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瑗妃一出门,几道身影立即围了上来。
明漱雪嗓音焦急,“怎么样,她……”
攥住掌心,艰难道出剩下的话,“是被夺舍了吗?”
师瑗妃缄默。
她沉默的时间越久,气氛便越紧张,连南正阳和玉如君也跟着提起心。
轻轻一叹,师瑗妃道:“阿雪,她身上并无被夺舍的痕迹。”
顿了顿,又道:“有可能是失忆。”
“失忆?”
明漱雪喃喃重复。
玉如君欲言又止,“小师妹,你会不会认错了?”
臭名昭著的璧合宫十七公主姬青婠,怎么可能是小师妹早已死去的妹妹?
“不,我不会认错。”
明漱雪神思恍惚,“她就是盼秋。”
‘姐姐你看,麦穗果然要一对才好看。你一个我一个,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姐妹。’
童言稚语在耳畔回荡,明漱雪脸色苍白,心口窒息一般疼痛。
她的妹妹,怎么会变成姬青婠呢?
从凡间到修真界的路如此艰难,她是怎么去的卯州?又是谁将她从棺材里挖出来的?
明漱雪思绪混乱,魂不守舍。
一只温凉大手落在肩上,熟悉的体温靠近,少年清润嗓音响起,“先回去,你需要休息。”
休息好了,才能理清思绪。
“对对对。”骆子湛连忙道:“明师妹脸色不好,小师弟你快带她回去。”
明漱雪眸色恍惚,并未答话。
晏归对众人略一颔首,不由分说将人拦腰抱起,快步消失在眼前。
剩余几人留在原地,默默无语。
良久,骆子湛无奈叹气,点了点紧闭的房门,“现在怎么办?”
谁能想到,这姬青婠竟和明师妹有如此渊源。
他心下复杂。
南正阳道:“先关着吧,剩下的问过小师妹再说。”
也只能如此了。
玉如君去和师瑗妃说话,临走前看了眼阵纹流转的房门,心中担忧不已。
造化弄人,相依为命的妹妹一朝成了邪修,小师妹肯定很难过。
她在心里叹息一声。
……
晏归一路抱着明漱雪回房,将人放在床榻上,依旧是那副呆怔出神的状态。
他抚摸明漱雪脑袋,轻声唤:“阿雪,阿雪?”
明漱雪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久久未应。
晏归沉默许久,忽地将人摁进床榻,俯身含住她的唇。
双唇相贴,亲密无间,他热情地探入明漱雪口中,勾着她的舌共舞。
帐内温度不知何时开始攀升,明漱雪渐渐回神,胸腔内的空气似被他吸走,两颊升腾起热意,双手抵着晏归的胸膛将他推开。
声音羞恼,“你做什么?”
晏归微微起身,眉眼充盈着笑意,“叫醒你啊。”
明漱雪才发觉自己的衣襟被晏归蹭散了,腰封也松了,她着急忙慌系好衣带,狠狠瞪了晏归一眼。
“你是在叫醒我还是在占我便宜?”
晏归倒在枕上,仰头望着坐在帐中的少女,嗓音含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此厚颜无耻,令明漱雪语塞。
她穿好衣物欲要离开,手腕倏地被人攥住,略一用力,倒在晏归身侧。
晏归搂住明漱雪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头,柔声道:“我陪你睡一觉。”
发丝扫在明漱雪脸侧,微微发痒。
她避了避,声音有些瓮声瓮气,“我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姬青婠,心烦意乱的,实在睡不着。
“睡不着?”
晏归挑眉,若有似无的吻落在明漱雪脸侧,有逐渐往下的趋势,“那我们……”
“睡得着,睡得着。”
明漱雪立即出声,推了推晏归,闭着眼道:“行了,睡吧。”
晏归:“……”
他闷笑出声,手一挥,床帐落下,他抱着柔软身子,缓缓闭上眼。
明漱雪本以为自己睡不着,可嗅着晏归身上的清幽昙花香,眼皮子逐渐合拢,慢慢睡了过去。
……
醒来时两人仍是密不可分的状态,源源不断的热意从少年身上传来,明漱雪往后退出他的怀抱,抱着被褥发呆。
“怎么了?”
晏归也醒了,伸手去抱明漱雪,下巴放在她颈窝,亲昵地蹭了蹭。
明漱雪:“我想清楚了。”
晏归一顿,“真的想清楚了?”
“嗯。”
明漱雪点头,“我现在就去找她。”
晏归顺势松手,“我和你一道。”
明漱雪并未拒绝,二人穿好衣物,走向关押姬青婠的屋子。
房门阵纹流传,明光闪烁,犹如她此刻的心情。
明漱雪深深吸气,推开门,独自走进去。
房门逐渐阖上,晏归靠着房柱,安静等待。
屋内。
姬青婠垂首坐在阵中,不知在想什么。
明漱雪眸中划过痛色,轻声唤:“盼秋。”
姬青婠头也不抬,只当没听见。
明漱雪往前迈了一步,“盼秋。”
“本公主叫姬青婠。”
女声嘲讽,姬青婠缓慢抬头,一脸轻蔑高傲,“别什么难听的名字都往我身上按。”
明漱雪摇头,坚定道:“你就是我妹妹,明盼秋。”
“我说,明仙子。”
姬青婠慢条斯理换了个姿势,饶有兴趣地睨着明漱雪,“你若是想妹妹想疯了,我也不是不愿意陪你演戏,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别说假扮几天你的妹妹,便是一辈子我也能装下去。”
她指着屋外,上扬的眼角满是笑意,“去杀了城中金丹以上的修士,如何?”
明漱雪揪住身侧衣料的手越发用力,凤眼里满是痛惜。
姬青婠脸上笑意落下,“不愿意就算了。”
明漱雪张了张唇,“盼秋,是我一时不察才令你被邪修抓走,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顿了片刻,她接着道:“过错无法掩藏,死在你手中修士无法复生。”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姬青婠满眼嘲讽,“所以呢,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长睫低垂,明漱雪艰涩道:“我会求师尊留你一条命,废去你的修为,往后余生,你便在云霞峰上赎罪吧。”
明漱雪嗓音颤抖,“姐姐会陪着你的。”
剩下的,她替她还。
姬青婠笑出了声,漂亮狐狸眼里满是讽刺,“明仙子大概是脑子坏了,我是璧合宫的十七公主,是父君最疼爱的女儿,杀几个邪修罢了,我凭什么赎罪?他们有什么资格让我赎罪?”
敛去笑意,姬青婠眸中浮现锐色,“再说一次,我不是你的妹妹,我出身高贵,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做我姐妹。”
她一字一字道:“我姓姬,不姓明。”
明漱雪脸色微白,固执道:“盼秋,你从前最是心善,如今变成这般模样,只是因为失去了记忆。”
姬青婠像是听见了笑话,哂笑道:“我可不觉得自己失过忆。别再自欺欺人了,我是姬青婠,不是什么明盼秋!”
明漱雪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她轻声道:“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话落,明漱雪转身离去。
“喂!”
姬青婠傻眼了,“你就这么走了?你不放我出去?”
明漱雪驻足,“你如今一门心思觉得自己是邪修,不能放你出去伤害他人。”
姬青婠气笑了,“你有本事就关我一辈子!”
“有何不可?”
明漱雪背对着她,嗓音极轻,“盼秋,姐姐会每日来看望你,你好好在这儿待着。”
她毫不犹豫打开房门。
“喂!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啊!明漱雪,别走,你别走!”
姬青婠控制不住伸手,雷电当即劈下,她手指一痛,眼泪汪汪收回手,眼睁睁看着房门紧闭。
可恶!
姬青婠捶地。
一想到自己要被关在这儿一辈子,她控制不住生出恐慌。
不行,绝对不能被困住,一定要想法子逃走。
姬青婠抬手,试图调动灵力。
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她双眉紧蹙,心中愤恨几欲溢出。
该死的阵法,该死的修士!
她被困在此处,连一丝灵力也无法使用。
姬青婠紧紧握拳。
指尖蓦地一阵剧痛,她倏地松开手,余光里,一丝细小雷光流窜。
姬青婠一顿,目光巡睃,细细打量眼前的阵法,眸底精光闪过。
……
如明漱雪所言,接下来的日子,她每日都来陪姬青婠说话,有时待上一个时辰,有时半个时辰,哪怕姬青婠不假辞色,她也能安静地陪着她。
这日,明漱雪抖着腿,扶着门框从屋里出来。
“小师妹!”
玉如君的声音忽然响起,明漱雪一个激灵,倏地直起身子,挺直腰背。
“师姐。”
玉如君面色焦急,“你可收到信了?”
明漱雪不解,“什么信?”
“师尊传来的,说各大仙门要组建什么仙盟,共同抵御邪修。”
玉如君道:“各门各派的宗主长老正往章州赶来,师尊要我们同去。”
明漱雪怔住,“仙盟?”
“对。”
玉如君点头,“双华真人也给骆子湛和晏归传了信,命我们早些启程,前往石沧城。”
明漱雪暗道,难怪醒来时不见晏归。
想起昨夜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幕,她此刻竟有些庆幸,幸好情蛊发作了,否则岂不是碍事?
不过……
明漱雪不解,“为何要去石沧城?”
转念记起石沧城是天玄宗的驻地,她问:“此事是林宗主牵的头?”
