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身体被撕碎又重组般的疼。
这是明漱雪现在唯一的感受。
眼前不断回荡着郝大娘和老张头脸色僵白,胸前淌血的画面,她双眼紧闭,眼泪不断从眼眶中溢出。
明漱雪从未如此深恨一个人。
恨不得将之挫骨扬灰,千刀万剐。
恨意滔天,金丹破碎,她脸色惨白,鲜血从嘴角溢出。
无数画面在眼前掠过,有郝大娘带着她择菜的,有她在灶头上忙活着给她煲汤的,有老张头在院子里劈柴,笑呵呵看着她的……
丝丝缕缕黑气从明漱雪身上溢出,见此情形,南正阳大惊,“小师妹,沉心静气,别多想!”
骆子湛着急跺脚,“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这样下去明师妹会死的!小师弟你……你做什么?!”
声音陡然变了调。
南正阳仰头时,玄色身影将将从眼底掠过。
他一惊,“晏师弟!”
晏归飞身而上,眨眼便至明漱雪身前。
“阿雪。”
他小心翼翼伸手。
“轰——”
明漱雪身上陡然爆发一股灵光,将晏归弹飞出去。
“小师弟!”
“晏师弟!”
骆子湛和南正阳二人焦急的声音响起,晏归充耳不闻,他一个后空翻稳住身形,抵抗着明漱雪身上的灵力冲击,艰难朝她而去。
灵力失控,风刮在脸上刀一般疼,玄色衣袍翻飞,少年一步步,艰难朝那素色少女走去。
“阿雪。”
晏归唤着明漱雪的名字,“阿雪,你冷静些!”
“阿雪!”
声音被风吹得变了调。
身处风浪中心的少女闭着眼,眉心紧蹙,满面不安,像是身处梦魇之中,无法自控。
越来越多的黑气从她身上涌出,如黑雾缭绕,为少女圣洁面容增添一丝妖异。
“阿雪姑娘若是闯不过这关,怕是不仅结不成婴,反而要死在雷劫下。”
钟离漠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小猫灰色小脑袋,“初日,你说她能过得了心劫吗?”
“喵喵,喵喵!”
初日在他怀中扭动,澄澈大眼睛里似充斥着不安。
钟离漠顺着它脑袋抚摸,望着明漱雪和晏归,眸光微微一颤。
“阿雪,快醒过来!”
风刃刮破了晏归衣袍,他置之不理,不断朝明漱雪靠近。
终于,他伸出手,一把握住明漱雪的肩。
失控的灵气风刃在他身上留下无数道伤口,伴随着淡淡血腥气,晏归将明漱雪抱入怀中。
少年清润明丽的嗓音在她耳畔落下。
“阿雪,再不醒来,我就亲你了。”
少女纤细身子一动不动被他抱在怀里,晏归将她微微松开,抬起明漱雪下巴,拇指擦去她嘴角血渍。
“你师兄和我师兄都看着,我真亲了啊。”
垂在身侧的手蓦地动了动。
晏归并未瞧见,他俯身,在明漱雪唇上落下一个吻。
双唇相贴,触感柔软又熟悉,长睫抖动,环绕在明漱雪身侧的黑气散去一半。
“阿……月……”
呢喃随风送入晏归耳中,他心中一喜,“是我,阿雪,快醒过来。”
下一瞬,明漱雪倏地睁眼。
凤眼似有风暴涌现,她看清当下情形,一把将晏归推开,白皙如玉的脸庞透出淡淡红晕。
这一下力道极重,直接将晏归推离乌云笼罩的范围。
晏归眼力好,亲眼瞧见明漱雪身边萦绕的黑气全部消散。
落地的瞬间,头顶轰鸣,一道金光闪现,金雷气势汹汹朝明漱雪劈来。
“小师弟。”
骆子湛扶住晏归,眼中映着金光,话里满是庆幸,“还好还好,明师妹挺过来了。”
晏归嘴角翘起,“我知道,她一定能做到。”
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骆子湛何曾听过自家小师弟这样的语气,不禁打了个寒颤,和南正阳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相同的想法。
还好我没道侣。
“居然真渡过心劫了。”
钟离漠有些意外,视线掠过晏归,轻声呢喃,“情的作用,就如此大吗?”
竟能让一个在走火入魔边缘的人清醒过来。
眉心一蹙,钟离漠似是不解,又像是困惑。
须臾,他松开眉头,眸中沉寂。
头顶电光闪烁,雷声轰鸣,金光罩住半边天空,气势汹汹朝明漱雪劈去。
骆子湛忧心忡忡,“这都第二十三道雷了,怎么还不结束?”
再劈下去,该不会把明师妹劈坏了吧?
“金雷淬体,小师妹多吸收些,对身体也有好处。”
骆子湛指着头发都炸了的明漱雪,“都这样了,还劈啊?”
南正阳:“呃……”
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们又不能替天道规定小师妹雷劫的数量。”
声音里满是无奈。
骆子湛叹气,悄悄望着钟离漠道:“你说他为何不动手?”
明师妹在渡雷劫,这种时候,不应该是偷袭的最佳时机吗?
可钟离漠却一动不动,只顾着摸猫。
南正阳拧眉,“不知。”
骆子湛压低声音,忿忿道:“看他一脸阴险地盯着明师妹,也不知道在打什么歪主意。”
他现在不动手,是在等小师妹渡完雷劫?
这邪修这么有礼貌?
南正阳眸色一冷,面色淡淡,“防备些吧。”
骆子湛“嗯”一声,小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晏归一心放在明漱雪身上,并未注意两人在嘀咕什么。
“四十七、四十八……”
“四十九。”
“轰——”
碗口大小的金雷气势磅礴朝明漱雪压下,她身子一歪,周身响起噼里啪啦的声响。
“阿雪!”
云消雾散,金光挥洒,天地笼上一层金芒,虹彩高挂天际,绵密灵雨降落,周遭草木复生,灵花绽放。
鸟雀清啼,叫声清脆悠远,声声悦耳。
感受到空气中充沛的灵力,骆子湛神色舒展,撸起袖子,紧握观海剑。
南正阳悄悄布下阵法。
晏归望着明漱雪的方向,一手握住摘月刀。
金光退散,明漱雪身形闪现。
她身上残留的雷光噼啪作响,头发被劈得乱糟糟的。
斜睨了一眼,明漱雪以手作梳,随意梳理了两下凌乱的头发,冰冷目光攫住钟离漠。
“既然结婴成功了,那诸位就接着上路吧。”
钟离漠单手抱着怀中小猫,对诸人微微一笑。
他抬手,剑气疾速朝骆子湛掠去。
“我靠!逮着我欺负是吧!”
骆子湛咬牙,持剑迎上。
“轰——”
一面火墙蓦地升起,挡住钟离漠一剑。
“威力不错。”
钟离漠挑眉,温声提醒,“只是,还不够。”
“那你试试这招!”
明漱雪扬声,“师兄,结阵!”
南正阳催动早已布置好的阵法。
明漱雪单手捻诀,身上金光随着她的牵引脱离,落入南正阳的阵法中。
只见金光遮日,金雷编织成网将钟离漠罩住,声势浩大朝他涌去。
“天雷啊,是比一般的雷厉害些。”
钟离漠面色不变,面上涌现淡淡笑意,长剑在他掌中如臂使指,几道青光闪现,阵法上陡然出现几道口子。
钟离漠动作不停,长剑挥动地越来越快。
“砰——”
阵法破碎,被斩成几段的金雷掉落,在地面滋滋两声,彻底消散。
南正阳后退一步,手背抹去嘴角的血。
明漱雪胸口闷痛,身形一晃。
看着钟离漠的目光冰冷而深沉。
半步化神。
境界相差太大了。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她下意识想唤出四绝问心塔。
有此神器在,豁出一条命,这世上就没有她杀不了的人。
明漱雪敛眉,指尖一动。
“不准用!”
耳畔骤然响起晏归的声音,明漱雪一惊。
“我没闭眼之前,你决计不能唤出那塔。”
明漱雪不服,“我已经元婴了。”
晏归嗓音含怒,“元婴也不行!我猜,正常情况下,你应当只能用一个能力吧?”
上回杀闻人杨,她几乎去了半条命。
明漱雪一怔,她想说“你怎么知道”,可话一出口,却又变成了——
“与你何干!”
“不管与我有何干系,你都不准用,除非我死。”
明漱雪手印变换,她看着因与她传音,被钟离漠抓住破绽刺伤肩膀的晏归,咬住下唇。
那抹鲜红碍眼得很,她心头莫名不舒服,终究还是没说别的。
即便明漱雪结婴,可终究与钟离漠差距太大,几人酣战小半个时辰,终究落了下乘。
温和目光轻扫在场四人,钟离漠轻叹,“终究要说再见了。”
“呸!要杀就杀,做什么惺惺作态,恶心!”
骆子湛喘着粗气骂。
他手臂被钟离漠剑气刺中,剑痕从手肘蔓延至手腕,鲜血顺着剑柄下落。
剑式不停,骆子湛持剑朝钟离漠当头斩下。
斜方寒光一闪,是晏归刀气到了。
他身形如鬼魅,轻而易举拦下一刀一剑。
翠绿剑身青光大亮,钟离漠一言不发,灵气骤然暴涨,数道青光分别朝明漱雪四人涌去。
“喵!”
这时,钟离漠怀中小猫忽然凄厉一叫,一爪子拍在钟离漠手背上,后肢用力一蹬,朝晏归冲了出去。
“轰——”
剑气横扫,因灵雨生出的草木再度化为齑粉。
烟雾散去,钟离漠孤身立在原地,看着空中闪着碎光的粉尘,眉尾微微一扬。
“跑了?”
这话意有所指,他轻声一叹,喃喃道:“还真是……”
咽下最后三个字,青年等了许久,眉间平缓,嘴角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款步离去。
背影挺拔如松,似竹清雅,却又无端孤寂。
……
“咳咳。”
骆子湛重重摔在地上。伤口被压住,他疼得“嘶”一声,语气有点冲。
“谁啊!不能轻点吗?”
南正阳浑身都疼,眉头堆叠成小山,忍痛将明漱雪扶起。
“小师妹怎么样,可有事?”
明漱雪正要摇头,余光瞥见什么,忽地提声斥道:“你做什么?!”
一道红色身影从眼前掠过,高马尾与红色发带一并在空中飞扬,又扑地坠在肩头。
燕楼空拽住晏归衣领,一把将他上半身提起,脸庞怒得发红,额头手背青筋凸起。
他恶狠狠地瞪着晏归,怒道:“你骗我,你分明就是月鸣西!”
第82章
“咳。”
晏归忽然咳出一口血,血珠溅在燕楼空手背,如点点梅花绽放。
红衣少年忽然就慌了,松开晏归衣领,转而扶住他的肩膀,一脸阴沉,声音愤怒不已,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月鸣西,你为何骗我?为何不与我相认?”
“呃……燕、燕少主?”
骆子湛终于认出来人的身份,目光惊讶地在燕楼空与自家小师弟身上乱转。
他们……从前是旧识?
啊,燕家和月家一样都在衡州,他们确有可能早就相识。
往嘴里塞了几颗丹药,骆子湛目不转睛望着晏归与燕楼空,顺手将药瓶子递给明漱雪和南正阳。
南正阳接过,先给明漱雪喂了两颗,随后再是自己。
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男人半拎起,晏归不耐,“松手。”
燕楼空不松,“你先回答我!”
晏归作势欲呕血,吓得燕楼空急忙从芥子囊里取出丹药。
“上好的疗伤丹药,你快吃。”
白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晏归倒出几粒吃了,嗓音微微发哑,“你怎么在这儿?”
燕楼空眉间闪过怒意,“听说有宝物出世,特地来寻宝的,谁知竟是圈套,我们险些被一网打尽,我逃走后本想去月家避一避,正好遇上了你们。”
“所以……”
晏归拉长音调,桃花眼里寒光湛湛,“你听到了我们和钟离漠的对话,却躲在一旁见死不救?”
燕楼空气,指着自己身上的伤,“你没瞧见我受伤了?”
何况,“什么叫做见死不救,方才为了救你们,我剩下的十个傀儡全没了!”
“十个!十个啊!”
燕楼空心疼不已,“全都是金丹期的傀儡啊!”
“哦。”
晏归淡淡道:“我让你救了?”
燕楼空气了个倒仰。
这个语气,这气人的架势,绝对是月鸣西那混蛋!
区别是年幼时的月鸣西总是笑眯眯地欺负人,长大后他情绪内敛不少,但更气人了!
燕楼空倏地想起自己最初的问题,恶狠狠道:“你还没回答我,为何要骗我?”
晏归眸色似沉静湖水,澄澈中泛起幽幽冷色,声色淡淡。
“怎么,你猜不到?”
对上那双眼睛,燕楼空心中一跳。
眼前浮现出另外一双眼,比晏归的更圆润些,总是笑眼弯弯,跟狐狸似的,不动声色便教训了族里闹事的小混蛋。
一股酸涩涌出,顷刻间溢满整个胸腔,心脏似泡在酸水里,又酸又涩。
燕楼空怔怔松手。
他在做什么啊。
他明知道十一年前的月家遭受灭门之祸,明知月鸣西隐姓埋名,日日在仇恨中煎熬,又何必要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过是……徒增心伤罢了。
鼻头一酸,燕楼空侧眸,不让人看见自己发红的眼圈。
“抱、抱歉,我……”
与童年旧识重逢,晏归心里也不好受,唇瓣微抿,他道:“你……”
“什么人?!”
明漱雪的喝声响起,晏归一凛,当即抬眸四望。
一道青色身影快速从眼前闪过。
下一瞬,几根青色藤蔓疾速追去,几息之间便拽回一人。
晏归不由望向明漱雪。
晋级元婴期后,阿雪结印的速度更快了,像这种藤蔓几乎能瞬发。
他眼里涌现笑意,慢吞吞朝那道青影看去,眸底笑意瞬间僵住。
青影挣开藤蔓,急射而出,慌不择路逃跑。
可惜在座之人都看清了她的脸,眸色纷纷一冷。
南正阳向天甩出一枚玉简,阵法瞬间结成,将此方天地罩住。
骆子湛受伤的手握住观海剑,气势汹汹冲上去。
“妖女受死!”
唯有一直待在角落一声不吭,眉眼沉郁的崔易并未上前。
他眸带郁色,莫名看了眼受困的女子,垂眸一动不动。
“滚开!”
婉转娇媚的嗓音添了狠戾,哪怕有面纱遮挡,依旧能看出姬青婠面色极为难看。
倒霉,实在是太倒霉了!
本想如南山秘境般黄雀在后,谁料敌人太难对付,也不知他们是哪个门派的,杀伐果断,下手狠辣,完全不给她接近斩天印的机会。
看着斩天印碎片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夺走,甚至连属下也折了大半,姬青婠几欲吐血。
她实在不甘心,便偷偷跟了上去,想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拿走了斩天印。
可跟着跟着却不慎跟丢了,刚要离开,转头就被人发现了。
又遇上了这群人,姬青婠暗道晦气。
袖中飞出一条红绫,直直撞上骆子湛的剑。
几条藤蔓从侧边攻来,姬青婠烦躁不已,操控红绫打上去。
藤蔓纹丝不动,她眉心一跳,倏地朝明漱雪看去。
这一眼险些令她把眼睛都瞪凸了。
元婴!
她怎么这么快就晋升元婴了?
如此天赋,无法不令人嫉妒。
姬青婠恨得咬牙。
骆子湛的剑再度刺来,她堪堪躲开,侧方晏归一刀劈下,还有个明漱雪随时准备偷袭。
姬青婠眉间一厉,素手一招,琵琶在手。
五指拨弦,灵力风刃瞬间朝众人急射而去。
她虽灵力充足,但架不住人多,更别说明漱雪如今还晋升了元婴,哪怕有伤在身,也能压着姬青婠打。
不过两刻钟,姬青婠便露出败相。
她咬牙,抬头望着虎视眈眈的几个人,眸底浮现戾气。
他们人多势众,更别说还有两人从始至终都没出过手。
视线从燕楼空与崔易身上掠过,姬青婠有些忌惮。
得想个法子先逃跑。
一刀落在后背,姬青婠浑身一疼,踉跄一步。
“啪嗒。”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她没在意,愤怒怨怼朝晏归拨弦。
琵琶声如泣如诉,分明极为悦耳,却又似鬼哭狼嚎,令人耳朵发疼。
灵气风刃朝晏归汹涌扑去。
晏归身轻如燕,一边躲一边挥出数刀,将风刃打落。
骆子湛飞扑而来,观海剑意如潮,招招致命。
姬青婠急急躲过,剑尖擦着腰腹而过,留下一道口子。
姬青婠疼得脸都白了。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居然敢伤本公主,我要把你们杀了,都杀了!
姬青婠丧失理智,疯了一般攻击。
明漱雪操控藤蔓抽了她一下,下一瞬,琵琶声骤然急促,灵气风刃气势汹汹冲上来,拼尽全力绞碎藤蔓。
一根碎了,明漱雪召唤另一根继续攻击。
余光无意间往地面一扫,倏地僵住。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急忙让藤蔓把东西勾过来,拿在手中细细打量。
东西入手的刹那,明漱雪眼眶骤然一酸,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会错,她不会认错,这是她亲手给盼秋做的,她绝对不会认错。
一时间,明漱雪的手都在发抖。
“哈,妖女,你今日必死无疑。”
伴随着骆子湛的声音,一道闷响落下,明漱雪陡然抬头。
姬青婠摔落在地,一袭青衫染血,肩头、腰腹皆有伤口,发丝凌乱披在肩头,一双眼睛不复往日明亮,因受伤略显黯淡。
她今日在衣衫外裹了一件同色披风,披风宽大,完全看不出里面有何配饰,因而明漱雪才没能第一时间看见那东西。
“呵。”
姬青婠冷笑一声,抬手擦去额上血渍,露出小片白皙肌肤。
她无不嘲讽道:“哟,这不是被我追杀好几个月的废物吗?怎么不跑了?”
