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夜空中疾驰, 船首劈开云层飞速地往寒镜山的方向赶去。
喻修谨手里攥着沈惊蛰的命牌,脸色青白交错。
他无儿无女,沈惊蛰是他的大弟子, 他一向是把这个孩子当成亲生儿子来疼的, 没曾想出门一趟自家孩子居然就命悬一线了。
“惊蛰好好地待在寒镜山, 怎么会出现性命之忧呢?”喻修谨的声音发飘, “难道是因为心魔?不对啊,心魔不是已经被压制住了吗?”
他说着,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命牌,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命牌好好的。
喻修谨用力眨了眨眼, 又揉了揉眼睛,将命牌凑到月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张命牌确实完好如初。
“这……”喻修谨转过头看向聂成双,“你方才看见了吗?”
聂成双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见了,刚刚明明裂了好几道缝啊, 怎么现在又好了?”
孟清涯也凑过来, 在心里偷偷喊系统0621帮忙检查一下。
系统0621扫描了一圈, 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喻修谨的手微微发抖, 将命牌重新挂回腰间:“无论如何, 先回去再说。”
———---
飞舟在黎明时分抵达寒镜山。
晨雾还没有散,薄薄地铺在山间, 将整座山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朦胧里。山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是沈惊蛰。
见到飞舟降落, 沈惊蛰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
“仙尊、孟公子还有师尊你们回来了。”
喻修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沈惊蛰的气色不错, 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更不像命牌所显示的那样“命悬一线”。
“惊蛰,”喻修谨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没事?”
沈惊蛰被问得一愣:“没事啊,师尊怎么了?”
容归方才就在船舱里面,自然听清楚了外面几人的谈话,他一个术法施下去检查了一番,确认沈惊蛰身上并无什么邪魔作祟,应该是本人。
沈惊蛰:“究竟发生了何事?”
喻修谨摇了摇头:“无碍。宁尘渊和云知寒那两孩子回来了吗?还有我之前给你用传讯符传话你怎么不回?”
“传讯符?”沈惊蛰挠了挠脑袋,“可能是刚刚在打坐,所以没注意到吧。”
喻修谨眉头微蹙,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追问,沈惊蛰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宁师弟和云师弟是前日夜里回来的,”沈惊蛰道,“两个人都没什么大碍,就是云师弟他家里人来了,昨日一早便被叫了回去。”
“宁师弟的话,这个点应该在后山练剑。”
喻修谨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孟清涯,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孟公子,云知寒如今不在山上,您找他所为何事啊?”
孟清涯被问住了。他总不能说“我在幻境里看见云知寒以后会变得很变态伤害我师尊,而且他本来就是男主师尊是反派跟他是对立面,所以我想提前试探他现在有没有这个心思”吧?
这话说出来先不说有没有人信,就算有人信也站不住脚。
幻境里的事是真是假尚且不知,云知寒表面上至今为止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寒镜山的事,甚至连一句对师尊不恭敬的话都没有说过,孟清涯凭什么因为一个幻境里的内容就跑去质问。
孟清涯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孟公子?”喻修谨见他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孟清涯抬起头对上喻修谨那双关切的眼睛,摇了摇头:“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有些话想问他。”
突然,孟清涯想到了宁尘渊从一开始就对云知寒表现出的异样态度,觉得他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便想着去问一下。
孟清涯提起衣摆就往宁尘渊练剑的方向跑,边跑还边朝容归回头挥手:“师尊你先自己回去吧,我有点事去找宁尘渊。”
容归望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不禁摇头失笑。
—-—--
后山的练剑场上,宁尘渊正一人在朝阳中舞剑。
最后一剑收势,宁尘渊长剑入鞘,转过身来正好看见孟清涯跑了过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一贯冷淡的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关切,目光在孟清涯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孟清涯完好无损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什么时候回来的?”宁尘渊问。
“方才。”孟清涯在练剑场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宁尘渊也坐,“我有些话想问你。”
宁尘渊在他旁边坐下来:“问。”
“你之前跟我说,离云知寒远一点,”孟清涯试探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宁尘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孟清涯注意到,他横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与云知寒,曾经是至交好友。”
这下轮到孟清涯惊讶了,他上下打量了宁尘渊一番,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至交好友的样子吧!
“你这是什么表情,”宁尘渊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我难道就不能有朋友!”
“不是不是,你当然能有朋友,我不就是你的朋友吗,”孟清涯连忙摆手,“我就是有些意外,你们两个看起来……不太像能玩到一起的人。”
宁尘渊没有反驳,垂下眼睛看着横在膝上的剑,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太像能玩到一起的人,”宁尘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们曾经的确是朋友。”
孟清涯没有插嘴,安静地等着下文。
“修真界十大势力,除了寒镜山是因为浮渊仙尊成就大道后来崛起的,其他几个势力存在了不知多少年,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联姻、结盟、交易,盘根错节,谁也离不开谁。”
宁尘渊缓缓开口:“我和云知寒年纪相仿,又都是家族中资质不错的后辈,幼时时常有机会见面。”
“小时候不懂事,也不管什么家族不家族的,只知道有个人愿意陪我说话、陪我练剑、陪我挨罚,那便是朋友了。”
宁尘渊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惜转瞬即逝。
“我是真心把他当朋友的。”宁尘渊说。
孟清涯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平日里看起来那么冷硬,此刻反而透露出几分落寞。
“后来呢?”孟清涯问。
“后来?”宁尘渊的声音慢慢冷了下去,“大抵是十年前,他忽然就不理我了。”
孟清涯愣了一下:“忽然?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宁尘渊说,“今日还在一起喝酒论剑,明日再见,他就当我是陌生人。我跟他说话,他不应;我约他练剑,他不来;我写帖子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不回。”
“我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他,跑去云家找他。”
宁尘渊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朝阳染成金色的云海上,声音变得有些委屈。
“他见我来了却没有让我进去,我就站在云家的大门口,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然后他说——”
宁尘渊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他说,他是云家嫡子,我不过是宁家的一个庶出旁支,有什么资格跟他做朋友?”
“他怎么能这样!”孟清涯气愤不已,就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把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推得那么远,太过分了!
“我也想知道他怎么能这样,”宁尘渊自嘲一笑,“我当时很生气,当着云家下人的面把他送我的玉佩摔碎在地上然后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我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孟清涯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苍白了。宁尘渊失去的不只是一个朋友,而是自己曾经真心交付的一段时光。
“后面他看起来变了,又好像没变。”宁尘渊语气苦涩,“他还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对谁都客客气气,笑容温润,举止得体。可那双眼睛底下,没有了从前的真诚、纯粹和炽热。”
“在云家的时候,一个小厮犯了错云知寒能笑着对他抽筋扒骨,周遭的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个小厮本人都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劲,反而对他感激涕零。”
宁尘渊继续说道:“他早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云知寒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孟清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宁尘渊也跟着站起来,将剑别回腰间。他看了孟清涯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孟清涯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宁尘渊的声音。
“孟清涯。”
孟清涯停下脚步,回过头。
“虽然我和他已经不是朋友了,”宁尘渊的声音有些干涩,微微撇过头像是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可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以后真的出了什么事,或者……或者变成什么不该变成的样子,你告诉我一声。”
孟清涯愣了一下。
宁尘渊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就当是……就当是给从前那个云知寒一个交代。我不想在他彻底烂掉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了他。”
孟清涯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好,我告诉你。”
————-
回到寝殿,孟清涯准备睡一觉休息一会。从东海赶到云岚山脉,又从云岚山脉赶回寒镜山,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空闲的时候也在想事情。
孟清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明明是熟悉的被子、熟悉的枕头、熟悉的床榻,可他就是觉得怎么都不对劲。
在秘境里的时候,他和师尊睡在同一张榻上。虽然牧津舟说那个秘境是以他的记忆为基础构建的幻境,可那些日日夜夜,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于孟清涯而言都是真实的。
孟清涯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位置。
他咬了咬下唇,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不行睡不着,不管了,不就是再爬一次师尊的床吗?