“对啊。”
玉如君道:“正是林宗主。这段时日邪修突然沉寂,也不知在酝酿什么阴谋,林宗主许是想团结各大仙门的力量,才有此提议。”
“小师妹,你快收拾收拾,咱们早些启程。”
明漱雪摇头,“师姐,我没什么可收拾的。”
眸色微顿,她道:“我去和盼秋告个别,劳烦师姐稍候片刻。”
她知道师姐不喜盼秋,并未强求她一路。
玉如君点头,“好,我就在此处等你。”
明漱雪疾步而行,双手推开房门,她道:“盼秋,我有事要离开,你……”
话音陡然顿住。
流转的阵纹破开,阵法破开一道口子,屋内仅留下一角青色裙摆,却不见姬青婠的身影。
掌心逐渐收紧,明漱雪迈步而入,看着破碎的阵纹。
没有姬青婠的灵力波动,她是怎么逃出去的?
明漱雪心潮起伏不平。
闭了闭眼,她定神,仔细查看那道缺口。
随着时间流逝,明漱雪脸色越发冰冷。
不愧是在南山秘境中黄雀在后的十七公主,她竟然用这么长的时间寻找阵法的薄弱之处,甚至主动被阵法攻击,利用身上残存的雷电攻击缺口,顺利逃了出去。
果然……聪慧极了。
明漱雪陡然捏住那块衣角。
“阿雪,还没说完话吗?我们该走了。”
晏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望着仅剩明漱雪一人的房间,他震惊道:“姬青婠逃走了?”
明漱雪起身,平静道:“我去把她抓回来。”
“你们先去石沧城,我能追上。”
话音甫落,明漱雪循着姬青婠的气息追上去。
“阿雪!”
晏归不放心她一人,给骆子湛留下一道传音,毫不犹豫跟上。
……
城外。
天色阴沉,满目疮痍,经久不熄的灵火将草木焚烧殆尽,焦黑色土地间有一道身影正在艰难移动。
女子挂着一身破烂衣裙,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满是被雷劈过的伤痕,乌黑亮丽的长发乱糟糟披在身后,面如金纸,唇色泛白,嘴角起皮。
她拧起眉,忍着痛步步前行。
破空声极快靠近,女子一顿,指尖微动,掌心一抹黑气一闪而过。
下一瞬,头顶亮光闪烁,两道人影拦住前路。
明漱雪冷脸看着姬青婠,“跟我回去。”
后者勾唇一笑,“我既然出来了,就没想过要回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
晏归冷嗤一声,“阿雪,你和她废什么话,我这就把她抓回去。”
说着便要上前。
姬青婠往后退,脚下趔趄,摔倒在焦土上。
抬头的瞬间,晏归朝她大步走来,他身后的明漱雪并未阻拦。
姬青婠眸底暗色一掠而过,双眉一蹙,眼里涌出潮气,将浓密长睫沾湿,可怜兮兮道:“姐姐,你就眼睁睁看着姐夫欺负我吗?”
“你说什么?”
明漱雪一惊,条件反射拉住晏归手腕,定定看着姬青婠,嗓音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盼秋,你、你叫我什么?”
“姐姐啊。”
姬青婠嘴角含笑,神色无辜。
明漱雪惊喜,“你都想起来了?”
“不能这么说。”
姬青婠笑容越发肆意,嗓音温柔,话中内容却如冰刃刺中明漱雪心脏。
“我从未失忆,从始至终都记得。”
“关于你的一切,都记得。”
第92章
烈风在荒原上呼啸,素色裙裾被风卷起,仿佛一颗心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明漱雪面色苍白,唇瓣抖动,向来清冷坚毅的肩背似被大山压垮,整个人陷入不可置信的颓然与震惊中。
一只手蓦地将她牵住,掌心熟悉的温度令明漱雪打了个激灵,用力回握,企图从对方掌中汲取温度。
眸光破碎,定定看着姬青婠,声音轻得似要散在空中。
“你说……什么?”
那目光太过清透,眸底似有什么东西即将涌出,哪怕眼中无泪,也能感受到她此刻的伤心。
姬青婠长睫一颤,心尖一抖,有股说不出的酸涩蔓延。
仅仅一瞬,不该有的情绪刹那退却,姬青婠抬起下颌,眸色傲然。
“我说,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明漱雪轻声道:“为什么?”
她急切追问:“是不是璧合宫对你施了什么邪术?”
比如,虽然记忆犹在,曾经的感情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或者是对她这个姐姐产生了误会,才会误入歧途。
“当然不是。”
像是没看见明漱雪苍白的脸色,姬青婠嘴角轻勾,“实话告诉你吧。当初我受父君指派,前往遥州执行任务,却不慎被我那几个异母兄弟算计,身受重伤,流落凡间,就连身体也恢复成了孩童模样。”
姬青婠目色冷漠,“落到你家是场意外,我为了疗伤不得不留下。养伤期间伺机蛰伏,寻找暗算我的贱人。伤养好,自然该回去报仇,我便故意做出身患重病的假象,假死脱身。”
姬青婠看着明漱雪,神态疏冷,“谁能想到你这么蠢,竟然不辞辛苦跑去修真界寻药,不过没有你在身边也算好事,我顺利脱身,回到璧合宫。”
短短几句话,令明漱雪重塑认知,身子控制不住摇晃。
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姬青婠心底生出快意。
无人知晓,当她得知太初门明漱雪的名号时,心里有多愤懑。
凭什么她修炼多年,却抵不住明漱雪短短十年的修行?凭什么一个乡下孤女竟有如此天赋?
哪怕是姬紫苏几个异母姐妹,都没能让她生出这般浓烈的嫉妒。
可天之骄女却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这又让姬青婠心中涌出隐秘的欢喜。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姬青婠拧了拧眉,说不出此刻的心慌是何缘由,也无暇辨认。
她矜傲仰首,冷嘲道:“你叫了我这么多年的妹妹,却不知,我的真实年龄比你大得多。”
姬青婠冷漠留下断语,“明漱雪,你真可笑。”
“够了!”
晏归蓦地冷喝一声,眉眼凝聚着冷霜,眸底墨色翻滚,似风雨欲来。
他毫不犹豫抽刀,朝姬青婠面门斩下。
“阿雪好心救你一命,你却如此践踏她的心意,忘恩负义,寡廉鲜耻!”
这一刀用了晏归十成的力,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姬青婠避无可避。
她用仅剩的灵力护住心脉,剧痛袭来,她猛地吐出一口血,鲜血顺着精致小巧的下巴往下滴落,一滴滴没入衣领中。
秾丽脸庞越发苍白,却呈现出惊人的美。
姬青婠笑得极为开心,恶意铺天盖地朝明漱雪而去。
“我求她救我了?这一切,不是她自找的吗?”
“闭嘴!”
晏归大怒,下颌紧绷,咬牙切齿道:“妖女该死。”
姬青婠躺在原地不动,甚至朝晏归勾了勾手指,笑得挑衅,“那你来杀我啊。”
晏归再也忍不住,松开明漱雪的手朝姬青婠大步而去。
一想到明漱雪被人愚弄,这么多年的心意被人践踏,那人还高高在上嘲讽她的愚蠢,晏归便控制不住想杀人。
摘月刀身大亮,晏归一刀横劈,直取姬青婠头颅。
惊天刀气落下,姬青婠眸中精光一闪。长袖挥舞,一张黑色卷轴散在空中。
她笼罩在黑雾中,身形逐渐消散。
讽刺无比的声音回荡,“再见了,姐姐……姐夫……”
卷轴消散,此地再无姬青婠身影。
晏归握着刀,脸色难看无比。
想来她早已知晓自己难以逃脱,故意说那番话吸引他们注意,暗地里却在悄悄启动传送卷轴,只待时机一到便能逃脱。
可她的芥子囊早已被夺,那张黑色卷轴又是从哪儿来的?
晏归暂时放下疑问。
一转身,看见明漱雪满脸的泪,他大惊失色,将摘月一收,大步折回。
“阿雪。”
大颗大颗眼泪从明漱雪眼眶中涌出,羽翼般的睫毛被泪水打湿,被泪水洗涤过的凤眼极亮,却也暴露出主人此刻的脆弱无助。
她哭得无声无息,却快把晏归的心哭碎了。
“阿雪。”
双手握住明漱雪的肩,略一用力,将她柔软的身子揽入怀中。
晏归抱着她,一手在明漱雪脑后轻抚,温柔道:“阿雪,她不值得。”
不值得你惦记这么多年,不值得你如此伤心。
胸腔内涌现的戾气激得晏归想杀人,窒息般的疼痛令他呼吸急促,抱住明漱雪的力道逐渐收紧。
他柔声安抚,“哭吧,好好哭一场。”
将心里的委屈愤怒都发泄出来。
明漱雪闭眼,泪珠从睫毛滚落,洇湿晏归衣襟。
她泄出一丝哽咽,死死揪住晏归衣襟。
原来,她自以为的温情不过是一场笑话。
那些温馨的回忆,只是她的独角戏。当她因怀念明盼秋而伤神时,因明盼秋的死与晏归决裂时,她记忆中的“妹妹”又在想什么?
可是在嘲笑她的愚蠢,她的自以为是?
为什么……
爹娘死后,她踽踽独行,形单影只,她以为明盼秋是上天送给她的礼物,可没想到,那不过是一场笑话。
可笑,太可笑了。
做人怎么能蠢成她这样?