骆子湛气极,“你说谁是废物?!”
姬青婠调整姿势,侧躺在地,朝骆子湛翻了个白眼,“谁应我谁就是。”
“你!”
骆子湛反唇相讥,“那么多人追杀我这么久,连我的头发丝都没碰到,究竟谁才是废物?”
“废物”二字咬字极重,满是讥讽。
姬青婠脸瞬间就黑了。
“行了,不和你磨唧了。”
骆子湛眸色一冷,举起观海剑,“本少爷现在就送你上路。”
姬青婠脸色难看,藏在身后的手悄悄勾画。
剑光大亮,她正欲动作,一道女声忽然喝止,“骆师兄,先等等!”
骆子湛一顿,一头雾水回头,“明师妹怎么了?”
好机会。
姬青婠正想趁此工夫逃跑,忽地寒光一闪,刀尖抵在她脖颈上。
晏归神色冷漠,“别想耍花招。”
姬青婠:“……”
心中大恨,该死的正道修士!
再一抬头,一道身影倏地掠至身前。
明漱雪紧紧盯着面前之人,忍着颤抖拿出手中之物。
深吸一口气,她问:“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那是一枚穗子,形如稻穗,虽算不得多精致,但金灿灿的还算有几分巧思。
姬青婠微怔,手往腰上一摸,空荡荡的。
明漱雪眼圈泛红,语气加重,“回答我,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姬青婠定定看了她须臾,嘴角蓦地上扬,“想知道啊?先放了我再说。”
骆子湛拧眉,“明师妹,这妖女诡计多端,不能……”
晏归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先别说话。”
骆子湛“呜呜”两声,重重点头。
南正阳看看明漱雪,又瞧瞧姬青婠,“小师妹,这东西是……?”
“是我妹妹盼秋的。”
明漱雪紧盯着姬青婠不放,“只要你回答我东西是从何处得来的,我可以放你走。”
姬青婠不信,“你能做主?”
往周围指了一圈,她语气质疑,“他们能听你的?”
“能,当然能。”
骆子湛立即表态,“明师妹都开口了,岂有不应之理?”
大不了到时候追上去把这妖女灭口。
南正阳点头。
晏归虽未说话,但微微颔首。
明漱雪郑重行礼,感激道:“多谢两位师兄。”
姬青婠:“……”
她心里骤然生出一股戾气,阴阳怪气道:“哟,他们是你的狗吗?这么听话。”
明漱雪沉着脸,动了动手指,一根藤蔓“啪”地扇在姬青婠唇上。
隔着面纱,也清晰可见她唇上到下巴的一道血痕。
明漱雪冷声,“老实交代。”
姬青婠抚唇,看着雪白指尖沾染的血色,眸色骤然阴冷。
她牵起嘴角,唇上传来刺痛,她却笑得极为灿烂,“忘了从哪个奴隶那儿得来的,你想要啊,送你了。”
“奴……隶?”
明漱雪加重语气。
“是啊。”
姬青婠笑得漫不经心,“不是说我璧合宫是邪修吗?邪修偶尔抓些凡人回来解闷也很正常吧?”
“这东西的主人在哪儿?!”
明漱雪握紧穗子,声声质问。
“你问她在哪儿?”
姬青婠笑了,“本公主怎么会知道一个低贱下人的行踪?没准死了,或者成为了我哪位皇兄的炉鼎,毕竟她还算有几分姿色。”
死了……炉鼎……
无论哪个明漱雪都接受不了。
怎么会?
她的盼秋……
她不是已经没了吗?隔壁的婆婆做主将她安葬了,十年前她回去的时候,亲眼看见了盼秋的坟墓。
她怎么会没死?怎么会在璧合宫?
明漱雪心神大乱,牙齿咬着口中嫩肉,口腔内有血腥气蔓延。
盼秋……
她身子一晃,往后倒退一步。
“阿雪!”
晏归收刀,一把揽住明漱雪的肩膀。
明漱雪慌乱无措,“我、我没事……”
下一瞬,她猛地吐出一口血,脸色瞬间苍白。
“小师妹!”
“明师妹!”
南正阳和骆子湛急急上前。
晏归脸色难看接住明漱雪软下的身子,将她揽在怀里,快速将丹药喂到她口中。
“小心,那妖女要跑!”
燕楼空蓦地出声。
明漱雪抬头,却见姬青婠展开一张黑色卷轴,青影疾速掠过,她钻入卷轴中。
她急声道:“拦住她!”
一道剑光斩落,爆破声震耳,然姬青婠速度极快,卷轴在攻击到来之前消失无踪。
一丝气息也无法寻觅。
明漱雪面色苍白,抿唇盯着姬青婠消失的方向。
揽住她肩的手微微用力,晏归道:“先养伤,等养好伤,我陪你一同去找她问个清楚。”
明漱雪眉间阴郁,并未作答。
知道明盼秋对她的重要性,晏归擦去明漱雪脸颊上的血,柔声道:“放心,她一定还活着。”
明漱雪深吸一口气,握紧掌中穗子,“我要疗伤调息。”
晏归只好松开她。
心中也在隐隐期盼。
毕竟他和明漱雪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明盼秋的死。
若她还活着,她……心里或许能少些介怀。
可一个凡人女子在那种地方,能活得下去吗?
晏归舒出一口气。
期盼又烦躁。
“南师兄,能否……”
话音未落,声音陡然一冷,“什么人?”
他抬手挥出一刀,一道黑影急急避让,叮当一声,一枚金色铃铛碎成两半,在地面滚动。
“这……不是钟离漠抱的那只猫吗?”
看清那团黑影,骆子湛惊讶道:“它为何会在这儿?”
晏归拧眉,当时钟离漠要杀他们时,隐隐约约好似看见一道身影朝他扑来。
就是这只叫初日的小猫?
它想做什么?
南正阳拎起初日后颈,盯着它看。
小猫一动不动被他拎在掌中,温顺到不可思议。
南正阳心中犹疑,“我怎么感觉……它好像认识我?”
初日眼睛一亮。
“当然认识了。”
骆子湛翻了个白眼,“南师弟忘了,我们和钟离漠打了两架,它回回都在。”
挽了个剑花,骆子湛朝初日。逼近,“邪修养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这小东西怎么处置。”
“有它在,说不准钟离漠很快就会追上来了。”
燕楼空没好气道:“我带着你们飞了那么久,要追早就追上来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或许是感受到了骆子湛身上的杀气,初日倏地尖叫一声挣脱,落地时在铃铛上一蹬,转头钻进离它最近的晏归怀里瑟瑟发抖。
晏归拧眉,把小家伙拎出自己的怀抱,淡声问道:“这是何意?你为何要跟着我?”
“喵喵,喵喵,喵喵喵!”
初日急促地挥动爪子。
“这是什么?”
没等晏归明白它的意思,明漱雪的声音勾走了他的注意力。
偏头一看,碎成两半的铃铛晃了晃,灵气涌现,勉强凝聚成一幅画面。
“小娟?!”
众人异口同声。
唯有燕楼空不明所以,“小娟是谁?”
无人回应,所有人的目光皆盯着那幅画面。
小姑娘倒在血泊中,身上到处是血淋淋的抓伤,她奄奄一息地抬起一张苍白小脸,艰难朝远处早已没了生气的老两口匍匐前行。
“爷、奶……”
“喵!”
伴随着一声猫叫,一道身影在张小娟面前落定。
那是一只成年的黑色大猫,四肢健壮有力,金色瞳孔湛湛有神,轻蔑不屑地扫了张小娟一眼。
“爷、奶……”
小姑娘伸手,拖着浑身是血的身子缓慢挪动。
“喵!”
大猫抬起爪子,亮出锋锐指甲,准备给张小娟最后一击。
青光闪过,挡住这一击。
大猫抬头,只见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一道青色身影。
青年面容清隽,俊美无俦,负手而立,眸色沉沉,盯着张小娟不知在想什么。
大猫身形一闪,化为一个成年男子,对青年恭敬俯身,“少宫主。”
易安,哦不,钟离漠缓步走到张小娟面前,蹲下身,温柔的语调此刻尽显冰冷凉薄。
“小娟,你爷奶已经死了,你也很快就要死了。”
似乎听清了钟离漠的话,张小娟长睫一颤,眼泪从眼眶中滚落,大颗大颗掉落在地。
“爷、奶……他们没死,没死,我要带他们去找叔叔婶婶,他们一定有办法救回爷奶的,一定。”
钟离漠叹气,“救不了,他们气息全无,谁来都救不了。”
“爷、奶……”
张小娟小声啜泣,哭声悲伤绝望。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一点点朝郝大娘和老张头靠近,身后拖出一道长长血痕。
钟离漠语气笃定,“若是再不疗伤,半刻钟内,你必死无疑。”
“死就死吧!我本来就是贱命一条,倘若没有爷奶,我说不准早就死了!”
“死吧,死吧。”
张小娟双目无神,喃喃道:“和爷奶死在一处也好。”
钟离漠蹲在一旁,眸色晦暗不明。
一刻钟后,张小娟没了动静,她手伸向郝大娘和老张头的方向,只差几寸,便能到达他们身旁。
“少宫主,我们该行动了。”
钟离漠没动,眼睛一直落在张小娟身上。
“你说,情真的是累赘吗?”
“什么?”
属下没听清。
钟离漠起身,长袖一挥,灵气将一只刚死不久的灰色小猫尸体卷来。
另一只手一抬,张小娟的尸体蓦地朝他飞来。
一模一样的透明身影从她体内钻出,钟离漠端详片刻,喃喃道:“如此干净的灵魂,倒是少见。”
手指一勾,透明身影蓦地钻入小猫尸体。
须臾,早已死去的小猫蓦地动了动。
钟离漠转身欲走,余光无意间落在张小娟脖颈间,陡然一顿。
指尖一勾,金色铃铛凭空飞起,他将绳子缠绕在小猫脖颈,拨弄一下铃铛。
清脆的铃铛声散在空中。
恰在此时,红日初升,金光遍布整片天空。
钟离漠抚摸小猫脑袋,温声道:“初日白虹,倒是个好兆头,往后就唤你初日吧。”
长袍翻飞,画面一黑,铃铛就此破碎。
一片寂静。
所有人纷纷看着被晏归拎在手里的小猫,神情是相同的震惊。
“你是小娟?!”
“喵!”
小猫叫了一声,下一刻,黑雾缭绕在它身侧,再一眨眼,瘦弱的小姑娘站在晏归身前,含着哭腔唤:
“叔叔,婶婶!”
嗓音落下,几道虚幻身影从破碎的铃铛中钻出。
几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明漱雪和晏归眼前。
郝大娘、老张头、池员外……
还有几个有些陌生,明漱雪思忖片刻,将人认了出来。
是钟离漠在白虹镇的好友与邻居。
她记得,这些人对他都极好,她曾撞见过那友人与钟离漠一同游湖,也曾瞧见邻居笑着给他送吃食。
“爷!奶!”
原本在哭的张小娟察觉到晏归的视线,蓦地转身,大眼睛里星辰闪烁,朝郝大娘和老张头扑了过去。
“小娟,他们……”
明漱雪伸手,话音未尽,眼泪已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张小娟蓦地扑空,幸亏骆子湛将人接住,才没摔在地上。
她惶然回头,哭音颤抖着问:“叔叔,婶婶,两位师伯,爷奶分明在我面前,我为什么碰不到他们?”
诸人沉默。
唯有燕楼空轻叹一声,揭露残忍的真相。
“小姑娘,你爷爷奶奶已经死了。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他们的灵魂。”
“啪嗒。”
眼泪砸落,坠落成花。
张小娟看着一脸空洞的爷奶泪流满面,喃喃道:“真的吗?他们早就……死了吗?”
第83章
张小娟含泪看着郝大娘与老张头的透明身影。
分明还是生前的模样,可身影却似云雾,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爷奶是真的走了,永远地离开她了。
“爷、奶!”
张小娟忽然以头抢地,嚎啕大哭。
哭声里充斥着悲戚绝望,听得人鼻头发酸,就算是神游天外的崔易也抬了头,想起自己惨死的友人,眼眶一瞬发红,大颗大颗泪水坠落。
“小娟。”
明漱雪起身,将张小娟紧紧拥入怀中。
“婶婶。”
张小娟揪着明漱雪的衣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身抽噎,“我没有爷奶了,我再也没有爷奶了!”
明漱雪用力抱紧怀里的小身子,眼泪落在张小娟头顶,“小娟……”
两人哭了许久,等她们平复下来,晏归蹲下身,抚摸张小娟发顶,轻声道:“小娟,爷奶的灵魂还在,我们一起送他们去转世,好吗?”
张小娟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她在眼上擦了一把,啜泣道:“爷、爷奶还能投胎吗?”
“当然能。”
骆子湛抹掉眼泪,同样蹲在张小娟身边,声音哽咽,“他们灵魂完整,当然能去投胎。”
虽然不知道钟离漠那混蛋为何留下这几人的灵魂,但也算是件好事。
这个念头一出,骆子湛立马在心里“呸”一声。
这算什么好事?
若是没有钟离漠,郝大娘和张大爷老两口根本不用死。
邪修害人,断不能因他手下留情,便对他们转变态度,否则必吃大亏!
南正阳声音沙哑,“小娟放心,叔叔婶婶和两位师伯亲自送他们去,来世他们必能一生富贵顺遂,白头到老。”
张小娟嘴一扁,忍不住又想哭了,“真的吗?”
“真的。”
明漱雪抚摸张小娟脑袋,“我们可曾骗过你?”
张小娟摇头,迫不及待道:“婶婶,我们现在就送爷奶走吧。”
“好。”
南正阳亲自布下阵法,与晏归一道召唤黄泉。
明漱雪在一旁折花。
张小娟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声音里带着哭腔问:“婶婶,这是什么?”
明漱雪轻声道:“这是用灵力做成的地涌金莲,有它伴着你爷奶投生,能令他们来生不受邪祟侵扰。”
张小娟婆娑泪眼微亮,“真、真的吗?”
“当然。”
她小心翼翼问:“我可以折吗?”
明漱雪动作一顿,有些为难。
骆子湛抬手,一朵金花飞到张小娟面前,他笑道:“只差最后一步了,小娟你来吧,师伯教你怎么做。”
张小娟抹去眼泪,重重点头,“嗯!”
明漱雪松了口气,对骆子湛颔首致谢。
张小娟将将筑基,对灵力的把控不够,这地涌金莲怕是折到一半就会灵力耗尽,重新变回猫身。
但最后一步倒是不影响。
她垂眸,认真仔细折好每一个步骤。
地涌金莲折完,晏归的声音蓦地响起,“时辰到了。”
抬眼的刹那,一条长河映入眼帘。
河水无声流动,水面风平浪静,一艘竹舟蓦地闯入视野。
竹舟上立着一名艄公,头戴斗笠,一身黑袍,看不清模样,手中撑着竹竿,驱使竹舟缓慢前行。
明漱雪摸了下张小娟柔软的发丝,哑声道:“该送爷奶上路了。”
素手一扬,地涌金莲飞向郝大娘等人的灵魂,钻入心口,散发着阵阵温暖金芒。
张小娟没忍住又掉了泪,“爷、奶……”
她哽咽道:“来生,你们一定要平安幸福啊。”
做一对闲散富贵的夫妻,生个孝顺的孩子,平淡安然,寿终正寝。
别再遭受今生的磨难了。
张小娟情不自禁上前,“爷奶,我会永远记住你们,我会听叔叔婶婶的话,努力修炼。如果来生还能再遇,我……”
她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可看着爷奶空洞的眼神,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小娟,时辰到了。”
晏归提醒。
张小娟抹了把泪,声音嘶哑,“阿月叔叔,送爷奶、池员外和叔叔婆婆们上路吧。”
“好。”
灵力托举着几人的灵魂登上竹舟,张小娟恍惚间好似瞧见了爷奶在对她笑,泪水决堤,她捂着嘴无声哭泣。
燕楼空叹息,“为他们点盏灯吧。”
不必他提醒,晏归几人早已准备妥当,长袖翻飞,几朵花灯落入黄泉水中,顺着竹舟的方向追去。
光亮越来越小,与竹舟一道消失在眼前,刹那间静谧流淌的黄泉不见踪影,唯余一片青翠草地。
张小娟怔怔看着竹舟消失的方向,蓦地往后退了一步。
明漱雪正要去接,可落于怀中的,却是小小一团。
望着怀里抽泣的小猫,她忧愁道:“又变成猫了,难道小娟往后只能做妖修?”
这问题一出,众人皆静默。
好好一个人突然变成了妖,别说张小娟,就是他们也不太能接受。
张小娟却蹭了蹭明漱雪的掌心,似是在安慰。
她无声轻叹,抱紧怀中柔软脆弱的小猫。
寂静中,晏归给骆子湛使了个眼色,他视线巡睃,询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南正阳:“必须把斩天印的消息带回去。”
燕楼空:“我也要回去,那邪器落入邪修手中定会折腾出许多幺蛾子,我们断不能坐以待毙。崔易,你去何处?”
顺着燕楼空的视线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青年,骆子湛不解道:“他是谁?”
