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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呼吸交缠,热温流转。


    马车驶进一条林荫道,日照被遮掩,马车内的光线昏暗下来,仿佛在人眼前蒙上一层纱。


    但江敛眸中,妻子美丽的容颜依旧清晰。


    她嫣红的裙摆散在他身侧,裙裾轻扫着他的小腿,像亲昵的抚摸,如此轻微却难以忽视。


    江敛从不喜压抑自己的本能,所以总是这样注视她,即使她只是不经意走进他的余光中,下一瞬他也会明目张胆地将她身影尽收眼底。


    他知道自己想这么做,所以他就这样去做了。


    但江敛以往不觉得自己是个重欲之人,此欲为各种世俗意义上的欲望。


    他不贪图财富,也不渴求权势地位,征战沙场乃能力职责所在,在一段时间之前,他甚至懒得去想自己往后想要过怎样的生活。


    应该怎样都可以,他仿佛无欲无求。


    后来不知怎么就变了,欲望无声无息地滋生。


    都是些细微的小事,却意外强烈,贪婪的深渊变得永无止境。


    他想要的也变得越来越多。


    云瑾灿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许久,嘴唇为了不碰到江敛的手指双唇微张到下颌都开始发酸了。


    但事实上这并不能避开触碰。


    因为江敛按住她的牙齿,拇指已经更加向内探了去。


    她实在撑不住了,眼睫胡乱颤动着,破罐破摔地闭眼也合拢双唇。


    就在这一瞬,口中的手指却同时抽了出去,她唇上一热,含住了别的东西。


    是江敛低头吻住她探进的舌尖。


    一开始就得到她近乎热烈的回应,男人仿佛大受鼓舞,亲吻来得很激烈。


    云瑾灿没有忘记此刻身处何处,心下惊慌不定。


    江敛的手掌不住地在她腰间摩挲,他有些情难自制,欺身压上来越吻越深。


    变化明显的地方就这么抵住了她,让她很难不惊慌他会不顾地点地做出荒唐之事。


    可嘴唇好不容易得到片刻松缓之际,云瑾灿偏头一喘,又在他手掌游走中呜咽一声。


    终于脱口的制止就变成了毫无气势的一句:“你别这样捏我……”


    马车车厢形成了一片隐秘的空间,封闭着车内稠热的氛围。


    无人会看见无人会知晓,仅有唇舌间隐秘的交缠声萦绕在他们二人耳畔,只在他们紧密的相贴中弥漫一种禁忌的激荡。


    云瑾灿的制止换来了他听从,但未撤离的另一种揉捏。


    ……


    从皇宫回府的这一路不算近,大半个时辰中,云瑾灿有过不下三次觉得事态就要失控。


    她今日为打马球而高束的发髻散乱出几缕发丝,原本别在后脑勺的金饰很早就静置在了车内的小几上。


    她甚至在激烈的亲吻中被江敛解开了外衫。


    内里的小衣半遮半露,圆润弧度的最顶处沾上了湿痕。


    马车到王府门前停下,江敛终于从她身前退开时,她也仍然没觉得自己能够逃过一劫。


    直到在马车里心慌意乱地整理好着装,缓和了好一阵浑身的酥软,和江敛一同下了马车后。


    江敛道:“你先回房去。”


    云瑾灿愣住,面颊还发着热,被吻得红艳微肿的嘴唇经过短短片刻缓和是无法消散的,潋滟的双眸里满是迷茫。


    江敛竟就这么转身走了,跨入府邸门槛,朝着去往主院的反方向,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尽头。


    夫妻间这点事抗拒也好,厌恶也罢,是为礼数,礼不可废,无论如何都是会发生的。


    云瑾灿已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江敛几次都硬生生收了手。


    她不知这是否和那日他听见了她的酒后胡言有关,但江敛也未再提过此事。


    除非江敛这是打算往后下半辈子再不与她做这事,否则如今这般一直拖着只会让人越发心神不宁。


    云瑾灿有些不占理地感到恼怒。


    她娘教导过她,夫妻间相互包容相互退让,她也认同此理。


    两人结为夫妻,定不会所有事都完全如意,总有她不喜或对方不喜的地方。


    但凡不是触及底线之事,包容和忍让在她看来理所应当,也不是什么委屈事。


    那日她只是因为是在好友面前,也借上了酒劲才大放厥词的。


    况且她事先也不知道江敛会突然出现听见啊。


    云瑾灿闷闷地回到主院,独自坐在坐榻前喝了三杯凉茶,身体却依旧散发着隐秘的燥热。


    她放下茶盏,目光飘忽在屋内各处,但双腿并拢着一动不动。


    有些东西从无到有,从微弱的存在感到明显得难以忽视。


    她不是第一次生出这样异样的感觉,可她弄不明白为何会一次比一次强烈。


    云瑾灿挺直着背脊,兀自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顶不住地低头把脸埋进掌心中,发出了一声羞耻的呜咽。


    ……


    王府东南侧,久无人使用的书房终于迎来了它的使用者。


    平山也随同在内,只是他今日本就犯了大错,此时再度侍立江敛身后,眼皮一直不安地跳动着,很是紧张。


    江敛坐于案前,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节奏很杂乱。


    “平山。”


    平山一个激灵,赶紧躬身:“是,王爷。”


    “去催一下,还没好吗?”


    平山想说,这已是一盏茶里第二次催促了,原本这药最少也需要半个时辰来熬制,催也是没法催得来的。


    可他哪敢说这些,当即应了声,也正好快步离开书房喘口气。


    平山关上了书房房门,屋内再次静了下来。


    江敛落在桌面的手指停顿,眸底深暗,好似没有聚焦地盯着某处。


    原本今日没有这个打算,至少白日没有,所以他毫无准备。


    甚至前一刻他还在因为错传的消息而胸闷气郁,可下一瞬她在马球场上鲜活飒爽的姿态就迷人得令他心跳加速。


    那身曾经只出现在他想象中的红裙摆撞入眼眸,最后落入他掌心中,被他紧捏揉乱。


    马车上他生出过一瞬不管不顾的冲动,但好在最终克制住了。


    被强行打断的感觉不好受,转头青天白日临时命人备药也显得很滑稽。


    不过江敛快步离开时心里想,在这一段时间的等待让那失控的欲望冷静下来了也行。


    若一人连自己的欲望都难掌控了,那和没开智的野兽有什么区别。


    然而最终的结果是复杂的心情交织心头,只剩下焦躁的等待尤为清晰,那试图把控的欲望显然也没能得到很好的成效。


    又一盏茶后,平山返回了书房。


    他禀报道:“王爷,小的催过了,药房已是加快了动作。”


    江敛淡淡的嗯了一声。


    平山又道:“小的方才遇见刘管家,他托小的向您转达一件事。”


    江敛看得出平山今日的紧张,他此时既然敢提,那说明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敷衍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平山道:“刘管家说王爷此次吩咐购入药材的时间已经过了本月记账的时间,王妃每月都会细致查看账本,若收支对不上账恐会引起怀疑,所以他想请示您是另开一笔支出还是将这笔账加在太夫人的药材里。”


    江敛虽然贵为镇北王,但自成婚后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个身无分文的人。


    他每月的俸禄直接由人送到云瑾灿手里,他自己连见都没见过,平日的赏赐他转头就告知了她,自己也没兴趣私留半点。


    以至于后来有了这么一笔他暂时不打算告诉她的支出,就在吩咐时让人做了一笔不易被察觉的寻常账目,已持续近一年半的时间。


    此次缘由是因为他归京那夜撞破之事。


    他前脚气得七窍生烟,后脚就被刘管家询问是否需要采购药材。


    采个屁!


    不过后来自己消了气还是又把人唤来照常吩咐了下去。


    的确不是什么要紧事,江敛沉吟一瞬后,道:“算在母亲的药材里吧。”


    “是,王爷。”


    话落,江敛定定地看着平山。


    平山心口一紧,愣了好一会,试探着道:“那小的去给刘管家回消息,顺道再去药房催一催。”


    江敛满意了,摆了摆手,收回了目光。


    ……


    云瑾灿闲来无事,打算去西次间抄写诗词静心。


    恰好路过房门,毫无预兆,房门突然从外被打开。


    云瑾灿当即一声惊叫,吓得不轻。


    门前,江敛也愣了一下。


    云瑾灿惊疑未定,紧绷着嗓音问:“你、你怎么回来了?”


    江敛微眯了下眼,似是不悦。


    “我们难道不是一同回府的吗。”


    “可是你刚才……”云瑾灿声低下去,没再继续道后半句。


    他刚才的确没说自己是要继续忙碌事务。


    江敛迈步入内,顺手带上了房门。


    他目光在云瑾灿身上流转一瞬:“怎么换了衣服?”


    云瑾灿神情微凝,顿了一下才道:“身上出了汗,便清洗了一下。”


    江敛似乎有些失望,但没再追问,向屋内走了去。


    云瑾灿见他回来,自然也止了去西次间的心思。


    有他在,她抄再多的诗词也静不下心来。


    云瑾灿跟他一同去到里间,见他径直取了药箱出来。


    “王爷要给伤处换药吗?”


    “嗯。”


    “怎不唤杨大夫来?”


    江敛道:“一道小口子而已。”


    他说完,想到云瑾灿今日担忧他的伤势,又改口道:“我是说,换药这种事不难。”


    云瑾灿上前:“我能帮你吗?”


    虽是这么问,但她已经走到江敛身边去了。


    云瑾灿动手卷起江敛的衣袖,纱布和她方才在马车上时看到的状态一样,说明他消失的这半个时辰没去做什么激烈的事情。


    那他干什么去了呢?


    云瑾灿思绪飘散地随意想着,一圈一圈解开了纱布。


    昨日她其实没怎么相信杨大夫的话,毕竟她只是不曾受过重伤,但不是没常识,那么长的伤口血流成那样,怎可能是没什么大碍的小伤。


    然而此时纱布解开,再看止住血被药粉染黄的伤口周围,竟真的已经有结痂的迹象,她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江敛见她动作顿住,垂眸看了眼伤,微皱着眉就要收手:“伤口不太好看,我自己来吧。”


    “……不是的。”云瑾灿回神,一把抓住了他。


    “我只是讶异你恢复得好像还不错。”


    江敛平静道:“伤口本就不深,那一刀挥来的时候我避了一下,没砍实。”


    他说得云淡风轻,云瑾灿却是听得霎时变了脸色,脸颊有些苍白。


    什么刀啊砍啊,他怎能说得如此轻松。


    此时再看这道伤,云瑾灿又再度觉得严重起来。


    江敛拿起一瓶金创药随手往伤口上洒去。


    云瑾灿见状连忙接过药瓶:“我来弄,你左手不太方便。”


    江敛并没有觉得不方便,只是他上药一向都是如此。


    但此时他没再解释,放松了手臂,目光又落到了她专注的侧脸上。


    云瑾灿怕他疼,开口随意找了个话题:“王爷可是不喜欢打马球?”


    “为何这样问?”


    她缓缓道:“今日昭宁告诉我,那位永安侯曾在西苑赛马一骑绝尘,听说一个人单枪匹马挑翻了禁军统领领衔的整支队伍。”


    江敛闻言似是不屑地轻嗤了一声。


    云瑾灿问:“怎么了,传言不实?”


    “未曾听闻,不过他的花拳绣腿我倒是亲眼见过。”


    云瑾灿怔然眨了眨眼。


    江敛:“所以为何问我是否喜欢打马球?”


    云瑾灿眸光微动,垂下的眼睫遮挡了她眸底些许不自然,开口声音低了一些:“只是觉得若他真在西苑赛马如此锋芒毕露,那定是你不喜欢打马球,不曾上场,不然这则传言中的人就不是他了。”


    云瑾灿看见江敛手臂肌肉绷紧了一瞬。


    她戳了戳他,示意他放松,也不禁有些脸热。


    江敛沉默了一会,道:“我不曾参加过西苑赛马,即便出席也不会下场。”


    “为何?”