明漱雪闭眼,泪水如决堤洪水,源源不断涌出。
她伏在晏归怀里,起初只敢泄出一两声啜泣,可少年温柔的哄声响在耳畔,却勾出她深藏在内心的委屈。
明漱雪哭声渐大,揪着晏归的衣襟,断断续续地说:“阿月,我要杀了她,杀了她……”
“我一定要杀了她……”
明漱雪此生从未这般恨过一个人,恨到她心在滴血,恨到她五脏俱疼。
泪湿的睫毛不住颤抖,她哽咽道:“我要杀了她……”
“好。”
晏归心脏一抽抽地疼,将明漱雪紧紧揽在怀里,他一声声回复。
“我陪你。”
“我陪你杀了她。”
……
夜幕降临,夜空似被蒙上一层灰雾,星子眇眇忽忽,看不分明。
天地间一片寂静,浓稠夜色裹挟着晚风,似深渊中张牙舞爪的恶鬼,诡谲阴异。
明漱雪睁眼时眼睛的不适已经消散。
她看着漆黑夜幕,后知后觉自己仍被晏归抱在怀里。
“醒了?”
少年嗓音在夜色中略显低沉。
明漱雪一言不发。
良久,她才轻声道:“我是不是很蠢?”
“被她愚弄了这么多年。”
晏归摇头,捻起黏在明漱雪侧脸上的发丝,轻轻勾在耳后。
“阿雪,你只是重情又心善,何况那时的你这么小,姬青婠有心隐瞒,你如何能看穿?”
明漱雪闭眼。
眼皮发烫,她声线颤抖,“对不起。”
她受姬青婠蒙骗,因她的“死”怨怪晏归多年,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那些恨意不过是空中楼阁,毫无依据。
“对不起。”
明漱雪趴在晏归胸前,一声声道歉。
晏归心揪了起来,一把将她拎起。
目光与明漱雪平齐,他道:“不是你的错,你为何要道歉?”
明漱雪睁眼,眸底含泪,“可是我……”
“你并不知情,你也只是受害者,我便是要怪,那也该怪蒙骗你的姬青婠才对。”
“阿雪。”
轻叹一声,晏归捧住明漱雪的脸,“当初劝师瑗妃时那般坦然,怎么轮到自己就钻了牛角尖?”
明漱雪沉默,“可是……”
话音未落,泪湿的眼陡然睁大。
晏归吻住明漱雪的唇,将她的泪一并含入口中。
眉头瞬间一皱。
咸的。
他实在不喜明漱雪落泪。
松开她的唇,晏归眯着眼威胁,“你再说对不起和可是,我就亲你了。”
补充道:“不停的那种。”
明漱雪一哽,被他这一弄,心间郁气散去一二。
见状,晏归眸底闪过笑意。
这一招还真是屡试不爽。
默默从晏归怀里退出来,明漱雪一顿,将姬青婠的芥子囊丢出。
紧接着,两枚穗子躺在手心。
她盯着看了许久。
晏归道:“你若不忍,我替你扔。”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早些挖去她心中脓疮,才能早些走出来。
明漱雪闭了闭眼,抬手将两枚穗子丢开。
穗子从手中脱落的瞬间,她的心仿佛也空了。
“阿雪真棒。”
晏归的夸赞声唤回了明漱雪的神志,她看着少年精致眉眼间的鼓励笑意,心中似阴云退散,云销雨霁。
动了动嘴角,明漱雪将一物交到晏归手里,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物归原主。”
晏归低头。
是那半块玉佩。
当时急着去挖明盼秋的墓,明漱雪便将它收回芥子囊。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还记得。
拇指摩挲着早已残缺的半块玉佩,晏归蓦地笑了,“你看,我们的缘分果然是上天注定的。”
“除了你,谁都没捡到它,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注定是我晏归的媳妇。”
混不吝的话让明漱雪倏地红了脸,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是你媳妇?”
“早晚的事。”
晏归耸肩。
明漱雪气极,一双眼睛明亮无比。
晏归扬唇,“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认了就行。”
“你……无赖!”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明漱雪无言,眼闭了又闭,终是没忍住,一拳捶在晏归胸前。
“混蛋!”
晏归顺势握住她的手,在她指尖落下一吻,笑容璀璨又得意。
明漱雪静静看着他,心中郁气不知不觉消散大半,凤眼掠过柔色。
收回手,她从晏归怀里退出来,侧身道:“走吧。”
晏归一愣,“去哪儿?”
“石沧城。”
晏归举目四望,“现在?”
“对,就是现在。”
明漱雪点头,“路上快些,或许能追上师兄他们。”
晏归悟了。
这是受了亲情的伤,恨屋及乌,迫不及待要投身诛邪之道?
他还能说什么,当然是陪着她。
收好玉佩,晏归起身,“好,我们现在就走。”
两人当即启程,前往石沧城。
可惜一路走来,并未发现南正阳等人的踪迹。
三日后,二人到达石沧城。
石沧城位于章州中心腹地,倒是并未受到太大的战乱冲击,明漱雪和晏归在城门落地时,天玄宗的弟子们正在检查入城之人。
因天玄宗宗主提出建立仙盟的举措,近日来石沧城可谓是门庭若市,修士们在城门处排成长龙,等了许久才轮到明漱雪和晏归。
交出身份令牌后,身着蓝衣的天玄宗弟子立即扬起笑,“原来是太初门的明道友和归元剑宗的晏道友。”
他殷切道:“二位的师长已于两日前入城,正在城中休养,二位请。”
看来师尊师姐们已经到了。
明漱雪颔首,“多谢。”
进了城,明漱雪和晏归正要去寻人,谁料一抬眼,却见身着青裙的清丽少女正在二楼对她招手。
看见那袭衣衫时,明漱雪下意识闭眼,等晏归拉着她朝二楼飞去,玉如君的面容映入眼帘,她才逐渐回神。
“师兄,师姐,还有骆师兄,你们怎么在这儿?”
南正阳和骆子湛坐在桌前品茗,玉如君立在窗前,笑着对她道:
“算算日子你们也该到了,我和师兄便来城门处等候,今日可不就等到了。”
她笑容灿烂温和,令明漱雪心口一暖。
“师尊他们也到了?”
“到了。”
玉如君点头,“正在天玄宗给我们拨的院子里,一会儿我带你去见他老人家。”
“好。”
玉如君拉着明漱雪落座,顺道招呼晏归,“晏师弟,你也进来啊。”
晏归嘴角含笑,“多谢玉师姐。”
落座后,玉如君顺口问道:“姬青婠怎么样,送回去了吗?”
此话一落,明漱雪嘴角笑意僵住,晏归神色淡淡,眸中似有冰霜凝结。
这个状态……出事了?
三人面面相觑。
骆子湛及时转移话题,“说起来,南宫家和定禅书院的人还没到。”
玉如君接话,“应该快了。”
南正阳:“也不知好端端的,林宗主为何要提出建立仙盟,其中又是个什么章程。”
玉如君:“为了方便对抗邪修吧。”
一句接着一句,令明漱雪的心神逐渐从姬青婠的事中脱离,刚要说话,倏地一顿,看向城门的方向。
“来了。”
第93章
玉如君够着脖子往外看,一行人御器而来,在石沧城外落地,老老实实排在长龙后。
“好像是南宫家的人。”
赢、卯二州的邪修对其余六州全面进攻,各州大仙门的掌门弟子都在边境,离石沧城并不远,哪怕最慢的,这一两日也陆陆续续该到了。
骆子湛饮一口茶,“想来也就是这几日,林宗主便该召开仙门大会了。”
南正阳尽量多说些话,“此事是林宗主牵头,若当真要立仙盟,这仙盟盟主怕是也有他一席之地。”
“谁知道呢。”
玉如君耸肩。
正好菜到了,她笑盈盈招呼明漱雪,“小师妹,这家酒楼的菜色不错,你快尝尝。”
说着抽出一双木筷递给明漱雪。
“是啊。”
骆子湛应声,“好不容易等到邪修放缓攻势,定然要好生吃一顿,否则再打起来,怕是如现在这般闲聊吃饭的机会都没了。”
玉如君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骆子湛摇头失笑,“行行行,等仙盟建立起来,邪修定被打得屁滚尿流,连夜滚回老家去。”
玉如君悠悠点头,“这还差不多。”
明漱雪听着几人说话,内心因姬青婠生出的郁气散去不少,嘴角轻勾,埋头吃菜。
一块剔好的鱼肉放到碗里,抬头时,余光正好瞄到晏归收回的木筷。
察觉到她的视线,晏归压低嗓音,清润含笑,“快吃。”
明漱雪眼尾微扬,埋头吃下那块鱼肉。
酒足饭饱,骆子湛三人带明漱雪和晏归回到他们落脚的院子。
皆知太初门与归元剑宗关系好,两家的院子也挨在一处,明漱雪跟在师兄师姐身后,走着走着忽然意识到少了什么,回头的刹那,只见晏归站在三丈之外,桃花眼温情脉脉,定定看着她。
明漱雪不解,折回去问:“怎么不走了?”
晏归撩起眼皮,让她清楚看见眸底蕴藏的笑意。
“舍不得我啊?”
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晏归弯腰在明漱雪唇上亲了一下,笑音阵阵,“我先回去寻师尊,一会儿再去找你。”
明漱雪:“……”
脸唰一下红了。
她忘了,两家虽然住得近,但并未在一个院子,晏归有自己的住处,何须与她住在一处?
她推开晏归的脸,倏地背过身去,声音里不乏慌乱,“你快去吧。”
“不用来寻我了。”
尾音落下,明漱雪提起脚步,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猛兽穷追不舍。
晏归眼里涌出笑意,等明漱雪的背影消失,这才慢悠悠往归元剑宗的院子走去。
习惯他的存在,这是个好习惯。
……
明漱雪一口气走到商云真人屋外。
玉如君奇怪地看着她,“走这么急做甚?”