“神风剑,崔易。”
燕楼空叹气,“他本是和友人一道来寻宝的,谁知友人惨死在邪修手中,他险些走火入魔,我看不过眼帮了一把,醒来后就是这副模样了。”
崔易满脸空洞,“我……要去杀邪修。”
“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去送死,不如和我回燕家吧,等你好些,我一定带你去杀邪修。”
崔易抬头看了燕楼空一眼,见他眉间坚毅,并非哄人,喃喃道:“好,那我跟你走。”
燕楼空松了口气。
幸好他还有些神智,否则衡州大名鼎鼎的神风剑若是毁了,那多可惜。
沉默许久的明漱雪嗫喏,“我……我想回家看看。”
她想知道,盼秋为何没死,那棺材里究竟是不是空的。
晏归当即道:“我和你一起。”
明漱雪眉头一拧,当即就要反驳,可当她察觉到趴在元婴上的情蛊时,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碎丹、凝婴,这么凶险的过程都没能把情蛊弄死,她该称赞一声徐朝雨天纵奇才吗?
闭了闭眼,明漱雪不欲多言。
南正阳:“那我和骆师兄带小娟回宗门,小师妹,你和晏师弟一道去凡间。”
“好。”
明漱雪点头,眉间带着愧疚,“师兄,多谢。”
多谢你的包容。
在不知邪修何时会有动静的情况下跑去凡间,是个任性又冲动的决定,可南正阳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能做师兄的师妹,是她的荣幸。
南正阳笑了,“你我兄妹,不说这些客气话。把小娟给我吧,放心,我这一路一定会照顾好她。”
张小娟伸出柔软肉垫,在明漱雪手上轻拍两下,小脑袋轻轻一蹭。
明漱雪俯身,脸颊也在张小娟脑袋上蹭了一下。
轻柔将她放入南正阳怀里,明漱雪道:“师兄,小娟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南正阳姿势略显僵硬别扭地抱住张小娟,殷殷叮嘱道:“师妹,一路小心。”
“师兄放心。”
几人各奔东西,临走前,燕楼空叫住晏归,“鸣西,我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晏归并未推辞,略一颔首。
二人走到一旁。
隔着结界,明漱雪听不见二人说了些什么,但从表情来看,应当还算融洽。
小半个时辰后,骆子湛和南正阳带着张小娟迈上返回无极州的路,燕楼空和晏归终于从结界里出来了。
燕楼空眼尾泛红,眸中似蒙了层水光,路过明漱雪时,他顿了顿,别扭道:“明道友,月鸣西虽然性子不好,爱欺负人,但还算个好儿郎,他走到现在不容易,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但倘若他欺负了你,你只管传信到燕家,我定会帮你出气。”
声音夹杂哽咽,燕楼空喃喃,“晏归有师长师兄,可月鸣西……就只剩我这么一个好友了。”
十年那场灭族大劫让月鸣西成为了晏归,可晏归,却不再是月鸣西了。
当年那个一肚子坏水,懒散又活泼的月鸣西,终究只剩一个虚影。
明漱雪心尖蓦地一痛,看着燕楼空怅然若失的神情,她抿唇应声,“好。”
燕楼空蓦地笑了,神情一扫失落,恢复平常的张扬,“你们要好好的,明道友,再会。”
他带着崔易,极快消失在夜色中。
只剩下他们二人。
明漱雪满心复杂。
若证实盼秋未死,那她这么多年的心结岂不是庸人自扰。
想到曾与晏归放下的狠话,明漱雪脸颊生热,羞臊烦闷。
她有何脸面面对晏归?
夜风轻拂,婆娑树荫与裙摆交织,脸上热度降下些许,明漱雪侧身,轻声道:“走吧。”
“等等。”
晏归叫住她,“用你的浮云,我有话对你说。”
话?什么话?
是说郝大娘、张大爷他们,还是那些让人羞恼、心慌意乱的话?
明漱雪绞紧手指,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吐出一口浊气,眉间松缓。
算了,说就说吧,正巧,她还欠他一声道歉。
放出浮云,明漱雪足尖一跃,飞身而上。
晏归紧随其后。
二人相对而坐,明漱雪状似认真操控浮云飞向凡间,却禁不住提起一口气。
略略放松,不让自己显得那么紧张,云淡风轻问:“你要对我说什么?”
晏归垂睫,“我从前名叫月鸣西。”
明漱雪意外,“我已经知道了。”
晏归却道:“那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这不一样。”
他想亲口告诉她。
听懂晏归的潜台词,明漱雪抿唇,微微侧脸,等待他的下文。
晏归:“月家出事那一天,我因贪玩独自离家,谁料回去时却没了家。”
他自嘲一笑,“月家有祖上特意布置的阵法,唯濯月刀法能入,外人鲜少能进。”
“能自由出入月家的,当时唯有燕家家主,我父亲的好友。”
他垂眸,望着白皙的掌心,“突逢巨变,我有段时日心性大变,惯爱钻牛角尖。听闻燕家取代月家,成为衡州数一数二的世家,我曾阴暗地揣测,定是燕家勾结邪修上位,才令我没了家,流离失所,隐姓埋名。”
“长大之后,我隐隐察觉自己错了,可多年的执念不是那么容易拔除的,直到重回月家,才发现我错得离谱。”
晏归顿了顿,轻声道:“燕伯伯不仅没害月家,还替我的族人收了尸。”
明漱雪不解,“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一起进入月家,从未分开过,这些他是怎么知道的?
晏归嘴角微动,“我的摘月和父亲的揽星是一对刀,它们之间存在感应,在父亲身死之地,我感应到了残缺的揽星,它将那日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我。”
深吸一口气,晏归道:“璧合宫早就盯上了月家,月家没有不准与外族人通婚的规定,他们便设下美人计,引诱族人落入圈套。”
明漱雪一怔。
谁都不会防备自己的枕边人,月氏族人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走向死亡,临死前他们会想什么?
怕是痛彻心扉吧。
明漱雪有些难受,心口闷痛,有些呼吸困难。
“燕家对我月家一片赤诚,我却如此揣摩他们,阿雪,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晏归的语气有些低。
明漱雪张了张唇,笨拙安慰,“这不能怪你,你当时只是孩童,又背负血海深仇,恰逢燕家崛起,如此巧合之下,你难免想歪。”
晏归自嘲道:“燕楼空追问我为何不承认是月鸣西,我竟不敢告诉他真相。”
“这不怪你。”
明漱雪抿唇,执着道:“你是受害人,怀疑受益者在情理之中,不怪你。”
她一次又一次地说着“不怪你”,安慰人的话如此浅薄,晏归却翘了翘嘴角,心情好转。
“阿雪,我与璧合宫不共戴天。”
晏归眸中似淬了火,“倘若你要去璧合宫寻盼秋,带上我好不好?我能杀几个是几个。”
那目光太过明亮,眸中跳跃的火似是能将她灼烧,明漱雪避开晏归的视线,嗫喏道:“再说吧。”
没拒绝,那他就当她同意了。
晏归嘴角含笑,仰躺在浮云上,“这一路我会昏迷,不必担心我,等到了将我叫醒就是,我能听到你说话。”
邪修蠢蠢欲动,他不能拖阿雪后腿,得早些通过试炼,让八荒镜认主。
明漱雪尚未反应过来,偏头看去,晏归已经闭上了眼。
她唇瓣微张。
这就……说完了?
她还以为……
眸底闪过一缕羞恼,暗道自己自作多情,明漱雪盯着晏归看了许久,咬咬唇,摒弃所有浮躁的念头,操控浮云驶向人间。
这一路上晏归都在昏睡。
好在明漱雪习惯了孤独,倒是不觉难熬。
只是越靠近人间,就越想起郝大娘、老张头、明盼秋、池员外等人,心情便越发沉郁,脸色也越发冷硬。
穿过千里大山,浮云越发靠近。平山镇,瞧着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了。
明漱雪去唤晏归,“晏归,你醒醒,快到了。”
晏归毫无反应,她凝眉,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推了两下。
“晏归,快醒醒,平山镇要到了。”
遒劲大手蓦地抓住她腕子,握在掌心摩挲,惹得明漱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睡了许久的人终于睁开眼,明漱雪好似从他眼底瞧见一缕一闪而过的寒光,那双漂亮精致的桃花眼似有漩涡涌动,深不可测。
明漱雪微怔。
睡了二十日,怎么感觉他的修为好似涨了不少?
多日未曾开口,晏归声音微哑,“要到了?”
“嗯。”
明漱雪点头,“还有半个时辰。”
她顺势收回手,被晏归圈住的地方好似在发烫,烫得她在后腰处蹭了蹭。
晏归站起活动活动,“怎么不早点叫醒我,你先歇着,我来驾云。”
明漱雪没拒绝。
离平山镇越近,她越是紧张低落,小歇片刻也好。
……
青山却雾,潋滟水色中倒影重重。
一道身影飞掠,直直撞入深山之中。
下一瞬,那身影陡然消失无踪。
山门洞开,一座城池隐没在深山中,钟离漠从上空飞过,径直落入山巅宫殿。
山岚未散,上等玉石铺就的地砖在阳光下闪烁温润光泽,飞檐凤凰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几名侍卫迎上来,“少宫主回来了,宫主正等着呢。”
钟离漠微顿,略一颔首,温声道:“知道了,辛苦。”
他抬步走入殿中,身影逐渐被黑暗吞噬。
“父亲。”
钟离漠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珠帘后坐着一道身影,眇眇忽忽并不清晰,润泽男声从里传出。
“做得不错,如今斩天印碎片一半皆在我飘渺宫手中,接下来优势在我。”
钟离漠垂首,“父亲谬赞,孩儿能成事,多亏了父亲教导。”
男人笑道:“多亏你机警勤勉,只是为父不解,为何要留下那些人的性命?”
钟离漠:“父亲在说什么?孩儿有些听不懂。”
“明漱雪、晏归。”
男人吐出两个名字,“那几个正道修士,你本有能力杀了他们,为何不动手?”
寒意从钟离漠背后涌出,瞬间席卷全身,下颌线微微绷紧,他双膝跪地,垂眸应道:“父亲,孩儿知错,不该贪生怕死,畏惧明漱雪渡过元婴雷劫后驯服的天雷,投鼠忌器,不敢动手。这些人未来必是正道翘楚,孩儿应该拼死也将他们的性命留下。”
话音落下,钟离漠蓦地口吐鲜血,脸色灰败。
“哦?是吗?”
一道视线落在钟离漠身上,他头埋得更深,顷刻间内府剧痛,鲜血将身前衣襟染湿。
男人轻叹一声,关心道:“怪为父,竟未第一时间发现你身受重伤。”
“父、父亲……”
“只是,你终究办事不力,那几人逃走后,正道必不会坐以待毙,定然会加以警戒。”
男人轻叹一声,“功是功,过是过,漠儿,自去领两百鞭子吧,稍后为父再命人为你送伤药。”
钟离漠俯首,“是,孩儿告退。”
他起身,缓缓往外走去。
“漠儿。”
快到殿门口时,男人忽然将他叫住,意味深长道:“记住,情只会成为你的拖累,莫要动情。”
“无论是什么情。”
钟离漠温声应道:“父亲放心,孩儿谨记。”
“嗯,去吧。”
钟离漠捂着心口,一步步走出大殿,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后背,一寸也不曾挪动。
到了刑房,执掌刑罚的长老手持长鞭,恭声道:“还请少宫主宽衣。”
钟离漠依言将衣服脱下,赤裸着上身。
“啪——”
带着倒刺的鞭子重重落在背上,立即留下一道长长血痕。
掌管刑罚的长老手段熟练又狠辣,顷刻间,钟离漠的后背已是血肉模糊。
他咬牙一声不吭,可被自己震伤的内府却阵阵绞痛,他没忍住,齿关一松,当即吐出一大口血。
鞭子挥舞的破空声不停。
钟离漠意识略有恍惚。
耳畔再度响起那道温和的声音。
“情只会成为你的拖累。”
拖累……吗?
“啪——”
瓷盏被摔碎,姬青婠忿忿不平挥舞着长鞭,将桌上器物全部打落,噼里啪啦摔碎一地。
“混蛋!我好歹为父君寻回一片碎片,他姬无妄做了什么?!一个废物,也好意思在父君面前搬弄是非?!”
还有那些便宜兄姐,一个个的都敢来嘲讽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姬青婠气急败坏,发疯一般将肉眼可见的所有东西全部砸碎。
“公主……”
两名侍女瑟瑟发抖,劝道:“君上不愿见您,兴许只是想让您先养伤。”
姬青婠怒不可遏,“现在连你们都敢嘲笑我了?”
两名侍女当即跪下,含着哭腔道:“奴婢不敢,请公主息怒。”
“哼!”
姬青婠重重一哼,“我谅你们也不敢。”
被打伤的地方隐隐作痛,她阴着脸扔了鞭子,手下意识往腰间抓去,却落了空。
姬青婠脸色越发难看。
“公主。”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侍女战战兢兢开口,“君上召见。”
姬青婠眼睛一亮,急急起身,“就来。”
她就知道,父君心里是有她的。
哼,等她见了父君,看那些贱人还敢不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第84章
姬青婠正要往外走,蓦地停步往身上看了眼。
方才一通发泄,身上沾了不少污渍,怎么能这么去见父君?
她换了身漂亮衣裙,让侍女将散乱的头发绾好,高高兴兴去见澧兰邪君。
璧合宫金碧辉煌,处处彰显着富贵奢华,姬青婠虽对这种风格颇为诟病,但父君喜欢,她看着看着也就看习惯了。
她今日的打扮极为精致,一袭绿色广袖留仙裙,腰封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一头青丝绾成髻,发间一对镶金孔雀石鸾凤步摇,手挽浅碧色披帛,一直覆面的面纱取下,画着精致妆容,步履优雅,姿态万千,真真似仕女图内高贵端庄的公主。
进入殿内,姬青婠俯身见礼,声音柔和,“女儿见过父君。”
上方许久未曾传来声响。
姬青婠耐心等候着,可等了许久也没听到父君的声音,她蜷起微微发汗的掌心,心下惴惴不安。
许久后,低沉嗓音在空荡大殿内回荡。
“起来吧。”
姬青婠一喜,“多谢父君。”
她抬起头,满眼孺慕依赖地看着坐在上首的男人。
那人双腿交叉,大马金刀坐着,一手撑着额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首的姬青婠。
生得倒是极为英俊,五官轮廓深邃,尤其是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深深看一眼,仿佛能被吸进去似的。
他头戴冠冕,眸色阴冷,直将姬青婠看得惊慌不安,沁出汗渍的手不太明显地在膝上擦拭,小心翼翼唤道:“父、父君……”
澧兰邪君冷漠道:“与最后一块碎片失之交臂,你可知接下来本君将会受制于飘渺宫?”
姬青婠结结巴巴道:“父、父君,女儿错了,是女儿无能,无法、无法为您取得斩天印。”
她臊眉耷眼,满脸沮丧。
没等到回复,姬青婠又试探问道:“您方才说,抢了最后一片斩天印碎片的,是飘渺宫的人?”
他们不是不问世事吗?怎的也打上了斩天印的主意?
澧兰邪君淡淡道:“飘渺宫少宫主亲自出的手。”
轻飘飘瞄了姬青婠一眼,失望一叹,“那少宫主天纵奇才,输给他,你算不得冤。”
细细一听,话里似乎还有对那所谓少宫主的推崇。
姬青婠垂首,“是……女儿无能。”
放在膝上的手却逐渐收紧。
这该死的飘渺宫少宫主凭什么能得父君如此称赞?凭什么?!
不过是比她大几岁罢了,有什么可得意的?
倘若她自幼便有修炼资源,她能取得的成就不一定比他低。
可恶。
姬青婠满心怨怼不服。
她抬头,眼巴巴看着澧兰邪君,“父君,接下来可要开始行动?女儿主动请缨,定能旗开得胜,为父君争光。”
澧兰邪君轻描淡写道:“不是身上还有伤?”
父君竟然知道她身上有伤!
她就知道,父君心里定然有她这个女儿。
姬青婠眼泛晶莹,信心十足道:“父君放心,不过都是些小伤,几日便能好。眼下还是大事重要。”
澧兰邪君深深看了姬青婠一眼,放在膝头的手指轻敲两下,慢条斯理道:“还是先养伤吧,等伤好了,本君封你为先锋。”
姬青婠大喜过望,连忙道:“谢父君。”
离开大殿,她喜滋滋回到自己的宫殿,刚走到一半,迎面走来一名女子,身着紫衣,妖媚姝丽,气质却极为清冷,带着不近人情的冷漠疏离。
看见她,姬青婠脸上的笑瞬间落下。
“哟,这不是十七妹吗?听说你受了伤,怎么瞧着传言不实啊?”
那女子嘴角勾起,全无方才的冷漠,哂笑道:“该不是任务失败怕父君责罚,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吧?”
“姬紫苏!”
姬青婠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
姬紫苏笑,“十七妹怎么这么激动,连声姐姐都不叫了?难不成是父君不肯见你,恼羞成怒了?”
意料之外,姬青婠竟然没发怒,反而勾起笑,用一种姬紫苏看不懂的矜傲目光瞥她一眼,自得道:“你懂什么?”
姬青婠冷哼一声,“你死心吧,再怎么挑拨,我也是父君最疼爱的女儿,你们……”
轻蔑一笑,姬青婠不欲与她多言,干脆利落抬步就走。
偏头看着她的背影,姬紫苏莫名其妙。
什么毛病?