    “没兴趣在人前表演。”


    云瑾灿不解:“可是前不久御前演武你不就登场比试了。”


    话落,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云瑾灿下意识抬头,刚对上江敛的目光就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


    她呼吸一顿,默默地又垂下眼,手上动作变得有些杂乱。


    好好的话题怎就突然聊偏了,但她也有些不确定,江敛刚才那眼神的意思是为了逮她回府才下场比试的吗。


    可是这两者之间似乎没什么必要联系啊。


    江敛开口打破沉默,回答了她之前的问题:“营中偶尔会组织这样的活动,我没有不喜欢打马球。”


    云瑾灿已经不知要聊什么了,点了点头,伤口也快要包扎好了。


    她剪断纱布,仔细在尾端系上一个结。


    “王爷,包好了。”


    云瑾灿收手后就要转身。


    身姿刚动,江敛包好的手臂突然就伸到她后腰,熟练地一揽,把她揽到了身前。


    云瑾灿下意识想挣,瞧见纱布身姿又顿住,就此被他完全抱进了怀里。


    “我以前不知你还会打马球。”


    云瑾灿撑着他胸膛道:“我今日也是第一次打。”


    “你喜欢吗?”


    “什、什么?”


    江敛道:“打马球。”


    “……就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刚才那样的聊天几乎算是他们成婚后头一次在一起闲聊着无关紧要的事。


    这就已经聊得有些生涩了,眼下这般亲密地抱在一起,云瑾灿脸颊贴着江敛的胸膛,隔着衣衫都感觉到他肌肉的起伏和身体的热度,脑子里几乎就要放空,根本就没法聊下去了。


    江敛也并未打算再聊,只嗯了一声,就切断了话题。


    不再言语,手臂却也不曾收回。


    云瑾灿等了片刻,忍不住在他怀里挣了挣。


    紧密接触带来的暗示似乎让刚才独自回房的恼怒心情又涌上了心尖。


    她抬眸的一瞬,见江敛俯身低头,像是要吻她。


    她下意识就偏头躲了去。


    云瑾灿没看见他的神情,但随即就被捏住了下颌。


    她眉头一皱,僵着脖颈抗拒地道:“我不要……”


    江敛力道微顿,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


    云瑾灿在他的禁锢下气势低微,只能再重复一遍:“我不喜欢这样……”


    “那你喜欢什么?”


    这是什么问题?


    云瑾灿微张着唇不知道怎么回答。


    江敛也未给她足够思考的时间,她因偏头而拉长的脖颈突然拂来一抹热息。


    细微的动静却换来她惊颤般的瑟缩。


    江敛低头含住了她颈侧的软肉,吮吸了一下,松开问:“这里喜欢吗?”


    “我不喜欢……”


    他仿佛只顾着问,根本不听她的回答。


    热息下移,那一片的肌肤分明未被实质触碰,却全都不受控制地泛起难以言喻的酥麻。


    将落未落的唇让人想躲都不知道往哪躲去。


    云瑾灿小腹一热,慌乱地想要制止那股怪异的感觉,大幅度地挣扎了几下。


    “我不要!”


    江敛嘴唇在她锁骨边停住:“我还没有亲到。”


    云瑾灿眸中泛起水雾,终是偏回头,忍不住脱口道:“你干什么这么欺负人,然后又要弄一半就走掉吗?”


    话落,气氛凝滞地静了一瞬。


    江敛幽暗的目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不知是如何得出的结论:“你想在马车上做。”


    云瑾灿惊呼:“我没有!”


    心跳不知是因情绪激动还是心虚而乱了节拍,胡乱撞击着胸腔。


    云瑾灿眼眸闪着水光,面颊绯红,一副还没开始就已是像被欺负过了的模样。


    江敛看着她,却几乎称得上是平静。


    面无波澜,唯有目光不移。


    直到他忽然扬唇笑了一下。


    下一瞬,云瑾灿身体突然腾空,她本能双手双脚寻找攀附,就被江敛托着臀抬到了手臂上。


    眼前天旋地转,再睁眼,江敛的面庞已经出现在上方。


    他将她压进衾被里,重新给出了一个结论:“刚才只做了一半,你在怪我。”


    “我……”


    云瑾灿是下意识的否认,但胸腔的心脏在这一刻跳动到了极致,让她话语停顿了一瞬。


    仅此一瞬迟疑,双唇就此再度被江敛吻住,堵住了她原本要说出口的话。


    ……


    云瑾灿想不明白江敛是如何得出那些歪曲的结论,也无暇再想。


    她依旧偏头躲了几次,却都被江敛不由分说地捏着下巴掰回来继续吻住。


    后来他不再吻她的唇,她却已是被弄得思绪混乱。


    恍恍惚惚听见他问:“我想尝尝这里。”


    云瑾灿心口一麻,霎时要蜷缩起来,却被他强硬摁住了。


    她抵挡不住江敛的攻势,也彻底挡不住那股怪异的感觉如潮水般汹涌。


    脚踝也被抓住时,她才终于惊醒般找回几分思绪:“你先等等——”


    江敛已经在上面尝过了那处的吻急促向下,喘息的间隙,哑声先回答了她还没说出口的话:“放心,我不用手。”


    云瑾灿惊慌地睁眼,却只看见一颗黑乎乎的脑袋,和江敛已经脱去上衣,赤//裸结实的后背。


    她眼前昏花,手指敢又不敢地去推那虬结的肌肉。


    落下几乎无力的指尖下一瞬就转为了不受控制收紧的抓挠。


    她不知和江敛的床笫之事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仿佛一条浮上水岸的鱼,因干渴而不断弓起腰身想要挣扎,耳边却又分明能听见潺潺的水声。


    江敛的亲吻一如既往的蛮横又强势,但只是换了个地方,就令感官放大到了头皮都在颤栗般的感觉。


    她甚至没撑过一盏茶的时间。


    之前那种不知餍足地还想要再纳入什么的吞咽感却变得更加强烈。


    意识还在游走,腿又被抬了起来。


    真正到了这一刻她还是本能地想瑟缩,偏偏身体的力气在刚才那番翻腾中已然殆尽。


    可包裹竟然异常的顺利。


    耳边满是江敛沉重的呼吸声,躁动的热意几乎要将人吞没。


    以往在榻上沉默到让人感到害怕的男人,如今却话多到让人难以招架。


    因为都是些不堪入耳的。


    喊着她完全不能适应的称呼,对她说:“灿灿,到底了。”


    云瑾灿不知是胀的还是恼的,控制不住地啜泣出声。


    她甚至希望是疼出的泪花。


    但那般的顺滑,江敛根本控制不住力道,她却生出了诸多难以描述的感觉,唯独不是疼。


    男人依旧粗鲁。


    云瑾灿几次险些被顶出床榻外,又被紧箍着腰拽了回来。


    也依旧毫不怜惜,不知停歇。


    第一次之后又一次。


    又一次之后还未结束。


    江敛俯身吻住她的耳垂,气息灼人。


    急切的欲望缓解后便有了慢条斯理的询问:“这里可得趣,还是这里。”


    “灿灿,喜欢哪里?”


    云瑾灿无力地摇头,呜呜咽咽声中只能夹杂一句:“不要了……”


    “夫人不回答为夫怎知如何令你欢喜,或是这些你都不喜欢。”


    话音落下,江敛单手捞起她绵软的腰肢,炽热的胸膛紧贴她汗湿的背脊。


    “跪好,那就再试试这样,若是喜欢,别忘了告诉我。”


    第27章


    二月春浅,乍暖还寒。


    王府西侧院内,云瑾灿走进屋时觉着几分凉意,低头一看,屋内炭盆未燃,没有丝毫热气。


    云瑾灿上前到坐榻坐下:“母亲怎没让人点炭,可会觉着冷?”


    太夫人刚小憩了一会,此时还有些睡眼惺忪。


    她偏头看了眼窗外,回过头来对云瑾灿笑笑:“我瞧着今日阳光明媚,问了才知原来已经二月了,春日到了,就犯不着点炭了吧。”


    “今日日头是不错,但春日风硬,母亲还是得多注意身子。”


    说罢,云瑾灿抬手唤来下人,给太夫人身上加了一层薄毯。


    太夫人温顺地将薄毯往自己身上拢了拢,分明是年长的长辈,看上去倒像是个听话的小孩一般,嘴里还说着:“好吧,我知晓了,我这就盖好。”


    云瑾灿道:“这几日早晚还有些凉意,待再过小半月,寻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我再带母亲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可好?”


    太夫人点头说好,又道:“我这个做婆母的也没能帮衬你什么,反倒是我身子骨差还总让你替我操心,说来王府中人丁简单,但这一家子大的小的都让你费着心,当真是辛苦你了。”


    “母亲言重了,侍奉您是我应做的,洵哥儿乖巧没让我费什么心,王爷他也……”


    云瑾灿顿了一下,面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太夫人这话竟还真说得符合实情,太夫人病弱,江洵年幼,就连江敛,受伤不能骑马这种事她若不说他就不做。


    她抿了抿唇,补上后半句:“王爷也很体贴。”


    太夫人闻言表情古怪地看了云瑾灿一眼,仿佛她说了什么荒谬之言。


    窗外日光渐暖,春意薄薄地铺了一室。


    云瑾灿陪了太夫人小半个时辰后就动身朝着江洵的院子去了。


    她要操心的事的确不少,但也并非什么麻烦事。


    春日已至,小孩身子长得快,云瑾灿打算给江洵做一些新衣。


    给儿子丈量身形尺寸这事她很乐意亲历亲为,亲自感受与她血脉相连的小孩的每一分变化,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江洵早早就听乳母说娘亲要来给他做新衣服,很是兴奋地一直在院子里蹦跶着等。


    云瑾灿刚来,江洵就扑到她怀里喊:“娘亲,娘亲,洵儿的新衣裳。”


    云瑾灿失笑:“是给洵儿量尺寸,新衣裳还要再等些时日。”


    小孩似乎不懂制新衣需要先经历量尺寸这一环节,还以为云瑾灿此来就是带着新衣作为礼物送给他了。


    不过江洵还是很配合,牵着云瑾灿的手就蹦蹦跳跳地和她一同进了屋。


    云瑾灿拿着一条细软的量尺让江洵站直了身子。


    “来,小手抬起来,像这样。”她轻声哄着,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两只胳膊平举起来。


    江洵听话地照做,小脸仰着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云瑾灿两指捏着尺端沿着江洵肩线滑下,软尺贴着衣料走过,她指尖微微用力。


    “娘亲,痒。”江洵缩了缩脖子,咯咯笑起来。


    云瑾灿温声道:“别动,还没量完呢。”


    她又将量尺环过他的胸口在他身前比了比,最后是腰围。


    软尺绕过江洵的腰身,云瑾灿凑近去看尺上的刻度,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衣襟。


    江洵低头看她,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娘亲好香啊。”


    云瑾灿抬头对上他天真的模样,她总是不由感叹,她怎会有这么可爱的儿子。


    分明长着一张和江敛极为相似的脸,但却完全不会让人产生恍若江敛眉眼弯弯嗓音甜甜的违和错觉。


    云瑾灿忍不住抱着儿子亲了一口,而后继续丈量。


    江洵有些站不住了,脑袋东张西望,嘴里还念念有词:“洵儿要有新衣裳,新衣裳。”


    云瑾灿手上动作加快:“是,洵儿长高了许多,去年的衣裳都短了,所以要做新衣裳了。”


    江洵期待地问:“新衣裳是什么颜色?”


    “你想要什么颜色?”


    江洵想也不想就道:“和爹爹一样的颜色!”


    云瑾灿:“……”


    她虽然能够理解小男孩会对高大威武之人心生仰慕,更何况那是他的父亲,但江洵对他爹的惦记总让她感到头疼。


    哪有小孩总穿那般深沉的颜色。


    这时,江洵又问:“爹爹长高吗,爹爹有新衣裳吗?”