“没什么。”
明漱雪摇头。
倒是南正阳看她一眼,又瞧了眼她来时的方向,目露了然。
旋即有些牙酸。
真腻歪啊,看来他不用换妹夫了。
眸底闪过笑意,南正阳道:“走吧,别让师尊等急了。”
进了屋,师兄妹三人齐齐向商云真人见礼,“师尊。”
软榻上躺着一道人影,温润眉眼恹恹无神,有气无力道:“都来了,别客气,自己找个地儿坐。”
师兄妹三人落座,明漱雪斟酌问:“师尊可是受了伤?”
“没。”
商云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长叹一声。
“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这不是误了我的清闲日子吗?”
明漱雪:“……”
随意和老大老二说了几句话,商云真人挥手让他们退下。
屋内只剩下师徒二人,商云真人正襟危坐,目光严肃地从明漱雪身上扫过,语气肯定。
“你用那塔了。”
明漱雪犹豫须臾,点头承认,“是。”
商云真人坐到明漱雪跟前,食指戳着她额头,恨铁不成钢,“为师怎么和你说的?元婴之前万万不可动用那东西。其实最安全的应该是化神之前才对,你这丫头实在不听话。”
商云真人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明漱雪抿唇,“我们遇到了化神邪修,若是不用,怕是早就死了。”
商云真人精准地听到了“我们”二字。
挑眉问道:“谁们?”
明漱雪语塞,在师尊灼灼目光下,小声道:“我和晏归。”
还真是那小子啊。
商云真人记得老二说过,小三早已恢复记忆。
这么说,他该准备嫁妆了?
小徒弟脸皮薄,商云真人不好打趣她,一本正经颔首,骨节分明的大手从腰间拂过,一朵洁白雪莲躺在掌心。
“喏,极品玉魄雪莲,拿去养养神识。”
明漱雪双手接过,“多谢师尊。”
商云真人笑,“和为师客气什么。”
“下去歇着吧,这两日应当便会召开那劳什子仙门大会,届时你与师兄师姐随为师一道去。”
顿了瞬,商云真人拧眉,“到时别乱走,我总感觉有事发生。”
明漱雪应声,“是。”
玉如君早为她留了间屋子,就在她和南正阳中间。
进了屋,明漱雪望着手中灵光湛湛、晶莹剔透的雪莲,撕下一片花瓣放入口中。
花瓣五味,触碰到口腔的刹那,化为汁水,顺着喉咙涌入肺腑。
一股灵气逸散,暖意丛生。
不知是否是错觉,明漱雪感觉自己的识海似乎拓宽了些许。
将剩余雪莲吃下,她坐于床榻上,盘腿打坐。
一入定便是整整两日,令晏归直接吃了闭门羹,等到各大仙门的人来齐,明漱雪才缓缓醒来。
商云真人打量着她,满意颔首,“不错,拓宽了识海,下回若是使用那塔,断不会如上次惨烈。”
这话用的是传音,明漱雪鼻尖微痒,忍住抬手的欲望,认真道:“是。”
想着上回一身的伤,她默默道,确实挺惨烈的。
师徒四人一出门,便碰上了太初门掌门太一真人与他的亲传弟子梅乐湖,见了礼一道出行,又碰上了正好出门的归元剑宗一行人。
明漱雪一眼便瞧见了人群里的晏归。
他站在双华真人身后,桃花眼轻弯,对她笑得温柔灿烂。
明漱雪移开视线时,蓦地发现长辈和师兄弟姐妹们的目光都落在她和晏归身上。
脸颊一热,明漱雪垂头做鹌鹑状,老老实实跟在商云真人身后,生怕一抬头便瞧见众人揶揄的视线。
……
此次仙门大会在天玄宗演武场举办。
入场后,找到太初门的位置,明漱雪落座,四下逡巡。
除了场地大些,此地看不出半分演武场的影子,灵花灵草随风摇曳,仙鹤于头顶盘旋,叫声嘹亮悠远。
绸缎轻舞,似月辉拂落,处处可见精致清雅。
明漱雪有些意外,没想到天玄宗林宗主如此附庸风雅。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落下,“真晦气。”
抬头一看,晏归正坐在她身旁。
明漱雪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晏归笑盈盈道:“我们两家本就挨在一处,我和你坐在一起不是很正常?”
“正常,当然正常。”
中间隔着一个晏归,骆子湛笑容夸张,“太正常了!”
特意给南正阳和玉如君传音,让明漱雪坐到临近归元剑宗的位置,又以最快的速度抢占她的隔壁,可不正常嘛。
晏归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去捉明漱雪的手。
她故意避开,小声道:“你方才说什么晦气?”
晏归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微微用力揉搓,指着周边绸缎,“挂了这么多白幡,可不就是晦气?”
“也不知道林宗主怎么想的,便是要学文人风雅,也不必挂白幡吧?”
明漱雪仔细看了几眼,没好气道:“别胡说,那分明是象牙白的绸缎,什么白幡。”
晏归嗓音懒散,“都差不多,象牙白不也是白的?”
明漱雪禁不住白他一眼。
余光扫到进来的一行人,她低声道:“别贫了,人都来齐了。”
晏归抬眸,一道月白色身影闯入眼底。
长袍玉带勾勒出劲瘦身形,长发束冠,玉簪温润,面如冠玉,气质卓绝。
天玄宗宗主,林同知。
在他身旁的,皆是各门各派的掌门。
不过……
扫了眼坐在最前方的太一真人,与他师伯黎扶真人,还有别的门派几位掌门,晏归不置一词。
林同知笑着启唇,待众人纷纷落座,他自然而然坐于上方,面色严肃,开门见山。
“诸位道友,邪修横行,张狂无度,肆意虐杀我正道修士,如今更是堂而皇之毁坏我六州安宁,其罪行罄竹难书,罪不可赦。”
“诸位也知我将道友们召集于此的目的,我提议,由各大仙门联合建立仙盟,统一调配弟子对战邪修,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明漱雪拧了下眉,这话隐隐透露出主人做派,也不知林宗主究竟是想对抗邪修,还是坐上仙盟之主的位置?
耳畔响起连串的声音,皆是附和林同知的。
“林宗主说得是,邪修罪大恶极,该杀!仙盟该立!”
“如今各大仙门成了散沙,弟子们想去何处支援就去何处,毫无纪律可言,是该统一调配。我同意成立仙盟。”
“我也同意。”
林同知面色温和,询问六州大仙门的掌门,“几位道友以为如何?”
无相宗宗主昌离率先表态,“我同意。”
南宫家家主南宫玮笑呵呵道:“这是好事,我自然赞同。”
慕家家主慕寒秋是名身形纤弱的女子,五官清秀,眉眼沉稳,与师瑗妃有两分相似,温声道:“慕家无异议。”
明漱雪目光在她身后的师瑗妃身上一定,后者朝她弯了弯眼,笑容几许调皮。
她扬唇,霜雪雾岚般的眉眼一瞬柔和。
紧接着,陌夕阁、梵音寺、定禅书院、燕家也表了态。
林同知将目光放在太一、黎扶两位真人身上,声音如玉,“不知两位兄长意下如何?”
太一真人面色端肃,眸色锐利,从外表看来极难接近,闻言颔首,言简意赅道:“可。”
简短一个字,仿佛听从臣子汇报公务的君主,冷锐威严。
可太初门的人却知道,掌门师伯不过是惜字如金,懒得多说罢了。
晏归挨近明漱雪,与她俯首低语,“打赌吗?林宗主指定想要仙盟盟主之位。”
明漱雪同样压低声音,“显而易见之事。”
没瞧见林宗主因为掌门师伯那一个字,嘴角的笑都僵了?
晏归桃花眼一弯,传音道:“我媳妇真聪明。”
明漱雪:“……”
她捏住晏归大臂内侧的软肉,用力一拧,听见他压低嗓音“嘶”一声,这才松手,正襟危坐。
只是耳后根却红了。
与两人间的轻松中隐隐夹杂着暧昧不同,此时的演武场内气氛略有凝滞。
黎扶真人白胖脸上露出笑,笑音回荡在空中,“这是好事啊,我当然也同意。”
他语气真诚,“林宗主能考虑到此,不愧是我正道楷模。”
晏归又挨过来,小声道:“有时候我在想,当初师祖收徒时是不是收错了,我师尊应该与太一师伯是同门,你师尊合该是我掌门师伯的师弟才对。”
明漱雪赞同颔首。
不仅是她,骆子湛南正阳玉如君三人,包括坐在周围听见这话的师兄弟们都深以为然,齐齐点头。
上首的林同知神色已然好转,温声道:“仙盟既立,这盟主之位……”
话音微顿,似是为难。
场内立即有人响应,“此事是林宗主所提,林宗主又是大乘期的强者,盟主之位合该是您的才对。”
“对!就该让林宗主当盟主!”
骆子湛小声道:“这么配合,这些小仙门的宗主该不会早就被林宗主收买了吧?”
晏归意味深长道:“谁知道呢,这可说不准。”
半数人推举林同知,太一真人等人没兴趣当什么盟主,倒是无相宗昌离似是有异议,可看着林同知众望所归,拧着眉把话咽了回去。
林同知起身,对众人俯身作揖,眉眼沉稳,“既然如此,那林某便暂代仙盟盟主之位,往后若遇贤能,自该退位让贤。”
一时间,场内喝彩声不断。
“林宗主大义!”
“什么林宗主,该唤林盟主了。”
“盟主高义!”
太一真人拧眉,给自家师弟使了个眼色。
他来这儿是为了和众人商量对抗邪修,可不是来祝贺林同知当上什么劳什子盟主的。
又要替师兄传话的商云真人叹气,无奈出声,“林宗……林盟主,接下来如何对抗邪修,你心中可有章程?”