孟清涯从储物戒指里面摸出一把匕首,然后低下头在枕头上划了一刀。
“刺啦——”一声轻响,枕面上多了一道口子。
孟清涯满意地瞧了一眼,收起匕首往容归的寝殿方向跑去。
拐过一个走廊,他正好与来找孟清涯的容归撞上。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口——
孟清涯:“我的枕头坏了。”
容归:“榻上湿了。”
孟清涯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好啊,原来师尊也想爬床。
“既然这样,”孟清涯挑眉,语气暧昧,“不如师尊带上你的枕头来我房间。”——
作者有话说:这两个问题在修真的背景下明明是一挥手就能解决的事,笨蛋小情侣找借口也不知道找点好的
明天5:20发一个5个币的番外,13:14发一个20币的番外
第52章
吾名容归, 虽然曾经我并不叫这个名字,但那些也不重要了,如今的我只是寒镜山的容归。
世人称我浮渊仙尊, 说我是压得整个天下抬不起头的暴君, 这些名头我都不在意。活到这般年岁, 日子于我而言便像山间的云雾, 看着浓烈,实则缥缈无踪, 伸手一握什么也抓不住,着实无趣。
我原以为余生便是如此了。寒镜山的琼花开了一季又一季, 云海翻涌了千年又千年,我一个人坐在山巅,看天地浩大,也看万物寂寥。
直到那个冬天,一个叫孟清涯的孩子闯入了我的世界。
我不太会带孩子,明明是想给他喂粥, 却不知怎的把他弄哭了。
修真界各种杀招、法诀、禁术, 我闭上眼睛都能使出来;面对数个大乘期修士围杀我也能毫不匹配畏惧。可现在站在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东西面前, 我却像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凭着一点浅淡的幼时记忆, 我学着母后的样子哄孟清涯, 所幸这招还是有点效果,孟清涯终于睡着了。
这孩子与我有缘, 我决定收他为徒, 但我还是遵循双方是否自愿的原则询问了孟清涯是否愿意当我的徒弟, 显然孟清涯很喜欢我,并未拒绝。
于是,我有了一个徒弟。
孟清涯人生中说的第一个字是“师”, 当时我教他喊师尊,可惜“尊”字太难,这小笨蛋还学不会,只会师来师去,最后竟像蛇一样一直在那嘶嘶,着实可爱。
后面徒弟大了,需要学走路。孟清涯一直是一个坚强又娇气的孩子,这两者并不冲突。虽然他经常赖在我怀里各种撒娇,但遇到正经事时从不懈怠。
走路之事上我并未出太多力,经常是他自己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松开手迈出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孟清涯走得歪歪扭扭,仿佛随时都要摔倒的样子,可他却倔强地不肯停。只有走到最后才会扑进我怀里仰起头看我,咧嘴笑得很开心。
那笑容比寒镜山上开得最盛的琼花还要明艳。
我抱着他,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后来孟清涯头发渐长需要打理,我给他梳头。
孟清涯是个极其爱漂亮的小家伙,水水脾气大得很发型从不肯将就,于是我只好分出一缕神识去城中最大的首饰铺子偷摸学习了一番再去找了几匹马练练手,这才能给他梳出好看的发髻。
我给他梳妆,他乖乖地坐在我腿中间,手里摆弄着我给他做的小玉坠,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不成调的小曲。
要是让外面那些人知道浮渊仙尊做过这种事怕是要笑掉大牙,不过我并不在意这些。看到孟清涯对着镜子笑得合不拢嘴,我只觉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孟清涯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我守在他榻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念叨着“师尊、师尊”,声音又细又弱,像小猫在叫。
我握着他的手,把灵力一点一点渡进他的经脉里,心里头一次有了恐惧。
我活了这么久早已不怕死,可我怕他死,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那场病好了以后他瘦了一大圈,原来就小的脸更小了,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亮。
我把他从榻上抱起来,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委屈巴巴地说:“师尊,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吗?”
“当然。”
他满意地睡了。
我低头看着他,忽然想到他以后会长大,会离开我,会有自己的生活。到那时候,这个约定还算不算数?
我没有去想答案,也许时间会告诉我。
孟清涯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不太对劲。
那日他在溪边玩水,不小心踩滑栽了进去。我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
他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昳丽的容貌更加勾人,仰头看着我软软地喊了一声“师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把目光移开,把他裹进外袍里抱回了寝殿。一路上我没有再看他,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我没有去深究是什么情绪扰乱了我的心,也不敢深究。
我是孟清涯的师尊,他还那么小,没见过人间百态,不懂爱恨情仇是何滋味,单纯得仿若一张白纸,我怎么能对他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于是我给自己下了催眠咒——记住,你只能是孟清涯的师尊。
此后几年,在催眠咒的影响下我试图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可惜只有不再让他睡我的榻这一点做到了。面对孟清涯的其他攻势,比如动不动就扑过来搂我的脖子,比如窝在我怀里撒娇,我仍然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看着日渐长大变得愈发漂亮的徒弟,我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产生了质疑。
莫非我其实就是一个品行低劣觊觎自己徒弟的禽兽?
第53章
两个小时前。
“来来来, 让我们恭喜容老师终于荣归故里!”季寒桐率先举起酒杯。
傅云疏无奈:“你这用词对吗?”
沈澜川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觉得挺对的。”
容归默默叹了口气,这几个人还真是一点没变。
傅云疏、季寒桐、沈澜川是容归在修真大学上学时的室友,不过几个人并不同院。傅云疏现在留在清远学院当博士生导师, 季寒桐和沈澜川是太玄学院院长岑允洲的关门弟子, 现在也留在那边。
唯有容归, 之前本来说要留在寒镜学院, 结果突然辞职跑到一个高中去当老师,留下三位好友不明所以。
不过毕竟是朋友们特意为自己办的接风宴, 容归并未拂了季寒桐的面子,拿起酒杯和他们碰了一下。
季寒桐试图一饮而尽, 被沈澜川拦下,这个小木头真是逮着机会就想喝酒。
傅云疏支着头问容归:“所以你是为什么莫名其妙离开跑去当个高中老师现在又突然回来?”
容归:“也许我是闲得无聊了。”
傅云疏:“……你当我们是傻子?”
容归:“谁知道呢?”
傅云疏:“……”
傅云疏:没关系不和孤家寡人一般见识
几人许久未见,断断续续地聊着天。不过季寒桐此人着实不胜酒力,哪怕被沈澜川拦着只喝了差不多半杯酒也醉得不行,于是两人先行离开。
不多时,傅云疏带的学生兼小男友殷离声也打电话过来催傅云疏回去。
临行前, 傅云疏意味深长地看了容归一眼。
容归默默挪开视线。
哼。
一个好友被自己的学生拱了, 另外两个好友内部消化了, 只剩下容归这一个单身狗。
其实容归本来对此并没有什么特殊看法, 单身挺好的, 但这个念头也只截止到他遇到孟清涯之前。
想到孟清涯,容归又默默喝了一口酒。
他突然回来自然是因为知道孟清涯考上了修真大学, 但容归现在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 如何去见孟清涯。
就在容归默默思索对策之际, 他听到了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声音。
“你好,可……可以邀请你陪我一晚吗?”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犹豫和紧张, 尾音微微发颤,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口的。
容归的手指在酒杯上顿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当他抬起眼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时,整个人的血液都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在酒吧见到了谁?
孟清涯,他的学生。
他朝思暮想了一整个夏天的人。
容归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变得空白,随后怒意占据了上风,酒杯被盛怒之下的容归捏碎。
孟水水这个笨蛋!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知不知道万一站在这里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真正心怀不轨的人,他今晚会面临什么?
容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冷着脸开口:“孟水水,你的胆子倒是愈发大了,陪你一晚,怎么陪?”
孟清涯整个人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容归,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
“容……容老师?”
孟清涯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震惊、慌乱,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心虚都藏在其中。
容归安静地看着他,浅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潭仿佛要将孟清涯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孟清涯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蛇盯住的猎物,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可他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我……我……”孟清涯张了张嘴,想和容归解释这是个误会,自己只是在玩大冒险并没有真的那方面的意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单音节词。
容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你还这么小怎么能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若是喝醉了怎么办?酒吧鱼龙混杂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坏人?而且你还对别人说这种话!”
也不知这番话究竟戳中了孟清涯哪根神经,原本有些唯唯诺诺不知所措的孟清涯居然瞬间支棱了过来,红着脸大声反驳道:“要你管!”
这下轮到容归有些手足无措了。孟清涯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起码在带他的这几年里容归从未见过孟清涯跟谁红过脸,如今居然朝自己发脾气了。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能不能别总把我当小孩子看,我就喝酒就喝酒就喝酒!”孟清涯拿起容归面前的酒杯就一饮而尽。
孟清涯拿起那杯酒的动作太快,容归来不及伸手去拦。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一下,然后便被孟清涯仰头灌进了嘴里。
“咳咳咳——”
酒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孟清涯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尖,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
一股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从胃里翻涌着反上来,呛得孟清涯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的脑子开始发晕,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容归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了四个。
“水水?”容归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孟清涯想说自己没事,可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怎么都捋不直。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然后整个人便往前一栽软绵绵地倒进了容归怀里。
容归伸手接住了他。
孟清涯的脸贴着容归的胸口,他睫毛颤了颤,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猫,安安静静地蜷在容归怀里不动了。
容归低头看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吵架吵到一半,对方突然醉了,这他上哪说理去?
