过的地方经不住不知轻重的小娃娃的啃咬, 痛得陆梨眯了眯眼睛。
杜司清托着瓜瓜的小下巴,将手指伸进了他的嘴巴里, “咬阿爹吧,小爹爹会痛的,乖宝宝。”
可是瓜瓜不喜欢手指,用舌头吐了出来,还是往陆梨的怀里钻,陆梨心软得不行,便任由他咬着了,杜司清却心疼陆梨,找出了珊瑚牙杖塞进了瓜瓜的嘴巴里。
珊瑚牙杖是专门给婴幼儿做的安抚器,镶银珊瑚棒,细巧圆润,正好合适瓜瓜嘴巴的大小,咬起了也不会硌着。
瓜瓜立刻就含住了,小口小口地轻吮着,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把自己的小脑袋埋在陆梨温软的怀抱里,咿呀了几声之后就安稳下来了。
陆梨松了一口气,困意席卷而来,可瓜瓜此时此刻正在爹爹怀里待得正安稳呢,若是放下来的话是会闹的。
杜司清将陆梨连同着小崽子一起抱进了怀里,让自家夫郎靠在自己的肩头,轻拍着他的后背,“睡吧。”
陆梨的后背紧贴着杜司清的胸膛,整个人窝在他的双腿之间,怀里还有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娃娃,“这样你会很累的。”
“不累,我靠着枕头呢。”杜司清抖落着被子,裹好了自家的两个宝贝,“快睡吧,时辰已经不早了。”
瓜瓜还在嘬着牙杖,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明显,嘬着嘬着就累了,小手攥紧了陆梨的衣襟沉沉地睡去。
闹了半宿,陆梨也有些精神不济了,没支撑多久便靠在杜司清的怀里睡着了。
那封和离书始终是悬在杜司清头顶的一把利剑,怎么想都觉得不安心,真怕自家小夫郎一个不高兴了就把自己踹飞了,带着他们爱的结晶远走高飞。
于是趁着陆梨不在的时候在卧房里翻箱倒柜,连封和离书的影子都没有看见,倒是翻出了几封信件。
每每离家远行之时,杜司清都会给陆梨回信,每日两封,雷打不动,信差怕是都要跑断腿了,原以为这些信看过就丢了,没想到被陆梨好好地收在金丝楠木匣子里。
陆梨推开房门,做贼心虚的杜司清一把将信都塞进了匣子里,但还是被抓到了小尾巴,陆梨和瓜瓜都探究地盯着他看,歪了歪脑袋,“你在干什么呢?”
“啊?那什么,没什么,就随便收拾收拾。”
陆梨走了过来,从未合严实的匣子里抽出了一封信,信件的开头便是“吾妻阿梨”。
“无意间翻出来的。”杜司清欲盖弥彰着,“我给你写的都留着啊。”
“嗯,你给我的,我都好好地留着呢。”陆梨把裹牙杖的瓜瓜塞进了杜司清怀里,把信件都归拢好了,合上了匣子。
这话听得人心里十分地熨帖,杜司清美滋滋得都要露牙花了,“阿梨,也不用什么都留着的,那些不重要的东西,留着也没多大用处,是不是?”
“都有用的。”陆梨的语气温柔又郑重,“若是哪日你离开了,我还可以睹物思人。”
听得真是让人想死呢,杜司清想。
“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陆梨冲着他浅浅一笑。
杜司清又把心放进了肚子里,一手托着瓜瓜一手揽着陆梨的腰身,“吧唧”一声亲了一大口,“你和瓜瓜就是我最重要的人了,我死都不会离开。”
“咿呀!”瓜瓜激动地挥了挥手,嘴巴里的牙杖都滑了出来,沾满了口水黏糊糊的,陆梨擦了擦又重新塞进了他的嘴里,揉了揉他的小脸蛋,引得他咯咯直笑。
北风呼啸而过,冬日强势来袭,一场大雪过后处处都裹上了银装,唯一一抹红梅妆点亮色。
又一年新春到来,五个月的瓜瓜趴在小床上屁股撅着,小脑袋扬得高高的,嘴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小话,杜司清晃了晃手里的布老虎,诱着他坚持得更久一些。
瓜瓜的脑袋沉,够不着小老虎的他没一会儿就啪嗒一下趴回了床上,小身子一侧就卧倒了,小脚有力地蹬着,朝着杜司清挥手,“呀呀!”