    云瑾灿刚量完最后一处,愣了一下。


    经江洵提醒,她这才想起自己遗漏了江敛,并未给他制新季新衣。


    以江敛的喜好,加之穿着常服的机会不多,他的衣服便制作不勤,也制不出太多新花样,而她这也不是头一次遗漏他了。


    云瑾灿扯扯嘴角道:“你爹已经过了长高的年纪,不会再长高了,不过新衣裳自然也是有的。”


    回头补上,也算是有了。


    江洵:“对,爹爹很高很高,不用再长了。”


    云瑾灿摸了摸他的头:“洵儿往后也会这般高大的。”


    江洵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能否长到江敛那么高,眼下他天马行空的脑海中更在意另一个问题。


    “娘亲没有那么高,要如何给爹爹量尺寸呢?”


    他歪了歪头,比划道:“被爹爹这样举高高吗?”


    云瑾灿:“…………”


    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浮上脑海,她阖眼一瞬,试图平静,但脸上还是泛起了红热。


    “不用,你爹不需要量尺寸。”


    身高已不会再有变化的男人自然不需要量尺寸,过往的尺寸就能制合身的新衣。


    只要他的胸围也同样没有变化。


    思绪刚到这,管家从外寻了过来:“王妃,王爷方才派人传来消息,说他后日清晨回府。”


    云瑾灿神情微凝。


    自那日已是过去了三日时间,再听江敛回府的消息竟还是让人不由一阵腿软。


    她缓了缓,应声道:“好,我知晓了。”


    *


    京郊大营。


    林柯在案前向江敛禀报:“启禀王爷,那批兵器的确是从京畿武备司流出来的,有人买通了库房管事,趁新铸兵器入库清点时将一小批腰刀混在废料里运了出去,那行人原本是要走水路往南边送,结果半路上被那支商队撞见,商队里有人认出了兵器的来路,他们怕走漏风声,就动了杀心,伪装成山匪劫货。”


    江敛面色沉淡:“接头的人有线索了吗?”


    “说是来人蒙着脸,口音听不出是哪里人,只交代了交货地点就匆匆离去了,他们从头到尾没见过那人的真面目。”


    江敛颔首,将文书接过扫了一眼:“继续审,另外盯住京城几个私贩的窝点,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


    林柯接着道:“程副将传回的消息今晨送达营中,大军已过越州,约莫五日可抵京郊,粮草辎重先行,人马随后,一切顺利,程副将请示大军回京后的驻防安排。”


    江敛翻着册子,头也不抬:“按原定方案,北营腾出三千人的营房给他们休整,粮草先去兵部报备,入营后再清点造册。”


    林柯应下,又问:“程副将入城那日王爷可要去迎?”


    江敛道:“到时候再说。”


    “是。”


    今日事务已报完,但林柯还在一旁站着。


    江敛余光瞥见,抬起头来:“永安侯那边有消息了?”


    林柯随即就道:“是,属下查了永安侯近半年的动向,明面上没什么异常,也未发现他在朝中有什么大动作,只查到他府上的支出比往年多了不少,可又没见他置办什么值钱的东西,以及这大半年他频繁派人离京办差,具体事务暂时还没查出来。”


    江敛沉吟片刻,吩咐道:“这几日先调几个人回城,若王妃不曾离府就守在王府外,若王妃出行,暗中跟随即可,不必让她知晓。”


    “王爷是担心永安侯对王妃下手吗,他何来这么大的胆子。”


    江敛淡声道:“有备无患。”


    崔衍的确没那么大的胆子,之前他被弄到西疆待了三个月,回来后屁都不敢放一个,但不排除他暗自怀恨在心。


    那日江敛在西苑马球场时注意力都在云瑾灿身上,所以他不能完全确定最后那一瞬是云瑾灿自己失误还是崔衍故意逼近,亦或是两者皆有,才使得她险些人仰马翻。


    但后来崔衍临时离去的契机有些古怪,说他是畏于与他同场竞技也只能是勉强说得过去。


    崔衍过往一向死鸭子嘴硬,即便最后加赛败给他,他也能有数个理由为自己找补,落荒而逃才反倒掉面。


    于是事后江敛就让林柯去查了他,眼下得知的线索没有具体指向,但依旧存在古怪。


    这几日大军归京在即,他分不出太多心神,自然得多留个心眼。


    *


    江敛回府前一日,云瑾灿本不打算出门。


    叠翠楼的消息递来时,她正翻着这个月的账本。


    “李公子说先生寄了些新的手稿来,想请王妃过目。”


    云瑾灿指尖顿了顿。


    半年前她一口气买下了李砚手中所有有关孤山先生的手稿和书画真迹,李砚虽是孤山先生的内门弟子,但毕竟出门在外,她以为再难有新的了。


    彼时李砚曾提过一句,说写信给先生问问,可山高路远,她只当是客套话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时隔几个月还真寄来了。


    云瑾灿沉吟片刻,搁下账本:“备车吧。”


    出府时,随行的丫鬟询问是否要邀沈姑娘和郡主同往。


    云瑾灿不假思索:“不必,只是取个东西,去去就回。”


    到了叠翠楼,云瑾灿上到雅间在窗边坐下,婢女奉上茶后便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她的丫鬟引着一道白色身影进来。


    李砚进了雅间便恭谨行礼。


    云瑾灿客气颔首:“李公子请坐。”


    李砚依言坐下,低头从随身的包袱里取物。


    云瑾灿趁此主动道:“那日走得匆忙,有些失了礼数,希望李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李砚取出一只木匣,双手捧着放在桌案中央,连忙道:“王妃言重了,那日本就是在下走得太急,该是在下赔罪才是。”


    云瑾灿神情淡然,没再接话。


    她只是客气一下,毕竟那日江敛于人语气不太好,他们随后也转身就走了,眼下她还要在此人手中买入孤山先生的手稿,说两句客套话也是有必要的。


    李砚却还在自顾自低声道:“后来我还担心王爷会误会,回去后忐忑了好几日,怕连累了王妃。”


    云瑾灿神色不变:“王爷不会为这点小事误会。”她目光落在木匣上,“这里面就是孤山先生的新手稿吗?”


    李砚点头,抬手将匣子打开。


    匣中整整齐齐叠着几页手稿,最下面还有一幅卷起的画轴。


    云瑾灿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客套话也省了,迫不及待就伸手翻看起来。


    她率先展开了唯一的画卷。


    这次是一幅山水画,尺幅不大,笔力却极是雄浑,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山间一条小径蜿蜒而上,尽头隐约可见一间茅屋。


    画面笔触恣意洒脱,墨色浓淡相宜,山石的肌理,水波的纹路,每一处都透着一种不羁的自由,令人心生向往。


    画上没有题字,只在右下角钤了一方小小的朱印——孤山。


    云瑾灿看得入神,指尖悬在画面上方几乎要触上去,又生生收了回来,极为珍重。


    她看着这幅画不由想,大概不管过去多久,她正过着怎样的生活,应是都会为孤山先生的作品所倾倒。


    李砚坐立一旁安静地替她取出下面那几页手稿,一张张铺开。


    云瑾灿垂眸看去,手稿上字迹狂放,有的地方墨迹浓重,有的地方又淡到几乎看不清,正是孤山先生一贯的风格,不受拘束,随心所欲。


    有一页写的是游历途中所见,寥寥数语,便勾勒出山川江流的壮阔,另一页是一首五言诗,字里行间尽是洒脱之气。


    雅间内静谧安然,茶香袅袅。


    两名丫鬟在内间静立等候,外间还有两人背对而立,各自垂首,不闻不问。


    李砚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流连云瑾灿脸上,余光又扫向不远处的几名下人。


    云瑾灿心无旁骛,垂眉低眼,那几名下人都背对着这边,没有人在看他。


    李砚敛目,掩住眼底的情绪。


    他不能再失败了。


    永安侯对他已是没有多少耐心了,他花了大半年时间还一事无成,若再没有收获,永安侯不会再帮他,没有了孤山先生的诗词书画,他就再难接近云瑾灿了。


    李砚早就打探过了,云瑾灿和丈夫关系并不好,甚至是貌合神离,镇北王时常不在王府,有时更是长久离京,她一个貌美的年轻妇人,有钱有权有势,谁人不想攀附。


    而他如今比别人有着更强大的助力,他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李砚的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随后借着整理桌上散落纸张的动作,微微倾身,往云瑾灿的方向靠近了些。


    云瑾灿浑然不觉,正翻着那几页手稿,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喃喃道:“不知孤山先生此次是去了什么地方,竟写出这样恣意的诗句。”


    李砚的嗓音轻柔地从她身侧传来:“先生此次去了南边,说是沿江而下,走了两个月,这几首便是途中写的,想来是见了大江大河的壮阔,笔下便多了几分豪气。”


    他的声音很轻,听上去温润柔和,身体已经不知不觉间凑到了她身侧,肩膀几乎要贴上她的手臂。


    云瑾灿突然侧身:“你做什么?”


    李砚一愣,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的表情却迅速恢复如常。


    他微微俯身,从她身后的地上拾起一张纸,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方才风吹掉了一张,我想捡起来。”


    云瑾灿低头一看,确实有一张手稿不知何时滑落在地,她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那张纸,注意力便又落回了那些字迹上。


    李砚稍微往后退了些,温声道:“王妃对先生的仰慕实在令人动容,说来也巧,若不是因着先生的手稿,我也不会有机会认识王妃,更不敢奢望能得王妃这般礼遇,只是……京城离先生隐居的地方实在甚远,一来一回便要数月,我也没法总是能拿到先生的手稿。”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


    云瑾灿头也不抬,目光仍黏在手中的诗稿上:“你要离开京城了?”


    李砚一噎,险些破功。


    过了会,他又向云瑾灿靠近去,自怜道:“留在京城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没有背景,没有家世,自小孤苦无依,能走到今日全靠先生提携,在这京城里,没有根基的人寸步难行,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留多久。”


    他说完,目光殷切地落在云瑾灿脸上,等着她的回应。


    屋内持续沉静着。


    直到云瑾灿翻完这一张手稿,抬头看他:“你刚才说什么?”


    李砚:“……”


    李砚面上神情微僵,有些绷不住了,敢情他刚才说的她都没在听吗。


    他顿时感到挫败,也愈发着急。


    李砚望着云瑾灿清丽的面庞,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迎着她的目光就倾身向前,朝她靠近去。


    正这时,雅间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脚步急促,夹杂着叠翠楼婢女慌乱的阻拦声:“王爷,您别为难小的,请您让小的先行通报一声,王妃交代过,谁都不能——”


    云瑾灿已经转头看向了房门的方向,便没注意到李砚的靠近。


    而李砚来不及收回身,整个人已然是前倾的姿态,凑在云瑾灿的近处。


    房门被人从外粗鲁地一把推开,重重撞在墙上,发出突兀的脆响。


    江敛站在门口,颀长的身影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带着凛冽的寒意劈开满室静谧。


    屋内几名下人都被这气势吓得浑身僵住了。


    江敛目光落在云瑾灿身上,随即再向她身侧那道几乎要贴上她的白色身影扫去。


    漆黑的眼眸犹如淬了寒冰,暗潮翻涌。


    江敛阔步向前。


    就在云瑾灿要起身向他迎去,肩头因此要碰上另一人刻意凑近的脸庞时,一只手急促伸来,却越过她,力道毫不收敛地猛地往她身旁一推。


    “滚开。”


    冷冽的沉声,压抑着即将暴走的怒意。


    李砚装与不装都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身体仰倒地重重向后倒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和他的痛呼声。


    云瑾灿也被身旁突然的变故吓得低呼一声,身体本能躲避,下一瞬就被一只炽热的大掌拉了过去。


    “痛……”


    手上力道松了几分,但仍是紧握着,不留丝毫空隙。


    云瑾灿低头看着江敛青筋凸显的手臂,讶异喃喃:“王爷,你怎么突然到这来了,你不是还在营中?”