容归看着怀里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所有的火气都化成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笨蛋。”容归轻声说了一句,伸出手将孟清涯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孟清涯皱了皱鼻子往他怀里拱了拱,像是不满意被打扰。
容归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便沉了下去。
不行不行,水水今日犯了大错,他要是那么轻易的就放过他未免太骄纵这个坏孩子了。
容归将孟清涯往怀里拢了拢,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肩,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
孟清涯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水,脑袋歪在容归的肩窝里,整个人挂在容归身上像一只没有骨头的布偶猫。
容归不得不将孟清涯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他刚迈出一步,便被人拦住了。
“等一下!”
室友A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挡在容归面前,身后跟着另外几个人,几个人站成一排将容归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室友A的目光在孟清涯脸上扫了一圈,伸手就准备去把人抢过来,盯着容归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和防备。
“你是谁?你要带小孟去哪?”室友A的声音强硬。
容归微微蹙了蹙眉:“我送他去休息。”
“不劳烦您了,”室友A往前踏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接孟清涯,“我们是他的室友,我们会送他回去。你把他给我吧。”
容归没有松手。
室友A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礼貌变成了不悦。他上下打量了容归一番,目光从容归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滑到他紧紧扣在孟清涯腰间的手上。
“这位先生,”室友A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再这样对我们的朋友,我可要报警了。”
“我认识他。”容归说。
“证据呢?”室友B推了推眼镜,从后面探出头来,“你说你认识他就是认识吗?我还说我是他亲哥呢。你把小孟放下,等他醒了我们自然会问清楚,在那之前你不能带他走。”
另外几个人纷纷点头,脸上都是一脸不善的表情。
容归无奈之后,从孟清涯的口袋中掏出了他的手机,用两人初次相遇的日子3月17号解了锁。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几个室友同时凑了过来。
壁纸是一张合照。
照片里的光线很暖,像是秋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金色的薄纱。
一个男人正趴在桌上睡觉,他侧脸枕着手臂睡得很沉。
而画面的另一侧,一个少年正偷偷凑过来,脑袋歪着,嘴唇几乎要贴到男人的脸颊上。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又甜又狡黠,像是偷到了鱼的猫。
少年是孟清涯,男人是容归。
室友A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我去,梦男照啊!”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
容归将手机收回去,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了锁将屏幕转向几个人。
又是一张合照。
这一次,睡着的人是孟清涯。他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侧脸和微微翘起的嘴角。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将那些细碎的发丝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容归就坐在他旁边,微微侧过身,低下头,将自己的脸凑到孟清涯的脸旁边。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那双浅珀色的眼睛里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几个人沉默了。
“所以……”室友B推了推眼镜,“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
容归垂下眼:“很重要的人。”
室友A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你们俩认识,但还是把小孟交给我们吧,毕竟是我们带他来的。”
孟清涯已经在容归的怀里难受地蹭了又蹭。容归蹙起眉,懒得再跟他们废话,掏出身份证拍到室友A手上。
“身份证压你这,几个小兔崽子我暂时没工夫找你们算账。”
容归直接把孟清涯打横抱起往外走,留下几个人一脸茫然地盯着那张身份证看。
“容归?话说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名字。”室友B喃喃出声。
——
容归带着孟清涯来到一间酒店。
“您好,请问需要——”前台立马微笑开口。
“开一间房。”容归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
前台小姑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怀里那个蜷缩着的少年身上。少年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闭着,呼吸绵长,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男人胸口,一看就是喝多了。
她的职业微笑僵了一瞬,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好的,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
容归腾出一只手去摸口袋,指尖触到空荡荡的布料时顿住了。
身份证压在孟清涯室友手里了。
前台看着他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眼神里的警惕又浓了几分。
容归沉默了一瞬,低下头一只手探进孟清涯的口袋里,摸索了片刻他掏出了孟清涯的身份证递给前台。
照片上的少年精致艳丽,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乖得不像话。
“这位先生,”前台的声音变得客气而疏离,“这是这位小先生的身份证,您自己的呢?”
“没带。”容归诚实道。
前台的表情更加微妙了,她的目光在容归和孟清涯之间来回打量。
“先生,按照规定入住必须本人持有效证件登记。您用别人的身份证开房,这不合规矩。”
容归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一个成年男人抱着一个喝醉的少年用对方的身份证开房,这个画面不管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味道。
他依葫芦画瓢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和孟清涯的手机,解了锁将屏幕转向前台。
“我们是正经情侣。”
“那您得把这张照片给我拍一下,”前台的声音软了下来,“留个底,万一出什么事……”
容归点了点头。
前台飞快地拍了照,又登记了孟清涯的身份证,将房卡递过来。
“六楼,0621。”
容归接过房卡,抱着孟清涯朝电梯走去。身后传来前台小声的嘀咕:“长得好看的人应该不会骗人……吧?”
--
来到房间,容归小心翼翼地将孟清涯放在床上。
刚松手,孟清涯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唔……”
他难受地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蜷缩起来,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慌乱地在空中抓了一下。
容归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将他从床上捞起来踉跄着往浴室走。
孟清涯趴在马桶边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容归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揽着孟清涯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慢一点,没事的。”容归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小孩。
孟清涯吐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他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容归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容归伸手按下冲水键,又拧了毛巾替他擦了脸。
“好点了吗?”容归问。
孟清涯没有回答,眼睛半睁半闭着,瞳孔里没有焦距。他似乎清醒了一点,又似乎还在醉意里沉浮,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容归叹了口气,将孟清涯从浴室里抱出来重新放回床上。这一次他留了个心眼没有把孟清涯放平,而是让他侧躺着又拿了一个枕头垫在他背后,防止他再吐的时候呛到自己,然后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给孟清涯喂着。
“下次还喝不喝了?”容归的声音无奈。
孟清涯当然没有回答。他在枕头上蹭了蹭把脸转向容归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他在不在。
纵使容归之前有再大的气,此刻也早已烟消云散。看着心上人如此脆弱的模样,他只余下满脸心疼。
外卖叫的药也到了,容归给孟清涯喂好药,看着他渐渐睡过去才终于放下心来。
容归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下来守着孟清涯。
夜已经深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窗外只剩下几颗星星还在固执地亮着。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孟清涯绵长的呼吸声和容归自己的心跳声。
容归默默地开始描摹孟清涯的眉眼。这张脸他看了三年,在孟清涯未曾注意的角落里,容归就像个变态一样默默窥视了他三年,他见过在操场上肆意挥洒汗水的孟清涯;在食堂里因为美食而眯眼傻笑的孟清涯;还有在教室里因为难题而愁眉苦脸的各种各样的孟清涯。
这个人,他仿佛永远看不腻。
容归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孟清涯的脸颊。孟清涯没有任何反应,也许是因为这个,容归的胆子大了些。
他的指尖从孟清涯的脸颊滑到眉间,轻轻抚平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褶皱。然后又从眉间滑到鼻梁,沿着鼻梁的轮廓缓缓往下,最后停在孟清涯的嘴唇上方。
孟清涯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容归的指尖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淡淡的酒气。
容归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弯下腰,低头在孟清涯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就当是我今日照顾你的报酬了。
——
孟清涯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的。太阳穴像是被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疼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回忆起昨晚的事。
酒吧、真心话大冒险、喝酒然后是——
容归。
孟清涯猛地睁开眼睛。陌生的环境和旁边尚且温热的早餐提醒孟清涯刚才脑海中的画面并非是梦,而是昨晚真实发生过的事。
粥碗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孟清涯伸手将便签纸拿过来。纸上的字迹清隽挺拔,笔画干净利落,是容归的字。
“粥趁热喝,头疼的话再睡一会儿,桌子上有药。”
“下次再找你算账。”
孟清涯看着那几行字,脸颊微微发烫。
对于昨晚喝下那杯酒之后发生的事,孟清涯没有一丁点记忆,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什么丢人的事。
孟清涯越想越觉得脸热,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再也不出来。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室友A的名字。
“小孟!你醒了没有?”室友A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快看看几点了!今天上午有专业课你忘了?”