“怎么还生气了啊,瓜瓜好小气哦。”
“哼哼……”瓜瓜清哼哼唧唧起来,鼓着脸偏过头去不看坏阿爹了,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的小手,啃得黏糊糊的。
“不许吃手,脏。”杜司清把瓜瓜捻子呼啦的小手拿出来,仔细地擦了擦。
“呀呀!”瓜瓜气鼓鼓地挥着手,“啪嗒”一声脆响就打在了杜司清的下巴上,杜司清握住了他的小手亲了亲手心,“呦呵,还挺有劲啊,将来我们瓜瓜必定是文武双全的。”
“咿呀——”瓜瓜被痒得咯咯直笑。
陆梨进来正听他们爷俩笑得正欢,被感染得笑弯了眼睛,“说什么呢,笑得这样开心。”
杜司清立刻变成了小媳妇儿样,捂着下巴可怜兮兮地往陆梨身上蹭,脑袋都要埋进他的胸脯了,“阿梨,你瞧瞧这小崽子,还打我呢。”
“瓜瓜,怎么可以打阿爹呢。”陆梨轻柔地点了点瓜瓜的小鼻头。
“呀呀!”瓜瓜蛋蛋的眉毛都拧了起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杜司清瞧,又盯着一旁的布老虎,双手胡乱飞舞着,就欺负人家小宝宝不会说话,急得他直接攥紧了陆梨的衣领往外扯。
室内燃着火炉,一点儿都不冷,只穿了一件单衣,被瓜瓜扯得乱七八糟的。
露出来的肌肤比外头的雪色还白,一点朱红比红梅还要艳丽,看得杜司清的眼睛直发愣,还未待看够本就被陆梨急急忙忙地归拢好,轻声细语着,“不要扯爹爹的衣襟,都扯开了啊。”
陆梨专注着和瓜瓜的小手斗智斗勇,都没有注意到身侧虎视眈眈的某人。
杜司清赤裸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陆梨颈侧的白腻,嗅着他身上传来的阵阵梨香,心思早就已经心猿意马起来了。
陆梨产后的身体一直虚着,这两个月才养好了一些,小脸蛋都红润圆滑了不少,之前顾及着这些,杜司清都不敢有过分亲密的举动,无非就是搂搂抱抱亲亲吃吃,然后硬生生依仗着双手。
诞子数月,陆梨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温婉从容,举手投足尽是安稳沉静,宛如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辉。
杜司清情不自禁地贴近,温热的气息吐露在娇弱的脖颈,牙齿轻启叼住了那块细细软软的嫩肉。
“嘶——”陆梨缩了缩脖子,“怎么啦?”
“阿梨,”杜司清深深地望着陆梨,眼眸中尽是他的倒影,一只手翻覆上了凌乱的肩头,指尖探进了衣襟流连在锁骨处,吹了吹陆梨的耳垂,低语道:“我的劲也很大的,你看看我,好不好?”