    江敛没有答话,只绷着唇角,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李砚趴在地上,半边身子撞在桌腿边沿,疼得面容扭曲。


    但他很快咬紧牙关,一副艰难撑起上半身的姿态,抬眸时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发颤:“王爷……王爷息怒,请您不要误会,与王妃无关,是我……”


    江敛冷眼睥睨,不等他将话说完,就厉声打断:“你是个什么东西?”


    李砚脸色一白,泫然欲泣,他此时侧身趴在地上的模样就像是与他身旁散乱飘零的纸张一般脆弱。


    云瑾灿还没能反应过来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直到眼看一张手稿就要从桌案边沿落地,她瞳孔一紧,下意识就要向前。


    江敛沉着脸一把将她扯回来。


    云瑾灿一个踉跄,黛眉蹙起,快声道:“王爷你先松开我,手稿……”


    她后半句话被李砚突然啜泣的声音压住:“在下只是一介寻常书生,与您无冤无仇,不知王爷何故如此伤人,难道只是与王妃同在一处雅间,您就要不分青红皂白地……”


    “把人拖出去。”江敛一声令下,根本不听人把话说完。


    一个心怀不轨的小倌,哪来的脸自称寻常书生。


    云瑾灿也被江敛毫不留情的冷厉惊到,连忙解释道:“王爷,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李公子今日是来向我出售孤山先生的手稿,没别的事。”


    李砚见云瑾灿终于为自己说话,在几名侍卫冲进屋中的同时,强忍着身体的疼痛,拿起桌沿边那张手稿膝行着举到江敛面前。


    “是啊王爷,在下今日只是为王妃带来先生的手稿,不信您看,您冤枉我便罢了,怎可胡乱怀疑自己的妻子。”


    他话音刚落,江敛戾气横生,一把夺过他手中纸张,重重砸向他。


    啪的一声脆响,宛如一耳光打在李砚脸上。


    云瑾灿当即变脸,猛地甩开江敛,愤怒惊呼道:“我的手稿,江敛你疯了!”


    第28章


    同一时刻,永安侯府,崔衍不紧不慢地踏进府门,唇角挂着一丝浅笑,不难看出他此时心情甚好。


    侍从殷切地替他续上热水,道:“小的还以为方才秦王爷那些话会扰了侯爷的心情,看来是小的多虑了。”


    崔衍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秦王的那些勾当我不感兴趣,听不进去的话,又何来扰我心情一说。”


    侍从道:“小的有一事不明,秦王爷此举显然是想针对镇北王,镇北王那般目中无人,侯爷为何不想着与秦王爷联手?”


    崔衍冷哼一声:“谁知道秦王究竟在做什么勾当,一听就不是什么松快事,我想整治江敛,可没想着把自己搭进去,如今这样,岂不快哉。”


    “侯爷就如此相信那李砚能够得手吗,眼看都大半年了,他是半点进展没有,还花了您那么多功夫在外寻觅诗词,小的瞧着,这人怕是成不了事。”


    崔衍道:“李砚是个趋炎附势之人,事情未成他比谁都着急,不必担心他故意懈怠,孤山先生的诗词虽是花了些功夫,但那镇北王妃出手也是真阔绰,成了,我出一口恶气,不成,那些诗词书画转手一卖,我也不亏。”


    “无论如何,江敛就是想破了头也不会想到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书生会与我有关系,成与不成都是件划算的买卖。”


    侍从恍然大悟,连忙躬身:“侯爷高明。”


    崔衍笑了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


    *


    叠翠楼的雅间内气氛压抑,一片沉寂。


    李砚已是被人拖了出去,不知去了何处,连他呼喊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江敛沉默地立在原地,面目黑沉,目光紧盯着弯身在书案前的身影。


    云瑾灿手上快速地收整着四处散落的纸张。


    那张被江敛用来砸在李砚脸上的手稿压在所有纸张的最下,看不见其破损,她的手指却能触到纸张褶皱的痕迹。


    所有手稿收起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目光还未落到江敛脸上便先开了口:“你让人把李公子带去何处了?”


    江敛眉头一拧。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问那个李砚?


    “你问他做什么?”


    云瑾灿听着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我在此买卖诗词,你莫名闯进来又是推人又是打人,现在还把人带走了,我才应该问你要做什么。”


    “他居心叵测,心怀不轨,趁着四下无人妄图接近你,他方才几乎已经快贴到你身上了!”


    云瑾灿被江敛突然拔高的声量怔住。


    江敛向来是冷淡漠然的,许是在她面前不比在军营,她从未见过他怒火中烧,厉声呵斥的模样。


    就连之前他撞见她说出那些话,也不曾震怒至此。


    还有,他刚才说李砚什么?


    云瑾灿张了张嘴,思绪一转,连忙道:“并非四下无人,我带了下人随行,屋内有四人,屋外有……”


    江敛寒声打断她:“谁看见了?”


    连她自己都没看见。


    云瑾灿错愕,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她的确没看见,也并未察觉李砚的异样,她的注意力不在他那里,她手中正拿着孤山先生的诗词,哪有功夫看他。


    可不等她反应过来,江敛突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你做什么?”


    江敛手臂用力,牵着她就要往外走:“跟我回府去。”


    “你放开,我不回去!”


    云瑾灿感到不可理喻,手被江敛粗鲁的力道拽疼,她拧着眉头激烈挣扎起来。


    江敛身姿顿在原地却依旧没松手,只一双漆黑的眸子睨着她。


    云瑾灿被他这般目光看得恼火:“放开我,我现在不想和你回去。”


    江敛压抑着呼吸,声色显得紧绷:“为什么,你觉得我不应该惩治他?”


    云瑾灿没有觉得应该与否,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今日满心欢喜前来购入孤山先生最新的诗词书画,江敛突然出现将此搅得一团糟,还弄坏了先生的手稿。


    她没做亏心事,凭什么要承受他莫名其妙的怒火。


    “你在怀疑我吗?”


    江敛薄唇微动,但云瑾灿情绪上涌地紧接着又道:“你为何会知道我在此处,你在派人跟踪我。”


    询问的话语逐渐转为陈述,而江敛随之绷起的唇角已然印证了这个事实。


    但很快,江敛沉声开口:“我没有怀疑你,是刚才那人不识好歹,我会将他处置,现在你跟我回去。”


    云瑾灿被他身姿压下的阴影笼罩着全身,带着不由分说的强势,仿佛要将她的情绪压至无人可见之处,就此消散化解。


    她一时失神,无意识跟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待回过神来时,她眸光一凝,挣动着手腕抗拒道:“我说了我不要,你根本就不听人说话,我已经和你解释过了,你却什么都不说,只知劈头盖脸地发火。”


    “我不是对你发火。”牵制云瑾灿于江敛而言太过轻松。


    她挣扎得用力,他却依旧面不改色,只略微收紧了手指而已,就将她牢牢拽住。


    云瑾灿在这样的压制下心里一阵委屈。


    她挣动间抬眸慌乱扫过一瞬江敛沉静的目光,突然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另一手猛然朝着他胸膛推搡去。


    江敛未曾预料,本能抬手格挡。


    啪的一声响,他的手背挡在她手腕上。


    云瑾灿手腕一麻,拿在手中的纸张瞬间松落,在江敛挡开的力道下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空气仿佛被凝结。


    江敛怔神,下意识想帮她接住一张纸,她已是双手并用地推开了他。


    “江敛你太过分了!”


    云瑾灿情绪崩塌,眼眶激起泪水,视线朦胧地蹲在地上收捡手稿。


    “我……”


    “你别碰我!”云瑾灿侧身躲过江敛向她伸来的手。


    江敛的手指悬在半空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默默地收了回去。


    雅间内一时只剩纸张被捡起的摩擦声,慌乱又急促,扰得人心绪不宁。


    江敛没想欺负她,更没有怀疑过她半分,但他必须承认自己没能控制好情绪。


    听她维护那个李砚,见她在意这个孤山先生,却唯独想要推开他。


    将无法控制的情绪迁怒给妻子很是无耻,甚至很畜生。


    江敛呼吸微沉,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面上表情却是空白的无措。


    这些手稿只是最寻常的纸张,有的甚至本就在寄送的路途中有了些许磨损,此时接连遭到砸落碰撞更是出现不少折痕,像是一堆散落在地上的废纸。


    可这怎会是废纸。


    云瑾灿自小到大能够喜欢的东西不多,真正让她喜欢的也不多。


    她其实不知自己究竟是仰慕这位孤山先生的才华,还是被他诗词书画里的肆意洒脱深深吸引,憧憬着那般几乎永远只能存在于她想象中的画面。


    因为她过往能接触到的只有祖母精选出来的闺阁唱和之作。


    辞藻再华美也不过是笼中鸟的吟咏,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样,春花秋月,离愁别绪,温柔敦厚,不越雷池半步。


    祖母说,女子读书明理即可,不必求奇也不必求异,像这样狂放不羁的野逸之作自然是不被允许的。


    后来嫁给江敛后,她不再拘于管束,便看了许多不同的书。


    狂放的诗集,上不得台面的闲书,还有过隐秘的禁书。


    她谈不上感兴趣,甚至觉得有些无趣,她仿佛只是在报复性地做以前不能做的事,做过了就没了心思。


    最终唯独剩下的还是只有从少年时就伴在她身边的孤山先生的作品最让她喜欢。


    江敛望着云瑾灿的背影,心里一阵堵闷,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须臾,他上前半步,蹲身欲要帮她捡起最后一张手稿。


    指尖还没碰到,云瑾灿迅捷伸手,都顾不上轻柔,倏然拿走那张纸,连同其他一起护在怀里,宛如躲避什么洪水猛兽,浑身戒备。


    江敛手臂一僵,默了几息,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云瑾灿护着怀中手稿站起了身。


    江敛随之跟着起身,他身量太高,一下逼近过来给人莫大的压迫感。


    云瑾灿慌乱地退了半步,抗拒的意味很明显。


    “灿灿……”


    “你别这样叫我。”云瑾灿快声打断他。


    包在眼眶里的泪珠不曾掉落,但泪意仍是染红了眼尾,也让她话语带着哭腔。


    江敛眸光一暗,晦涩地盯着她半晌。


    正要开口,房门被叩响。


    一名侍卫匆匆进屋,本想附耳禀报,但见江敛一脸沉色,压根不敢凑上去。


    江敛道:“什么事?”


    侍卫躬身报:“王爷,秦王爷的人出动了。”


    江敛闻言,眉头已然紧蹙。


    他向前一步:“我派人送你回去。”


    刚靠近,云瑾灿再次后退,别过脸去:“不用。”


    她几乎快要退到墙角去了,江敛若再向前,她便退无可退。


    但他没再迈步,沉默许久,道:“那你自己回去,等我回府再说吧。”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连她那一瞬是否有表情变化也没有看。


    许是不敢看。


    窗边天青色的轻纱随风吹起又落下,雅间敞开的房门试图驱散屋内的沉闷,但效果甚微。


    外头的下人一直忧心屋内情况,江敛一走,她们赶紧走了进来。


    “王妃,您还好吗?”


    不好,她一点都不好。


    她又气又委屈,甚至骂江敛一句混蛋也觉得不能解气。


    可她不会别的骂人的词汇,方才更是连这句混蛋也一时没想起骂出口。


    云瑾灿心烦意乱,愤然吩咐道:“备马车,我不要待在这里了。”


    一名丫鬟赶紧领命,匆匆转身向外吩咐:“王妃回府,快备马车。”


    发生了这样一出事后,等候在外的马车依旧按照原定的时辰驶离了叠翠楼。


    但没过多久,马车在通向镇北王府的岔道转向,朝着另一条道路驶去,车身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


    云府荣安堂内。


    云瑾灿迎着祖母的目光,缓缓地道:“近来清闲,想着许久未归宁,就趁此回来了。”


    祖母搁下茶盏,目光中仍有疑惑:“怎是这个时辰回来,也没提前让人递个话。”


    “是,决定得有些突然,但又想着自己家中,就此直接回来也无妨。”


    祖母闻言微蹙了下眉,显然是对此不太满意,但开口语气还算是缓和:“规矩不可废,况且你已出嫁为人妻,回娘家太过随意让人看了去不合礼数。”


    云瑾灿在刚回云府还未见到祖母时才后知后觉想到了这一茬,以祖母的性子,定是会说道这些。


    但前往荣安堂这一路她什么也没想,最终也没准备合适的说辞,此时就直言开口道:“此次回来我还想在家中住两日。”


    “住两日?你同王爷说了?”