孟清涯愣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四十七。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清醒了。专业课九点十分开始,从酒店到学校至少需要二十分钟。
“完了完了完了——”孟清涯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跳下来,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出租车在修真大学门口停下。孟清涯扫码付了钱,背着包一路狂奔。
九月的校园里到处都是人,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孟清涯从他们中间穿过,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在九点过七分的时候赶到了教学楼。
教室在三楼。孟清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梯,在走廊里喘了两口气,然后推开了教室的门。
教室里早已坐满了人。黑压压的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几十双眼睛落在孟清涯身上。孟清涯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目光飞快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现下只剩下第一排还有位置,孟清涯硬着头皮坐了上去。
他把书包放在脚边,从里面翻出课本和笔,抬起头就见讲台上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一些,却衬得那张脸更加清隽出尘。眉眼锋利,鼻梁挺拔,浅珀色的眼睛微微低垂着,正翻看着面前的花名册。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垂下眼与孟清涯对视。
四目相对,孟清涯心虚地埋下了头。
救命,容归不是个高中老师吗?怎么现在又成了他的专业课老师?!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讲台上那个清冷出尘的男人身上。女生们在底下窃窃私语,男生们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容归点完名后便开始讲课。孟清涯的心思全然不在课堂上,只呆呆地盯着容归的脸发呆。
一节课很快过去,孟清涯正准备随着人流往外走,谁知正在讲台上收拾教案的容归却突然叫住了他。
“孟清涯同学。”
正准备和室友一起去吃饭的孟清涯顿时停下脚步。
“你刚刚上课不认真,下午来一趟我办公室。”
孟清涯僵硬地点了点头,几个室友想笑不敢笑。
食堂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在一起的香气。孟清涯端着餐盘,跟着室友们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来。
餐盘都是孟清涯平时爱吃的菜,可此刻他拿着筷子却没有半分食欲。
“行了行了别戳了,米饭都快被你戳成粥了。”室友A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不就是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吗?又不是上刑场,至于吗?”
孟清涯叹了口气,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双手托着腮,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室友A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况且容老师不是你男朋友吗?男朋友叫你去办公室顶多就是训你两句,难道他还能真把你怎么样?”
孟清涯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容老师不是你男朋友吗?”室友A又重复了一遍。
“说到这个,小孟我就得说你两句了,”室友B也插嘴,“你有男朋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这样我们昨晚就不叫你做那种游戏了,免得你男朋友吃醋。”
孟清涯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们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容老师不就是你男朋友吗?”两个室友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茫然。
“昨晚容老师把你手机解锁给我们看了你的壁纸。”
孟清涯:“?!!!”??????
“然后他还把他的壁纸也给我们看了,他的壁纸跟你一样,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位置换了一下,你们俩不就是情侣壁纸吗?”
孟清涯:“!!!!!!!!”??????——
作者有话说:第一章见番外合集。
剧情有bug的话就稍微忽略一下吧,我没怎么了解过大学老师。
小情侣520快乐,把前几对孩子也拉出来秀一秀。
第54章
两人对视了片刻, 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孟清涯率先转过身,衣角在夜风中轻轻扬起。他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便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余光瞥了容归一眼。
“师尊?你不来吗?”
容归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抱着枕头的手收紧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 迈步跟了上来。
孟清涯率先开门走进去, 顺手将榻边的灯点亮。暖黄色的光晕开, 将整间寝殿映得温暖又明亮。
容归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榻上那只被划了一刀的枕头上, 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两个新的枕头放在榻上。
“师尊动作倒是快。”孟清涯说着便踢掉了脚上的鞋,踩在踏板上三两下爬上了榻。
他盘腿坐在榻中央, 伸手拍了拍旁边空着的位置,语气理所当然:“师尊快来。”
容归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然后在榻边坐下来。他刚坐稳,身后便伸过来一双手,不偏不倚地抚上了他的腰。
那双手纤细修长, 白皙的指尖隔着中衣贴在他的腰侧, 像是两条灵巧的小蛇, 顺着腰线缓缓往上摸去。
容归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作乱的手, 伸手捉住了孟清涯的手腕。
孟清涯的手腕纤细得不盈一握, 容归一只手便圈住了两只,指腹恰好按在他的脉搏上, 掌下的脉搏跳得有些快。
“水水在做什么?”容归的声音有些哑。
孟清涯被他捉住了手腕, 整个人顺势往前一扑将下巴搁在容归的肩窝里, 从背后探出头来露出一张无辜至极的脸。
“帮师尊脱衣服一起睡觉呀。”孟清涯眨了眨眼,长睫毛扑扇两下,眼神清澈无辜。
“水水。”容归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转过身将孟清涯从身后捞到面前来。
孟清涯乖乖地坐着,脸上仍然是乖巧单纯的模样,双手却不死心地钻入了容归的里衣内。
容归看着他那副妖精一样的模样,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他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孟清涯的额头,力道不重比起惩罚更像是在告诫。
“水水,你告诉为师,今天真的想睡觉吗?”
容归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宠溺,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孟清涯被他点得往后仰了仰,又弹回来。他歪着脑袋看着容归,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其实……”孟清涯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故意要吊人胃口。
他往后退了退伸出腿在容归小腹的某处按了按,然后一路攀上胸口。
“也可以不睡觉的。”
此刻的孟清涯眼睛里没有什么单纯无辜,也没有什么懵懂天真,只有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邀请。
容归被他这副不知死活的样子气得笑了一声。他伸手捏住孟清涯的下巴,拇指抵在他柔软的唇瓣上,微微用力将那片柔软的唇瓣压出一道浅浅的弧度。
“这次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容归松开孟清涯的下巴,手指滑到他的后颈,掌心贴住那处敏感的皮肤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这边带。孟清涯顺着他的力道往前倾,两个人亲吻在一起,呼吸交缠。
孟清涯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紧了容归肩头的中衣。他迷迷糊糊地想,师尊的技术好像又进步了,明明在秘境里的时候还没这么凶的。
但是,这样凶的师尊我也好喜欢啊……
———
第二日。
“嘎嘎——水水!水水你醒了没有嘎!”
小粉扑棱着翅膀落在榻边,歪着脑袋用黑豆般的眼睛盯着被子里那团隆起的鼓包。它拿喙轻轻啄了啄被面,又跳到枕头上蹦了两下。
“水水!底下有两条鱼找你嘎,话说我好想吃鱼嘎!”
被子里面蠕动了一下,然后一只白皙的手从锦被边缘探出来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
“小粉别吵……再睡一会儿……还有什么鱼啊你到底在说啥?”孟清涯含含糊糊的嘟囔着。
小粉不屈不挠地跳到孟清涯露在外面的肩膀上,拿小脑袋使劲蹭他的脸颊,“是两个鲛人嘎!从东海来的嘎!说是专门来找水水的嘎!”
孟清涯的睫毛颤了颤,意识慢慢回笼。鲛人?东海?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鲛人?两个?”孟清涯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对对对嘎!一个蓝色眼睛长得妖里妖气的,还有一个黑衣服的跟个木头似的!”小粉扑棱着翅膀飞到半空中,语气里满是嫌弃。
孟清涯听这个描述这两人应该是夜珩和澜渊,他们两个来寒镜山做什么?
“好啦,那我让厨房给你做几条小鱼,他们俩你可吃不到。”孟清涯揉了揉小粉的脑袋。
—-—-
寒镜山的会客殿里,夜珩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澜渊站在他身后,双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殿中的壁画。
“怎么还不来?”夜珩嘟囔了一声,伸手扯了扯澜渊的袖子,“你说孟公子会不会不想见我?”
澜渊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少族长稍安勿躁。”
“我怎么稍安勿躁?我——”
夜珩的话还没说完,殿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清脆的银铃声,孟清涯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夜珩?澜渊?你们怎么来了?”孟清涯在两人面前站定,弯下腰喘了两口气。
夜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连忙站起身来,不过明显是还没驯服双腿差点没站稳。澜渊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夜珩在他的搀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孟清涯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玉匣递过来。
“给你送这个。”夜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孟清涯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打开匣盖的瞬间,一片柔和的银白色光芒从匣中倾泻而出,将整间会客殿都映得如同笼了一层薄纱。
匣中躺着一颗鲛珠。
那颗鲛珠约莫拳头大小,通体莹润,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银蓝色。珠身上流转着细碎的光华,像是月光被凝成了实质,美不胜收。
“这是……”孟清涯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夜珩,“给我的?”