陆梨的心脏像是被小猫抓挠了一下,酥酥麻麻得厉害。
“我,我……”陆梨自然知道杜司清心里在想些什么,一同生活久了,对方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他的意思,杜司清眼底的欲。念是掩饰不住的。
其实陆梨也是想的,仅限于亲亲抱抱的好几次都差点儿擦枪走火,但到底是杜司清没忍心而忍住,自己又羞于说出口。
陆梨攥着衣角羞涩得垂着脑袋,声如蚊吟一般,“瓜瓜,瓜瓜在呢……”
瓜瓜:“盯——”
小小的瓜瓜不知道两个爹爹在干什么,小爹爹红透了脸,大爹爹整个人都快压在小爹爹身上了,好像在欺负小爹爹一样,他见不得小爹爹被人欺负,忽然小嘴巴一撇都哇哇大哭起来。
两人都吓了一跳,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了,陆梨赶忙把瓜瓜抱起来哄,心疼得不行,杜司清手忙脚乱地拿起布老虎在瓜瓜面前晃悠着,哄着小家伙,哪知道小家伙一点面子都不给,挥开了他的手就扎进了陆梨的怀抱。
嘿!这小崽子!
杜司清越是靠近瓜瓜就哭得越难受,都要把房顶给哭塌了,陆梨终于找到了病症所在,掠了杜司清一眼,“你先出去吧,我哄哄他。”
杜司清:“……”
杜司清有气无处撒,杜司清灰溜溜地出去了。
一出门就看见杜元峥跟哈二狗似的凑在宋阮阮的身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只金灿灿的簪子往他手里塞。
“你的生辰礼。”
“少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宋阮阮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杜元峥有些急了,说什么都要送给宋阮阮,“这没几个钱的,我在小摊子上随便买的,配你正好的。”
此话一出,宋阮阮脸上的羞赧之色便淡了,固执地把簪子又塞给了杜元峥,冷硬道:“我不要。”
杜元峥看着宋阮阮的背影,拿着簪子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原地,回头一看发现杜司清正双手抱胸,一副好以整暇的姿态望着他,元峥毕恭毕敬地打了一声招呼,跟只落水小狗一样耷拉着脑袋。
“小伙子就该精神些。”杜司清拍了拍他的脊背。
“我只是想给阮阮送件礼物而已,他为什么不要?”杜元峥看着簪子,满眼的落寞。
“哪有你那样说话的?”杜司清睨了他一眼,“这簪子是咱们上个月出去时你买的吧,还是从胡商手里花重金挣来的,怎么就成了不值钱的玩意儿了?”
“我是怕阮阮不愿意接受才那样说的。”
“话术没有问题,你说的话有问题,因为不值钱才配得上,你将阮阮当成什么了?”
“阮阮才没有配不上!我只是……”杜元峥忽然大梦初醒,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我去找阮阮!”
杜元峥撒丫子就跑走了,跟一阵风儿似的,杜司清不免关切一二,“跑慢点,别毛毛躁躁的。”
夜幕降临,从书房里出来的杜司清摸索进了主卧,小床上的瓜瓜袒露着肚皮睡得香喷喷的,杜司清扯着小毯子给他的小肚子盖上了,虽然屋内暖和,但也要避免风寒了。
杜司清腻在陆梨的脖颈间亲了亲,见人没有醒又大胆了一些叼着软乎乎的唇瓣厮磨着,轻轻撬开贝齿长驱直入。
紧接着胸口一凉又一热……
“唔——”陆梨低吟了两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熟悉的气息让他毫无防备,修长的手指虚虚地搭在他的肩颈,绵软地推了推,“怎么啦啊?”
杜司清抬起头又急又凶地吻了上去,呼吸渐重,彼此的气息都纠缠在一起。
所剩不多的理智让陆梨还心系着瓜瓜,侧过头去想看了看宝宝,又被杜司清捏着下巴转了回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如雨点一般的亲吻,连点细缝都没有留出来,只能口齿不清道:“瓜,瓜瓜……”
“他睡得正熟呢,”杜司清直起身,眼底的情。欲不言而喻,又吻了吻陆梨湿漉漉的眼睫,轻轻唤道:“阿梨……”
陆梨羞羞答答地揽住了杜司清的脖颈,呼出灼热的气息,小声道:“你,你轻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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