    云瑾灿面不改色道:“王爷近日不在府上,不得机会与他说。”


    祖母沉默了一会,道:“你如今是镇北王妃,不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了,你想回娘家小住不是不行,可总得有个由头,你突然跑回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外头瞧着还以为你和王爷闹了什么不愉快。”


    云瑾灿声音平平,目光落在膝上:“没有不愉快,只是想着许久没回来了,想陪祖母和母亲住两日。”


    祖母见她这副模样,板起脸来,又像是语重心长:“祖母不是不让你回来,但嫁了人就得守着人家的规矩,镇北王府门第高,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行事更该处处谨慎,不能由着性子来。”


    “我知道。”


    祖母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瑾灿,你同祖母说实话,你和王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云瑾灿指尖攥紧了袖口。


    想再否认,却又本能地因祖母的威严而没法镇定。


    她动了动唇,几欲开口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就在祖母又将追问时,薛安慧忽然开口:“母亲,瑾灿出嫁后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次,但女儿回娘家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如今想家了,趁着空闲回来住两日也并非定要有个确切的缘由,若真有人说三道四,那人才应是失了礼数之人。”


    云瑾灿怔然抬眸。


    她的母亲一向是个温软柔和到近乎怯懦之人,她在与她父亲成婚前兴许不如她少时受祖母这般严苛管教,但在嫁给父亲后,却是比她在祖母跟前还要更加谨小慎微。


    像这般当面逆着祖母心意地站出来说话,在她记忆中似乎还是头一次。


    她看着母亲恬静的面庞,心里泛起一股绵密的酸胀。


    薛安慧并未与她对视,只静静地看着祖母,眸中带着几分少见的执拗。


    祖母也怔了一下,许久后才终是摆了摆手道:“我只是关切瑾灿在夫家可有遇上什么难事,倒显得像是我多管闲事了,罢了,让人去把屋子收拾一下吧。”


    从荣安堂出来,薛安慧陪着云瑾灿一同往她出嫁前的院落走去。


    路上两人不时闲谈,说起家中近况,说起近来听闻,仿佛薛安慧当真觉得女儿只是因为想家了,闲来无事才回来住两日。


    云瑾灿的闺房一直有下人打扫着,此时回家也不需要格外收拾,直接就可住下。


    她空着手回来的,好在她的东西也都还在。


    薛安慧进了屋后,就絮絮叨叨地和她说着:“去年初我换了一个新的妆台,你爹提起你屋里的妆台也有好些年,索性一起换了,谁料忘记来你屋里量尺寸,妆台做好送来发现以前那地方放不下,只好换个位置挪到这一侧了。”


    云瑾灿轻轻抚着崭新的妆台,问:“娘和我用的是同样款式的妆台吗?”


    “嗯,可喜欢?若是不喜欢,你的旧妆台我也没让人扔了,还在库房放着,回头让人搬回来也成,或是再做个新的,就是要再等些时日了。”


    “不,我很喜欢,谢谢娘。”


    薛安慧温柔地笑了笑,接着道:“还有一些你出嫁后没带往王府的书籍,上次你爹说不若就送到景淮屋里,让他学着你这般时常翻翻书,别总念着出去疯玩,娘也不知你往后是否还用得上,就暂时没答应,只替你先收了起来,以免放在外面生了灰。”


    云瑾灿道:“我在王府买了许多新的书籍,那些书我用不上了,不过我想,就算送到景淮屋里他多半也不会看,还是寻个其他法子处理了吧。”


    “我记着上次你说洵哥儿出世后,你每年都给城南那处慈幼堂拨银钱和米粮,你觉得将这些书送给那里的孩子可合适?”


    云瑾灿恍然点头:“我方才一时还没想到,娘说得在理,这样极好,那回头我派人来家里……”


    话说一半,云瑾灿自己止了声。


    她都负气离开镇北王府了,又谈何回头派人来。


    屋内忽而陷入了沉默之中。


    云瑾灿眼神有些空洞,像是心里各种不同情绪在相互争斗,最终也没能生出一个结果。


    待到回神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古怪地沉默了好一阵。


    云瑾灿微垂着眼在身前搅动着手指,她知道母亲一定察觉了什么,只能低声开口:“娘不问我发生了什吗?”


    薛安慧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因她出声,她才有了动作,伸手握住云瑾灿的手。


    “我猜,许是和王爷闹了矛盾。”


    云瑾灿一愣,怔然抬眸看向母亲:“娘怎么这副语气?”


    她讶异的不是母亲猜到缘由,只是薛安慧语气太过平静。


    薛安慧道:“夫妻间相处都会有争执和矛盾,真正的夫妻难以数年如一日的和睦,娘没有那么多大道理可以向你说教,若你不想说,娘不会追问你。”


    云瑾灿眸光微颤:“……娘。”


    “不过你若想要倾诉也可以讲给娘听,谈不上开导,但也可陪你谈论些许。”


    云瑾灿忍不住伸臂抱住了母亲。


    她将脸颊埋进母亲怀中撒娇似的蹭了蹭,可以放心坦然地道:“我脑子里乱乱的,但我还是想先自己一个人想一想,娘,你真好。”


    这一夜,云瑾灿时隔三年多又住回了自己的闺房里。


    屋里有些许细微的变化,但依旧是她记忆中那间屋子。


    她原以为身处这间闺房中或许会让她一时忘记自己已与人成婚,仿佛回到未出阁时的少女心情。


    然而完全没有。


    她取出今日从叠翠楼带回的孤山先生的手稿,一张张在桌案上摊开,一张张用镇纸小心抚平,心里想的嘴里念的全都是江敛。


    “江敛你这个混蛋。”


    云瑾灿心疼地抚过折痕,忍不住一声低斥。


    再想起江敛那冷厉又专制的态度,她又是一声斥。


    只是依旧混蛋二字,没能有新鲜的词汇。


    当她刚抚平最后一张手稿,正要拿出画轴检查时。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她低垂的目光下一道阴影闪过。


    云瑾灿浑身一震,蓦然紧绷。


    她僵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


    云瑾灿难以置信地抬眸,紧闭的窗户看不出异常,凝滞许久也再未闻任何异响。


    正当她以为或许是自己想错了,异响再起,她直视着的窗户竟真真切切晃过一道明显的人影。


    云瑾灿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连忙起身,快步朝窗边走去。


    她心下慌乱,急切将窗户打开。


    然而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温柔的晚风轻拂过她的脸颊。


    云瑾灿低头一看,她的窗台上放着一封崭新的信件,信封上勉强规整但完全称不上好看的字迹写着,灿灿亲启。


    “……”


    一盏茶后,云瑾灿坐在书案前,案上放着的那封信依旧封口紧闭,不曾被打开过。


    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面上平板无波。


    须臾,她忽的起身,拿起那封信放进了自己随身的包袱深处,转而向床榻走去。


    窸窸窣窣声后,少女的闺房熄灭了烛灯。


    夜色浓稠,一室静谧,榻上逐渐传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


    “你简直荒唐!”一声拍桌的闷响伴随着太子怒极的高呼声。


    对座的男人却不为所动,依旧冷着一张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太子眉心突突跳了两下,又默默在桌下揉了揉拍得生疼的手。


    气氛仿佛要就此凝滞。


    但太子很快就忍不住又开口道:“你要去就自己偷偷摸摸去,跑到孤这儿来告诉孤做什么,你这是要让孤现在就命人把你抓起来,还是要逼着孤与你同流合污?”


    江敛缓声道:“臣已是明说,臣寻不到方位,需要后宫宫苑图。”


    太子真不知是自己疯了还是江敛疯了,生平头一次见人如此明目张胆来向他索要后宫宫苑图,说是要夜潜后宫,翻墙去见他夫人。


    这个江敛,究竟是哪来的脸竟如此理所当然让他帮他做目无法纪之事?!


    太子绷着唇角不言语,偏江敛这会话又多起来,面无表情地接着道:“臣听闻皇上命殿下帮忙助力臣与内人的夫妻关系,现如今臣为朝廷内忧外患奔波数日,回府却见夫人负气离家,住进了昭宁公主的长宁殿,然而臣欲寻殿下助力反被无情拒绝,很是无助。”


    太子瞪大眼:“你自己惹你夫人生气,怎可算到孤头上?”


    “臣只是寻求殿下帮助。”


    太子:“……”


    行了,不就是要见他的王妃。


    “你等着,孤派人给你传。”


    一炷香后,复命的太监颤颤巍巍道:“回殿下,昭宁公主说身体抱恙,恕无法觐见。”


    太子眉心又是一跳,心下已有预感,但还是生硬地又多问了一句:“那镇北王妃呢?”


    “镇北王妃说,她……也身体抱恙。”


    太子目光稍一飘忽,就对上了对座投来的幽怨的目光。


    第29章


    长宁殿内,一道纤秀的身影临窗而坐,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神思早已飘远。


    昭宁从侧方悄无声息地绕过来,忽然俯身,双手环住她的肩:“想什么这么出神?”


    云瑾灿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昭宁,长呼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看你发呆好一会了,是在担心皇兄那边吗,已经没事了,方才福财来回了话,皇兄说既是身体抱恙便算了,没多问什么。”


    云瑾灿眨眨眼:“真的没关系吗,我们那借口也太蹩脚了。”


    “蹩脚又如何,就是摆明了不想见他,难不成做了亏心事的人还能理直气壮向我们问罪不成。”


    云瑾灿低声道:“……说得也是。”


    “不过没想到镇北王还真找到皇宫来了,还好他进不来后宫,瑾灿你别担心,就安心在我这住着,想住多久都成。”


    三日前,云瑾灿在回娘家的当晚就被江敛找上门了。


    她那时才想起,翻墙入院这种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云府的围墙根本拦不住他。


    好在那一晚江敛没做更多荒唐之事,只留下一封信就迅速离开了。


    但云瑾灿依旧没能放心,她心里还存着气,不想见他更不想和他回去,可江敛若是不管不顾再翻墙而来,一旦被人发现,她不必深想就已是能够预见祖母对此会是何态度了。


    于是翌日,云瑾灿派人向宫中递了信去,很快得到回信,这便向家人告辞,匆匆进了宫。


    在进宫的路上,云瑾灿思索许久,最终还是决定看一眼江敛昨日送来的信。


    她在摇摇晃晃的车厢中,摸索着拿出了那封崭新的信件。


    方方正正的一张信纸上,只有干巴巴的三个字——对不起。


    ……


    “怎么又出神了。”昭宁伸手在云瑾灿眼前晃了晃,“你该不会在想太麻烦我了这种事吧。”


    云瑾灿回神:“没有,若我说麻烦你,岂不是要遭你训斥了。”


    昭宁闻言,满意又嬉笑着把人抱紧,贴在她身边:“才不会呢,我哪舍得训你啊。”


    两人在殿内品茗闲谈,气氛好似轻松。


    但昭宁却是看得出云瑾灿眸间仍是有几分受烦心事侵扰的沉闷。


    聊了一会后,她忽而说起:“对了,明日翡翠街有场文会竞买,拍品多是些诗词书画,文房雅玩,你不是对这些感兴趣么,可想去看看?”