“商云兄稍安勿躁,这章程……马上就有了。”
林同知嘴角上扬,笑容温和,可商云真人却拧了眉,心中不知为何有股不好的预感。
余光掠过一抹灵光,他下意识抬头。
随风飞舞的绸缎倏地冲天而起,化为数道灵力光柱,黑雾逸散,交织成网,遮挡住整片天空,将众人牢牢困在结界之中。
第94章
场内瞬间哗然,商云真人脸上笑意淡去,锐利视线直指林同知:“林宗主,这是何意?”
林同知脸上笑意淡去,负手望着头顶结界,一言不发。
“林宗主,这是什么?”
“林宗主困住我们是什么意思?还请给个解释!”
“林宗主……”
方才推崇林同知的,此刻态度大变,追着他要个解释。
耳畔嘈杂声不断,明漱雪仰头看着头顶结界,右眼皮蓦地一跳。
“晏归……”
她扯住晏归衣袖,示意他看结界,“你看。”
晏归仰头,瞳孔骤然一缩。
黑雾自结界中升起,变为一扇房门大小,一道又一道人影从里闪现,出现在演武场上空。
明漱雪揪住晏归衣袖的手用力,唇瓣紧抿。
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晏归望着最前方那人,放在膝上的手倏地收紧。
那人一袭华丽黑袍,金线勾勒出怒目圆睁,栩栩如生的金龙,头戴玉冠,双眉紧蹙,不怒自威。
他身后站着几名容颜绝丽的女子,最前方的赫然是姬青婠。
此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璧合宫,澧兰邪君。
晏归眸中似有风云席卷,晦暗不明。
揪住衣袖的手下移,握住他骨节分明的微凉大手,明漱雪用力一握,无声安慰。
晏归吐出一口浊气,哑声道:“安心,我不会轻举妄动。”
明漱雪轻“嗯”一声,目光移向璧合宫等人身后。
钟离漠、邓天骄……
飘渺宫和蛮荒殿的人都来了。
炎一门门主带着两名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青年男子。
除此之外,还有……
明漱雪目光移转,轻轻落在徐朝雨身上。
她把玩着腕上红色小蛇,一双美目四处巡睃,在看见南正阳时蓦地爆发出异彩,面纱下的嘴角微勾。
南正阳头皮发麻,立即移开视线。
一个又一个邪修出现,众人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什么仙门大会,什么建立仙盟,不过是林同知联合邪修的一场阴谋,就是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
怪不得最近邪修偃旗息鼓,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无相宗宗主昌离拍案而起,怒喝一声,“林同知,你竟敢私通邪修!”
“林同知,你这个叛徒!”
骂声四起,林同知不置一词,清淡目光望向澧兰邪君。
后者嘴角轻扬,赞道:“你做的不错,答应你的事,本君不会食言。”
林同知眼睛微眯。
“阿林!”
伴随着娇俏妩媚的女声,一道身影径直朝林同知而去。
那是名风华无双的女子,身着红色纱衣,美目流转间尽显风情,一双柔荑攀上林同知臂膀,柔情缱绻凝望他的侧脸,眸底泪光闪现,神情委屈道:“阿林,我好想你。”
“那、那是谁……”
骆子湛张着嘴瞪着那一对男女,“不是说天玄宗宗主不近女色,一心向道吗?”
玉如君冷嗤一声,“谣传呗,林同知都能私通邪修,和个妖女厮混又有什么稀奇的?”
南正阳拧眉看了眼那女子,又觑了眼徐朝雨,心里有个猜想。
果不其然,那女子满脸欣悦对徐朝雨道:“雨儿,快来见过你爹。”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炸得正道修士震惊不已。
支持林同知的小仙门宗主怒不可遏,“林同知!你不仅私通邪修,甚至诞下孽种,你不配天玄宗宗主之位!”
“你敢骂阿林?”
合欢宗宗主徐念薇眸色一冷,袖子一甩,红色蛊虫顿时朝那人飞去,在大乘境的灵压之下,那人避无可避,浑身血肉被蛊虫吞噬殆尽,独留一具白骨。
如此残酷的手段令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明漱雪身上发冷,紧紧握住晏归的手,声音微哑,“我想,我应该知道南山秘境中,那些邪修是怎么出现的了。”
“嗯。”
晏归低声应。
明漱雪不解,林同知堂堂一个天玄宗宗主,为何非要与邪修勾结?
是为了徐念薇?
可他看她的眼神,实在不像深藏爱意,连晏归看她的一半都没有。
在明漱雪的注视中,林同知眉头一拧,毫不留情斥道:“你过分了。”
徐念薇小心翼翼看着他,扯着林同知的衣袖撒娇,委屈道:“是他先骂你的,阿林,我见不得你受委屈。”
林同知眸光微动,神情稍缓,轻声道:“给个教训便可,下次不能如此了。”
徐念薇眸光一亮,似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心上人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她的心神,令她心中雀跃,笑靥如花。
“好。”
徐朝雨暗暗翻了个白眼,心中骂道:伪君子。
“伪君子!”
她一惊,险些以为自己没忍住骂出了声,抬头才发现,竟是南宫家家主南宫玮。
身形魁梧的男人怒目圆瞪,破口大骂,“林同知,你们这对狗男女定然不得好死!”
林同知眸色冷淡,哪怕是被骂,依旧不为所动。
被骂几句罢了,不痛不痒。
余光扫过徐念薇,林同知眸光一暗。
当初,天玄宗的天之骄子下山历练,偶遇隐瞒身份,在修真界游历的合欢宗圣女。起初,他看不惯徐念薇四处撩拨男子,出言讽刺,谁料徐念薇怒意上头,竟转而勾。引他。
身经百战的合欢宗圣女岂是他这种毛头小子招架得住的?
林同知不可避免地沦陷了。
可在两人情浓之际,他得知了徐念薇的真实身份。
他痛苦挣扎,可正邪不两立,哪怕再不舍,林同知终究斩断了这段孽缘。
他回到天玄宗,继任宗主之位,成为合格的正道领袖。
但林同知没想到,徐念薇有了身孕。
堂堂天玄宗宗主,竟然与邪修有了一个孽种。
这是林同知的耻辱,也是天玄宗的耻辱。
倘若长老们得知此事,断然容不下他。
林同知狠不下心杀害自己的亲生骨肉,只能在徐念薇上门时一次次恶语相对。
可她从未放弃,哪怕被骂得落泪,依旧锲而不舍,只为见他一面。
长此以往,林同知终究是心软了。
他心知肚明,若此事暴露,他定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一边贪恋徐念薇的柔情似水,一边痛恨她的纠缠不休。
经年累月的折磨令林同知痛苦不堪,他想,倘若他成为修真界第一人,哪怕私情暴露,也无人敢置喙。
自那以后,林同知疯狂修炼。
他天资极佳,却不知为何多年毫无进益,同龄修士一个个迈入大乘境,唯有他困于原地。
嫉妒、怨恨等情绪将他裹挟,徐念薇身为他的枕边人,不忍林同知如此痛苦,哄骗他修炼了合欢宗功法。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林同知修为大涨,成功迈入大乘境。
可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无法放弃令他修为大涨的功法,也无法丢下徐念薇。
他彻彻底底,与徐念薇,与合欢宗绑定。
仿佛上天注定他们要纠缠不休。
过往一切在脑中浮现,林同知睁眼,眸底无畏坚定。
“林宗主,不知澧兰邪君答应了你什么条件,令你不惜背叛正道?”
慕家家主慕寒秋徐徐起身,眸光依旧温和,眸底却藏着冷锐。
澧兰邪君朗声大笑,“当然是整个章州。”
慕寒秋冷笑,“林宗主好大的志向。”
林同知嘴角含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能让天玄宗更进一步,为何不做?”
黎扶真人笑意不及眼底,“哦?这是林宗主的志向,还是整个天玄宗的意愿?”
林同知身后,楚翰面色扭曲,满眼恍惚,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崇拜的师尊竟然勾结邪修。
林同知温声道:“他们会明白我一片苦心。”
太一真人冷冷一哼,“假仁假义。”
“什么为了天玄宗,我看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吧?”
燕家家主不屑冷哼,“林同知,我们这么多人,你以为光凭这几个人,就能置我们于死地?”
他指向澧兰邪君和飘渺宫宫主钟离濮等人。
澧兰邪君嘴角笑意肆意,“光凭我们,自然杀不了修真界闻名遐迩的几位宗主长老。”
“但……倘若加上它呢?”
袖子一挥,一块碎片蓦地飞向空中。
澧兰邪君朗声道:“钟离老弟,徐宗主,该你们了。”
钟离濮眯眼,“澧兰兄,答应我的事……”
“钟离老弟放心,事成之后,六州其二任你挑选。”
澧兰邪君大手一挥,豪情万丈。
钟离濮嘴角含笑,“澧兰兄慷慨。”
他挥手,两片碎片从袖中飞出。
徐念薇微微松开林同知臂弯,素手一张,一枚碎片飞出。
红光弥漫,灵光大震,四枚碎片悬浮在空中,互相吸引相合。
“轰——”
契合的刹那,巨大威压蔓延,结界震荡,伴随着清脆声响,如蛛网般碎裂。
无人关注结界如何,修为低的直接被震飞出去,口吐鲜血重重落地,被震晕过去。
明漱雪调动全身灵力抵抗灵压,及时拉住身侧的玉如君,玉如君拽住南正阳。
前方的太一真人与商云真人运起灵力,护住身后弟子。
眼前落下一道结界,明漱雪得以站稳,目光情不自禁望向天空中正在融合的四枚碎片。
红光如烈阳刺目,灼痛袭来,她眼前一晕,落下泪来。
“别看。”
晏归捂住明漱雪的眼睛。
泪水将掌心打湿,他低声道:“凝神运气。”
明漱雪深吸一口气,依言照做。
眼上痛意渐散,她拨开晏归的手,听见师尊失了调的声音。
“不能让斩天印融合!”