夜珩点了点头:“溯光海认可了你的心意,所以鲛珠自然就凝聚出来了。我父王说这是鲛人族千百年来凝聚得最快的一颗鲛珠,说明你对那个人的情意真的很深。”
孟清涯将鲛珠贴在胸口:“谢谢你们特意跑一趟,也帮我谢谢鲛王和鲛后。”
夜珩摆了摆手,一脸豪气:“不用谢不用谢,你准备用这颗鲛珠做什么?”
孟清涯低头看着匣中的鲛珠,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做一顶玉冠。”
夜珩愣了一下:“玉冠?”
“嗯,”孟清涯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抚过鲛珠,“送给师尊的玉冠。”
“那你要去哪里做?寒镜山上有没有能工巧匠?”夜珩问。
孟清涯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打算去山下的铺子里找找看。”
夜珩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往前凑了一步:“我们跟你一起去!”
孟清涯愣了一下:“你们?”
“对啊,我还没见过你们人类的集市是什么样子的呢!”夜珩的语气里满是兴奋,转过头拽了拽澜渊的袖子,“澜渊你也想去对不对?”
澜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孟清涯有些犹豫:“你们不用回去吗?我听说鲛人族不能长时间离开有水的地方……”
“没关系,”夜珩摆了摆手,“我们这段时间住在寒镜山的水潭里不回去,正好过段时间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孟清涯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夜珩:“啊?你不知道吗?浮渊仙尊广发请帖邀请修真界各宗各族半月之后来寒镜山参加宴会。”
孟清涯:“?我不知道啊,师尊要干嘛?”
以容归足不出户不喜欢人多打扰的性子居然会干这种事,孟清涯确实没想到。
“你这个当事人居然不知道吗?”夜珩不可置信道,“浮渊仙尊诚邀我们所有人来参加你和他的订婚宴,现在修真界已经闹开了,有些老古板说仙尊看上自己的徒弟有悖人伦之类的。”
孟清涯:“???!!!!”
孟清涯:“我真不知道啊,什么时候的事?
夜珩:“就今天早上啊,正好我们要过来给你送东西,所以就不回去了。”
孟清涯默默在心中呼唤系统0621。
“0621,你知道这事吗?”
系统0621:“……知道。”
孟清涯:“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系统0621:“因为我正在默默的思考统生……”
孟清涯:“你又怎么了?”
系统0621:“我好像没跟你讲过吧,当时我前宿主季寒桐答应他师兄沈澜川的时候沈澜川也是广发信件给全世界甚至包括他那个渣爹,就为了告诉大家他和小木头在一起了,现在容归也这样,而且还要更过分一点。”
系统0621:“不对劲,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对劲,难道我的运行代码从根上就有错误?”
“明明我最开始想走的是一个专心搞事业封心锁爱的统设啊,与之相对的我的宿主和任务对象不应该也是这种人设吗?”
系统0621又陷入了沉思,孟清涯看着他这副有些魔怔的样子无奈了。
---
“小孟,难道你喜欢的人不是浮渊仙尊?你不想跟他在一起?”夜珩看着孟清涯长时间的沉默,小心翼翼地询问出口。
“你是不是被浮渊仙尊逼的,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开口跟我说 ,”夜珩视死如归地拍了拍胸脯,“大不了我带你跑到东海深处去,那里就算是浮渊仙尊也很难找到你。”
“没有啊,我喜欢的人就是师尊。”孟清涯笑着摇摇头,“我就是在想师尊动作那么快,我得加紧速度了。”
“我本来是打算把玉冠赶出来向师尊表白的,毕竟在幻境中是师尊向我告的白,那回到现实后我也得来一次。”
夜珩:“……你好爱。”——
作者有话说:今天我给小情侣们做的木质钥匙扣到了,本来正美美欣赏准备拍照向大家炫耀呢结果突然发现店家把我们家小孟漏发了,我那么大一个小孟呢?!可恶的店家快把我们小容的老婆送过来,快送过来啊!😭
现在其余几对小情侣正在美美贴贴,只有我们小容看着空空如也的身边黑化值蹭蹭蹭往上涨。
第55章
孟清涯没怎么下过山, 对凡间的事情其实也不是很了解。但到底身为人类懂得肯定比这两个鲛人多,几人磕磕绊绊的总算找到一家店铺愿意做。
回到寒镜山的时候,容归不在寝殿。孟清涯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 想了想转身往后山走去。
暮春的寒镜山正是最美的时节, 粉白色的琼花开满了山崖。孟清涯沿着青石小路往上走, 转过一道弯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容归站在悬崖边, 负手而立,天蓝色的衣袍在山风中轻轻飘动。他微微仰着头, 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清涯小跑上去直接跳上容归的后背,手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
“师尊~”
“去哪玩了?上午竟不见人影。”容归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暂时不告诉你。”孟清涯笑嘻嘻地说。
“不过师尊,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订婚宴?我怎么不知道?”
容归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试图掩盖住自己的心虚:“今日早上,当时你还在睡觉,我便没有打扰你。”
孟清涯愣了一下:“今日早上?就今天?”
容归点了点头。
孟清涯嘴巴微微张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就是说在他还在睡懒觉的时候,容归已经把请帖发遍了整个修真界。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孟清涯忍不住好奇:“师尊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办订婚宴?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这些热闹的场面吗?”
容归沉默了片刻, 没有急着回答。
从秘境出来之后, 他和水水之间似乎已经默认了某种关系。水水会自然而然地邀请他同床共枕, 会理所当然地亲他、抱他。
可这份自然底下, 藏着一个容归不愿意去碰却始终存在的缝隙——他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分。
在旁人看来水水依旧是他的徒弟, 他依旧是水水的师尊,他们之间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孟清涯年轻、长得漂亮又招人喜欢, 身上还有那种体质, 不把名分早点定下来名正言顺地把水水圈在自己身边容归始终放心不下。
不过先斩后奏到底是自己的错, 容归还是很担心孟清涯会生气,但他并不后悔。
若是水水生气,无论是打他骂他还是想要任何补偿容归都毫无怨言, 但订婚宴是必须要办的。
“水水,你是不愿吗?”
容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孟清涯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一丝小心翼翼。
孟清涯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收紧手臂,把容归的脖子搂得更紧了。
“当然不是!”孟清涯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师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愿了?我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喜欢你!”
孟清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容归动作那么快的原因,原来师尊这是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分心里不踏实啊。
心中酸酸涨涨的,但更多是心疼。
他的师尊,活了上万年的浮渊仙尊,修真界十大势力之首的寒镜山主人,居然会因为一个名分而感到不安。
孟清涯把脸贴在容归的颈侧蹭了蹭,声音认真:“师尊,你听我说。”
容归微微侧过头,浅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孟清涯的倒影。
“我喜欢你,不是徒弟对师父的那种喜欢,是想要和你共赴云雨的那种喜欢。”
孟清涯准备等玉冠做好后给容归来一场正式的告白,不想在此时把话说的太清楚。
但是他可不像这个笨蛋师尊一样那么没分寸,在此之前肯定要给予师尊一定的安全感。
“师尊,你不需要用订婚宴和名分这种形式上的东西来绑住我,因为我本就不会离开。就算没有订婚宴,没有请帖,没有全天下人的见证,我也哪儿都不会去。寒镜山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容归原本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孟清涯感觉到了,弯起嘴角凑过去在容归的耳尖上轻轻亲了一下。
“不过既然师尊已经把请帖发出去了,那这订婚宴肯定是要办的。而且要大办特办办得风风光光的,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浮渊仙尊容归是我孟清涯的。那些暗地里觊觎师尊的人,统统给我死了那条心。”
———
寒镜山后山的灵泉,此刻正泛着粼粼波光。
夜珩泡在潭水里,鱼尾舒展开来。他仰面躺在水面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澜渊,你说孟公子做的那顶玉冠浮渊仙尊会喜欢吗?我感觉那花里胡哨的风格不是仙尊爱的类型。”夜珩翻了个身趴在潭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澜渊沉默了片刻:“会。”
夜珩撇了撇嘴:“你怎么知道?”