眯了眯眼,她忽然讽刺一笑。
“这个傻子。”
整日沉浸在虚假的父爱中不可自拔,总有一日,她会吃苦头。
……
平山镇。
浮云流动,明漱雪低头看着下方小镇,神色怔然。
十年未归,平山镇与她记忆中的变化不大,正是清晨,家家户户在家用早膳,烟囱上空飘起袅袅炊烟。
晏归好奇往下望一眼,“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不是。”
明漱雪摇头,“接着赶路吧。”
她操控浮云飞往平山镇外不远处的小山村。
考虑到村子里的人此刻或许在用早膳,她放慢速度,目光看向四周,寻找记忆中的相似之处。
慢慢悠悠到达村口,明漱雪弃了浮云,和晏归步行入村。
壮丁们下田去了,剩下婶子嫂子们在家忙活,一群孩子嘻嘻哈哈在村中奔跑,笑声与山林鸟雀交织,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一个孩子眼尖,瞧见生人立即大喊:“哇!有仙女!仙女下凡到我们村了!”
“什么仙女,在哪儿呢?”
“仙女在哪儿?”
孩子们叽叽喳喳叫嚷开,等顺着那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向明漱雪,一个个的都呆住了。
“哇!好漂亮的仙女,比春巧姐还好看。”
“笨蛋,你都说了是仙女,肯定好看啊。”
有个孩子拔腿就跑,大声嚷嚷,“娘!奶!你们快出来看仙女,仙女姐姐下凡啦!”
嗓门极大,怕是小半个村子都传遍了。
晏归挨近一步,揶揄道:“他们都叫你仙女欸。”
明漱雪白了晏归一眼,“孩子不懂事,你也跟着起哄?”
晏归小声道:“在我眼里,你比仙女还好看。”
脸上微烫,明漱雪微微转开视线,“乱说。”
“我可不是乱说。”
晏归眼中含笑,“你……”
话音未落,明漱雪急忙打断,“别说了,来人了。”
方才那一嗓子吼出不少人来,一老一少两个女子走在前方,后头跟了不少人,想来都是来看“仙女”的。
“仙女在哪儿呢?你这小子就知道胡咧咧,别唐突了人姑娘。”
“哎哟,奶,我真没胡说,你看,仙女姐姐就在那儿呢。”
被老妇人揪住耳朵的孩子指着明漱雪,“你快看!”
声音很是得意,也不知在炫耀个什么劲。
“别乱指!”
老妇人拍开孙子的手,抬眸望明漱雪看来,“姑娘,你……”
话音一顿,目光在她脸上一定,竟是呆住了。
哎哟喂,她家这皮猴子今个儿可真没胡说。
这么漂亮的闺女,可不跟仙女一样?
她身后的婶子嫂子们也惊住了,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这哪儿来的姑娘?生得可真好看。”
“哎哟,风一吹,那衣裳飘得哟,可不跟画里的仙女似的?”
将她们的话听个一清二楚,明漱雪面上尴尬,主动上前朝那老妇人走去。
一张存在于记忆中的面容与眼前之人重合,她轻声道:“温婆婆,多年未见,您身子骨可还好?”
温氏回神,面上俱是惊异,“你认得我?”
这漂亮得跟仙女似的姑娘居然认识她?
温氏来来回回打量着明漱雪,眉头拧起。
不对啊,如此出色的姑娘,她若是见过,不可能毫无印象,但她想了又想,也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可奇的是,她又能准确叫出她的姓氏。
明漱雪牵起一抹浅笑,“温婆婆忘了?我是小雪。”
“小雪?”
温氏疑惑,眼珠子转动,不断打量着明漱雪。
“你是小雪?!”
人群里,有个婶子一拍大腿,震惊道:“是明家的小雪?!”
此话一出,顿时一阵喧嚣。
“哎哟喂,仔细看,五官真和小雪一模一样。”
“是嘞,小雪小时候就漂亮,现在更是不得了,都漂亮得像仙女啦!”
“当初瘦瘦小小的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小雪,你这么多年都上哪儿去了?”
婶子们七嘴八舌问话,也有一脸茫然的小媳妇问“小雪是谁”,立即有婶子拉着她说话,热闹不已。
温氏上前,不敢置信般,目光不断在明漱雪面上流连,声音微颤,“雪啊,回来了?”
明漱雪眼眶微涩,笑着点头。
“温婆婆,我回来了。”
……
明家十年前失踪的小雪回来了!
这个消息瞬间传遍整个村子。
一时间,一大伙人都聚集在村长夫人温氏家中,叽叽喳喳地询问明漱雪这些年的经历,也有的婶子瞧见与她同行的晏归,笑着打趣。
“雪都带姑爷回来了,可得去你爹娘坟前上炷香,好让他们瞧瞧自家的俏姑爷。”
晏归立即应声,“婶子说得是。我们多年未归,十年来爹娘坟头辛苦叔婶们打理,一会儿我去整治几桌好菜,好好犒劳犒劳叔婶们。”
方才他听得清清楚楚,岳父岳母去世后的两年里,他媳妇可全靠村里人接济。
“明夫子在世时没少帮我们,这都是应该的。”
那婶子眉开眼笑。
不错不错,雪儿这姑爷会来事,为人又大方,雪儿跟他应该吃不了亏。
明漱雪一个不注意,晏归就已经自称是她丈夫了。
“……”
她默了默。
下一瞬,正好对上晏归看过来的视线。
他朝明漱雪抬抬眉,招呼婶子们出门,“各位婶子,我年轻,不懂这席面怎么整治,婶子们可得指点指点我。”
婶子们笑,有个嗓门亮的毛遂自荐,“雪儿她家的,婶子娘家爹在镇上酒楼做大厨,手艺在咱们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我来给你做主厨!”
“还有我,我刀工不错,我来帮厨。”
“地里几茬青菜出来了,我这就回家砍了去。”
声音逐渐远去,明漱雪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两位老妇人。
一个是村长夫人温氏,另一个,则是邻居婆婆徐氏。
两人岁数相差不大,头发已掺了白,温氏是村长夫人,家里儿媳多,这几年不算多操劳,精神尚好,徐氏却一脸苍老,瞧着竟比温氏大了十岁,可两人看向明漱雪的眼神是相同的温和。
“雪啊。”
徐氏握住明漱雪的手,眸中含泪,紧盯着她不放。
“这么些年,你都去哪儿了?怎么留了封信就走了呢?”
十年前,明漱雪回村后发现明盼秋已安葬,在家中待了几日,便收拾包裹离家了。
她浑浑噩噩的,不知不觉间竟又穿过了千里大山,去了修真界。
那段时日,她只觉自己是具行尸走肉,再度活过来时,人已经被大鸟叼走,险些被它喂幼鸟了。
许是被疼痛刺激,明漱雪爆发了求生的欲望,遍体鳞伤从鸟嘴逃脱后,又被四绝问心塔压住,直到商云真人将她救起,带回太初门。
看着眼前双目浑浊,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明漱雪鼻头发酸,一滴泪掉落。
当年她离家,徐婆婆定然去找她了。
年幼时做事全凭喜好,如今想来才觉不妥。
徐婆婆身子不太好,若是在找她的路上出了意外,那她就是罪人。
“好了好了,人回来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见明漱雪落泪,温氏忙找出帕子给她擦泪,一边安慰。
明漱雪对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按住帕子,对二人道:“徐婆婆,温婆婆,我当年……”
她将这几年的经历简略道来。
听说明漱雪拜了仙人为师,如今也是仙人,两个老姐妹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仙仙仙……仙人?”
温氏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我滴个乖乖,真被她家臭小子说中了,真是仙女啊!
她重重在大腿上一拍。
疼的,真事儿!
雪儿真成仙了啊!
徐婆婆震惊过后大喜,“真的?”
明漱雪笑着颔首。
伸出手,掌心钻出一根绿芽,俏生生地朝两人点头。
“嘶……”
温氏瞪得眼都凸了。
徐氏伸手去触,活的,嫩的。
她缓了许久魂儿才飞回来,结结巴巴道:“你、你可别到处嚷嚷。”
村子里虽然没有大奸大恶之徒,但不少人也有小心思,若是知道雪儿成了仙人,可不得眼巴巴地贴上来?
明漱雪笑了笑,“婆婆放心,我都省得。”
温氏好奇,“雪儿,你那男人也是仙人?”
问题太过直白,令明漱雪脸色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唇,想说晏归不是她男人,可两人做尽了夫妻间的亲密事,这话好似又立不住脚。
只能含糊过去,飞快“嗯”了一声。
不给温氏和徐氏继续提问的机会,明漱雪问:“徐婆婆,当初我还小,又听闻妹妹过世的噩耗,魂儿都飞了一半,许多事都记不清楚了。”
她抬眸,认真问:“您能告诉我,盼秋去世那日都发生了什么吗?”
第85章
“盼秋走那日?”
徐氏面露回忆。
十年过去,她记忆力早已退化,想了许久才回忆起。
“我记得你走之后,盼秋的身体就越发不好了,那天早上我喂盼秋吃了饭吃了药,趁着日头大,便将换下来的衣裳给洗了。”
“刚晾上,忽然听见妮子在哭,我门槛刚跨过一半,就见妮子慌慌张张跑出来,说怎么也叫不醒盼秋。”
徐氏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哽咽,“等我进屋时,就见盼秋闭眼躺在床上,已经没气了。”
温氏也记起了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叹气道:“那丫头遭了大罪,走时浑身都没几两肉,瘦瘦巴巴的,跟小猫似的。”
明漱雪回来时明盼秋已经下葬,但她还记得离开前的模样。
是瘦了大半,脸颊上的肉都掉了,却也不至于骨瘦如柴。
想来是如温氏所说,临走前遭了大罪。
想到疼爱的妹妹那般痛苦,明漱雪心头钝痛,可指尖触及腰间穗子,她又冷静下来。
“徐婆婆,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
明漱雪问:“那日可有怪事发生?或者可有外人进村?”
徐氏回忆半晌,“没有。”
温氏也跟着回想,“咱家就住在村头,人来人往最是清楚,的确没有生人进村。”
她跟着村长认了不少字,人也机灵,闻言道:“雪儿,可是盼秋的死牵扯了什么大事?”
想到明漱雪如今的身份,温氏面上惴惴。
“温婆婆多虑了,没有的事。”
明漱雪安慰,“只是这次回来想起此事,多问一嘴罢了。”
她如此说,温氏便把心放回肚子里。
正欲再问问,外头骤然响起喝彩声,其间夹杂着笑声和鼓掌声。
温氏面上带笑,“好生热闹,咱们也看看去。”
她挽住徐氏的手,相携出门。
两人做姑娘时就是手帕交,当初徐氏那般照拂明漱雪,除了邻居情谊,心疼她小小年纪没了爹娘之外,便是温氏的委托。
明漱雪也跟了出去。
甫一出门,便见大姑娘小媳妇大婶子小孩们围成一圈,兴奋地对着中间指指点点。
明漱雪定睛一看,六头野猪、四头鹿被捆成螃蟹倒在地下,旁边堆着一堆山鸡野兔,打眼望去,最少也有二三十只。
晏归一腿踩在野猪背上,黑色发带随风飘舞,发丝微微贴着脸颊,衬得下颌线越发清晰流畅,英气逼人。
明漱雪一现身,婶子们立即不要钱似的吐出一连串夸赞的话。
“哎哟雪啊,你找这姑爷可了不得,一出手怕是把山里的猪爹猪娘都给弄回来了。”
“小雪啊,你方才可是没瞧见,你这姑爷拎着一连串野猪就回来了,咱们村里的猎户也没他能耐。”
“姑爷上山才不到半个时辰,咱们雪的眼光就是好。”
听着这些话,明漱雪不自在地挪动脚步,刚想说什么,一抬眸,目光忽地和晏归对上了。
他挑眉,嘴角绽出灿烂笑容,眼尾略勾,眼里似有星辰汇聚,璀璨万千。
视线触及明漱雪微红的眼眶,晏归嘴角笑意微顿,眸里溢出担忧关怀。
明漱雪抿抿唇,踯躅片刻,对晏归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晏归略略放心,嘴角重新上扬,笑着对众人道:“我家阿雪面皮薄,婶子们就别拿她打趣了,不知哪家的叔伯会杀猪?咱们先把这些东西收拾出来。”
一个婶子立马冲出人群,“我家的会,我这就叫他回来。”
“我家的也会!”
又一个婶子跑出去。
“秋菊她娘,你家那口子哪会杀什么猪啊,可别把好好的猪给糟蹋了!”
穿着褐色短衣的婶子踮起脚尖扬声道。
那婶子扯着嗓子吼,“不会杀猪还不会刮猪毛吗?”
“行了,由她去吧。”
温氏点了几个婶子,指着那堆鸡兔发话,“先把这些收拾出来。一会儿各家出些米菜,就在我家做了,老大家的,和你婶子们杀鸡杀兔去。”
一名面容清秀的女子走出,爽利道:“好嘞娘。婶子们,我家刀和盆可不够,劳烦你们回家取来。”
“这就去,这就去。”
婶子们喜笑颜开回家去了。
这么多肉,托雪丫头和她姑爷的福,今个儿可能吃个痛快了。
婶子们动作利索,不一会儿便拿着米粮厨具来了,三五成群做得热火朝天。
晏归站在一旁看了会儿,笑着问温氏,“温婆婆,可否给我两个桶?我瞧村子附近有条河,正好去弄些鱼回来。”
温氏惊道:“这些都有剩余了,还要去捉鱼?”
“就当添个菜了。”
晏归笑。
温氏半点没怀疑他弄不来鱼的可能性,仙人怎么可能捉不了鱼呢?
痛快找出两个木桶递给晏归,“去吧。”
晏归道了声谢,朝明漱雪笑了笑,转身朝河边走去。
徐氏小声对明漱雪道:“雪,这小伙子不错。”
方才她瞧见小山似的肉,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晏归的背影早已消失,明漱雪的神识却能追随他去到河边,看着他撸起袖子弯腰捉鱼。
心中复杂不已,酸酸涨涨的,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受。
她低声回复,“他……的确很好。”
徐氏追问:“你们是何时成的婚?他家里人可好相处?”
明漱雪被问住了。
迄今为止,她和晏归始终无名无分,上哪儿成婚去?
可若是回答没成婚,徐婆婆说不准要押着她和晏归当着全村人的面成亲,正好,酒席都是现成的。
想到那幅画面,明漱雪顿时呼吸不畅。
只好含糊道:“今年春三月。”
至于后面的问题……
明漱雪低声道:“他爹娘都不在了,师尊与我师尊是好友,还有一个师兄,人很好,都极好相处。”
听到晏归家里人都不在了,徐氏顿了顿,轻叹道:“都是可怜孩子。”
轻拍明漱雪手背,温声道:“你们都是好孩子,相互扶持着,会把日子过好的。”
徐氏是凡人,想象不出仙人的生活,潜意识里用凡间那一套叮嘱明漱雪。
她并未反驳,轻声道:“徐婆婆放心,我们会过好自己的日子的。”
去田里喊自己男人的婶子回来时,身后跟着一大群扛着锄头的汉子。
一个个的听说明漱雪回来都坐不住了,丢下田里的活计就往家赶。
庄稼少侍弄一天没事,但雪丫头回来可是罕见的喜事,更别说还有杀猪这样的喜事,当然要回来凑凑热闹。
明漱雪算得上是村里人看着长大的,叔伯们稀罕地围着她说了会儿话,随后便撸起袖子忙活起来。
等人散开,明漱雪和村长、温氏进了屋。
她从芥子囊里取出丹药,“村长爷爷,温婆婆,这是可以延年益寿的丹药,我不方便给,等我离开时候,你们给叔婶们分了吧。”
顿了顿,明漱雪又道:“也可以一会儿悄悄放在饭菜里,这丹药遇水即化,寻常人看不出端倪。”
虽说已经从自家老婆子那儿得到暗示,但村长还是被明漱雪这一手“隔空取物”给惊到了。
一时间只能盯着那些漂亮的瓷瓶看,做不出半点反应,眼里满是震撼。
仙人啊,雪丫头真成仙人了!
他们村子出仙人了!
还是被温氏拍了一巴掌,村长才回过神来。
他颤颤巍巍收好瓷瓶,声线微抖,“等你离开,我再发给他们。”
他这人不喜欢玩背后付出那一套,谁做了好事不宣扬出来,难不成还留着等死了给他们托梦?
再说了,这可是雪丫头带回来的仙丹!
仙丹啊!
东西给出去了,明漱雪自然不会管他们怎么用。
对上村长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心领神会,摇头道:“我方才看了看,村里孩子都没有灵根。”
村长不死心问:“一个都没有?大人呢?”
明漱雪仍是摇头,“没有。”
村长叹气。
也是,雪丫头是万里挑一,有一个都是祖坟冒青烟,他们村风水好,哪能再求别的。
他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把怀里的仙丹藏好,外头骤然响起喝彩声。
“鱼!好多鱼!”
“哈哈哈今个儿咱们可要吃个痛快!”
村长探头一看,隐隐约约瞧见一道高大的影子,“那是谁?”
温氏道:“是雪儿的夫婿。”
她小声补充,“也是仙人。”
村长震惊,“雪丫头都成亲了?”
对她夫婿是仙人这事倒没意外,毕竟雪丫头都成仙人了,总不可能还找个凡人吧?
明漱雪尴尬地点了下头。
村长立即笑开了眼,“雪丫头都快十九了吧,也该成婚了,我去瞧瞧姑爷。”
话落,他兴高采烈出门去了。
温氏无奈一笑,小声问明漱雪,“雪丫头,你拿出那么多仙丹,自己还够吃吗?”