斩天印三个字落入耳中,明漱雪不禁一颤。
仅是碎片便有如此威能,若是完整的斩天印……
定了定神,明漱雪抿唇,看着师尊等人飞向空中。
澧兰邪君冷哼一声,“晚了,斩天印一旦开始融合,断然无法打断。”
阴邪嗓音散在空中,“今日,你们必死无疑。”
满目红光中,这道声音阴冷邪异,似死神谶言。
不止是太初门与归元剑宗的前辈,燕家家主、梵音寺善生大师、定禅书院司风、陌夕阁花无伤等人齐齐动了。
这些仙门的宗主掌门大多是大乘境的大能,这么多人斗法非常人能观,明漱雪等人齐齐避让,惊疑不定地看着天空中各色灵光闪动。
玉如君紧张地攥起拳头,小声道:“师尊,一定要加油啊。”
明漱雪抿唇,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倏地偏头看去。
徐朝雨等人不知何时靠近,离他们不过三丈远。
红唇轻扬,眼尾上挑,狐狸眼夺魂夺魄。徐朝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南正阳,柔声道:“南郎,我们又见面了。”
南正阳避开她的视线,缄默不语。
徐朝雨也不生气。
娘亲已经答应她了,今日过后,南正阳就是她的人,他们来日方长。
徐朝雨身侧,邓天骄双臂环胸,下巴朝南正阳一点,“你看上的就是他?”
不等徐朝雨应声,邓天骄自言自语道:“你这口味差得也太大了。”
上一个还是精致妖娆美男子,下一个就变成了小呆子。
徐朝雨翻了个白眼,哼道:“你管我。”
邓天骄没好气道:“我管你做甚?”
闲的。
他动了动脚,上半身肌肉鼓起,虎视眈眈地盯着几人,随时准备攻击。
两人不远处,姬青婠与几个女子站在一处,一脸骄矜高傲,钟离漠离他们最远,单手负于身后,仿佛遗世独立的谪仙,举手投足间皆是淡然缥缈。
一个个的,都和明漱雪等人结了仇。
骆子湛握紧剑柄,低声道:“上吗?”
晏归余光从姬青婠和钟离漠身上掠过,眸底冷光乍现,摇头道:“先别轻举妄动。”
明漱雪看向南正阳,后者摇头。
于是,双方遵守着奇怪的默契,无一人动手。
明漱雪一边警惕,一边观察天边乱象。
她看不太清,眼前唯有灵光闪过,依稀可见浓云间翻滚的剑气。
邪修再怎么厉害,人数也不如他们多,这个念头刚一落定,却听天空“嗡”一声响,红色灵气如波纹震荡,刹那间将所有人掀飞。
明漱雪后背落地,她忍着痛意起身,素手在眼上一抹,仰头望天。
四枚碎片严丝合缝粘在一起,组成一方印章,那印章上四条黑龙盘旋,弥漫着凶邪诡戾的气息。
红雾翻滚,整片天空皆被染成红色,似末日异象。狂风鬼哭狼嚎般呼啸,风声尖锐不祥,令人无端起一身鸡皮疙瘩。
明漱雪心脏惴惴下沉。
“斩天印……融合了。”
“哈哈哈哈,钟离老弟,徐宗主,快随本君一道,杀了这些正道修士!”
澧兰邪君邪肆放纵的嗓音响彻天空,下一瞬,三道身影齐齐朝斩天印掠去。
三人呈合围状,将斩天印围在正中,不约而同施法,将灵力注入斩天印中。
古朴沉闷的龙啸声缭绕,三条黑龙冲天而去,咆哮着闯入云霄。
剩下一条黑龙依旧在斩天印上盘桓,龙首上抬,似迫不及待摆脱困境。
钟离濮额上挂着冷汗,“漠儿,快来助为父一臂之力。”
长睫倏地上抬,钟离漠毫不犹豫飞身而上。
“拦住他!”
晏归怒喝出声。
周围正道弟子纷纷出招,刀光、剑气、符箓、阵法……齐齐朝钟离漠攻去。
他面色沉稳抽出发间玉簪,青光一闪,手持长剑,云淡风轻往后一斩。
剑气惊天,将所有攻击一并拦下,钟离漠头也不回朝钟离濮飞去。
晏归止步,脸色难看,咬牙道:“化神。”
上次一别,没想到钟离漠已经晋级了化神。
两人境界差距本就大,如此一来,更难杀他了。
晏归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明漱雪把手挤进晏归掌中,轻声道:“凝神,别分心。”
他们还有一战。
晏归蓦地回神,冰一般冷锐的视线落在姬青婠与徐朝雨等人身上。
出乎意料的是,姬青婠不怀好意地勾唇一笑,可下一瞬,人影骤然消失无踪。
旋即,数道邪修身影消失在眼前,定睛一看,竟是回到了澧兰邪君等人身旁。
姬青婠扬声,“明漱雪,你若想杀我,只管过来。”
明漱雪脸色难看。
晏归及时圈住她手腕,低声劝道:“那是激将法,你别轻举妄动。”
“我知道。”
明漱雪吐出一口浊气,凤眼似月下冷霜,沁出冰寒入骨的冷意。
恰在这时,最后一条黑龙升天,斩天印被彻底启动。
刹那间风云涌动,黑龙俯冲而来,周身萦绕着浓郁红光,红光辐射之处,几名天玄宗弟子的身体骤然消融。
林同知脸色难看,喝道:“澧兰,那是我的弟子!”
澧兰邪君哈哈大笑,“林宗主,几名小弟子罢了,等章州成为你的掌中之物,你想要多少都行!”
林同知脸色阴沉,咬紧后槽牙。
黑龙窜入人群,所过之处瞬时鲜血四溢,尸骸倒地。
商云真人回头怒喝,“老大老二小三,快躲开!”
明漱雪条件反射躲开,黑龙从她头顶掠过,红光扑面,瞬间将一名太初门弟子融为血水。
血雾在她面前散开,明漱雪目眦欲裂。
浑身骤然一紧,晏归抱着她在地上翻滚,明漱雪抬头的瞬间,只见又一条黑龙游窜而来。
心脏砰砰直跳,那是在死亡边缘游走的后怕。
明漱雪面色苍白,唇瓣紧抿。
倏地,她瞳孔骤缩,反手抱住晏归,用力往外一滚。
浑身漆黑的龙首不断靠近,橘子大小的眼睛空洞无神,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凶戾。
明漱雪头皮发麻,死亡的阴影逼近。
她强行冷静,单手捻诀,灵气朝黑龙攻去。
与此同时,晏归凭空一斩,刀气携带星芒,席卷而去。
他揽住明漱雪的腰跃起,带着她不断后退。
然而,两道攻击对黑龙而言仿佛是在挠痒痒,它速度不停,径直朝明漱雪二人冲去。
剑气似光,恍惚间,漫天红光仿佛被劈开。
一柄长剑疾速落至黑龙身前,剑身大亮,无数道剑影扩散形成剑阵,将黑龙困于其中。
黎扶真人捻着剑诀,面上笑意淡去,侧脸紧绷,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双华真人踏空而来,沉声道:“师兄,我来助你。”
两名大乘境剑修联手,堪堪困住一条黑龙。
明漱雪抬头。
燕家家主与定禅书院院长、无相宗宗主一道对战黑龙。
南宫玮与陌夕阁花无伤、慕寒秋对付一条,她师尊商云真人、师伯太一真人,与梵音寺善生大师对战剩下那条黑龙。
数个大乘境修士齐齐出手,勉强控制住场面。
可是……
明漱雪敛眉。
林同知、蛮荒殿的邓庄蛮与炎一门门主至今不曾出手。
像是听到明漱雪心声,下一瞬,三人齐齐掠出。
“滚开!”
数道身影落至三人面前,为首那人满脸憎恨,“有我等在,尔等邪祟休想迈进一步!”
灵气爆发,他如炮弹弹射,径直朝林同知攻去。
“狂妄。”
邓庄蛮冷哼,“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灵气裹住拳头,他抬臂挥出一拳。
灵波震荡,明漱雪看不太清,她并不认识领头的化神巅峰修士是哪门哪派的宗主,却忍不住为他捏一把汗。
长此以往,局势定然对他们不利,得想办法,想办法先脱困,否则正道魁首们纷纷陨落此地,那修真界就真的要落到邪修手中了。
明漱雪咬住下唇,内心焦灼不安,必须要想个办法。
许是错觉,腰间芥子囊蓦地一烫,似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明漱雪紧盯空中战况,自然无法分出心神。
晏归余光却一直在注意她,见状攥住她手腕,低声道:“阿雪,你芥子囊内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明漱雪勉强分出一丝心神探入芥子囊,神识蓦地瞧见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四下乱窜,仿佛有东西在召唤它,令之迫不及待冲出芥子囊。
这是什么?
明漱雪拧眉。
记忆回溯,停留在与晏归和骆子湛进入奇怪秘境那夜。
是她斩杀一只兔形妖兽后捡到的。
明漱雪盯着那枚碎片,越看越觉得眼熟。
脑中灵光一闪,她陡然抬头,望向飘浮在空中的斩天印。
“阿月。”
明漱雪喉头一哽,全身因紧张格外紧绷,她张了张唇,哑声道:“你帮我看一眼,那枚斩天印可有残缺?”
