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涯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燥热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吞没了他仅存的那一点清明, 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热。
好热。
孟清涯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襟。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绯色的衣袍被蹭得凌乱不堪, 乌黑的长发沾满了灰尘。
见此模样, 云知寒高兴地疯狂拍手, 甚至拿出一块留影石录了起来。
“对, 就是这样。”云知寒满意地欣赏孟清涯狼狈的模样,“天生媚骨发作的样子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相信容归也会这样觉得。”
大殿中那些被傀儡丝操控的宾客们已经越来越近了,走在最前面的几个离孟清涯不过数步之遥, 他们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少年身上,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令人作呕的欲望。
云知寒嘴角又翘高了几分,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而这场好戏最重要的观众,也该到场了。
他算过时间。周玄清的困阵至少能困住容归一炷香,足够让一切尘埃落定。
可他没有算到一件事。
容归从来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几万年过去, 他的实力又怎么可能没有半分增长?
朱红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云知寒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因为他就看到本该还有片刻才能到来的容归此刻正逆光而立站在殿门口。
云知寒的目光从容归脸上移开, 落在他衣角上那几点暗红色的血迹上。周玄清的困阵没拦住他, 周玄清本人大概也凶多吉少了。云知寒在心里默默地给那位上清宗大长老判了死刑,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没关系, 反正他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了。
云知寒嘴角那抹笑意不仅没有收敛, 反而更深了几分。他甚至往旁边让了半步, 好让容归能够更清楚地看见地上那个蜷缩着的、正在痛苦挣扎的少年。
不过和他预想中的不一样,容归眼神十分平静。云知寒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不对。
他预想中的画面不是这样的。他以为容归看到孟清涯这副样子会发疯, 会暴怒,会失去理智。一个走杀戮道的修士,心性本就不稳,最在乎的人在自己面前被玷污,怎么可能还能保持冷静?
可容归现在的样子,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太多了。
云知寒的心里升起一丝不安,但他很快就把那丝不安压了下去。没关系,容归只是在强撑而已,他不可能真的不在乎。只要再刺激一下,只要让容归亲眼看见那一幕,他一定会崩溃。
“怎么不走了?”云知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是不敢看,还是不忍心看?你看看你的小徒弟,多可怜啊。”
他拿出留影石晃了晃:“这里面可是记录了孟清涯被玷污的全过程,你猜这么多人你的小徒弟受得了吗?他的体质本就特殊,被这么多人碰过之后,会不会直接废掉?”
虽然还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但并不妨碍云知寒张口就来,毕竟容归也无法查证。
不曾想他刚说完这句话,就感觉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云知寒转头望去,就见孟清涯神色清明完好无损地站在他身后冲他打打招呼。
“你好呀~”孟清涯笑眯眯道。
沈惊蛰也朝他挥手:“真是多谢你照顾我弟弟了。”
云知寒:?!
云知寒退后一步,惊恐地望着几个人:“怎么回事?”
容归终于走上前来到孟清涯身边,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云知寒:“之前我还在疑惑你到底是谁,直到沈惊蛰与沈清明的出现,你再次出现后那么小心谨慎却又愿意帮助沈清明,是因为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
“我亲爱的弟弟,齐明谦。”
——
时间线倒回几日前,在云知寒和沈清明绑架夜珩两人后,云知寒命令沈清明将两个鲛人关押起来。
夜珩拼着最后一口气使出了鲛人族的秘法。这种秘法只有皇室血脉才能使用,名为“惑心之歌”,它唯一的功能是在极近的距离内以歌声为媒介影响一个人的心神,他想控制着沈清明放了两人。
夜珩成功地影响了沈清明,也正是在这声歌声的作用下,沈清明魂魄不稳,竟让原本身体的主人——沈惊蛰占到了上风。
沈家两兄弟本是双生子,可他们的父母一个是魔,一个是修真界的修士,当年两人的结合遭世人不齿被追杀,最终双双死去,只留下刚出生的两兄弟。沈惊蛰继承了父亲身上的修仙资质,被父亲的好朋友喻修谨收为弟子,沈清明则被丢在魔界摸爬滚打,从小就生活在尘埃里。
直到他遇见了齐明谦。相似的经历让齐明谦这种自私的人都难得产生了一丝怜悯与共鸣,便顺手收了沈清明为属下。
影妖族长对沈惊蛰那一次的附身让他们找到了可乘之机,沈清明便趁着那次机会偷偷潜入了沈惊蛰的识海中。其实沈惊蛰并没有生出心魔,只是神识中多出了一个人。
当日沈清明齐明谦二人原本是要彻底夺舍沈惊蛰杀死他的。不曾想喻修谨等人回来的太快,于是他只能暂时压制住沈惊蛰的灵魂占据他的身体。
沈惊蛰一恢复意识就放了夜珩两人,然后找到容归和孟清涯将他所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几人商议后决定先将计就计,让沈惊蛰扮演沈清明演戏。