话里满是关怀。
明漱雪心底有暖流淌过,微微笑道:“婆婆放心,够的。”
怕温氏不信,她道:“我有个朋友精通炼丹术,她送了我许多丹药,足够我吃了。”
温氏放心了,“那就好。”
外头热闹不已,她笑呵呵拉着明漱雪出去,“走,咱们也瞧热闹去。”
……
晏归人缘好,无论是谁都能和他说得上话,热热闹闹吃完一顿饭,他将剩下的肉分给各家各户,更是获得无数夸赞。
又洗了锅碗、冲洗了桌椅,一切忙活完,已近黄昏。
温氏商量着在家里腾出一间屋子给小两口住。
明漱雪拒绝了。
“温婆婆,我们回家去住。”
温氏不赞同,“你家都十年没住人了,那房梁上的蜘蛛网一沓一沓的,床怕是都被虫子吃空了。”
明漱雪笑,“不是什么大事,我难得回来一次,想回家看看。”
徐氏也不赞同,“光是收拾就得一日,听话,就在你温婆婆家住着。”
她倒是想让小两口回她家,只是她家里人口多,并不宽松,不如村长家舒服。
“两位婆婆放心,不费什么事,就是一抬手的工夫。”
晏归笑盈盈道。
温氏和徐氏对视一眼,蓦地想起两个孩子的身份,无奈道:“那你们去罢。”
徐氏离明漱雪家近,被她搀扶着慢慢往家走。
一路说着话,倒是颇为温馨。
本想去明漱雪家帮忙,可徐氏上了年纪精神不济,只好回家歇下。
明漱雪和晏归沉默着回家。
一抬眼,一座小院映入眼帘。
青砖上爬满青苔,房顶空了一个洞,檐下躺着几片碎瓦。房檐、房门前处处都是蛛网,院内杂草丛生,破败不已。
唯有那棵柿子树,依旧高大挺拔,生机盎然。
明漱雪在院门前站了许久。
晏归轻声问:“要进去吗?”
她点点头,抬袖一挥,狂风席卷,杂草被连根拔起,消散在空中,摔碎的瓦片重新回到屋顶,墙壁上的青苔消失得一干二净。
眨眼之间,这座小院已不复方才的破败,沐浴在黄昏余晖中,干净又漂亮。
指尖落在院门上,顿了顿,明漱雪才道:“进去吧。”
晏归跟着她身后。
第一次来到明漱雪幼年时生活的地方,他处处都好奇,东张西望个不停。
推开门,屋内陈设与她离开时相差无几,往日种种皆在脑中闪现。明漱雪心脏骤然闷痛不已,她立即转身出去,用力呼吸新鲜空气。
“怎么了?”
晏归追了出来。
“没事。”
缓了许久,明漱雪哑声回复。
晏归意识到什么,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
明漱雪顿了顿,“等天黑,大家都歇下。”
“好。”
毕竟干的不是什么好事,自然要避开村民们。
他仰头看着天边晚霞,蓦地翻身上了屋顶,笑盈盈道:“这里看风景还不错,要上来看看吗?”
明漱雪愣了愣,黄昏下,少年眉眼被浸了层橘红色的光,那双眼睛深情缱绻,似一汪湖水,落日熔金,一着不慎,便会溺毙其中。
沉默须臾,明漱雪足尖一点,在晏归身侧落座。
身侧鸟雀啁啾,清脆鸟叫一声接着一声,晚风微凉,落日西沉,天边霞光逐渐淡去。
两人谁也没开口。
晏归心知明漱雪此刻心情不好,安静地陪在她身侧。
谁料须臾后,她竟然主动出声。
“对不起。”
晏归蓦地怔住,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以为是明盼秋的事,云淡风轻一笑,“没事,这事不能怪你,谁也不知道盼秋妹……”
“不是。”
明漱雪出声将他打断,手掌一翻,半块玉佩躺在掌心。
她垂眸,涩声道:“对不起。当年……摔坏了你的玉佩。”
晏归怔住了,目光虚虚落在那半块玉佩上。
张唇的刹那,喉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开口时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在月家捡到的。”
明漱雪轻声道:“看见它,我才明白当年摔碎的玉佩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真的……对不起。”
晏归静默许久,抬手拾起明漱雪掌心残缺的玉佩。
声音轻得仿佛一缕清风。
“这块玉佩,代表着月家弟子的身份。”
明漱雪咬唇,心中愧疚似潮水蔓延,顷刻间便将心脏泡得又酸又涩。
这么多年来,她对晏归没有好脸色,是因为他抢走了盼秋的救命药草,而晏归……
除了她的挑衅之外,应该就是因为那块玉佩了吧。
恍神间,耳畔响起晏归低低的声音。
“当初月家逃出来时,我身上除了摘月,便只有那枚玉佩。”
“临走前,母亲让我改名换姓,我便从了母姓晏,另给自己取字归。”
晏归,晏归。
可月家覆灭,父母双亡,从此晏归不可归。
他必须隐姓埋名,抛弃过往的一切,才不负母亲的叮嘱,好好活下去。
他年纪尚小,外人鲜少知晓月家少主的佩刀,因而他才能毫无负担地握紧摘月。
但那块玉佩不同。
那是承载他美好过往的载体,是他身份的象征,只有看见它,他才能记住,除了晏归,他还是月鸣西。
背负血海深仇的月鸣西。
可后来……那块玉佩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打碎了。
他唯一的寄托也碎了。
“对不起,对不起。”
明漱雪紧紧咬住下唇,眸中溢出愧疚。
一只温凉大手抬起她的下巴,拇指用力,将明漱雪的唇瓣从齿间解救出来。
轻轻摩挲着被咬得充血的下唇,晏归笑,“是我先抢了你的东西,你道什么歉?”
明漱雪抬起濡湿长睫,“能者得胜,那不算我的东西。”
“可我……摔碎了你的玉佩,这是事实。”
晏归轻笑,亲昵靠过去。
两道影子紧密相贴,从远处看去,像是晏归将明漱雪揽入怀中。
“碎了也好,其实,我该和你说声谢。”
明漱雪惊讶,凤眼微微睁大,“你说什么?”
“我说。”
晏归俯身,视线与明漱雪齐平,嘴角溢出笑,温柔道:“我该和你说声谢谢。”
他轻声,主动解了明漱雪的疑惑。
“月家弟子的玉佩间有细微联系,当初莫达追杀我时,像是猫捉老鼠般,看着我数次逃出生天,下一瞬又陷入绝望。”
“当时我并不知晓原因,后来去了归元剑宗才慢慢意识到,莫达手里应该有一枚族人的玉佩。”
晏归看着明漱雪,“若非你摔了玉,或许我早就死在莫达手中,哪能等到师尊将我捡回去?”
“阿雪。”
少年气息扑洒在明漱雪脸侧,温温热热的,似羽毛拂过,留下丝丝痒意。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天边最后一丝光线被吞没,风吹起二人交缠的衣角,少年浅灰色瞳孔在残存的霞色下亮如星辰。
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装着她一个人。
明漱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声盖过一声,似擂鼓般,在她心里敲响一曲动人的乐章。
视线交织,少年对她一笑,哪怕不开口,也能从那抹灿烂笑容中捕捉到对身前人的喜爱。
明漱雪略显狼狈地别开视线,喉咙滚了滚,慌乱到不知所措。
喉间干涩,她张了张唇,小声道:“我们走吧。”
晏归垂眸,注视少女眉间不自在,闷笑道:“尚早着呢,天都还没黑,他们哪能睡这么早?”
明漱雪:“已经这个时辰了,不会有人再出门,走罢。”
晏归只好依她,“好。”
话音一落,明漱雪立即飞下屋檐。
她记性好,至今记得明盼秋的墓在何处。
片刻后,两人来到一座小山包。
坟边虽生着杂草,但并不多,想来应当是徐婆婆家的人来打理过。
明漱雪蜷着掌心,久久不动。
晏归道:“你若忍不下心,不如我来。”
“还是我来吧。”
明漱雪深吸一口气。
不再犹豫,她单手捻诀,面前坟包霎时矮下,泥土簌簌往两旁散去。
几息后,一口棺材出现在二人眼前。
棺材不大,面上遍布泥土,角落里有被蚂蚁啃噬过的痕迹。
明漱雪的手微微颤抖。
下一瞬,手背微凉,是晏归握住了她,无声安慰。
明漱雪镇定下来,素手一挥,棺材盖霎时被掀飞,重重落在一旁。
目光下移,蓦地一滞。
里头空空如也。
第86章
空的。
居然真的是空的。
哪怕早有准备,可看着空荡荡的棺材,明漱雪眼前依旧一阵眩晕。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腰上多了条手臂,紧紧将她往怀里勾,才没让她一头栽下去。
明漱雪死死盯着空棺材,眼圈逐渐泛红。
“盼秋没死,她真的没死,没死……”
揪着晏归胸前衣料的手逐渐收紧,将平整的衣襟扯出数道褶皱。
明漱雪鼻头发酸,泪意从眸底溢出,喃喃重复。
“没死,盼秋真的没死。”
晏归将手放在明漱雪后脑,顺着柔软长发抚摸,柔声安抚,“对,盼秋没死,阿雪,你的妹妹没死。”
泪水骤然决堤,明漱雪埋进晏归怀里。
她哭得无声无息,眼泪很快将打湿晏归衣襟。
他心疼不已,一下一下抚摸着明漱雪的后背。
明漱雪哭了片刻便止住眼泪。
巨大的惊喜过后满是担忧。
她不知道明盼秋当初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去的璧合宫,更不知她现在是死是活,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
唯一的线索,只有姬青婠。
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明漱雪嗓音微哑,“我要去找她。”
无论有多困难,她都要把盼秋带回来。
“好。”
晏归一口应下,“我同你一起。”
明漱雪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可抬头对上晏归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晏归垂眸。
少女浓密睫毛被泪水沾湿,似挂了朝露的蛛网,衬得那双清冷凤眼晶莹剔透,却又似琉璃易碎,脆弱不已。
他缓缓俯身,在明漱雪眼上一吻。
她能避开的,可鬼使神差的,明漱雪分毫未动。
唇瓣落下的瞬间,她下意识闭眼。泪珠从眼角滚落,被晏归抿入口中,舌尖微咸,他皱了皱眉。
被他亲吻的地方微微泛红,似一朵娇艳桃花,明漱雪睁了眼,却不敢抬头,垂眸看着晏归胸前洇湿的布料。
晚风轻拂,卷起二人衣袍,她听见晏归问:“回吗?”
明漱雪点头,“回去吧。”
她退出晏归的怀抱,飞快看了他一眼,率先迈步。
晏归弯了弯眼,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身后棺材盖重新盖回去,周遭泥土将棺材掩埋,将一切恢复原样,无人能知晓,曾有人联袂而来,半夜开墓。
……
回到家,明漱雪推开房门,指着其中一间对晏归道:“那是我父母在世时住的屋子,你今晚就在那儿歇息吧。”
晏归眉头一压,勉强道:“好吧。”
其实他更想和明漱雪一间房,可今日能接受他的亲亲抱抱已经是极限,惹恼了阿雪,他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好不容易才给了他好脸色,不能得寸进尺,免得一朝被打回原形。
听出他的不情愿,明漱雪默了默,不再管他,木着脸抬脚去了隔壁。
这里是她的房间,后来有了盼秋,她便和盼秋住在一起。
屋里空空荡荡,那时,她和盼秋会采来野花,插在缺了个口子的陶罐里,将之放在窗前,风过窗时,野花随风摇曳,充满生机勃勃的美。
床榻上,爹爹和娘亲曾捧着一本书,两人唱戏似的哄她睡觉,盈盈笑眼里皆是疼爱宠溺。
角落还有一把小躺椅,那是爹爹请教村里的木匠伯伯后亲自给她打的,技术不太熟练,躺上去时总有吱嘎的响声,可明漱雪却很喜欢,没事的时候就喜欢躺在上面摇啊摇。
这间屋子处处充斥着回忆,令眼下的空旷显得越发寂寥。
明漱雪坐在空无一物的床上。
家里的东西她在临走前便收拾了悄悄放在徐氏家门前,留了封信,托她分给村里帮助过她的婶子。
芥子囊内也不曾备有被褥,明漱雪索性盘腿打坐,准备就这么坐一夜。
想着明盼秋之事,她心中烦躁不安,迟迟无法静下心来。
明漱雪睁眼,吐出一口浊气。
算了,还是去外面吹风罢。
刚一起身,熟悉的燥热毫无预兆窜起,明漱雪眸色一僵,全身发软,跌回硬邦邦的床榻。
沉闷一声,身体砸在厚重木板上。
明漱雪重重喘了口气,欺霜赛雪的肌肤上快速漫上一抹红,似枝头新雪裹了胭脂,清雅中透出一股酥软到了骨子里的媚意。
情潮似潮水涌来,顷刻间将她淹没,明漱雪想起身去找晏归,身体却仿佛化成一滩水,使不上力。
更糟糕的是,一想起晏归,身体似被蚂蚁攀爬啃咬,密密麻麻的痒意从心口钻出,痒得她心慌意乱,旋即有疼痛蔓延全身,令明漱雪难受不已。
几息之间,她如水里捞出一般,身上皆是汗水。
明漱雪咬住舌尖,试图用疼痛唤回理智。
身上恢复了些许力气,她匀了口气,撑着床铺缓慢起身。
晏归……
这个名字在唇边打转,呼之欲出。
明漱雪站了起来。
下一瞬,房门“砰”地被人撞开,一阵风涌来,她方抬起眼睫,身上骤然一重,有人将明漱雪扑到床上。
晏归及时伸手护住明漱雪的后脑,灼热的目光盯着她不放。
明漱雪猝不及防被人扑倒,怔怔抬首看着身上少年。
尚未开口,情蛊已认出了眼前人,情潮再度涌来,明漱雪双颊潮红,紧抿的唇瓣间泄出一声轻吟。
唇瓣一张,晏归立即俯身含住,探入她口中攻城掠地,几下便令明漱雪溃不成军,双眼迷离,眸中溢出水色。
太热了,她想推开面前的火炉大口呼吸,手刚抬起,当即被晏归握住,单手压在她头顶。
明漱雪无力反抗,看着他去拽衣领。
动作太快了,哪怕屋中并未点灯,以她的目力,依旧能将晏归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精壮的身体暴露在眼前,他看着清瘦,但并不单薄,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力量感,尤其是块垒分明的胸膛,汗水顺着肌理滑落,留下道道湿痕。
明漱雪脸上发烫,紧紧闭上眼。
两人在这种事上十足默契,只是最初难免不适。
明漱雪轻轻舒了口气。
缓了缓,她配合地圈住晏归的脖子。
可很快,明漱雪细眉紧拧,断断续续地小声要求,晏归嘴里哄着“好”,动作却不停。
明漱雪眼角溢出泪珠,抱住晏归脖子的手骤然用力,在他颈后留下一道长长红痕。
她含着哭音控诉,“混蛋!”
晏归俯身,炙热双唇在明漱雪脸上安抚亲吻,低低哄道:“我是混蛋,明日打我骂我都行,但今晚都依我,好不好?”
他都一个月没挨她身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一回,不得尽兴?
且她心情不好,有他在也能转移转移注意力,别让她再想那些糟心事。
如此一想,晏归心安理得。
明漱雪气极,“不要,你赶紧的,我要睡了。”
晏归满口答应,“好,你睡。”
反正睡了他也不停。
他说得极为认真,明漱雪却从中听出一丝敷衍,心里有股不太好的预感。
很快,预感成了真。
一次结束后,明漱雪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闭眼运转功法。
灵气运转一个小周天,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扯过衣裳就要穿好。
床上并无被褥,晏归怕她硌着,并未褪去她的衣衫,此刻倒是方便了明漱雪。
“好了,你……”
下一瞬,瞳孔骤然一缩,明漱雪哽住,不可置信抬头,羞愤问道:“你做什么?!”
快感从尾椎骨蔓延,晏归喟叹一声,低喃道:“阿雪,夜还长,我们继续。”
“谁要和你继续!”
明漱雪恼怒,“你赶紧出去!晏归,你这……啊!”
最后一声陡然变了调。
明漱雪抓住晏归臂膀,用力呼吸。
一滴汗水砸在脸上,她条件反射眨了下眼,缓缓抬头看向身上的人。
少年俊容被汗水打湿,眼尾晕红,桃花眼深深看着她,在迷蒙视线中越发温柔缱绻。
他俯身,低低在她耳侧说着情话,声音低沉悦耳,似蛊惑人心的鲛人歌声,轻而易举慑住她的心神。
掌心运起的灵力不知不觉散去,明漱雪意识逐渐昏沉,沉溺在名为晏归的少年带来的欲海中,再无法挣扎。
……
昨晚闹了一夜,明漱雪醒来时精神充沛,浑身都充斥着力气。
若非腰上浅浅掌印和身上红痕彰显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她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梦了。
双修果然邪门。
明漱雪如此作想。
正神游天外时,房门被人推开,晏归走了进来。
“醒了?”
明漱雪这两日对他的态度极好,又度过了美好的一个夜晚,晏归神采奕奕,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意。
端着一碗粥进来,他笑道:“给你煮了碗粥,快来尝尝。”
明漱雪僵着脸,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她不明白,晏归是怎么做到事后如此坦然的?
她实在做不到。
毕竟前不久还口口声声喊着恨啊怨啊,转头就和他厮混。
太尴尬了。
明漱雪垂着眼睑。
晏归仿佛没有瞧见她的冷脸,笑着近前,“我喂你?”
“不用了!”
明漱雪打了个激灵,立马从晏归手里抢过粥。
粥里撒着鸡丝和葱花,用勺子一搅,米香味和肉味顿时钻入鼻尖。
明漱雪尝了一口。
晏归期待问道:“怎么样?”