    云瑾灿抬眸,眸中的确生了几分兴趣。


    但还没开口,昭宁接着就道:“里头没有你喜欢的孤山先生的作品,不过别的好东西可不少,你若不喜欢不拍就是了,只当去瞧个热闹也行的。”


    云瑾灿这才接上话:“我似乎有所耳闻,之前也听人说起,这场竞买会竞出一套陈山樵的合集,是从他家后人手里流出来的,市面上几十年没见过真迹了。”


    昭宁眼睛一亮:“你也听说了,就是那个,诗词书画十二件,品相完整,内容齐全,我听人说,市面上单是一幅陈山樵的字就难找,何况是一整套,你若瞧上了,咱们就拿下。”


    云瑾灿唇角微弯,笑意浅浅。


    她对此谈不上格外振奋,但也确实略有兴趣,毕竟是珍稀之物,买回家收作珍藏倒也不错。


    昭宁看她笑,也欣喜地蹭了蹭她的胳膊:“如何,去不去?”


    云瑾灿点头:“嗯,那就去看看吧。”


    *


    东宫殿内,日影无声地晃过。


    太子面色僵硬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拿起案上的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气氛就这样凝滞好一阵后,他余光忽然瞥见江敛动了动唇,像是下一瞬就又要开口向他索要后宫宫苑图了。


    太子停下手中忙碌的动作,抢先一步开口:“无妨,孤还有别的办法。”


    江敛抬眸:“什么办法?”


    太子沉吟一瞬,道:“不就是生气离家了,又不是不要你了。”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这事他熟。


    但江敛的目光从幽怨到了阴沉,黑黢黢地盯着他。


    太子没好气道:“哄心爱的女人开心,投其所好你不会吗?”


    心爱的女人这种字眼已经是第二次从太子口中对他说出了。


    江敛眉心微蹙,想纠正什么,但沉默了好一阵开口,还是直接道:“殿下的意思是赠礼?”


    太子神情古怪地睨他一眼:“你别告诉孤,你从未给你夫人赠过礼物。”


    江敛没回答他,但的确没有过,倒是云瑾灿送过他很多东西。


    每年生辰,有时年节在家,亦或是平平无奇的某一日,最近一次是半年前她亲手编的平安结。


    他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这些也就算不上是她对他的投其所好。


    但不可否认,每次收到,他心里确有几分愉悦,不论用不用得上便好生收着了。


    至于给她送礼……


    太子从江敛的沉默中已是什么都看明白了,他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江敛没在意他的表情,只垂眸想了片刻,开口道:“她偏好风雅文墨。”


    太子一拍掌:“这好办,正巧孤今晨听翰林院一位老学士说起,明日城中翡翠街有一场文会竞买,皆是些名家名物,你前去挑几件合她心意的,回头孤替你派人送到长宁殿,就说是你特意为她寻来的。”


    他说完,自觉这主意妙极,既免了江敛拉他同流合污,又算是帮他讨了夫人欢心,简直是一举两得。


    然而江敛绷着唇角一时无言,非但没有感激涕零,反而直直地盯着他看。


    太子皱眉:“作甚?”


    江敛面不改色道:“还请殿下陪臣一同前去,臣的俸禄皆由夫人掌管,臣没有钱。”


    太子:“……?!”


    *


    京城的翡翠街什么都卖,但凡能叫得上名的,在这儿都有去处。


    雅汇轩位于翡翠街最繁华的尽头,楼前车马络绎,门庭若市,能踏进这道门槛的,非富即贵。


    昭宁挽着云瑾灿的手刚踏入大门,便有穿戴体面的管事迎上前来,含笑躬身:“二位贵客,楼上请。”


    他引着二人上了二楼,请进一间宽敞的雅间,又细细交代了今日竞买的规矩,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昭宁四处打量了一番,道:“头一回来这地方,瞧着还不错。”


    云瑾灿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楼下正中的展台上:“是挺讲究的。”


    雅汇轩的布局与寻常酒楼不同,二楼沿回廊设了一圈雅间,皆面朝中庭,每间窗前垂着竹帘,从里头能瞧见楼下展台,外头却瞧不清里头的人。


    相邻的雅间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互不相扰,但相对的那一侧雅间,若是同时撩起帘子,便能隔着天井打上照面。


    云瑾灿正撩着帘子四处看,目光随意扫过对面的雅间,正巧瞧见有人被人恭请着进屋落座。


    人影晃动,竹帘落下,只依稀辨出是两名男子。


    她没多在意,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如何?”昭宁问。


    云瑾灿道:“人不少,看着快开场了。”


    不多时,楼下展台上一声铃响,竞买开始了。


    头几件东西还算不错,一幅工笔花鸟,一方古砚,还有一件前朝名家的竹刻笔筒。


    云瑾灿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昭宁问:“你觉得如何?”


    云瑾灿想了想,道:“还行,买回去看看也无妨。”


    这便举了牌。


    可她一喊价,对面雅间便紧跟着出价,压得死死的。


    花鸟图她喊三百两,对面便喊五百两,古砚她喊二百两,对面便喊四百两,竹刻笔筒她喊八百两,对面直接喊到一千两。


    云瑾灿放下牌子,眉心微蹙。


    昭宁也察觉出不对:“对面是专门跟咱们过不去吗,怎么你一出价他就跟?”


    云瑾灿摇了摇头,目光往对面那扇半掩的窗子扫了一眼,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道:“许是碰巧吧。”


    昭宁不满嘀咕:“对面莫不是来进货的,怎什么都买。”


    云瑾灿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楼下展台上又换了一件拍品,心里隐隐有几分不悦。


    她本不是好胜之人,这些东西也并非非要不可,可被人这样压着,任谁都会觉得烦。


    昭宁心里也来气。


    她今日本就是带云瑾灿来换心情的,若是让她空手而归,岂不白来一趟,反倒弄得心情不好。


    昭宁正想转头吩咐婢女去对面看看,是哪家的这么讨人厌。


    这时,楼下展台上又换了拍品。


    一只檀木匣子被搬了上来,打开来,里面是几卷泛黄的书册和一幅卷起的画轴。


    楼下高声道:“各位,这套书画合集乃是前朝大儒陈山樵晚年所作,诗、书、画、词俱全,共十二件,底价八百两。”


    楼下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昭宁话语顿住了,云瑾灿也直起身来,终于有了几分兴趣。


    云瑾灿之前不是没钱拍,只是那些作品并没有很吸引她,而对面还有个不知是谁的一直乱抬价。


    但这次,她想要拿下这个拍品。


    ……


    另一雅间内。


    太子靠在椅背上,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


    在江敛又一次落下牌后,痛心疾首道:“你方才拍的那幅山水是个无名氏画的,还有那本诗集,是前朝一个落第秀才写的,他连乡试都没过,只怕诗写得还不如你。”


    江敛平静道:“殿下,我不会写诗。”


    太子深吸一口气:“投其所好也不是这么投的,你夫人喜欢诗词歌赋,那也得是好的诗词歌赋,你买一堆破烂回去,她只会觉得你在敷衍她。”


    江敛沉默片刻,道:“还有别的,应当不全是破烂。”


    太子噎了噎:“你夫人究竟喜欢的是哪种风格,你其余拍下的都是些风格迥异的作品。”


    江敛不答话了。


    太子见状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这表情难道是不知道吗,敢情不是他的钱,就乱花是吧?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江敛忽然道:“殿下交代的事,臣即刻就安排下去,最多七日定向殿下复命。”


    太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件事只有江敛能不动声色地插手进去,换了旁人,不是不够分量就是不够可信,且江敛办事一向妥当,七日就能有结果,他实在是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他默了几息,摆摆手道:“行了,你拍,你随便拍。”


    楼下展台送上陈山樵的作品时,太子当即道:“这件好极了,你夫人若是真喜欢诗词歌赋,定能瞧得上这个,你把这个拿下,比你之前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都管用。”


    江敛了然地点了点头。


    ……


    拍品开价后,云瑾灿正要举牌,对面雅间已经传出一声:“一千两。”


    她挑眉,不紧不慢地举牌:“一千二百两。”


    “一千五百两。”


    “一千八百两。”


    云瑾灿不由又往对面那扇半掩的窗子看了一眼:“两千两。”


    对面几乎是紧接着:“两千五百两。”


    “三千两。”


    “三千五百两。”


    对面雅间里,太子眼看这价格已经远超作品本身价值了,他也不是不愿意给这钱,但他堂堂太子殿下,还没遇上过谁敢这样和他对着干。


    太子转头对身边的侍从低声吩咐:“去对面看看,是哪家的这么不识好歹。”


    侍从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厢,江敛又举了牌:“五千两。”


    太子还没来得及心疼,对面已经喊出了五千五百两。


    他的嘴角抽了抽,转头对江敛道:“你放心,孤已经派人去了,今日这东西,绝对给你拿下。”


    侍从离开的短短片刻间,竞价已然来到了七千两。


    江敛正要再出价,太子的侍从脸色微妙地回到雅间,凑到太子耳边迅速低语了几句。


    太子听完神情一变,当即按住江敛的手:“别出了。”


    江敛不解抬眸。


    太子还没来得及解释,对面的雅间忽然动了。


    一只玉手撩起竹帘,指尖纤纤,肤若凝脂,帘子被轻轻拨开,露出一张清丽绝尘的面容,直直地朝对面雅间投去目光。


    太子:“那个……对面的是你夫人。”


    江敛看着对面那道冷冰冰的目光,沉默了良久。


    “……我看见了。”


    楼下展台上那套尚未拍出的陈山樵合集已无人再出价。


    “七千两一次。”


    “七千两两次。”


    云瑾灿收回目光,落下帘子。


    “七千两三次——成交!”


    楼下锤声落下,太子心神一震,而后轻舒一口气。


    他省下了一大笔银钱,但与他同行的镇北王似乎就不太好了。


    太子看了眼江敛紧绷的神情,生硬道:“如此看来,镇北王妃的确心仪这件拍品,你至少也算是摸清了她的喜好,之后……”


    太子话未说完,江敛突然转身,步履急促地就朝雅间外走了出去。


    “江敛!”太子唤了一声,随即招手示意屋内随从跟上。


    江敛脚步不停,绕过回廊,穿过中庭,几步便跨上了对面的楼梯。


    楼内侍从见他面色不善,下意识想上前询问,又生生定在原地,待回过神来时人都已经几大步走远了。


    江敛大步刚走到雅间门前的同时,门就从里面开了。


    门前两人俨然一副将要离去的模样,若他晚来一步,这间雅间内便空无一人了。


    江敛神情难测,高大身形立在门前把云瑾灿和昭宁都吓了一跳。


    昭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想到身旁的云瑾灿,连忙又站了回来。


    “镇北王,你……”


    “公主殿下,可否请你回避一下,我与内人有话要说。”


    昭宁低声道:“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你、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长话短说吧。”


    江敛毫不客气地沉声道:“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便让外人旁听。”


    他话音刚落,云瑾灿正想说什么,随后而来的太子急忙在不远处唤:“昭宁,你过来。”


    昭宁侧头:“不,皇兄,我现在……”


    她话未说完,太子已然快步走来,不由分说地握着她的肩膀就把人从门前捞了出来。


    昭宁挣扎了一下:“皇兄,你做什么?”


    太子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道:“人家夫妻的事,你掺和什么?”