而容归也是看到两人才恍然想起来自己曾经有一个弟弟。
——
“齐明谦”三个字落下去的瞬间,云知寒,不,齐明谦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
留影石从掌心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齐明谦没有低头去看,目光死死地钉在容归脸上。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前吧。”
容归的心绪其实也不算平静。孟清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与容归十指相扣。
容归心中一暖,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孟清涯的手掌,然后牵着孟清涯微微走上前一步看着齐明谦。
“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何会对我有如此大的恨意?明明按理来说,应该是我更恨你才对。”
——
几万年前,当时的容归还叫齐明昭,是大齐王朝的太子。光昭朗彻,明德显扬,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人的期望,也遭受了太多人的嫉妒。他是天之骄子,是大齐王朝有史以来最耀眼的明珠,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而他有一个弟弟,齐明谦。
他们也是双生子,容貌相似,可除此之外,两个人之间再没有任何共同之处。齐明昭是天之骄子,齐明谦却是一个毫无资质的废物。他不能修炼连最基础的吐纳都做不到,身为大齐王朝的皇室子弟,他这种资质与废人无异。
他们的父皇母后并没有因此亏待齐明谦,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一样不少,可这些东西填补不了齐明谦心里的那个洞。
在齐明昭受万人追捧之时齐明谦只能站在角落里做一个无声的旁观者。
齐明谦不是没有努力过。他试过所有能试的办法,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他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任何灵力注入其中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辈子都不可能修炼。
他恨齐明昭吗?起初不恨。齐明昭对他很好,会在他被其他世家子弟嘲笑时站出来替他出头,会把自己得到的赏赐偷偷分给他,会在深夜敲他的房门问他是不是不开心。
可那些好,在齐明谦眼里渐渐变成了一种施舍。
你是废物,没关系,哥哥对你好。你不修炼也没关系,哥哥护着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乖乖地待着就好了。
齐明谦不想乖乖地待着。
———
齐明昭太耀眼了,耀眼到刺眼。他是大齐王朝的太子,心系百姓。为了百姓他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削弱世家大族的特权,将更多的资源和机会分配给普通百姓。这些举措在百姓中赢得了极高的声望,可也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世家大族、权贵门阀不想失去自己的特权和利益。他们恨齐明昭,恨他挡了他们的路。可齐明昭是太子,是帝王最器重的儿子,是朝堂上最耀眼的新星,他们不敢动他,也动不了他。
直到齐明谦找上了这群世家。
齐明谦敏锐地看出了那些人对齐明昭的不满和忌恨。他提出了一个交易——他帮世家除掉齐明昭,世家帮他与齐明昭资质互换,把齐明昭的仙骨和灵根嫁接到自己身上。
两方人马一拍即合,就这样,齐明昭在最亲近之人的算计下成功变成了一个废人。
———
事情发生之后,大齐王朝的皇室震怒。可震怒之后,他们开始权衡利弊。
齐明昭已经废了,就算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回来。而齐明谦从一个废物变成了天才,还获得了众多世家的大力支持,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一个是废人,一个是天才。该选谁,答案不言而喻。
齐明昭看出来了这一点,于是他在一个深夜逃出了皇宫,带着一身的伤和血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后来的事,便是容归成为容归的故事了。
——
“我为何会恨你?”齐明谦癫狂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模样了,漫不经心的姿态最叫人生气。”
“你走了之后,大齐王朝天灾频起,大炎王朝崛起,周围各大宗门虎视眈眈,他们又开始缅怀你试图寻找你,对你歌功颂德,说曾经的明昭太子多么多么好,而我又是多么多么废物。”
齐明谦嗤笑一声:“这群世家就是一群伪君子,见我无法给予他们想要的利益就联手把我害死,然后又推了一个宗室里的小皇帝上位可那个小皇帝也是个不中用的,他们以为你死了,试图给你建墓招魂。”
“但是那群人万万想不到,你本就被我代替了,现在招魂,招的自然是我,于是我就又复活了哈哈哈哈哈。”
“复活之后,我把当初害过我的人全都杀死,闲的无事在世间游荡,直到某一天,我被云家召唤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一定不会知道他们有多么好笑,”齐明谦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浮渊仙尊容归压得所有人都抬不起头,云家想召唤齐明昭这个修真界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天才转世到自家小辈身上培养,看看能不能压得过容归。”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齐明昭便是容归,太可笑了,怎么会有那么可笑的事?即便你当初已经是废人一个了都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我怎能不恨?”