明漱雪矜持颔首,“还不错,若是有大娘腌制的咸菜就更好了。”
话音一落,屋里静了一瞬。
长睫抖动,明漱雪眸色黯淡。
晏归沉默须臾,从芥子囊内取出一罐小咸菜,夹了一筷子放进明漱雪碗里,故作轻松道:“我见过大娘腌咸菜,等回去了,试着给你腌一罐?”
明漱雪垂眸。
鼻头发酸,她眼前逐渐模糊,一滴泪落入碗中。
“好。”
许久,她哑声道。
晏归心中闷痛,拇指擦去明漱雪眼角涌出的泪。
轻轻吸了声气,明漱雪默不作声舀起咸菜放进嘴里。
酸酸辣辣的,又脆又开胃,依旧是当初的味道。
可记忆里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笑盈盈唤一声。
“阿雪。”
吃完早膳,明漱雪准备去镇上买些纸钱和香烛,话音方落,晏归便笑道:“已经买好了。”
明漱雪奇怪,“你何时去买的?”
晏归摸摸鼻尖,“你睡着之后。”
她不说话了。
昨日那顿饭带来的兴奋还未散去,叔伯婶娘们瞧见明漱雪和晏归,皆笑呵呵道:“雪丫头这是要带姑爷去祭拜你爹娘?”
明漱雪笑了下,“是。”
那位婶娘脸笑成花,“雪丫头找了个这么好的姑爷,确实要带去给你爹娘看看,赶紧去,回来上婶子家里吃饭。”
明漱雪礼貌应声。
天色暗沉,雨丝细密如针,顷刻间将草叶打湿。
明漱雪和晏归却毫发未湿,两人一路离开村子,来到明漱雪爹娘墓前。
坟前荒草葳蕤,地面有片碎纸钱,想来应该是村里人来祭拜过。
明漱雪蹲下身子,徒手扯掉坟上杂草,晏归有样学样,二人合力,不到一刻钟便将坟头清理干净。
在坟前跪下,明漱雪点燃三炷香,拜了三拜,将香插上,默不作声烧起纸钱。
直到纸钱燃尽,她依旧一言不发。
晏归轻声道:“不和爹娘说说话吗?”
明漱雪摇头,“已经说完了。”
晏归了然,他拿起香,一下跪在坟前。
明漱雪吓一跳,“你做什么?”
晏归将香插上,“爹,娘,我是晏归,阿雪的爱慕者,未来的夫婿……”
一开口就将明漱雪惊住了,她欲言又止,心道脸皮怎么这么厚,当着她爹娘的面就喊爹娘。
可看着晏归絮絮叨叨的,不知怎的,却不忍心打断他。
“……我在一日,便会守着阿雪一日,她不会孤单,爹娘放心。”
俯身拜了三拜,晏归把香插上。
明漱雪偏头看着他的侧脸,内心五味杂陈。
祭拜完,二人回了村子。
徐氏坐在屋檐下,见了二人笑道:“见完你爹娘了?”
明漱雪点头。
她走近,往徐氏手里塞了两瓶丹药,“徐婆婆,我们要走了。这丹药您和温婆婆一人一瓶。”
徐氏一惊,“这么快?”
她舍不得,“再留……”
可想到明漱雪如今的身份,终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抖着手在明漱雪手背拍了拍,有无数番话想说,终究只是道:“好好保重。”
目光落在晏归身上,浑浊眼里泛着泪光。
晏归上前握住明漱雪的手,“婆婆放心,我会爱护阿雪一生一世。”
明漱雪想收回手,可在徐氏注视下,终究没动。
“好,好,你们要好好的。”
徐氏眸中含泪,笑着点头。
明漱雪抿唇,“徐婆婆,我们走了。”
徐氏松了手,含笑道:“去吧。”
她心知肚明,这一别,少则数十年,多则永生。
明漱雪挥袖,和晏归一道登上浮云,最后再看徐氏一眼,疾速飞离,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徐氏收回视线,望着手里瓷瓶,擦了擦眼睛。
刚离开平山县那两日,明漱雪心情不好,晏归一直陪着她。
等她恢复过来,晏归便道:“阿雪,我要睡几日,有事你叫我便是。”
邪修虎视眈眈,眼下不知修真界情况如何,加之明漱雪很有可能会去闯璧合宫,他得抓紧时机提升修为。
和来时一样昏睡?
应该是某种修炼功法。
明漱雪没问,点头应,“好。”
晏归笑了笑,捧住她的脑袋,在她唇上用力一吻。
“你……”
晏归动作极快,明漱雪尚未反应过来,他便松开手,躺在浮云上闭上眼。
明漱雪抿唇,看着那张哪怕闭着眼,依旧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容。
抱着双腿而坐,侧脸放在膝头,她小声啐道:“登徒子。”
第87章
虽急着弄明白明盼秋的事,但明漱雪斟酌过后还是决定先回宗门一趟。
她带着昏迷的晏归,驾驶浮云飞往无极州。
一路畅通无阻,日夜兼程,很快进入章州地界,明漱雪随手杀了几只拦路的妖兽,准备停一晚上去换些灵石。
正准备进城,她骤然一顿。
身上骤然爆发出强大气场,神识将周围百里覆盖,最终在东南方向一顿。
看清被追杀的几人时,她神色意外,收回神识,载着昏睡不醒的晏归快速往那个方向掠去。
……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关思敏擦掉眼泪,背着昏迷不醒的关思衡疾速奔逃。
在她身侧,林筑神色警戒,放出神识探路。
鲜血顺着手腕坠落,在林间留下点点梅花。
关思敏眸中夹杂着恐惧,小心翼翼问:“师兄,他还在追吗?”
林筑沉声,“我们逃了这么久,应该已经将他甩掉了。师妹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咻——”
话音方落,一只箭矢陡然朝林筑射来,他神识一直戒备着,却还是慢了一步,箭尖直直射入他肩头,剧痛传来,林筑脸色一白,猛地从空中跌落。
“师兄!”
关思敏失声尖叫,背着关思衡追着林筑往下飞。
她将关思衡平放在地,着急忙慌去搀扶林筑。
“哟,竟然没死。”
一道声音响起,两人霍地抬头,盯着半空中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
宽大黑袍险些与夜色相融,脸色白到不正常,一张唇极为艳红,生得倒是还算俊俏,那双眼睛却泄出邪意,手中拎着一把黑色长弓,幽幽盯着下方二人。
男人舔了舔唇角,轻蔑一笑,“就凭你,能护得住他们?”
手指点了点关思衡与关思敏,男人笑得不怀好意,“不过嘛,把这小妞留下,我倒是能留你们一条生路。”
“你做梦!”
林筑大吼一声,眉眼沉怒,一把扯出肩头的箭,鲜血顿时如水柱般喷溅而出。
他脸白了一个度,忍痛握住剑柄,“想动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话落,林筑如箭矢般冲了出去。
男人沉了眉眼,冷声道:“倒是有骨气,只是在实力面前,骨气一文不值。”
他震袖,强大灵力往四周蔓延,赫然是金丹后期的强者。
林筑被灵压压得心神震荡,忍住内府翻山倒海般的剧痛,他手持佩剑,无畏迎上。
男人眯眼,举起长弓,拉动弓弦。
“咻——”
数支灵箭朝林筑射去,两人之间的境界差距太大,不过片刻,他身上便多了几支箭,鲜血直涌,将他衣衫染红。
“师兄!”
关思敏眼里涌出泪花,余光扫向昏迷不醒的兄长,又望向一身是伤的林筑,她咬咬牙,恨声道:“别打了!”
少女仰头,看着男人的明亮双眼含泪,淬着烈火般的恨意。
“你放过他们,我跟你走!”
林筑咬牙,“不行!”
关思敏站起身,仰着脖子哽声,“我说行就行。”
“这才听话。”
男人笑了,抬袖挥出一道灵气将林筑打落,对关思敏伸出苍白的手,“来,到我身边来。”
林筑四肢插着箭,艰难起身,“不行,师妹,你不能跟他走。”
“不行!”
关思敏回头。
鲜血顺着林筑伤口涌出,他面如金纸,唇色惨白,五官因惊怒显出些许扭曲。
眼泪砸落,关思敏扭头,义无反顾朝男人走去。
“这才乖。”
男人愉悦勾唇。
“师妹,回来!”
身后传来林筑的嘶吼声,关思敏牙关紧咬,一次也没回头。
就快走到男人身边时,头顶忽地响起破空声,关思敏惶然抬头,却见两支灵箭射出。
一支射向林筑,另一支……射向了关思衡!
她瞳孔骤缩,惊怒大喊:“不!”
两支箭极快,看那方向,竟是朝着二人心脏去的。
关思敏崩溃尖叫,“你说了放过他们的!”
男人笑得发抖,“是吗?可我是邪修啊,我说的话……能作数吗?”
“哥!师兄!”
关思敏踉跄着朝二人飞扑过去。
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瞪大眼,绝望无力地看着两支灵箭没入二人心脏。
余光蓦地一亮,关思敏下意识抬头,下一刻,两支火红灵箭疾速掠来,拦下那两支险些要了林筑和关思衡命的箭。
关思敏扑了个空,重重砸落在地。
她惊得浑身是汗,霍地抬头去看二人的情况。
还好。
都还活着。
关思敏忽地泄力,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余光闯入一抹红,地面跳跃的火苗映入眸中。
那火……
关思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是谁坏我好事?!”
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要你命的人。”
清凌凌的嗓音散在空中,黑夜中骤然亮起一簇火焰,那火如流星坠落,径直朝男人射来。
强大灵力令他瞳孔紧缩,下意识想闪躲,然而身体却似定住般无法动弹。
拼命调动灵力,终于在箭矢即将穿过心脏时冲破束缚,箭尖刺破肩头血肉,火焰瞬间燃烧。
惨叫声唤回了关思敏的神智,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她眼里漫出喜色,“阿雪道友!”
一道身影逐渐显现。
少女白衣似雪,手握长弓,弓箭上的海棠花在夜色中散发温暖光芒。
凤眼倾斜,视线在关思敏几人身上转了一圈,礼貌颔首。
明漱雪丢出一瓶丹药,“替你兄长和师兄疗伤。”
关思敏双手捧住瓷瓶,眉开眼笑,“多谢。”
明漱雪收回视线,定定看着对面之人。
伤口传来灼痛,男人忍痛拔掉箭矢,声音添了狠戾,“你究竟是谁?!”
明漱雪竖起海棠焚火弓,微微颔首,冷声道:“太初门,明漱雪。”
话落,指尖一勾,五支箭霎时朝男人射去!
……
对付一个金丹期的邪修对如今的明漱雪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身后烈火焚烧,照亮姣好侧脸,她没再投去一眼,一步步朝关思敏师兄妹三人走去。
吃下丹药后关思衡的情况有所好转,林筑的血也止住了。
关思敏满脸喜色,“阿雪道友,今天若不是有你在,我们肯定死定了,你好厉害!”
少女泛起星星眼,一脸崇拜地看着明漱雪。
明漱雪指尖一动,眼神柔和,“举手之劳罢了。”
关思敏暗道,真的是举手之劳,方才阿雪道友只抬抬手,那邪修就没命了。
比在堰平山时还要厉害。
只是关思敏不解,阿雪道友不是在凡间吗?怎么出现在了章州?
方才她自称什么?
关思敏小嘴微张,满脸呆滞,颤颤巍巍道:“阿、阿雪道友,你方才说……自己叫什么?”
她没听错的话,应该是……
“明漱雪。”
关思敏瞳孔震颤。
真的是明漱雪?!
她不可置信,“你你你你是明漱雪?!”
就连沉默寡言的林筑也抬起了头,满脸不可思议。
“太初门的明漱雪?!”
“正是。”
明漱雪颔首,略带歉疚道:“抱歉,当初在堰平山时,我的记忆出了些问题,并未故意隐瞒身份。”
关思敏连忙摆手,“萍水相逢,谁也没规定你一定要告诉我们真名,再说了,你救了我们多次,一个名字罢了,有什么可介怀的?”
说到这儿,她有些好奇,“阿雪道友,你是太初门的明道友,那阿月道友呢,他是谁?”
明漱雪沉默须臾,声音很轻,似是在掩饰什么。
“晏归。”
晏归!归元剑宗的晏归!
又是一个鼎鼎有名的名字!
关思敏捂住嘴。
没想到他们竟然无意间认识了两大仙门的杰出人物。
关思敏一双眼睛乱转,高兴得都快忘了还躺着的亲哥。
被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明漱雪不太自在,轻咳一声道:“关道友,你们为何会被此人追杀?”
关思敏回神,眉头皱起,眼中透出厌烦,“他贪恋我的美色,想把我抢走,我哥和师兄拼命护着我,不承想他竟一路追了上来,若非遇见明道友……”
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看着昏迷不醒的关思衡,关思敏眸底有泪涌出。
林筑迟疑片刻,将手放在关思敏肩头,安抚轻拍。
关思敏回头,对他笑了笑,再次郑重道谢,“明道友,谢谢你。”
明漱雪摇头,“不必言谢,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关思敏:“我们准备回衡州避避……”
她霍地抬头,眸色惊惧,“明、明道友……你是要去何处?”
明漱雪:“先回一趟师门。”
瞧着关思敏惊惶不安,她拧眉,“怎么了?”
“我来说吧。”
深沉眸子直视明漱雪,林筑哑声道:“明道友,章州乱了。”
明漱雪忽然有股不好的预感,她捻着指腹,安静等待林筑接下来的话。
“璧合宫、飘渺宫、合欢宗……几大邪修门派联合攻打正道,遥州、章州、两仪州皆有战乱。”
明漱雪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罕见变了面色,失声道:“你说什么?!”
林筑声音沙哑,“战事是三日前起的,我和师兄师妹正是因为此事准备回衡州避祸,没想到不慎遇到了此贼人。”
深吸一口气,林筑道:“我听说各大仙门已经召集弟子奔赴边境,太初门和归元剑宗应当也在其中。”
明漱雪深深吸气,脸色冰寒,“多谢提醒。”
没想到,他们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是斩天印在手有恃无恐吗?
明漱雪掐住指腹。
给关思敏和林筑留了几瓶丹药,明漱雪急声道:“我要去章州边境,外面不安全,你们快些回衡州吧。”
话音落下,她身形化为流光,转瞬消失在师兄妹二人面前。
关思敏仰头遥望明漱雪离开的方向,唇瓣紧咬,“希望明道友平安而归。”
她实力低微,没勇气与邪修抗衡,可她真心祝愿明漱雪能平安。
林筑低声道:“她会的。”
“师妹,我们走吧。”
“好。”
林筑身上还有伤,关思敏背上关思衡,身影消散在夜色中。
……
给师门传了信,明漱雪一路疾驰,奔赴章州与赢州交界处。
越往边境走,越能看出事态严峻。
往昔热闹之景不再,满目疮痍,皆是残垣断壁。
一路走来,并未瞧见慕家和天玄宗的人。
按理来说,他们是章州的话事人,应当领头抗衡邪修才对,可为何不曾瞧见他们的踪迹?
明漱雪拧眉思忖。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妞?长得倒是不错。”
轻佻油滑的声音蓦地响起,明漱雪抬眸,只见远处立着五人,领头之人视线正正落在她身上。
明漱雪神识一扫。
一名元婴,四名金丹,其中三个金丹后期,一个金丹巅峰。
有点棘手。
此刻,他们正疾速朝她的方向飞来。
当下已经跑不掉,明漱雪当机立断,伸手去推昏睡多日的晏归。
“晏归,晏归,快醒醒!”
“晏归。”
此时此刻,八荒镜中的晏归好不容易有时间喘口气,听见明漱雪在叫他,立即道:“祖宗们,我媳妇在叫我,我先走一步,下次再来啊。”
话音方落,不去看诸位祖宗的表情,他拍拍屁股,身形一闪,立马出了八荒镜。
月家老祖:“……”
月城:“小兔崽子!你跑这么快做甚?!”
他低骂一声,“这个不争气的。”
月盈莞尔,鼻尖一哼,“你这种光棍,当然不懂热恋中的小年轻最是黏糊,小鸣西进来够久了,该让他出去透透气。”
目光一虚,她摇摇头,喃喃道:“不过……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进来了。”
月城沉默。
月家老祖却笑了,“随他去吧,我月氏子孙,可不是孬种。”
晏归丝毫不知祖宗们的对话。
睁眼的一刹那立即去寻明漱雪的身影。
眸底倒映着少女疏冷清雅的面容,他绽开一抹灿烂笑容,“想我了?”
明漱雪:“……”
“怎么还有个小白脸?”
陌生的声音让晏归一怔,循声望去,却见五个邋里邋遢不修边幅,丑得能吓哭三岁小孩的人正在靠近。
晏归不明所以,“阿雪,这是怎么回事?”
视线一转,他拧眉道:“这里好像不是无极州,我们在哪儿?”
明漱雪清清嗓子,冷静回复,“在章州,他们是邪修。”
看清那几人的修为,晏归轻“啊”一声。
所以,叫醒他是为了打架,不是因为想他啊?
第88章
半个时辰后。
杀完最后一个邪修,明漱雪轻轻吁了口气,点点灵光消散在指尖。
晏归收刀,疑惑问道:“阿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漱雪将遇见关思敏师兄妹三人之事娓娓道来。
听完,晏归道:“所以我们这是在章州边境?”
眉头不由拧起。
没想到当下的局势如此严峻,邪修居然光明正大入侵三州。
“对。”
明漱雪点头,“那几名邪修应当是来探路的,慕家和天玄宗的人或许就在附近,我们现在去与他们会合。”
“先不急。”
明漱雪不解,“为何?”