澜渊没有回答,他知道那顶玉冠无论做成什么样子浮渊仙尊都会喜欢的,因为那是喜欢的人送的。
见澜渊不回答,夜珩也不想再搭理,准备继续睡觉。就在他的意识半梦半醒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的山道上传来。
夜珩猛地睁开眼睛,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身影从山道尽头的树丛中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夜珩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的澜渊已经动了。
澜渊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另一只手伸出去精准地捂住了夜珩的嘴,抱着他沉入水潭中。
“别说话。”澜渊的声音压得只有夜珩一个人能听见。
那个青年走到潭边的一棵老松树下,双手撑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用……不用你假惺惺……”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挤出来的。
若是寒镜山的任何一个人在这之中的都能认出来此人正是喻修谨的大弟子沈惊蛰。
此刻的沈惊蛰显然不对劲,他的表情在不断地变化着。一会儿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一会儿又嘴角下垂,神色悲悯。
“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沈惊蛰声音尖锐,他的目光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现在跑来装好人?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夜珩被澜渊捂着嘴整个人沉在潭水中,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他看了看那个跪在松树下的青年,又抬头看了看澜渊,用眼神询问:这人怎么了?
澜渊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动,他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目光紧紧锁在沈惊蛰身上,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和戒备。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山道的另一头传来。夜珩循声望去,看见又一个身影从树丛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云知寒走到沈惊蛰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低头看着那个跪在松树下、浑身发抖的青年,嘴角一贯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冰冷如刀。
“废物,连那里有两条鱼在窥伺都没发现。”
夜珩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冻住了,他下意识地往澜渊那边靠了靠。澜渊察觉到不对劲,想让夜珩赶紧跑。
原本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沈惊蛰也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过来,目光冷冷地望向水潭的方向。
“这么快就要走?”云知寒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不多住几日?寒镜山的灵泉可是修真界难得的好地方。”
澜渊的手按在刀柄上不敢有丝毫懈怠,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十分危险。
“少族长你赶紧走。”澜渊咬了咬牙,冲上去试图为夜珩争取时间。
“今天你们一个都逃不了。”云知寒丝毫没有把两个人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说: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啊?
目前我定下的:①把现代番外写完②西幻世界的恶龙和公主③皇帝和权臣④寡夫水水和男鬼师尊,俗话说得好,想要俏一身孝()
第56章
容归的一张请帖下去, 寒镜山上上下下都忙了起来。
喻修谨带着四脉的弟子们布置场地,聂成双负责清点宴席所需的各色物品,南北两位峰主则忙着分配任务。一时间整座寒镜山都热闹了起来, 连平日里冷清的小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是日, 众人终于将所有事项都敲定下来。容归合上册子站起身来, 喻修谨几人连忙起身相送。
容归摆了摆手, 示意他们不必跟着,独自一人沿着往寝殿的方向走。
等到了山巅, 容归才发现寒镜山的山道上不知什么时候铺满了一层薄薄的雪。
容归微微愣了一下,抬起头往远处望去。山道两旁的树枝上挂着晶莹的冰凌, 枝叶上覆着一层薄霜,翠绿与银白交织在一起。
他心里隐隐升起一股期待感,快步往前走去。
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中飘落下来,转过一个弯容归终于看见了孟清涯。
---
听到脚步声,孟清涯转过身来。雪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师尊, 你来了。”
容归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孟清涯, 一时竟忘了往前走。
孟清涯见他不动, 便自己走了过来。
“师尊, 你还记不记得在秘境里你曾经跟我说过, 想补给我一个好的开始?”
容归点了点头。
“那个开始并非完全属于我们,其实我觉得我们的开始挺好的。”
孟清涯牵着容归的手, 沿着山道往前走。
容归忍不住收紧了手指, 将孟清涯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孟清涯感觉到了, 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师尊你知道吗,你总是喜欢偷偷观察我。”孟清涯的声音轻快, “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容归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否认。
“我打坐的时候,你站在旁边看着我;我练箭的时候,你站在远处看着我;我在学塾里上课的时候,你就变成小白蛇趴在我手腕上看着我。”孟清涯一条一条地数着,语气里的得意越来越浓,“师尊,你这个习惯像变态一样。”
容归:“……那水水会讨厌我吗?”
“不讨厌啊,你是大变态,我是小变态。”孟清涯理直气壮地说。
容归:“?”
“我也喜欢偷偷看师尊,”孟清涯继续说,“在你打坐、练剑、处理公务的时候,我也总是偷偷看着。”
孟清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容归,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欢喜。
“师尊的每一个样子,我都记得。”
“所以,我也记录下来了。”
---
前面的山道旁立着一排木架,木架上挂着一幅幅画。
第一幅画上画着容归打坐的模样。他闭着眼睛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上,整个人清冷出尘仿佛一尊玉像。
第二幅画上画着容归练剑的模样。晨光中,他手握霜寒,衣袂翻飞,剑气如虹。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每一幅画都画得极其用心,笔触细腻,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的描摹和修改。有容归站在崖边看云海的背影,有他坐在静室里品茶的侧脸,有他低头批阅文书时眉头微微蹙起的模样。
容归的目光从一幅幅画上掠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最后一幅。”孟清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容归转过身,看见孟清涯手里捧着一幅画。孟清涯将画轴递到容归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师尊,打开看看。”
容归接过画轴缓缓展开。
画上画的是一个雪夜。
漫天飞雪中,一个孩子蜷缩巷口;而在少年的对面,一个男人正从风雪中走来。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容归与孟清涯,初遇。
“当时我还太小,没有什么记忆,这幅画是凭着师尊之前的描述画出来的。”孟清涯的声音轻轻的。
容归将画轴小心翼翼地收好,抬起头看着孟清涯。他的眼眶泛着一层薄红,浅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
“水水……”
“师尊别哭。”孟清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容归的眼角,“你要是哭了我也会想哭的,我还有礼物没送完呢。”
容归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了回去:“好,不哭。”
孟清涯弯起眼睛笑了,牵起容归的手继续往前走。
转过最后一道弯,山道的尽头是他们经常待的老松树,松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木盒。
孟清涯松开容归的手,走过去将那只檀木盒子捧起来转过身面朝容归。
“师尊,这是我想送给你的礼物。”
他将盒子递到容归面前,深吸了一口气:“我去东海就是为了此物,不曾想后面出了秘境那件事让师尊抢先告白了。”
容归接过盒子,手指在盒盖上停住竟有些不敢打开。他垂下眼,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打开了盒盖。
一顶玉冠静静地躺在盒中。
玉冠通体银白,最中心的主料是一颗鲛珠。冠身呈现出银蓝色,冠面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每一颗都经过精心挑选和打磨。
容归的目光落在那顶玉冠上,久久没有移开。
“师尊,我喜欢你。”孟清涯期待地看着他。
“我现在有全部的记忆,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虽然有些迟了,但是我还是想问一句。”
“容归,你愿意做我的道侣吗?”
“我当然愿意。”容归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像是一场绵绵的春雨轻柔地落在孟清涯的唇上。
容归的唇贴着孟清涯的唇,两人并没有深入,只是那样轻轻地贴着,像是在感受彼此的温度、气息。
雪花落在两个人的发间、肩头、眉梢,似乎是在为他们送上共赴白头的祝福。
不知吻了多久才分开,容归默默注视着孟清涯。
孟清涯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师尊怎么如此看着我?”
容归轻轻勾唇:“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孟清涯摇头:“什么?”
容归:“好想白日宣淫。”
孟清涯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师、师尊,你……”
“我真的有点忍不住了,水水。”
现在的容归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清冷出尘、喜怒不形于色的浮渊仙尊,分明就是一个被欲望烧昏了头的毛头小子。
“白日宣淫也……也不是不行。”孟清涯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容归:“嗯?!”
孟清涯都主动邀请了,容归还能忍得住,直接将他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主要走感情有点短,后面差不多开始走剧情收尾了会比较长
第57章
订婚宴那日, 天色未亮寒镜山上便已灯火通明。
喻修谨天不亮就带着弟子们在山门前候着了,聂成双手里攥着一份宾客名单在大殿里跑来跑去,额头上全是汗,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谁谁谁该坐在哪里。
南北两位峰主也没闲着, 一个在检查山上的布置一个在厨房里清点宴席的菜色, 整座寒镜山处处都透着喜气。
孟清涯坐在寝殿的铜镜前梳妆。
“水水今天好好看嘎!”小粉拿喙轻轻啄了啄孟清涯的耳垂, “比平时好看一百倍嘎!”