第95章
晏归不知明漱雪为何有此一言,依言用神识查探被澧兰邪君等人围在正中的斩天印。
明漱雪同样忍着双目刺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斩天印。
凤眼胀痛,泪水源源不断从眼眶滑落,明漱雪将灵力全部调至双眼,终于在斩天印右下角发现指甲盖大小的缺口。
白皙面颊上蓦地淌下一道红痕,明漱雪听见晏归焦急的声音,“阿雪!”
一只手捧着她的侧脸,颤抖的指腹拭去明漱雪脸上血痕,晏归急声道:“别看了。”
明漱雪反手握住他,声音难掩着急,“有缺口吗?”
晏归肯定道:“有。”
心中巨石落地,明漱雪长舒一口气,“我去告诉师尊。”
她迫不及待朝商云真人飞去。
晏归见状急忙跟上。
“师尊,我来助你!”
小弟子的声音遥遥传来,商云真人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头果然见明漱雪与晏归一道而来,立即斥道:“你们来此处做甚,快躲开!”
明漱雪靠近,唇瓣一张一合,向商云真人传音。
“师尊,斩天印右下角有残缺,那许是破局的关键。”
商云真人闻言,下意识往斩天印的方向看了一眼。
起初并未瞧见有残缺,但小三断然不会诓他,仔仔细细又看了一眼,果然在斩天印右下角寻到一处缺口。
那处是黑龙眼睛所在,打眼望去根本看不出有任何残缺,多亏明漱雪心细眼尖。
商云真人大喜,传音道:“我这就告知你掌门师伯。”
明漱雪心中稍安,有了弱点,这斩天印能碎一次,也能碎第二次。
双手结印,她状似在替商云真人困住黑龙,实则一直将注意力放在斩天印上。
视线下移,看着正对着斩天印缺口的澧兰邪君,明漱雪拧了下眉。
晏归目光循她而去,眸光忽地一闪。
“小三。”
商云真人的声音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严肃到有些失真。
“要想攻击斩天印缺口,越不过澧兰邪君,为师会想法子除掉他,你和晏归躲到一边去,未免碍事,稍后你们想法子除去那群公主少主。”
明漱雪抿唇,轻声道:“师尊,让我和晏归去吧。”
不等商云真人回复,她接着道:“您忙着与黑龙对战,若是突然对澧兰邪君发难,他们难免不会发现端倪。可我们不一样。”
“我们实力低微,澧兰邪君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如此更能做到出其不意。”
商云真人恼了,“你刚晋升元婴,怎么杀得了大乘的澧兰邪君?小三,我知你想破局,但不能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明漱雪坚定道:“师尊,我们杀得了。”
尚在金丹期的她与晏归能杀化神期的闻人杨,同样是相差两个大境界,如今身为元婴的他们也一定能杀大乘境的澧兰邪君。
商云真人声音焦急,“小三,你们别冲动!”
明漱雪道:“师尊,请相信我们。”
听出她话中坚决,商云真人心中无奈,猛一闭眼,咬牙应了,“好,就依你所言。”
明漱雪嘴角露出清浅笑意,“多谢师尊。”
商云真人叮嘱,“万事小心,一定要保住性命。”
“好。”
明漱雪爽快点头,目光与晏归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抹坚决。
牵住明漱雪的手,晏归用力揉搓,含笑道:“我先去。”
话落,他朝澧兰邪君飞去。
摘月勾出一抹清辉,刀气似月光皎洁,将澧兰邪君笼罩其中。
“何方宵小?!”
澧兰邪君空出一只手,单手接住一刀。
刀气弥散,他看着眼前的晏归,不屑冷笑,“小娃娃,凭你也想杀本君?”
晏归扬唇,笑意不达眼底。
“在下自知实力低微,可家仇未报,也妄图蚍蜉撼树,拼上一条命,送邪君去向我族人赔罪。”
“哦?”
澧兰邪君眼尾上挑,饶有兴致道:“你的意思是,本君是你的灭族仇人?”
“不错。”
澧兰邪君懒洋洋道:“你是哪家的?”
他灭的族多了去了,可一个元婴期的小子不怕死地冲到他面前,张口要报家仇,这倒是罕见。
眸中异光流转,澧兰邪君道:“报上名来,本君送你一具全尸。”
晏归颔首,桃花眼冷意森然,“月家,月鸣西。”
“原来是月……”
澧兰邪君蓦地顿住,眸色一亮,朗声大笑,“居然是月家的小子?好,好啊!”
他眯眼,“当初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敢主动送上门来。”
“行,今日,你的命和那东西,本君都要了。”
晏归牵起嘴角,“那就要看看,邪君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狂妄。”
澧兰邪君冷笑,“捏死你,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伸出食指,语气张狂,“一指足以。”
话音落下,强大灵压自澧兰邪君食指溢出,灵气形成数把灵剑,铺天盖地朝晏归而去。
衣袍无风自动,晏归手握摘月,硬接下这一招。
剑气与刀气交织,漫天灵光闪烁,无比刺目。
最后一柄灵剑被刀气绞碎,晏归脸色惨白,嘴角有鲜血顺着下巴滴落,留下逶迤红痕。
澧兰邪君晋升大乘境多年,修为深不可测,哪怕大部分灵力用于启动斩天印,也不是一个元婴期修士能招架得住的。
手背抹去嘴角鲜血,晏归定定看着澧兰邪君,握着摘月的手逐渐收紧。
澧兰邪君意外,“竟然没死?有点本事。”
“但也到此为止了。”
澧兰邪君手指下压,晏归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想双膝跪地。
他强忍住下跪的欲望,唇瓣轻勾,笑容肆意,“你错了,不是结束,是刚刚开始。”
澧兰邪君挑眉,“哦?”
下一瞬,晏归调动全身灵力跃至一旁,与此同时,一道黑光自他身后升起,将澧兰邪君全身笼罩。
那黑光并无阴邪之气,反而纯净无比,甚至隐隐透着圣洁之气。
澧兰邪君拧眉,抬眸的瞬间,一座黑塔映入眼帘。
黑塔共四层,每层绘制着不同的图案,似诞生自鸿蒙时期的圣物,弥漫着古朴神圣的气息。
黑塔前立着一道身影。
少女白衣似雪,衣上溅着点点血迹,宛如冰天雪地中绽放的红梅,清艳孤冷,傲雪凝霜。
她双手结印,黑雾攀上裙摆,萦绕在她身侧,衬得那双凤眼越发清冷如霜。
“五灵为凭,四绝共契,圣塔问心,镇魂诛邪。”
长睫轻抬,明漱雪看向澧兰邪君,樱唇轻启。
“一绝,绝法。”
黑雾如蛇游行,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游窜至澧兰邪君身侧,雾气缠绕住指尖的刹那,他一身修为似被无形的力量抽走,境界极快跌落。
大乘巅峰、大乘后期、大乘中期……元婴初期!
明漱雪双手一颤,血迹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白衣上汇成几朵红梅。
她注入灵力,澧兰邪君的修为停留在金丹后期,再无法跌落。
以她元婴期的修为,还是太勉强了。
明漱雪定神。
“你做了什么?!”
从大乘境到金丹境,澧兰邪君目眦欲裂,难以置信。
咬紧后槽牙,眉目阴鸷,阴恻恻道:“蝼蚁,你找死!”
“现在谁是蝼蚁,还真不一定。”
晏归勾唇。
“邪君,今日让你见识见识我月家的濯月刀法。”
晏归单手捻诀,抬臂挽了个刀花,刀尖勾出一抹弧度,形如满月,明辉耀目。
明月自他身后攀升,清辉遍野,凡月光所到之处,皆是刀气。
数不清的刀气从四面八方向澧兰邪君急射而去,他慌乱一瞬,立即恢复理智,上扬的眼尾轻蔑不屑。
“本君哪怕没了修为,照样能斩你于剑下。”
他怒喝一声,“剑来!”
尾音飘散,另一道清泠女声插入,“二绝,绝技。”
刀柄入掌,澧兰邪君正欲反击,然而他惊恐地发现,脑海中所有功法剑法一瞬间被抹去,他手持佩剑,却无法挥出一剑。
眼前蓦地一亮,无数刀气刹那没入澧兰邪君体内,不过瞬息,他已是遍体鳞伤。
鲜血顺着伤口流淌,澧兰邪君摇摇欲坠,惊骇不已,“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会死在两个蝼蚁手中?!
“父君!”
焦急女声齐齐响起,三道身影落至澧兰邪君身侧。
姬青婠扶住澧兰邪君,眉眼焦急,“父君,您怎么样?”
澧兰邪君眼里充斥着凶戾阴鸷,目光如蛇,阴毒攫住明漱雪与晏归,“此等邪门的法器不可能毫无弱点,先杀了那两个蝼蚁!”
“是,父君。”
姬紫苏应声,飞身朝晏归攻去。
一道剑光穿破黑雾,拦住姬紫苏的动作。
骆子湛朗声道:“喂,还有我们呢。”
“小师妹,晏师弟,我们来助你们。”
玉如君的声音由远及近,晏归眸光微动,余光掠过守在澧兰邪君身侧的姬青婠,扬声道:“玉师姐,姬青婠就交给你了。”
“晏师弟放心。”
玉如君爽快应声,掏出一沓灵符,猛地朝姬青婠扑去。
晏归看向明漱雪。
她脸色惨白,额上沁满密密麻麻的汗珠,鲜血源源不断从嘴角淌落,将衣襟染成刺目红色。
心中焦灼,晏归想问她,还撑得住吗?