“不过嘛,云家都如此诚恳的求我了,那我自然也不能拂了他们的面子,便夺舍了云家最有天分的小辈云知寒。”
“云家、还有上清宗的周玄清愿意帮我就是因为以为我是齐明昭,他们万万想不到其实你才是真正的齐明昭。”
——
大殿内仍然十分平静。齐明谦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容归:“你为什么不恨我?”
“我挖了你的仙骨,抽了你的灵根,把你从天上拽到泥里,让你从一个万众瞩目的太子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废物。”齐明谦的声音在发抖,“你应该恨我,你应该恨不得杀了我,你应该在见到我的第一眼就拔剑。”
“可你没有。”
“你的眼神和万年前你看着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平静的、淡淡的、没有任何恨意。你不在乎我做了什么,不在乎你失去了什么,你甚至不在乎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容归平静无比:“早就过去了。”
齐明谦崩溃地蹲下身来:“是啊,早就过去了。我拼尽全力做的一切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我恨了你万年,想尽办法要让你痛苦,可你根本不在意。你有了新的人生,有了新的名字,有了爱的人,有了愿意为之拼命的人。你早就把我忘了,把大齐王朝忘了,把那些事忘了。”
“只有我,还被困在过去。”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脸上满是疲惫。
“不过没关系,”齐明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一切马上就结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手一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动作太快了,所有人都没有拦住。孟清涯和系统0621甚至感觉十分可笑,最后的幕后大boss竟然直接自杀了?
其实齐明谦只是明白自己压根就斗不过容归,再加上恨了多年也懒得再恨了,索性自我了断也好过死在容归手上。
——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齐明谦听到容归又开口了。
“你从来都不是废物,”容归叹息一声,“你拥有一种非常特殊的体质,叫‘归元体’。这种体质万中无一,甚至比我的资质还要稀有。”
“归元体的特点是在觉醒之前体内的灵力会被身体自动吸收、储存,所以你修炼的时候无论注入多少灵力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它们全部被你的身体储存起来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为你洗经伐髓。”
“这种体质觉醒的时间比较慢,可你还没等到觉醒就动手与我交换了,反倒让我白白捡了个便宜。”
荒唐的一生。
这是齐明谦死前的最后想法。
——
一切尘埃落定,孟清涯听到了系统0621的播报声:
“叮——宿主孟清涯,恭喜完成‘攻略反派’任务。容归黑化值已降至百分之零,任务圆满成功。本系统将在十天后脱离宿主世界,返回快穿局述职。”
孟清涯愣了一下:“你要走了?”
“是啊,”系统0621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舍,却还是故作轻松,“我可是快穿局的正式员工,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系统,这个世界任务完成了自然要去下一个世界帮助其他宿主。”
“那……我们还会见面吗?”
系统0621的光团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眼泪:“也许吧,快穿局那么大要做的任务那么多说不定哪天就碰上了呢。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你手腕上那只镯子,里面有我的一缕数据流,虽然不能跟你说话,但会一直陪着你。”
“谢谢你,0621。”
“谢什么呀,虽然宿主你有时候恋爱脑上头让我血压飙升,但总体来说这次任务完成得特别顺畅,特别简单,是我该感谢你。”
“再见了,水水。”
——
容归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齐明谦的尸体,久久不动。
他的面色平静如常,可孟清涯知道,容归的心里并不像他面上那样平静。
孟清涯走过去握住了容归的手。容归的手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握回来,将孟清涯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师尊。”孟清涯轻声喊了一句。
容归低头看着他,目光里的那层薄冰慢慢地融化了。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两个人牵着手,穿过那些还在忙碌的人群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殿,有喻修谨和沈惊蛰在,收尾的事不用他们操心。
“水水,谢谢你。”
容归一直觉得能遇上孟清涯,便是此生最幸运的事。他在这个世上活了万年之后,终于有一个人愿意陪他走过所有的风雨,愿意握住他的手,愿意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把他从黑暗中拉出来。
孟清涯张开双手,跳到了容归背上。
“师尊你不对哦,你我之间怎么能说谢谢!”
他将脸紧紧地贴在容归后背上。
“放心,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岁岁年年,朝朝暮暮,直到生命的尽头。”
“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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