孟清涯弯起眼睛笑了,伸手揉了揉小粉的脑袋:“就你会说话。”
因为今天不是正式的成亲, 孟清涯并未穿大红色的衣服,但穿的也是艳丽的绯色。
他推开门, 容归就站在门外。一身黑红色的锦袍削弱了容归平日里那副不可侵犯的清冷,多了几分贵气。黑色的发间戴着孟清涯送的那顶鲛珠玉冠,这些时日除了睡觉容归从未摘下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师尊今天真好看。”孟清涯率先开口。
“你也是。”容归伸出手温柔地看向孟清涯,“水水,我们走吧。”
“好。”孟清涯将自己的手置于容归的大掌之中。
山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喻修谨正领着弟子们一一核对名帖。见到容归和孟清涯走过来, 他连忙躬身行礼。
“仙尊, 孟公子。”
容归微微颔首, 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都来了哪些人?”
喻修谨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递上:“基本都到了, 只有东海鲛人族还没来。”
孟清涯愣了一下:“他们还没到?”
喻修谨摇了摇头:“尚未收到消息。”
孟清涯抿了抿唇,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夜珩和澜渊前几日就住在寒镜山后山的灵泉里, 按理说应该是来得最早的才对, 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他往大殿里头看了一眼。大殿被布置得焕然一新, 客人们已经陆续入座了,其中有修真界各大势力,还有一些受到邀请的异族。
孟清涯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确实没有看到夜珩以及澜渊。
小粉蹲在他肩头:“水水,那两条鱼还没来嘎?”
“还没。”孟清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小粉你去后山的水潭看看他们是不是还在那里。”
“好的嘎!”小粉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我这就去看看嘎!”
——
喻修谨走到殿中央清了清嗓子,大殿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位的方向。
“诸位——”喻修谨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开来,“吉时已到,请仙尊与孟公子入席。”
容归牵着孟清涯的手在主位上坐下来。
喻修谨待两人坐定又往前迈了一步,面朝众宾客,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
“今日寒镜山设宴承蒙诸位赏光,若有心为仙尊与孟公子祈福可依次上前,不必拘礼。”
孟清涯有些惊讶地看着容归。修真界有一习俗,若是订婚宴上新娘子接受到的祈福越多,就代表这段姻缘越圆满。
他还以为师尊叫那么多人来就是单纯的想炫耀呢,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个目的。
喻修谨这话虽然说的客气,但眼神可一点都不客气,想来是容归早就吩咐过的。
宁家的族长率先走了出来。
“宁氏一族恭祝仙尊与孟公子缔结良缘,琴瑟和鸣,岁岁长安。”
容归微微颔首回礼,孟清涯也有样学样。
“多谢宁族长。”
有了宁族长带头,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懈怠,都排着队一一上前祝福。
孟清涯也从一开始的紧张渐渐变得从容,他甚至开始偷偷数有多少人上来祈福了。
“师尊,第几个了?”
容归:“第三十七个。”
孟清涯弯起眼睛笑了:“这么多啊,那我们的姻缘岂不是会幸福美满持续到天荒地老?”
容归点点头:“嗯,一定会的。”
---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
小粉从殿门外飞进来落在孟清涯肩头,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孟清涯从未在小粉脸上见过如此慌乱的神情,一双黑豆般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水水!水水不好了嘎!后山的水潭变成了血池!好红好红的水嘎!吓死小粉了嘎!”
孟清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什么血池?夜珩和澜渊呢?”
小粉急得团团转,翅膀扑棱扑棱地扇着:“那两条鱼不知道去哪了,我连个鱼鳞都没看到。但是水潭边上有封信,信上说……信上说……”
“信上有什么你快说啊!”孟清涯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小粉声音小了许多:“信上说要是水水想找到那两条鱼就得现在亲自过去……”
孟清涯猛地站起身来,声音急切又焦灼:“师尊,我得去看看。”
容归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水水,祈福仪式还没结束,你若此时离开可就是不祥之兆了。”
孟清涯咬了咬下唇,他知道规矩,可夜珩和澜渊生死未卜背后之人点名要他亲自过去,他怎么能安心坐在这里?
“师尊,夜珩和澜渊是来参加我们的订婚宴才出事的,”孟清涯声音坚定,“我不能不管他们。”
容归:“我去看看。”
孟清涯愣了一下:“什么?”
容归:“旁人去你不放心,祈福仪式的对象是你不可中断,那自然是我去看最好。”
孟清涯皱眉,但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了。
“那师尊你小心一点,若是有什么不对劲就立刻回来。”
容归点了点头,起身大步往殿外走去。
——
祈福仪式继续开始。又一个宾客走上来,这是个异族的长老,他双手合十用不太流利的人族语言说了一长串祈福语。孟清涯心里挂念着容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微微颔首回礼。
“多谢。”
就这样又来了好多人,无论说什么话孟清涯都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
就在孟清涯又一次机械地点头的时候,身边忽然安静了下来。
孟清涯愣了一下,终于从那些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就见云知寒站在自己面前。
“孟公子,好久不见。”云知寒声音温润好听,仿佛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孟清涯睫毛颤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手搭在镯子上:“云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开场前未看见你。”
云知寒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在孟清涯的脸上来回扫视,看得孟清涯直起一身鸡皮疙瘩。
孟清涯声音冷了几分,“云知寒你若是来祈福的便说祈福语,若不是便回座。”
云知寒没有动:“无论看多少次,还是觉得好奇怪。”
孟清涯疑惑:“什么?”
“齐明昭那样的人居然会像毛头小子一样栽在爱情上。”
孟清涯的手猛地收紧,他一脸警惕地望着云知寒。
云知寒怎么会知道师尊的本名?
孟清涯声音警惕:“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想悄悄给容归传音,可这座大殿仿佛被封闭了一般什么都传不出去。而且殿中的其他人也很奇怪,他和云知寒对峙良久,喻修谨等人居然像木头一样待在原地,毫无反应。
云知寒没有半分想回答孟清涯的心思,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你知道容归是走的什么道成就大道的吗?”
孟清涯沉默。
“是杀戮道喔~”
这下孟清涯是真惊讶了,自他有记忆以来容归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并非什么杀戮心很重的人。
“孟公子大概不太了解这是什么道吧?”云知寒的声音不急不缓,“修真界万千修行法门,苍生道、逍遥道、无情道等等各有各的路数,各有各的讲究。可杀戮道不一样。”
“杀戮道简单粗暴只有一条路——杀。杀妖兽,杀修士,杀一切挡在面前的生灵。杀得越多,杀得越强,修为便越高。”
孟清涯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正因如此,走杀戮道的人修为进展极快,同境界之内几乎无敌。你的师尊容归就是修真界有史以来走得最远、杀得最多的那一个。他能压得四族三宗两朝抬不起头,靠的便是这一身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修为。”
“可凡事都有代价。”云知寒话锋一转,“杀戮道对心性的要求极高,杀得越多心魔越重。修士的心神一旦失衡,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神志尽失。这条道走到底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疯在了半路上。”
“只有容归一个人走到了终点。”
“说实话容归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真的很佩服他,这些年他把自己的情绪压制得越来越淡,不喜不怒,不悲不欢,对什么都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在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修无情道的呢。”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做什么?”孟清涯冷声打断。
他对师尊的过往知之甚少,听到云知寒讲的这些,孟清涯的心就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凌迟一般疼。可他也知道云知寒无缘无故跟他讲这些绝对不是怀着好意,不能再跟着此人带的路走下去了。
“杀戮道走到容归这个境界已经很少有人能撼动他的心境了,他现在也不过只需要每五十年闭关调整一下而已。”云知寒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感慨,“我本来以为,我几乎找不到打败他的方法了。”
孟清涯瞳孔紧缩,有些明白他想干嘛了。
云知寒看着他,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加深,深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但那里面却满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疯狂。
“直到你出现。”
云知寒一点一点地靠近孟清涯:“最开始我只是想接近你把你杀了,自己最宝贝的徒弟死了容归必然心态不稳。”
“但是现在我改变了主意。”他张开双臂面向大厅所有人,“你居然有那种体质。”
“那让容归亲眼看见你被那么多人玷污岂不是更美妙!”——
作者有话说:之前提的番外都会写的。
等写完徒弟和老婆,在开狐狸之前我一定要认真琢磨一下剧情,这玩意太难写了好痛苦
第58章
1.对TA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容归:心疼
孟清涯:太小了不清楚, 大概是喜欢。
2.什么时候真正“看见”了TA?
容归:从第一面开始水水就是特别的。
孟清涯:从小。
3.什么时候觉得“我们之间可能不止这样”?
容归:水水十六岁的时候,不过我努力克制住了。
孟清涯:第一次做春//梦就梦到师尊的时候。
容归(转头):!!!
4.谁先主动告白?