若是撑不住……
不等他开口,明漱雪闭眼,清淡嗓音再度响起。
“三绝,绝神。”
此话落地,她脸色越发衰败。
晏归倏地回身,手握摘月,当头朝澧兰邪君斩去!
失去修为、身受重伤的澧兰邪君如何敌得过晏归全力一击?
眸底阴狠之意几乎要溢出,垂落身侧的手蓦地一勾。
“呲——”
是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
晏归抬眸,喜色尚未溢出,蓦地僵住。
厉风席卷,青色裙摆如牡丹绽放,刀尖穿过胸膛,鲜血如雨滴坠落,眨眼失去踪迹。
女子脸色惨白,表情不解震惊,她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声如蚊蝇,“父、父君……”
“……为……什么?”
澧兰邪君神情漠然,“婠儿,你这条命是父君给的,如今还给父君有何不可?”
声线冷漠,仿佛替他挡刀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姬青婠大脑一片空白,遥远的声音一声声在耳畔回响。
“婠儿,你别怪你父君,他是爱你的。”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都怪那群贱人!是她们抢走了你父君!”
“婠儿,你一定要努力修炼,将那群贱种踩在脚下,如此才能抢回你父君,听到了吗?”
“婠儿你快看,这是你父君特意命人送来的灵丹,娘没骗你,在他心里,你就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婠儿,你要争气,要成为你父君最优秀的孩子。”
女声渐渐虚弱下去,“婠儿,娘走后,你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就只剩下你父君了。记住,你父君最看重你,你一定要听话,为他分忧解难,成为令他满意的继承人。”
“如此……娘也能瞑目了。”
一张消瘦面容浮现在脑海,泪水从眼眶中坠落,姬青婠眼前阵阵眩晕,仿佛看到了一个普通女子被哄骗入宫,与其他女子争抢同一个男人,在无尽的等待与绝望中逐渐衰败的一生。
娘……你骗我……
父君他……从来就不疼爱我……
剧痛从心口蔓延,姬青婠清楚地意识到,她快要死了。
死在自己最敬爱的父君手中。
艰难扯唇,姬青婠自嘲一笑。
她这一生都在寻求父君的认同,乞求那一点可怜的亲情,可没想到,最终却落得替父君挡刀的结局。
眼泪滚落,姬青婠涣散的眸光骤然一厉,她伸出双手,紧紧抱住面前的澧兰邪君。
掌中的刀往后挪移,晏归抓住时机,反向推出刀柄。
“孽女,你做什么?!”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在澧兰邪君惊骇的怒声中,摘月穿过姬青婠的身体,刺入澧兰邪君胸膛。
生命力快速流失,姬青婠已经看不太清了。
模糊视线中映出澧兰邪君恐惧暴怒的神情,她动了动嘴角,心中一片快意。
既然父君想拉她垫背,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等到下辈子,说不准他们还能再做父女。
还是算了……
她再也不想做他的女儿了。
眼皮越发沉重,姬青婠缓缓阖上眼。
意识快要消散的刹那,她忽然想回头看一眼明漱雪。
那个在她一生中,唯一对她付出真情的人。
亲眼见证她的死亡,她会露出什么表情?
是痛快……还是会有一点点难过?
可惜,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姬青婠彻底闭上眼。
晏归抽刀,她的身体如枝头枯叶,簌簌坠落。
收回目光,晏归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澧兰邪君,暗道他可真难杀。
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将刀插入澧兰邪君心口,用力一绞,将他的心脏绞碎。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运起灵力,覆在澧兰邪君头顶。
这是他在八荒镜中所学的,能灭人神魂的法术。
特地准备用在澧兰邪君身上。
晏归嘴角翘起,温声道:“邪君,下地狱吧。”
他抽出摘月,一连斩出数刀。
“砰——”
面前的尸体碎裂消散。
从此,这世上再无璧合宫澧兰邪君。
晏归收刀,朝不远处的身影急掠而去。
黑塔倏地缩小,回到明漱雪体内。
她捂着胸膛弯腰吐血,身形一晃。
“阿雪!”
晏归心中焦急,身形快成残影,在明漱雪跌落之前将她接住。
从芥子囊内取出丹药喂到她口中,晏归急声道:“怎么样?”
“没事。”
明漱雪匀了口气,缓缓摇头,“只是看着伤重罢了。”
多亏了师尊给的那株玉魄雪莲,令她识海拓宽不少,不似上回那般密密麻麻的刀割似的疼痛。
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晏归自然不信。
拦腰抱起明漱雪飞至角落里。
接下来的事,不是他们能掺和得了的。
“恭喜你。”
怀中女声虚弱,少女抬眸,眸光清浅,认真道:“月鸣西,恭喜你大仇得报。”
晏归眼眶发烫,酸涩不已,他抱着明漱雪席地而坐,将脸埋进她颈窝,哑声道:“同喜。”
……
澧兰邪君死亡的瞬间,一条黑龙凭空消散,陡然回到斩天印内。
见此异状,钟离濮大惊,“姬纵怎么回事?”
天地间再也感受不到姬纵的气息,他惊愕道:“姬纵死了?”
下一刻,几道惊天剑气与术法攻击齐齐朝斩天印涌去,眼前一亮,钟离濮抬眸,斩天印在他眼中裂开一道缝隙。
遭受反噬的钟离濮倏地倒退一步,呕出一口鲜血。
一道灵劲从背后悄无声息钻入他体内。
钟离濮毫无察觉,震惊道:“斩天印裂开了?斩天印怎么会裂开?!”
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无人答复。
黎扶真人与双华真人单手持剑,师兄弟俩眉眼间是相同的漠然冷肃。
太一真人与商云真人双手结印,一个唤雷,一个凝冰。
各大仙门的掌门宗主同样使出自己最强的一式。
“轰——”
所有攻击齐齐朝斩天印而去,后者一震,周身红光渐散。
紧接着。
“咔嚓”一声,斩天印彻底碎裂。
“不!”
钟离濮惊呼,在他震颤的眸光中,无数灵光飘散。
这世上,再也没有斩天印。
“不,这不可能,斩天印怎么会碎?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钟离濮喃喃自语,目眦欲裂。
斩天印没了,他怎么让飘渺宫成为修真界第一仙门?
他的宏图大志如何能实现?
“父亲危险!”
钟离漠拽了钟离濮一下,后者抬眸的瞬间,一道剑光疾速逼近。
钟离濮脸色难看,指骨捏得吱嘎作响。
正道该死。
他召出佩剑,倏地迎了上去。
邪修损失了斩天印与澧兰邪君,局势瞬间发生转变。
被算计,被围困,几位正道魁首心中都憋着一股气,召集弟子疯狂反击。
几位剑修更是锐不可当,在黎扶、双华两位真人的默契围攻下,林同知很快露出颓势。
徐念薇正要去助他,然而抬眸的瞬间,却见一柄剑刺穿了林同知的胸膛。
狐狸眼微微一晃,恐惧自心中涌出,徐念薇张了张唇,试图叫出林同知的名字。
“阿……”
声音骤然顿住,浑身剧痛袭来,徐念薇身形一晃,仿佛并未瞧见身后逼近的善生大师与定禅书院院长。
她跌跌撞撞朝林同知奔去。
“阿林,阿林!”
“别管他了,快走!”
一道身影闪现,拽住徐念薇的手腕。
徐冉急声道:“师姐,别管什么林同知了,快随我离开!”
“不!”
泪水如珠串坠落,徐念薇听不进去,挣扎着朝林同知扑去,“阿林,阿林!我不能丢下他不管,我要去找阿林!”
“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徐冉怒喝,“那朝雨呢,你连她也不管了?!”
徐念薇神思恍惚,连连摇头,看着林同知倒下的尸体泪如雨下,“阿林,我要去找阿林。”
徐冉怒不可遏,一掌将徐念薇打晕,抱着她快速离去。
“朝雨,快跟上!”
红影一掠,徐朝雨飞身离开。
离天玄宗演武场渐远,她倏地回眸。
那道身影在眸底逐渐缩小,他的面容却清晰地镌刻在心头。
方才交手间,看着他眉目间隐隐显露的厌憎,徐朝雨鬼使神差问:“南郎,你当真对我毫无情意吗?”
南正阳坚定道:“没有。”
徐朝雨沉默许久,蛊虫不断从袖中飞出,围绕在南正阳身侧。
趁着他被围困,她倾身来到他身旁,俯首帖耳问:“倘若我不是什么妖女,你会喜欢我吗?”
南正阳掷地有声,“没有如果。你杀我同门,罪大恶极。此生,我只会与你势不两立。”
徐朝雨蓦地笑了,她偏头,在南正阳侧脸留下轻柔一吻。
“那你恨我好了。”
南正阳惊慌的神色浮现眼前,徐朝雨笑着笑着,眼角蓦地流下一滴泪。
心口抽痛,她恍然意识到。
是南正阳方才打了她一掌。
也不知那是什么功法,怎么会这么痛。
真的……好痛啊……
……
合欢宗撤退后,蛮荒殿紧随其后,炎一门的人也快速撤离。
钟离漠拉住意图继续向前的钟离濮,“父亲,形势不利,我们快走。”
钟离濮心中虽恨,却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当机立断下令,“撤。”
飘渺宫的人消失后,一片狼藉的演武场上沉默须臾,蓦地爆发出一阵欢呼。
“活下来了,我们都活下来了!”
一张张笑脸映入眼中,明漱雪动了动嘴角,一只手插入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端。
明漱雪抬眸,清浅眸光微微晃动,荡出一片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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