邪修光明正大派出探子,定然有所行动,当务之急应当是和正道会合,告诉他们此事才对。
晏归扬眉一笑,桃花眼中光华流转,绚丽璀璨,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我先渡个雷劫。”
明漱雪目光在他眉间定了一瞬,一息过后才听清晏归说的是什么。
定睛一看,这才发觉他周身灵气充盈,气息却有些震荡不稳,俨然是结婴的征兆。
明漱雪:“……”
打一架就结婴了,运气这么好。
明漱雪酸溜溜地想。
她坐在浮云上,两腿悬空,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晃荡。
坐姿极为板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安静凝视着远处天空中凝聚的浓云。
轰鸣雷声中,金雷朝下砸去,金光闪烁,依稀可以瞧见一道身影。
看似安静得一动不动,但明漱雪的神识却在查探四周,谨防有邪修出没。
一个时辰后,动静逐渐散去,明漱雪抬眸,看着一道身影逐渐朝自己靠近。
“阿雪。”
少年一身玄衣,长发微乱,眸中有金光闪烁,衬得那双桃花眼似烈阳耀眼,令人挪不开眼。
他勾唇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
“我结婴了。”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好像在求夸奖的乖巧小狗。
明漱雪默了默,试探道:“那……恭喜?”
眸底笑意越发深邃,晏归嗓音愉快,“有奖励吗?”
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唇瓣。
明漱雪:“……”
脑子里除了这档子事还能想点别的吗?
她憋了憋,“没有。”
明漱雪快速转移话题:“快走吧,动静闹得太大了,当心有邪修追来。”
晏归神识往某处一扫,蓦地一顿,“被你说中了。”
明漱雪:“什么?”
注意到他的停顿,明漱雪也往晏归注视的方向看去,神识一探,倏地沉默了。
还真来人了。
不过……
拧起的眉头松开,明漱雪道:“是天玄宗的人。”
而且还是熟人。
片刻之后,青年出现在二人面前。
五官并不优越,但组合在一起却有股如沐春风之感,看上去格外舒适。
“明道友,晏道友?”
楚翰惊讶,“是你们?”
明漱雪见礼,“楚道友。”
晏归懒散颔首,“楚道友。”
楚翰一喜,“你们是来援助章州的?”
视线在二人身上一转,瞳孔骤然一缩,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这两人……居然双双结了婴!
楚翰哑然,“数月不见,不想两位道友竟已晋升元婴。”
话音感慨,倒是没有别的意思。
晏归笑笑,“侥幸罢了。”
他身上残留着天雷的强大气息,楚翰猜测,“难不成方才此地的动静……是晏道友在结婴?”
“是。”
晏归干脆利落承认了。
楚翰露了笑,“恭喜晏道友。”
晏归笑着应了这声谢。
楚翰敛了笑,眉间浮现愁色,“邪修近日攻势猛烈,冒昧一问,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道友何时能至?”
晏归摇头,“楚道友见谅,我与阿雪碰巧在章州,听闻边境罹难立即赶来,并未与师门联系。”
楚翰眸中失落,不过一瞬便被他掩去,“此地不宜久留,二位道友请随我来。”
明漱雪和晏归跟着楚翰去了慕家与天玄宗的所在地。
此时明漱雪才发现,怪不得她先前找不到人,原来是飞过了。
余光往晏归瞄去,见他神色并无异样,明漱雪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目光收回太快,没看见晏归缓缓上扬的嘴角。
离目的地越近,越能感受到战乱的残酷。
繁荣不再,昔日高墙变为废墟,随处可见因斗法留下的狼藉,焦土蔓延,草木不生,偶尔可见残肢断臂,悲凉寂寥。
明漱雪心情不太好。
一路沉默着到了一座城池。
“什么人?!”
喝声响彻天地,他们被拦在阵法外。
“天玄宗楚翰,携太初门、归元剑宗二位道友归城。”
楚翰仰头朗声道。
“是楚师兄。”
城墙上钻出一个脑袋,视线在楚翰面上一扫,顿时笑了出来。
“楚师兄回城,放行。”
阵法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楚翰道:“跟我来吧。”
明漱雪和晏归跟在楚翰身后进城。
一进去,当即感受到压抑,耳畔隐隐有哭声环绕,明漱雪抬头,只见几名慕家弟子面色焦急在城内穿梭。
神识一扫,在城东发现了师瑗妃的身影。
明漱雪并不意外。
她是慕家少主,自该身体力行,带领慕氏族人在边境为章州效力。
楚翰似有急事,“明道友,晏道友,城中低阶修士已经撤退,你们二人可随意择一处屋舍暂居,若有要事寻我,只管来城主府便是。”
“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抱歉。”
话落,楚翰急匆匆离去。
晏归:“阿雪,我们现在去哪儿?”
明漱雪沉吟,“先去找瑗妃吧。”
能和熟悉的人住在一处最好。
晏归无异议,“好。”
二人往城东而去。
师瑗妃正在救治伤患,明漱雪和晏归候在门外,小声与受伤的修士打探如今的情况。
那小修士是个健谈的,闻言立马告知攻打章州的邪修门派、领军人等等,顺道问候了邪修们的祖宗十八代。
明漱雪没想到,攻打章州的竟然还是熟人。
她听得极为认真,连门何时打开的都没注意。
“阿雪?”
虚弱女声含着惊喜,明漱雪回头。
素衫女子扶着门框立在门内,乌发如绸缎披散,脸色虚弱苍白,唇色发白,神情却笼罩着惊喜。
她快步走近,“你们怎么来了。”
明漱雪站起身,“瑗妃。”
解释道:“我和晏归路过章州,听闻章州出事,来此支援。”
晏归拱手,散漫的态度淡去,颇为郑重,“师道友。”
师瑗妃眉尾轻挑,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圈。
上次离别时,这两人明显是在闹别扭,可当下一见……那时的隔阂淡得几欲消失。
或许明漱雪和晏归都没发现,他们站在一起时会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亲密默契,仿佛有结界将两人与外人隔开,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佳偶天成。
师瑗妃心里高兴,面上带出三分笑,“太好了,你们能来……”
话音未落,天边骤然一亮,巨大火光如陨石疾速砸落。
天空升起一道结界,将火光挡住,然而一团又一团火焰如急落流星,铺天盖地砸下。
结界闪烁,连带着整座城都晃了晃。
“怎么回事?”
“邪修!是邪修又来了!”
城内骤然传出喧闹声,无数道流光齐齐朝城墙飞去。
明漱雪和晏归对视一眼。
“瑗妃,我们去帮忙,城内就靠你们了。”
师瑗妃只来得及说一个“好”字,两人已消失在眼前。
她深深吸气,长指揉按太阳穴。
几息之后,师瑗妃睁眼,有条不紊吩咐,“准备好药材,让炼丹师立刻开始炼药,剩下的弟子打起精神来,若有人受伤,必须立马救治。”
“是,少主。”
慕家弟子纷纷应声。
明漱雪和晏归到达时,城墙上已经站了数人。
头顶似天火坠落,红光遍布整片天空,楚翰沉着脸吩咐,“你们几个维持好阵法,你们随我出城杀敌。”
“是。”
明漱雪和晏归上前,“楚道友,我们与你一道。”
楚翰面色一松,感激道:“有劳了。”
两个时辰不到,明漱雪和晏归再度通过打开的阵法口子。
离了城,肃杀之气越发明显,明漱雪神识一扫。
邪修数量极多,立在空中似乌云盖顶,无声散发着压力。
大多数是筑基修为,有上百个金丹,倒是不见元婴修士。
明漱雪拧眉。
为何不见统帅?
不等她想明白,邪修顿时如四散的乌鸦,喊打喊杀着涌来。
明漱雪目光一定,双手结印。
……
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眼见邪修们纷纷逃走,明漱雪收势,拧眉望着他们撤退的方向。
“为何不打了?”
晏归提出疑问。
“晏道友有所不知。”
楚翰嘴角露出苦笑,神色疲惫,“从前日开始,这些邪修每日只会攻城一个时辰,时辰一到立即撤退,我怀疑他们许是有阴谋,却实在摸不着头脑。”
晏归沉吟片刻,“楚道友不曾想过派出探子?”
楚翰叹气,“今日一无所获。”
他今日便是去查探的,可惜什么消息也没打探出来。
晏归并未开口揽下此事,和明漱雪对望一眼,轻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什么阴谋,杀了就是。”
语气轻松,话中内容却极为狂悖。
楚翰没忍住看了晏归一眼。
这位晏道友……的确有狂傲的本事。
此后两日,邪修依旧只攻击两个时辰,且始终不见主帅的踪影。
明漱雪拉着晏归走到角落,“你发现了吗?每日出现的邪修,所擅长的法术是不一样的。”
晏归点头:“昨日的擅长火系术法,今日的却更擅剑法。”
明漱雪心里有个怀疑,“你说,会不会他们有两个、甚至三个主帅,因意见不统一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据她观察,擅长火系术法的应该就是炎一门的人,可剩下的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晏归:“极有可能。”
他看向明漱雪。
两人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相同的想法。
明漱雪轻声道:“今晚出城探一探。”
“好。”
然而不等两人出城,南正阳和骆子湛带着太初门和归元剑宗的人赶到了。
第89章
打定主意后,明漱雪与晏归立即去寻楚翰。
后者正在城墙上巡防,仔细检查阵法,不容一丝差池。
余光瞥见明漱雪二人,楚翰先与师弟说完话,这才道:“明道友与晏道友有事寻我?”
晏归开口,“楚道友,我与阿雪……”
话音未落,天边骤然亮起数道灵光,似流星划破天空。
众人一惊,下意识道:“邪修来了?”
“不对啊,今日不是已经打过一场了吗?”
明漱雪眯眼。
几道流光越来越近,她神识探出去,眸色骤然一亮,“是我师兄和骆师兄。”
瞧见南正阳身后之人更是惊喜,“还有我师姐!”
“玉师姐也来了?”
晏归意外。
听清是太初门与归元剑宗的援兵,楚翰大喜,喜形于色,连忙道:“快,开结界让诸位道友进来。”
天玄宗的几名师弟立即打开结界。
灵光闪烁,众人鱼贯而入,玉如君满脸兴奋地朝明漱雪扑去。
“小师妹!”
“师姐。”
师姐妹两人双手交握,浮现出相同的笑意。
玉如君拉着明漱雪的手,“小师妹,我好想你啊。”
视线在明漱雪身上一转,玉如君嘴角笑意灿若春华,嗓音里满是喜悦,“小师妹,你结婴了!”
虽说已经听师兄说过此事,但玉如君依旧不减兴奋,“恭喜小师妹!”
明漱雪嘴角挽笑,眸中蕴着浅光,“也恭喜师姐结丹。”
“嗐,结丹而已,不值得一提。”
嘴里说着自谦的话,玉如君脸上笑意却未落,眼角眉梢都挂着兴奋劲。
许久未见的师姐妹两人在一旁说悄悄话,那头的晏归也在和骆子湛交谈。
正和楚翰了解情况的南正阳余光瞄过四人,无声一叹,眸底溢出浅浅郁闷。
许久后,多方互通完情报,玉如君好奇问:“小师妹,你们是在这儿防备邪修攻城?”
“不是。”
明漱雪摇头看向晏归。
后者眉梢一扬,转头对楚翰道:“楚道友,晚些劳烦开下结界。”
楚翰略一思索,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们要去探邪修大营?”
晏归点头,“对。”
此地修为最高的便是明漱雪与晏归,楚翰自然不会阻拦,“万事小心。”
“攻打此城的,大多是与我们相同的‘小辈’,修为最高不会超过元婴,若能将主帅斩杀,我们便能反攻,夺回被抢占的城池。”
楚翰躬身行了个大礼,“拜托二位道友了。”
晏归虚扶他一把,扬唇一笑,眉眼皆是少年意气,“包在我们身上。”
“我也去!”
玉如君立即响应,温婉眉眼张扬明媚,“杀邪修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我呢?”
骆子湛拖长音调,“玉师妹都去了,那我也去吧。”
南正阳:“还有我。”
拜托楚翰照看门中师兄弟姐妹,五人穿过开了条缝的结界,遁入云中,消失不见。
……
夜色降临,天边不见星月,周遭似陷入无边深渊,漆黑诡谲,风声大作。
伴随着鬼哭狼嚎的风声,城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似天上地下掉了个个儿,万家灯火组成葳蕤灯海,喧嚣声不停,处处可闻尖叫笑闹之声。
一扇花棂窗将屋内屋外隔成两个世界,屋外是群魔狂欢,屋内却是一片死寂。
冷寂在众人间蔓延,轻轻一呼吸,喉咙里似乎都吸入了冷气。
“啪——”
一声巨响,一双小手重重拍在桌面上,那是个衣着精致的小姑娘,一头乌发编成两个长辫,发尾随着动作在桌面晃动,夜明珠一照,长发泛起幽深绿色,美丽神秘。
她生得极好,此刻却五官紧皱,眉眼阴沉,青绿色的眼睛明明灭灭,眸底满是戾气。
她大喝一声,“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说好了这一片是我炎一门的地盘,你,还有你,凭什么要和我抢?!”
小姑娘所指的是一男一女,青年锋锐英俊,女子柔媚绝丽,眉眼有两分相似,能看出具有血缘。
男子眉间一竖,脸色沉下,“你敢这般与本殿说话?”
女子勾唇,嗓音轻柔,却又透出丝丝沙哑,勾人得紧。
“诗槐妹妹见谅,我三皇兄在宫中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一下子没收住脾气,你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谁是你妹妹?”火诗槐翻了好大一个白眼,毫不留情冷嗤,“土皇帝当久了,真把自己当皇帝了?一口一个本殿皇兄的,既然做着皇子公主的梦,你们怎么不去凡间?还修什么仙啊?”
“混蛋!”
男子大怒,灵力从他身上爆发,冲着火诗槐而去。
“够了。”
冰冷男声落下,一面黑色火墙骤然出现在火诗槐面前,替她挡下攻势。
角落里有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苍白俊容,似孤山白雪,阴冷孤傲。
一双眼睛毫无感情看着姬无妄,淡淡道:“小槐年纪尚小,童言无忌,三皇子不至于要与她计较吧?”
姬无妄脸色铁青,冷冷与邬蔚对视,不耐冷嗤。
见他并未反驳,邬蔚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掌心微松,手掌微微颤抖。
姬无妄已晋升元婴,是在座修为最高之人,若是惹怒了他,他们没准要吃些苦头。
不过……
余光不经意在姬青婠身上停顿一瞬,邬蔚暗忖。
听闻这位十七公主向来与三皇子姬无妄水火不容,也不知他俩为何会一同出现在此地。
邬蔚眸光微闪。
没准能利用一番。
“好了,诸位都是同盟,大敌当前,我们自该同心协力才对。”
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先夺城,杀了那些正道弟子,再论其他。”
青年一头及腰红发,精致昳丽,生得与火诗槐足有七分相似,正是她的同胞兄长,火烨。
火诗槐朝他翻白眼,双手抱胸,绷着小脸站在一旁。
“阿烨哥哥说得不错。”
姬青婠娇笑,“当务之急是先夺城,这几日任由三皇兄胡闹,想必那些正道弟子还以为我们怕了他们。”
精致柔媚的小脸含笑,可话里又在挤兑姬无妄,着实不知她是想息事宁人还是挑起战火。
姬无妄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姬、青、婠!”
低垂眸底闪过一丝嘲讽笑意,姬青婠抬眸,缓缓将腮边碎发别至耳后,姿态优雅动人,单纯无辜道:“怎么了?三皇兄缘何咬牙切齿唤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不是兄妹,是仇人呢。”
明亮双眼弯弯,姬青婠笑意清浅。
姬无妄胸前剧烈起伏。
在璧合宫,他自诩太子,唯吾独尊惯了,其余弟妹皆不敢触他锋芒,唯有这个最小的妹妹最喜与他针锋相对,在父君面前挑拨离间,多次坏他好事,令姬无妄恨不得杀之后快。
强行忍下怒火,姬无妄冷斥,“闭嘴!”
“好吧好吧,谁让你是皇兄呢。”
姬青婠无奈,口吻云淡风轻,像是在让着他,却令姬无妄怒火更甚。
他阴着脸,“你……什么人?!”
姬无妄倏地抬头,满脸厉色。
其余人瞬间警觉,霍地朝姬无妄目之所及处望去。
窗外空无一人,唯有微风轻拂,留下沙沙声响。
火烨拧眉,“哪有人?三皇子看错了吧。”
姬青婠却悄悄提起了心。
她与姬无妄相斗多年,哪怕再不情愿也得承认,他的修为确实不错,他说有人,定然有人。
手指微蜷,掌心涌现灵力。
姬无妄眯眼盯着窗外夜空。
方才那一丝灵力波动他绝对不会认错,可转眼就不见踪迹,此人……
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听见一声,“闪开!”
下一瞬,地板骤然晃动,土锥自地底钻出,疾速朝天空钻去。
“哐当”一声巨响,墙壁倒塌,瓦片碎裂,整间屋子四分五裂,灰尘漫天。
几道身影疾速掠至空中。
姬无妄沉着脸冷喝,“什么人?滚出来!”
“要你命的人。”
懒洋洋的声音散在空中,似深夜一缕清风,温和无害。
随着他嗓音落下,空中骤然一亮,数道刀气如星河坠落,齐齐朝姬无妄射去。
元婴,此人也是元婴!
猜测得到证实,姬无妄脸色难看。紧接着,他眸色一厉。
元婴又如何,他也是元婴!