容归:我
孟清涯:师尊,不过从秘境出来后我也主动告白了一次
5.告白的哪个细节回想起来最清晰?
容归:任何
孟清涯:所有——
作者有话说:模板来自地瓜:山水奉君
第59章
孟清涯的目光从云知寒那张写满疯狂的脸上移开, 缓缓扫过大殿中的每一个人。
在场的基本都是修真界各大势力的中流砥柱,云知寒到底是如何以一己之力同时控制住这么多人。
除非——有内鬼。
“你很好奇我是怎么做到的?”
孟清涯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云知寒也不恼, 反倒笑得更开心了。他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一道极细极淡的银色丝线从他的指尖飞出。一根丝线衍生出无数根丝线, 连接着每一个宾客的眉心。
“傀儡丝。”云知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上古傀儡宗的秘术, 早已失传了数万年,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在一处遗迹中找到的。”
“可就算你有傀儡丝又是如何在他们体内种下的?”孟清涯的声音冷静, 冷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虽然我知道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但看在你马上就要被那啥的份上好心解答你一下吧,好歹让小孟你死个明白。”
“小沈啊,来打个招呼呗。”
云知寒的目光越过孟清涯,落向他身后某个方向。孟清涯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看见了那个站在殿门内侧的人。
沈惊蛰。
原本沈惊蛰的姿势和殿中其他人一样僵硬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在云知寒话音落下, 他立刻变了脸色。
“无聊。”
“真的是你沈惊蛰, ”孟清涯不敢置信“你怎么会……你怎么可能是内鬼?”
沈惊蛰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然后嗤笑一声。
“你认错人了。”“沈惊蛰”开口, 他的声音和沈惊蛰一模一样,可语气完全不同。沈惊蛰说话时总是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关切, 而这个人说话时每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泡过的, 冷得扎人。
“我叫沈清明。”“沈惊蛰”——不, 沈清明放下手,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孟清涯,“沈惊蛰的双生弟弟。”
孟清涯愣住了。
双生弟弟?沈惊蛰有个双生弟弟?
“很惊讶?”沈清明嘲讽地笑了一声, “也对,寒镜山上本来就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毕竟在东脉峰主喻修谨眼中值得收为弟子的只有沈惊蛰一个人。”
“不过没关系,反正沈惊蛰已经死了。”
孟清涯并不想相信这个人的话,可是他想到了那日在飞舟上沈惊蛰碎裂的命牌,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
———
与此同时,容归这边,他一踏入水潭附近就看到了夜珩和澜渊。
两个鲛人被粗如婴儿手臂的玄铁锁链捆缚着悬在水潭中央半空中。锁链从水底延伸出来,一端缠着他们的手腕和尾巴,另一端没入黑暗的深水中,不知道连着什么东西。
容归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他的脚踏上水潭边那块青石板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水潭四周同时炸开。
容归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一眨眼的工夫里无数道金色的符文从水潭四周的石壁、树根、泥土中同时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空间。
符文亮起来的那一刹那,一道无形的屏障从水潭边缘升起,像一只倒扣的碗,将整座水潭连同容归一起笼罩在其中。
容归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层淡金色的光壁,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困阵,而且不是普通的困阵。
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灵力轻轻触上那层光壁。灵力触碰到屏障的瞬间光壁上立刻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银色纹路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容归的灵力便被弹了回来消散在空气中。
容归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出来吧。”容归声音不大,但他很确信幕后之人一定听到了。
然后,水潭对面的树丛中走出一个人——上清宗大长老周玄清。
“浮渊仙尊。”周玄清在屏障外站定,双手抱拳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老朽在此恭候多时了。”
容归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玄清直起身:“仙尊不必费力气了,这座困阵是老朽穷尽毕生所学布下的,用了上清宗库藏中最好的材料,即便以仙尊的修为想要破开它至少也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云公子把事情办完了。”
容归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这是江宗主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周玄清:“我自然是为了上清宗。”
容归:“那就是你自己的意思,也对,江宗主也不像是个傻子。”
前些日子水水朝他表白,容归心情甚好,正好此时上清宗又向他提出交易固魂珠,容归便答应了,他可不想自己一番好心养出一个白眼狼。
“太久没出手了,修真界有些人还真当我脾气很好。”容归冷哼一声。
容归抬起手,霜寒剑出鞘,凌厉的剑光直直地劈向那层金色的屏障。
剑气落下的瞬间,整座后山都在颤抖。
水潭里的水被这股力量激得冲天而起,化作数丈高的水柱拍打着四周的岩石。树木剧烈地摇晃着,枝叶簌簌落下,在空中被剑气绞成碎片。那些符文疯狂地闪烁着,像是在拼尽全力抵抗这道剑光。
可它们挡不住,屏障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剑光落下的那一点向四面八方扩散,像是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铜镜,裂纹密密麻麻地布满整片空间。
周玄清站在屏障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耗费了整整七日心血布下的困阵在容归手下像是纸糊的一般碎裂开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因为容归的第二道剑光已经落下来了。
这一剑比方才那一剑更狠,更烈,裹挟着滔天的杀意和怒意直直地劈向周玄清的面门。
周玄清下意识地想要躲,但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那股从剑光中散发出来的威压将他的四肢百骸都锁死了,别说逃跑,连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剑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直到将他的整个世界都吞没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之中。
最后,周玄清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往前倾倒。
以周玄清的修为,他的生命力远比常人顽强,即便眉心被攻击贯穿,魂魄被剑气绞碎,他的意识仍然残存了片刻。
就在这片刻里,周玄清笑了:“仙尊……你出来了……又如何?”
“你最心爱的徒弟……现在恐怕已经在……被一群人玷污了。”
容归闻言,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迅速走到水潭边斩断两个鲛人身上的锁链给他们施了一个治疗的法术,随后快步离开。
——
“好了,聊也聊完了,接下来该干正事了。”云知寒拍了拍手掌。
声响动在大殿中回荡开来,像是什么信号一般,大殿中被傀儡丝控制的宾客们齐齐动了起来。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将目光投向大殿中央那个穿着绯色华服的少年。那些目光里只有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欲望在里面翻涌。
孟清涯面上没有半分惧色:“云知寒,你是不是觉得,我方才一直在跟你说话,是在拖延时间等我师尊回来?”
云知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孟清涯的嘴角翘了起来,云知寒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这种近乎张扬的自信。
手指在镯面上轻轻一扣,光芒从孟清涯腕间炸开,化作一道流光在他掌心中凝聚成形。
光芒散去时,冰蓝色的镯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长弓。
孟清涯握紧弓身,另一只手搭上弓。灵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一路奔涌到指尖注入弓身之中。弓弦被拉开的那一刻,几道冰蓝色的箭矢同时在弦上凝聚成形,对准了那些朝他涌来的宾客。
箭矢破空而出,直直地射向离孟清涯最近的几个宾客。箭矢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云知寒甚至来不及看清它们的轨迹,就已经听见了几声同时响起的脆响。
傀儡丝断了。
孟清涯一次次搭弓,云知寒手中的傀儡丝一次次断裂。
“你的实力竟然已经进步到了如此程度。”云知寒复杂地看着孟清涯。
孟清涯没有回答,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在栖灵山脉时的无力感。看着同门被附身,看着木灵被吞噬,看着木沅献祭自己,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种感觉,一次就够了。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躲在师尊身后的柔弱徒弟了。
--
“不错不错,难怪容归会爱上你。”云知寒由衷地夸赞道,不过一眨眼,殿中已经有小半部分的人脱离了他的掌控。
可孟清涯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一种难耐的燥热从身体里涌上来,根本不受他控制。
太突然了,明明前一瞬他还好好的,虽然灵力消耗了不少可身体没有任何异样。
孟清涯的脸色骤变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一般刺向云知寒。
“你——”孟清涯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咬了咬牙,将那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燥意硬生生压下去,“你做了什么?”
“你方才说,你拖延时间不止是为了等你师尊回来。”云知寒的声音不急不缓,“可不只是你,我也在拖延时间。”
孟清涯的身形开始晃荡。
“从我过来跟你搭话开始,”云知寒往前踏了一步凑到孟清涯面前,“我就在你身上种下了一样东西。”
“好了,现在你的体质已经开始发作了,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很想和这些人来一场酣畅淋漓的……?”——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正文就结束了,给小容小孟约的西幻图出来了。其实我更想约的是经常合作的那个画师,但是画师要备战考试最近都不接稿了。
不要啊老师,让我亲友替你去复习考试好不好?我亲友是985高材生肯定能过,你继续出来画好不好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