    “我怎么是掺和了,那镇北王气势汹汹找来,我得在旁边护着瑾灿啊。”


    太子:“哪来的气势汹汹,人家夫妻闹别扭了,你这般拦着让人如何能有机会和好。”


    “他那是来求和的态度吗,他……”昭宁不服气地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去。


    只见刚才还对着她阴沉着脸色的高大男人,此时微垂着头,落在身侧的手略微向前伸了一点,手指弯曲试探着去勾云瑾灿的手指。


    而后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昭宁:“……”


    太子掰着昭宁的头让她转了回来,连拖带拽地把她往廊下带:“行了行了,跟孤过来,孤有话问你。”


    因此,昭宁也未能看见,男人手指被避开后,脸一沉,转而直接一把抓住了云瑾灿的胳膊。


    云瑾灿低呼一声,被江敛推着身子进到了雅间里。


    很快,房门前一众婢女侍从鱼贯而出,房门从里面被紧紧关上了。


    一室之内,江敛挡在房门前,云瑾灿立在桌旁,已然是一副想跑也跑不掉的情况。


    两人隔空对视着,胶着的目光中攒动着意味不明的暗涌。


    片刻,江敛率先迈动了脚步。


    他想向云瑾灿走去,云瑾灿霎时跟着挪步,向旁边一跨,屈膝坐在了椅子上。


    江敛看着那把椅子顿住脚,过了会,只能走向一桌之隔的另一张椅子坐下。


    两人就这么几近僵持地静坐着。


    直到云瑾灿实在受不住这般氛围了,忽然站起身:“王爷若是没什么想说的,那我就……”


    她刚起身,一旁的男人蓦地伸手,将她向他身前一拽。


    云瑾灿话音戛然而止,猝不及防一个踉跄,眼看就要向江敛跌去。


    她急切伸出另一只手在椅子把手上撑了一下。


    她的膝盖擦过他大腿内侧,裙摆扫过他的裤腿。


    好在最终堪堪稳住身体没有真的跌到他身上。


    云瑾灿站定后愤愤抬眸,却一眼对上江敛似乎有几分失望的神情,像是因为她没有如他所愿跌过来。


    她眼睫颤了颤:“你故意的?”


    江敛道:“是故意抬价,但我不知道对面是你。”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云瑾灿扭了下手腕,没能扭开。


    “你别抓着我。”


    他方才根本就是故意不说话,就等着她坐不住了起身这一刻。


    云瑾灿因此有些恼,再加之之前堆积在心里的情绪和今日被抬价的气。


    新仇旧恨,激得她情绪激进,下意识的动作比思绪快,抬着另一手就想一巴掌往江敛胸膛打去。


    岂料江敛见她抬手,动作比她还快,不躲反迎,竟直起身来倏然靠近她。


    云瑾灿惊愕回神,眼看因江敛凑近,她挥去的手掌不再能打到胸膛,而是要打到他脸上。


    云瑾灿急急要收手。


    啪的一声脆响。


    最终她没能彻底收回手,一巴掌打在了他脖颈上。


    她呼吸略急,胸膛微微起伏着,讶然嗔他:“你做什么啊……”


    江敛挨了打面上却半点反应也没有。


    他余光瞥见她垂着他肩头圆润的指尖,略微一偏头。


    云瑾灿似是想起了什么,倏然收回手。


    另一手也在他掌心下挣了挣。


    江敛毫不松手,只是收回了本要追随她指尖的目光。


    那日他其实早有预料,就像之前已经发生过的一次,他们一直和睦到近乎虚假的婚姻生出一丝裂缝,她当晚就没有回到他们屋中,回避地去了儿子屋里。


    但回府后发现她不在,甚至是离开了王府,他一颗心还是重重坠进了谷底,砸得胸腔闷疼。


    他独坐西次间许久,情绪持续因为白日发生的事而躁动,没有任何平息的迹象。


    若因看见那个李砚几乎要贴上她的身体而吃味,那应是归于对妻子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可见妻子推开他,抗拒他,向着别人说话反而将他排斥在外,愤怒之余的一抹酸意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强烈到难以忽视。


    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而后情绪就失控了。


    后来在西次间静坐着也没想明白具体缘由,只发现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他们的姻缘是否完美无缺,是否生了裂痕。


    但无法忍受她不在。


    江敛抬眸望着云瑾灿的眼睛,将她身影映入眸中。


    他缓缓开了口:“那日是我不对,我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也不慎损坏了你喜欢的东西,我认为我应该向你道歉,所以写了那封信给你,但你因此进了后宫,那应是拒绝了我的道歉,我今日才来此做别的准备,想再换你的原谅,若还是无法取得你的原谅,我会继续想办法,直到你原谅我为止。”


    云瑾灿愣了愣,挣动的手也在他掌心下停住。


    江敛面上神色未变,但指腹因此忍不住在她脉搏上轻轻摩挲起来。


    他低声道:“我向你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下次了。”


    云瑾灿好半晌没有开口,她没觉得自己是听错了,因为江敛的声音低沉但清晰。


    她只是没想到他会和她说这样的话。


    印象中,她一直以为他是倨傲强势,从不会向人低头的个性。


    手腕被男人粗粝的指腹摩挲出隐秘的热意,随着她的脉搏仿佛窜进了心尖。


    云瑾灿眸光闪烁,不自然地别过头去:“若你这样说,那我这次……就先不和你计较了吧。”


    她话音刚落,正想放松手腕。


    江敛却突然将她抓紧,向他身前拉了一步。


    云瑾灿警惕已松,此时毫无防备地就跌进了他怀里。


    身前一片灼人的热温,一手下意识就掌住了他的胸膛。


    硬邦邦的,他没有放松。


    随即头顶传来江敛换了副语气的声音:“那现在该你了。”


    “该我什么?”


    云瑾灿怔然抬头,思绪还落在那紧实的肌肉上,分着心克制了一下手指下意识要收紧的动作。


    男人的声音严肃而冰冷,黑眸在上方平静地俯视着她。


    “该你向我保证,今后无论我们之间发生怎样的争吵,都不可夜不归家,若有再犯,该当如何惩罚。”


    第30章


    云瑾灿傻眼地趴在江敛胸前。


    这个姿势其实有些别扭,她甚至感觉自己在不断下滑,因为身后不像以往那样被江敛托着后腰。


    可她又起不了身,一手被她自己送进了他们相贴的身体之间,另一手仍被江敛紧攥着。


    云瑾灿艰难地维持身姿,想让江敛放开她让她起身,但想想就知道他不可能答应。


    又想让他扶着她,但他眼下竟然让她做保证,只怕她不做保证,他也不会动手扶住她。


    云瑾灿撇了撇嘴,决定自己坚持,继而道:“我又没做错事,为何要做这样的保证。”


    江敛右腿微动,云瑾灿霎时瞪大眼,一把攥紧了他胸前衣襟,险些一下滑到地上去。


    但她的身姿还是因此低了一些,她自己看不见,只觉定然不是好看的姿态。


    云瑾灿开始感到委屈,紧抿着双唇不想开口。


    当她好不容易维持住自己,江敛竟然又要动腿。


    云瑾灿一慌,抓住他:“我要掉下去了……”


    江敛不为所动,微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云瑾灿试图用捏着他衣襟的手撑起自己,然而下一瞬就被江敛抓住。


    他单手握住她两只手腕,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夫妻之间若生矛盾,应做解决而非逃避,你已是第二次离家不归了,难道不应为此做保证吗?”


    云瑾灿一时觉得自己像做错事被长辈责罚的孩童,又慌又急,不服气却又难以反抗。


    可她少时犯错才不是受到这样的惩罚,她如今也已经不是孩童了。


    如此情形实在令人感到羞耻。


    她忍不住道:“可是为何要有惩罚,此次分明是你有错在先我才负气离家的,你怎不用接受惩罚。”


    江敛闻言,低低地啊了一声,偏头露出脖颈:“我以为这是惩罚,若不是,你也可以再罚我别的。”


    云瑾灿这才注意看到,她方才打在慌乱脖颈处的那片肌肤出现了两道红痕,她的巴掌倒是打不动他,但指甲却将他划出痕迹。


    不过此时她才不觉得愧疚,但也腾不出心思去想是否要惩罚他别的。


    云瑾灿呼吸不稳,腰肢酸软,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她放低声,嗓音有些颤:“你先拉我上去好不好?”


    江敛注视着她的目光微暗,喉结在颈间缓缓地滚了一下。


    “灿灿,先做保证。”


    云瑾灿气恼地呜咽一声,最终抵抗不过,还是憋屈地开了口:“我保证。”


    “说完整。”


    江敛像是给了点甜头,握着她的手腕轻松地将她身姿往上拉了些许。


    “……我保证,以后我们之间无论发生什么争吵,我都不会再夜不回家。”


    云瑾灿又被江敛向上拉了一点,脸颊贴在了他心口上。


    伴随着他的心跳声,也听见了他仍然没有放过她的话语。


    “若有再犯,惩罚是什么?”


    “我……”


    哪有自己说惩罚自己的。


    云瑾灿恼得想哭,眼眶就真开始泛酸了。


    越想越委屈,她喉间一紧,破罐破摔就道:“若有再犯,那你也打我好了。”


    话音刚落,江敛另一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


    “好。”


    云瑾灿终于摆脱了那般艰难的姿势。


    刚才她若是再往下滑动些许,身前几乎都要碰到他双腿之间了。


    臀下落定,她才陡然反应过来。


    江敛应下了?


    云瑾灿错愣转头向他看去,杏眸瞪得圆溜溜的,眼眶里积蓄的泪珠将落未落,眼尾微红,眸光水润。


    “你当真要打我?”


    江敛握在她腰侧的手掌下移,掌心来到她柔软的臀瓣。


    大掌一手掌握,却依旧有滑腻的软肉连同衣料一起凌乱地从他指缝溢出。


    这只手带着意味不明的力道捏住她,最终在她瑟缩挣动前,拢着她的臀把人往自己身前挪了挪。


    “履行你的承诺,就不会罚你。”


    江敛抬起另一只手,指骨弯曲着来到她脸颊旁,摁着她的肌肤抹过眼尾,从她眼眶里带走了一滴原本已不会掉下来的泪珠。


    他的动作毫不温柔,平板无波的语气也半点没让人觉得被安慰到。


    云瑾灿烦闷地推了下他的手,以示报复。


    微乎其微的一点力道,但抹散了江敛指尖的晶莹。


    他微垂着眼,不自觉皱了下眉。


    云瑾灿推过他后,双腿也往前,要落地站起来。


    “你的话都说完了吗,那我走了。”


    “等会。”江敛握住她的手,但跟着她一起站了起来。


    云瑾灿方才维持了好一阵别扭的姿势,后又坐在他硬实硌人的大腿上,此时落地脚下竟有了一瞬虚浮,险些踉跄。


    她目光随身姿飘忽了一下,无意识从他腰腹往下扫过。


    衣料撑起很明显的弧度。


    云瑾灿眸光一怔。


    刚才那样僵持紧绷的氛围,他怎么还能这样。


    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啊。


    云瑾灿迅速避开眼,侧过身从他掌心里抽回了手,但双腿还定在原处,


    屋内静了下来,空气中似乎漂浮着难言的尴尬和微妙的暧昧。


    云瑾灿垂着头,双手在身前搅动着绦穗。


    江敛站在她身侧,静默无言,面上却是一片坦然。


    直到大概一盏茶后,江敛重新握住她的手,把绦穗从她手指间解救出来,牵着她迈动了步子:“走吧,我送你回去。”


    *


    大军归京在即,江敛手头似乎也还有别的事务,云瑾灿与他同乘着马车回到王府后,没多久他就被侍从接连前来禀报的事务唤走了。


    江敛离开了王府,随后却有江敛在雅汇轩拍下的一大堆风雅文墨送回府上,其中还包含一些压根没人能瞧得上的破烂。


    云瑾灿在前厅盯着这些之前被人抢走,最后又送回到她手上的东西,眉心突突跳了两下。


    她当下第一时刻想到的是,江敛哪来的钱拍下这些东西?


    而后,她花费七千两拍下的陈山樵的作品集也送了回来。


    云瑾灿脸一沉,真是坏了,忘了这事还没找江敛讨个说法呢。


    大概人总会在一场对峙或争吵后懊悔自己发挥不佳,并且气势汹汹,坚定自己下次定要加倍讨回来。


    云瑾灿回想起来,的确觉得自己还能更硬气些,怎能被他欺负得险些都要哭了。


    但其实她过往是连这点硬气都难有的,更别说一气之下要离家出走。


    或许是对祖母威严的畏惧,以及自小便被紧束住的叛逆意图,时至如今,她面对祖母也依旧是低垂着头,隐忍无言。


    那为何面对江敛她反倒还更加肆意几分。


    难道是因为她欺软怕硬?