姬无妄拔剑,飞身迎上。
火诗槐三人立在一旁,“邬蔚哥哥,我们……”
“轰——”
话音未落,一张灵符霍地朝她飞来,灵光大亮,紫雷闪烁,紫光将她整张小脸照亮。
火诗槐往后一跃,避开紫雷攻击范围,阴沉着脸看向天空。
三道身影显现,一言不发朝他们攻去。
熟悉的脸映入眼底,姬青婠眼皮一跳,悄悄往角落挪去,顺道给自己施了个隐身术。
怎么又是他们?!
她下意识寻找明漱雪的身影。
没看见人,姬青婠松了口气,可心中却存着疑虑。
这几人向来形影不离,为何他们在此,却不见明漱雪?
没来?还是躲起来了?
姬青婠更倾向于后者。
仔细一探,并未发现第五人的踪迹。
可转念一想,明漱雪修为已至元婴,她若是想藏,在场唯有两人能发现端倪。
这个念头在脑中划过,姬青婠脸色越发阴沉。
这么年轻的元婴……
为何不能是她呢?
她若有此天赋,必定会成为父君最器重的女儿。
姬青婠垂睫,掩去眸底嫉妒。
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抬头看着缠斗中的姬无妄和晏归。
两人修为相近,皆是元婴……
姬青婠眸中精光一闪,阴冷的目光盯着姬无妄。
他若是死了,就凭剩下那些废物,谁能和她抢夺父君的宠爱?
这念头在姬青婠心中生根发芽,仿佛已经看见父君封她为少君,万般宠爱的场景,清媚眸子越来越亮,嘴角笑意不落,姬青婠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
无人知晓她在想什么,打了这么久,始终不见有人前来支援,谁都能猜到出了意外。
邬蔚双手结印,黑色火球浮现在南正阳身侧,毁灭气息源源不断溢出,意图将之吞噬殆尽。
眉头越皱越紧,余光在南正阳身上扫一圈,他眸色一闪,喝道:“先杀这个阵修,杀了他我们才能出去!”
这伙人不知何时潜入,悄悄在周围设下阵法,隔绝了阵内的所有动静,因此旁人始终未曾发觉他们的踪迹。
想围杀他们,太自大了。
邬蔚眸色一厉,双手萦绕黑光,围绕在南正阳周围的黑色火球越发兴奋,咆哮着朝他冲去。
恰在这时,余光闪过一道亮光,邬蔚下意识寻光看去。
剑光亮如白昼,耀眼刺目,轻微一声“呲”响湮没在雷光之中。
雪亮剑尖穿过胸膛,挑起一缕火红发丝,发丝触剑即断,在空中与鲜血融合,坠入废墟之中。
“哥哥!”
在少女惊愕的尖叫声中,骆子湛猛地拔出观海。
鲜血迸射,高大身影轰然坠落。
邬蔚心中发沉,旋即生出一股微妙的喜悦。
火烨死了,与小槐争夺少主之位的人便少了一个。
可他们这边也就少了一人……
形势不妙啊……
邬蔚与火诗槐对视一眼。
目光交缠,不约而同朝南正阳攻击。
先破了他的阵法!
“姬青婠!你再躲我们都要死了!赶紧出来帮忙!”
火诗槐怒声尖叫。
邬蔚朗声道:“三皇子,先破阵!”
一声龙啸,天空骤然飞出一条黑龙,携带万千剑光朝南正阳冲去。
剑气化龙。
姬青婠掐住掌心,死死盯着姬无妄的背影。
齿尖咬住脸颊肉,用痛意遮掩嫉恨。
当真是小看他了。
深吸一口气,姬青婠虎视眈眈地盯着南正阳。
火诗槐说得对,若是不破了这阵,今晚说不准真要折在这儿了。
被她盯住的南正阳此刻很不好受,身影几乎湮没在青黑火海中。
“师兄,你怎么样?”
“南师弟,能撑住吗?”
南正阳嘴唇绷成一条直线,艰难道:“能。”
撑不住也得撑,否则阵破后援兵赶来,他们可就完了。
运起全部灵力,南正阳疯狂运转阵法。
结界将他护住,一滴汗水从额角滑落。
晏师弟,小师妹,千万加油啊。
不负他所望,天边不知何时升起一轮明月,月色几乎笼罩整片夜空,清冷温柔的光撒下,所过之处,皆为刀光。
漫天银刀如雨,铺天盖地朝姬无妄射去,与此同时,三支灵箭携火而来,倏地朝姬无妄、火诗槐和邬蔚三人后心射去。
“噗嗤——”
刀刃入体的声音传入所有人耳中,一声惨叫响彻天空,数道刀气没入姬无妄体内,刹那间化为血人。
长剑坠落,高大身影摇摇欲坠,血顺着脸颊滑落,他满脸是血,猩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晏归。
“噗。”
姬无妄吐出一口血,身体后仰,砸入地面狼藉之中。
与此同时,火诗槐与邬蔚被一箭贯穿心脏,霍然倒地,死不瞑目。
“死了,真的死了?”
姬青婠怔怔看着姬无妄的尸体。
狂喜自她心中蔓延,嘴角高高翘起,明亮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哈哈哈,死了,姬无妄真的死了!
与她争抢父君喜爱的人又死了一个!
笑意骤然一顿,后背泛凉,姬青婠眼皮一跳,毫不犹豫飞身朝受刀气侵袭,裂开一个口子的结界飞去。
四根木藤自地底钻出,疾速缠住她四肢,牢牢捆住。
纤细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姬青婠身后,一张灵符贴在她后背,姬青婠眼皮粘合,控制不住闭上眼。
“咔嚓——”
结界彻底裂开,骆子湛收剑入鞘,急声催促,“快走。”
阵法一破,此地变故瞒不住城中邪修,他们数量太多,必须立刻离开。
五道流光从天边飞过,转瞬即逝。
……
姬青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阵纹流转,灵光闪烁,屋内屋外都被设置了结界,腰间空空如也,芥子囊不见踪影。
昏迷前的一切在脑海中闪过,她心中止不住地发沉,紧紧握住掌心。
缓缓起身,往前迈了一步,灵光一闪,她整个人被弹回去,浑身发疼,还泛着电光。
姬青婠沉着脸。
修为被封,又被阵法困在此地,还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盘腿而坐,阴恻恻盯着房门,思考对策。
明漱雪抓她回来,无疑是要询问明盼秋的下落,在此之前,她不会杀她。
想通此处,淤塞的心口略通,姬青婠微微放松。
只要周旋得当,不是没有机会逃出去。
她在脑海中演示数遍对策,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整整五天,她仿佛被遗忘了,这屋里始终只有她一人,不见半个人影。
从一开始的斗志昂扬到最后的暴躁烦闷,姬青婠心中烦躁堆积得越来越多。
她控制不住地想杀出去。
然而每次都被阵法拦下。
疼痛唤回了姬青婠的些许神志,她深深吸气控制情绪。
“明漱雪,你出来!”
“你有本事就关我一辈子!”
“明漱雪,你快出来!”
嗓音回荡在屋内,气息逐渐不稳。
就在尾音发抖时,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阵纹闪烁,一道身影推开门,缓步而入。
姬青婠神色阴鸷,冷冷看着逆光而来的身影。
她先发制人,“想知道你妹妹在哪儿,那就先放我出去。”
“十七公主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少女声音清冷,眸如寒潭。
“你现在是阶下之囚。”
纤长羽睫上抬,明漱雪一哂,眉目冰冷,“哪儿来的资格和我谈判?”
第90章
阶下之囚。
这四个字犹如山间晨钟撞入姬青婠心头,令她气息不稳,怒火难平。
堂堂璧合宫的十七公主,竟然成为一个普通修士的犯人?
奇耻大辱。
指甲紧紧陷入掌心肉,疼痛唤回姬青婠纷乱的思绪,明眸淬了火般,犹如恶狼般盯着明漱雪。
她的眼神犹如刀子,明漱雪却不为所动,声如冰泉,泠泠动听,却又透着挥之不去的冷意。
“十七公主若是老实交代,还能免受皮肉之苦。”
当下这个情形,这声公主叫得讽刺不已。
姬青婠脸色越发难看。
下颌线绷紧,一脸反骨不屈,形状优美的嘴角上扬,勾起不屑的弧度。
“你做梦!”
话音方落,强大灵力自明漱雪身上涌出,屋内阵法骤然大亮。
她发怒了。
下一刻,雷电在阵中闪烁,涌遍姬青婠全身。
剧痛袭来,她脸色大变,双膝跪地。
明漱雪面无波动,冷漠看着她,“说。”
姬青婠咬牙,一言不发。
“呲——”
阵中雷电越来越多,充满痛楚的声音在屋内回荡,姬青婠脸色惨白,杏眸含雾,冷冷看着明漱雪。
“这种程度也想让本公主屈服?做梦!”
眸底因疼痛涌现水色,洗刷得眼睛越发明亮,看着那双眼睛,明漱雪指尖蓦地一颤。
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发慌。
她敛了气,沉眸望向姬青婠。
“啊!”
女子仰头,修长脖颈遍布青筋,脸上满是痛楚。
明漱雪掐了掐指腹,冷静道:“十七公主,我妹妹不过一个凡人,她的下落于你而言并无用处,你为何如此执拗,不肯开口?”
姬青婠用力喘气,忍着噬骨疼痛,斜眼睨着明漱雪,嘴角上扬,“当然是……啊……”
她双眉紧拧,将剩下的话说完,“给你找不痛快。”
明漱雪抿唇。
“这比你的性命还重要?”
姬青婠冷笑,“你还要靠我寻人,岂会轻易杀我?”
明漱雪脸色冷下来。
“如此笃定,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下颌微抬,明漱雪道:“姬无妄、火诗槐几人身死,邪修群龙无首,溃不成军,各地亦有喜报传来,想来再过不久便能打去璧合宫,杀了澧兰邪君,届时翻遍璧合宫上下,我不信寻不着人。”
“哈、哈哈。”
极致的疼痛下,姬青婠嘲笑出声,“就凭你们也想杀我父君?”
“不自量力。”
姬青婠视线倾斜,满眼不屑,“如今的颓势只是一时,你们必输无疑。”
如此肯定,是因为斩天印?
开战至今,邪修辛辛苦苦寻觅的斩天印的确未曾现世。
明漱雪心中发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冷淡道:“狠话谁都会说,十七公主,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若是耐心耗尽,那便只有一个法子了。”
姬青婠疼得意识有些模糊,下意识接话,“什、什么?”
明漱雪看着她,吐出两个字,“搜魂。”
搜、搜魂?
姬青婠陡然惊醒,瞪着眼满目惊惶,“你、你要搜我的魂?”
明漱雪:“你若肯老实交代,我自不会用出这等阴邪术法。”
“十七公主,我给你时间考虑。”
明漱雪礼貌颔首,“明日再会。”
她走了,阵法停止运转,姬青婠无力跌落,漂亮双眼满是惶恐。
搜魂,她真的要搜魂?
姬青婠切切实实慌了。
不行,她不能变成傻子,她还要逃出去,逃回父君身边,为他效力。
绝对不能让她搜魂。
姬青婠无法动弹,颤抖的指尖缓缓收紧。
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
……
背对着房门而立,明漱雪仰头望天,略略出神。
不知为何,姬青婠那双眼睛一直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越是想,明漱雪越是发慌,胸腔内有股气在乱窜,令她心跳加速,莫名不安。
“如何了?还是不肯交代?”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明漱雪偏头。
晏归一步步朝她走来,与她并肩而立。
抬手勾勾明漱雪指尖,他轻声建议,“要不……让我来?”
明漱雪心浮气躁,并未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摇头道:“还是我来吧。”
她语气复杂,“明日应该有结果了。”
晏归不解,“为何是明日?”
明漱雪:“我吓她,不肯老实交代就搜魂。”
不是吓,她其实真的准备搜魂。
头一回用这种术法,她心中难免复杂。
勾住明漱雪小指的手微动,两指交缠,晏归笑,“别有负罪感,那可是璧合宫高高在上的十七公主,死在她手里的正道修士不知凡几,搜魂罢了,你便是杀了她,那也是替天行道。”
明漱雪舒出一口气,眸色清亮,“我知道。”
“战况如何了?”
晏归:“没了主帅,那些邪修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已经逼退百里之外,想来再过不久,便能一举歼灭。”
明漱雪嘴角微扬,“太好了。”
此地危机解除,他们便能支援别处了。
也不知师尊在何处。
还有那斩天印,邪修至今未曾动用,是在酝酿什么阴谋?
明漱雪心事重重。
可再多的心事,也在晏归的小动作下消散了。
她蓦地收回手,“你做甚?”
晏归挑眉,“牵手啊,不行吗?”
“不行。”
明漱雪板着脸,暗示性看了身旁路过的修士一眼。
晏归:“……我们是夫妻,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在外面牵个手怎么了?”
“谁跟你是夫妻!”
明漱雪脸上发烫,疾步从晏归身旁走过,“没名没分的,你少在外面乱说。”
正要追上去的脚步一顿。
晏归望着那道纤细背影。
他们未曾举办仪式,严格来说的确不算夫妻。
鸦羽般的长睫微垂,晏归敛眸。
战乱结束后若是向她求亲,她会答应吗?
应该……会吧?
晏归不确定。
若是让他思索有无把握杀一名邪修,他立即就能得出结论。
可明漱雪不行。
对她,晏归始终有些患得患失。
罢了。
不答应又如何?
反正他不会放手,便是缠,也要缠得她答应。
少年抬眸,眸光似春华绚烂,嘴角勾起笑,他朝早已消失的人影追去。
墨发微扬,在阳光下勾勒出一道耀眼光芒。
……
翌日。
明漱雪准时出现。
她定定看着被困在阵中的狼狈女子,“十七公主可考虑清楚了?”
趴在地上的女子一身青裙因雷击破碎不堪,发间朱钗不知所踪,乌发凌乱披在单薄肩背上,挡住大半张脸。
她一动不动,并未回应,像是陷入昏迷。
但明漱雪知道,她醒着。
她并不催,只是用平静又冷淡的目光看着姬青婠,等待她的抉择。
终于,女子微微瑟缩,发丝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双漂亮无辜的眼睛。
她的眼睛……
明漱雪心尖一颤。
姬青婠艰难爬起,裙摆似花绽放在身下,指尖梳理着长发,露出一张精致姝丽的苍白面容。
她迎上明漱雪的目光,丧气一般道:“我说。”
明漱雪心头一松,“我妹妹在何处?”
“不知道。”
姬青婠理了理裙裾,姿势优雅从容。
明漱雪眉头一压,已然生怒,“你在耍我?”
姬青婠平心静气道:“你都要搜魂了,我怎敢骗你?”
神色镇定,目光不躲不避,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明漱雪忍怒,“你当真不知?”
“当真。”
她又问:“你在何处见过她?”
“我没见过。”
明漱雪气笑了,“你若没见过,这东西为何会在你身上?!”
灵光一闪,掌中出现一物,赫然是从姬青婠身上夺来的穗子。
姬青婠扫了一眼,声色淡淡,“我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兴许是捡的?见它还算顺眼,便挂在身上了。”
“十七公主!”
明漱雪低斥一声,“你若坚持不肯说实话,我立马搜魂。”
姬青婠也恼了,眉间沉积着怒火,“我说的全是实话,你爱信不信!”
胸前剧烈起伏,明漱雪忍下怒气,又问道:“那你是在何处捡的?”
掌心收紧,手中穗子随之晃动,姬青婠看了一眼,目光忽地不动了,神色逐渐恍惚,“……我不知。”
一问三不知,明漱雪再无法忍耐,当即上前。
姬青婠定定看着那枚穗子,喃喃自语,“它……好像是一对。”
声音散在空中,硬生生令明漱雪止了步。
她仿佛被人下了定身咒,僵硬立在原地,唯有发尾轻轻摇曳。
姬青婠并未发觉,面上遍布疑虑,拧眉看着那枚穗子。
浓密长睫颤抖,明漱雪看着那双眼睛。
姬青婠此人生性高傲,连眼睛也透出一股子矜傲,上扬的眼角看人时总是不屑。
可此时此刻,骄傲的小公主成了阶下囚,许是担忧自己被搜魂,她通身的傲慢散去不少,明漱雪才发觉,她竟生了双狐狸眼。
不同于徐朝雨的妩媚多情,她的眼型更为圆润,瞳仁漆黑如墨,衬得那双眼睛极亮。
与记忆中如此相似。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入脑海,明漱雪眼前阵阵发晕,她掐住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颤抖的手从芥子囊内取出另一物,两枚穗子放在一处,似双生花紧密相连。
她极力掩饰声音里的颤抖,“是它吗?”
姬青婠眼也不眨地盯着两枚穗子。
明漱雪手心出了汗,她蜷住掌心,视线放在姬青婠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
心跳如擂鼓,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期待。
姬青婠魂不守舍,眸色恍惚,轻声道:“是。”
“……麦穗果然要一对才好看。”
似有惊雷当头劈下,明漱雪视线模糊,胸腔窒息发痛。
女子昳丽无双的面容与一张小脸重合,她紧紧闭上眼。
……
“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明漱雪一出来,晏归立即迎上。
视线触及她苍白的面容,他心中咯噔一下,有股不好的预感。
“阿雪,你……”
白皙纤巧的手攥住晏归衣袖,长指收紧发白。
明漱雪脸色空白,怔怔道:“盼秋……”
晏归皱眉,轻声问:“怎么了?”
明漱雪阖上发烫的眼皮,似用尽全身力气,声音轻轻发抖,“是姬青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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