    可是江敛还能比不上一位五旬老太硬吗。


    一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最终并未得到答案。


    ……


    江敛忙碌在外,云瑾灿离家几日回府后也堆积了不少内务。


    这几日京城中关于赴北大军回朝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云瑾灿即便不曾刻意打听,也从四处可闻的传言中听得了一些江敛那半年在北境做出的功绩。


    这日云瑾灿在东次间算上月最后的一本账册。


    早晨时送来了之前为江洵定制的新衣,连同后来给江敛补上的也一并送了来。


    云瑾灿便随口问了一句:“王爷可有传消息说何时回府吗?”


    丫鬟心道,他们的王爷王妃时常都是如此默契。


    丫鬟禀报:“是,王妃,王爷的消息刚到,说是后日傍晚回府。”


    云瑾灿目光正落在账册上一行记录上,耳边只听了个大概,点点头,转而就问:“杨大夫这个月给母亲换了新的药吗?”


    丫鬟微怔:“并未听杨大夫上报过这样的事。”


    云瑾灿逐渐蹙起眉,将这行记录又看了一遍后,吩咐丫鬟取来前两个月的账本。


    账本翻开一经对比,太夫人每月的药钱原是一百二十多两,偏这个月支出涨了四成。


    这点变化于整个王府每月庞大的收支相较极为不起眼,但云瑾灿对账一向细致,且对太夫人的身体和用药也十分上心,她很容易就发现了其中古怪。


    云瑾灿看着账册想了想,还是吩咐:“去将杨大夫传来我问问他。”


    丫鬟道:“回王妃,杨大夫今日休息,一早便离府说是回家一趟。”


    “这样啊。”


    并非大事,云瑾灿倒也没着急,转而提笔在这一行账目上记录了一下,打算回头再问。


    刚搁下笔,门前侍从捧着一张请帖躬身入内:“启禀王妃,蒋夫人向您送来了春酿宴的请帖。”


    云瑾灿抬眸,伸手接过请帖。


    蒋家世代经营酒坊,祖上传下来的酿酒技艺在京城颇有名气,既是宫中内务府指定的供酒商之一,也在市面上售卖,京中不少酒楼都从蒋家订货。


    蒋家每年开春都要在画舫上办一场春酿宴,这事在衔月楼开张时蒋夫人就同她提起过,说是若有瞧得上的新酒便谈个生意,往后衔月楼卖的酒蒋家可以长期供应。


    云瑾灿当时应下了,但时隔几月她都快忘了,此时一经提醒才想起,那时说的正是这个时候。


    云瑾灿收起请帖道:“派人给蒋夫人回个消息,我会准时赴约。”


    *


    春酿宴设在城南的寻烟湖上,蒋家的画舫三层楼阁,雕栏画栋,暮色初临时便已张灯结彩,远远望去像一座浮在水上的楼台。


    云瑾灿的马车在湖边停下时,天色将暗未暗,湖畔已停了不少车轿。


    她下了车便有蒋家的仆从迎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引着她上了画舫。


    画舫二层摆了十几张长案,案上放着酒盏果品,四周挂着轻纱帷幔,夜风一吹,便悠悠荡荡地飘起来。


    来的客人多是京中酒楼的东家管事,也有不少文人雅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说话。


    云瑾灿未被引至二楼喧闹之地,顶层专设雅室恭迎贵客,与楼下喧闹隔开,自成一隅清静。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参见王妃,王妃大驾光临,妾身不胜荣幸。”


    蒋夫人笑盈盈地走进来,在桌案前恭谨热络地向云瑾灿行了一礼。


    云瑾灿微微颔首:“夫人客气了,我似乎来得早了些,方才见宴席还未开场。”


    “王妃来得正是时候,不知王妃是喝茶还是品酒,妾身这儿新酿陈年都有,若王妃想先尝尝,妾身让人端几样上来,若想先歇歇,咱们喝茶说说话也成。


    云瑾灿道:“先喝茶吧,酒待会再品不迟。”


    聊了一会,蒋夫人将要告辞,临走前道:“今日戌正安排了烟火表演,画舫上就数这间雅室窗前视野最佳。”


    云瑾灿:“夫人有心了,夫人去招呼其他客人吧,不必顾着我,雅间清静,又有好茶好景,我自得其乐便是。”


    蒋夫人道:“那妾身便不叨扰王妃了,酒已备好,待会妾身让人送几样上来,王妃若有瞧得上的,咱们改日再细谈。”


    说着起身,又吩咐侍女好生伺候着便退了出去。


    蒋夫人离开后,雅室内恢复了安静。


    云瑾灿说是自得其乐,实则有些无趣。


    这屋子里连个陪她闲谈的人也没有,她又不好真让蒋夫人这个做东的一直在这陪着她,怠慢了她的其他客人。


    早知该邀沈蕴或赵令茵她们若是得闲就一同前来。


    如此想着,云瑾灿再度看向窗外。


    正如蒋夫人所说,这间雅室的窗前视野极佳,整片湖面尽收眼底,远处岸边的灯火与天上初现的星辰遥遥相映,确是一幅好景致。


    可她想象着自己一个人裹着夜色立在窗前的画面,再绚烂的烟火落在眼里,似乎也会显得有些寂寥。


    距离宴席开场还有一段时间,云瑾灿思虑一瞬,打算下楼去四处看看。


    她只带了自己随身的一名丫鬟,没让画舫上的侍女跟随。


    二楼的甲板比雅室低了一层,视野虽不及方才开阔,却多了几分人气。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拂起她鬓角的碎发。


    云瑾灿站了一会后,偏过头问身后的丫鬟:“我的披帛呢?”


    丫鬟一怔,面上带了几分窘迫:“奴婢粗心,方才未能想起带上……”


    云瑾灿道:“无妨,那便回去吧,让人把酒也送上来,该是时候品品蒋家的好酒了。”


    她转身正要往舱内走,视线忽然一定。


    隔着几丈远,一道身影撞入眼帘。


    云瑾灿竟然看见江敛也出现在这艘画舫上,他今日怎会来这里?


    不仅如此,江敛今日的装扮与平日格外不同。


    他身穿一袭天青色的常服,长身玉立,正微微侧首听身旁的人说话。


    这是新婚那年春季她为他制的新衣,但很显然江敛不喜欢这样的颜色,一贯也不是这样的衣着风格,衣裳送去后他收下便没了下文,她后来再也没见他穿过,她也再没为他制过这样的衣服。


    云瑾灿以为江敛早就命人将这身衣服处理了,没想到他竟还留着,今日更是穿上了。


    远处灯火映在他脸上,面庞轮廓被这身衣着衬得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


    他本就生得好,只是素来冷峻,显得冷肃且不易近人,此刻换了这样一身衣裳,整个人气质一下就变了,远远看着宛如一位书香门第的矜贵公子。


    云瑾灿被吸引了目光,久久没有移开,看得有些出神。


    江敛来此是为军务吗,还是别的什么事,云瑾灿想不出他是何事务会与蒋家的宴席有关。


    正想着,江敛似是有所察觉,忽然侧过脸朝这边看来,一眼就对上了她的目光。


    两人隔空相望,皆是一愣。


    江敛下意识有迈步要向她走来的动作,但随即又止住,摇曳的光火模糊了他面上神情,让人看不清晰。


    云瑾灿一时也不知是何情况,很快见有人来到江敛身边,他不得不移开了视线,转而融入那片喧闹中。


    云瑾灿回到雅室内,侍女已将蒋家的酒一一摆上桌,又陆续上了几碟精致的小菜。


    侍女将门轻轻掩上,丫鬟在一旁替她斟酒。


    云瑾灿品尝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江敛的突然出现扰得她心绪有点乱。


    她想起之前在衔月楼偶然遇见他,因见他与同僚在一起,她只点点头就离开了,这人还气急败坏追来说她在外见了他不打招呼。


    那这次算什么,是他自己先转头走开的,便算不得她的过错吧。


    回头他若再莫名其妙让她保证什么,那她就把这笔账翻出来。


    如此想着,又斟了半盏,仰头饮尽。


    酒是好酒,入口不觉得烈,后劲却渐渐涌了上来。


    云瑾灿靠在椅背上,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


    不知距离烟火表演还有多久,未见江敛前还不觉有什么,见他与她同在一处,一人赏景的寂寥不知怎的就变得格外难忍了。


    那这事就得再记他一笔,是他的不是,之后定要他为此保证认错,还要自己惩罚自己。


    云瑾灿昏昏沉沉地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她皱了皱眉,示意丫鬟去瞧瞧。


    丫鬟刚走没两步,外面的动静已大到难以忽视,闷响声夹杂着压抑的惨叫声。


    云瑾灿顿了一下,不由也起身跟着走了去。


    丫鬟打开房门,云瑾灿站在屋内几步外,竟看见江敛带人在走廊上将什么人围住了。


    云瑾灿顿时酒醒大半,僵着身子瞪大了眼。


    走廊上,几名灰衣侍卫正将一个人围在中间,地面酒壶碎片酒水洒了一地,混乱不堪。


    那人蜷缩在地上,半边脸红肿,嘴角渗着血,狼狈至极。


    云瑾灿双手捂嘴,倒抽一口凉气,随即认出那人竟是李砚。


    下一瞬,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江敛不知何时走来,高大的身姿遮住门外那番景象。


    可他一走开,蜷缩在地上的李砚就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王妃!在下知道不该来,可实在走投无路,才冒死前来见王妃一面,那日之后,镇北王将我抓去关了数日,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替王妃送手稿便被那般对待,今日我只是想来向王妃赔罪,在下实在冤枉啊……”


    余下的话被一名侍卫蹲身将一团棉布塞进他嘴里,完全堵住了。


    云瑾灿听着这些凄惨的话心里却有些不舒坦。


    那日她怪江敛不分青红皂白打人,还把李砚抓走,是因那事来得突然,她没弄清情况,且李砚是孤山先生的弟子,她对他确有几分包容。


    可她回头想起江敛说的那些话,若李砚真有什么不干不净的念头,那实在是令人嫌恶。


    后来她心里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迁怒,若不是他不规矩,她也不至于和江敛闹一出矛盾了。


    云瑾灿心烦地不想细想那道呼喊,只上前半步拽住江敛的衣袖,低声问他:“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江敛低头看她,目光沉了沉:“我查到这半年来李砚一直与人勾结,他蹲守王府,暗中跟踪你,上次抓他不慎被他跑了,今日他扮作画舫小厮,欲要上三楼给你送酒,我提前截住了他。”


    云瑾灿闻言又惊又气,她全然不知她以为的孤山先生的弟子,在这么长时间内居然在对她做这种事。


    她后背涌上一股凉意,心里更是后怕不已。


    随之也反应过来,所以江敛上次才那般愤怒冲进来。


    江敛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他在酒里下了药,我将酒灌给他自己了,药效很快就要发作了,你先进雅间去。”


    江敛声音沉静,没有太大波澜,一如既往的很难给人安慰。


    但他就如一堵高山般挡在她眼前,杂乱的走廊,地上形态惨烈的人,都被他隔绝开了。


    云瑾灿站在他身旁什么龌龊画面也看不见。


    但她没往回走,又往前迈了半步,几乎是本能地往江敛怀里贴去。


    江敛垂眸,看见怀里那张紧绷的脸,眸光闪动了一下。


    他伸手指尖在她脸颊旁轻抚上去,拇指蹭过她泛红的肌肤。


    “醉了,还是害怕?”


    云瑾灿下意识又往前,彻底把自己整个人都贴在江敛怀里,脸颊贴着他结实宽阔的胸膛,才微不可闻回答:“……都有。”


    话音落下,江敛唇角忽有一抹浅淡的弧度,手臂环过来,紧紧握住她的腰肢:“别怕,那我进去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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