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新春将至。
这是成婚以来,江敛第二次陪云瑾灿回娘家度过小年。
第一次是成婚第一年。
随后几年,江敛都因不凑巧的公务没能陪同。
直到今日,越发清闲的男人当然不会再缺席。
云家在小年这日历来都是齐聚在长子云劭府上,四房各家,子女孙儿,热热闹闹近二十人,将荣安堂的前厅占得满满当当。
云瑾灿一开始担忧江敛会因此不适应,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饭席间,云瑾灿在桌下挠了挠他的大腿。
江敛身姿微动,向她靠近了些:“怎么?”
“之前就想问你,上次你陪我归宁时,也这般游刃有余吗?”
江敛面上露出几分思索,似是在回忆上次。
上次已经很久远了,是他远去北境之前那一次。
“这么久的事还记着?”
云瑾灿小声嘟囔:“没有一直记着,只是方才突然想到了而已。”
刚说完,她还落在他腿上的手指就被江敛握住了。
云瑾灿一惊,这才想起自己戳了他忘记收回。
此时还在饭席上,圆桌的对面便坐着一众长辈。
她还没来得及挣动,侧对的二婶正被祖母问到儿媳的身子。
年初时,二叔和二婶的大儿媳有了身孕。
到如今已快分娩,所以今日小夫妻俩都未出席家宴,在家里安心养胎。
“眼看着就要生了,”二婶笑意盈盈地应着祖母的话,“稳婆都说胎位正,就是不知会是个姑娘还是小子,前几日她还念叨,说等孩子满月就抱来给您瞧瞧。”
祖母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满意的笑,目光却缓缓转向了云瑾灿这边:“洵儿如今也大了,正是再添一个的好时候,你弟媳妇都要当娘了,你倒是不着急?”
云瑾灿被江敛握在掌心里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今日来时她就想到,祖母见了她多半又会明里暗里催促这事,却没想到白日一下午她在后院只字未提,此时却放到饭席上来说。
云瑾灿垂着眼,手指被江敛握着,他掌心的温度暖融融地覆在她手背上。
她原本想好的应对的话语不便当着家中所有人道出,顿时变得心慌。
云瑾灿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的男人已不紧不慢地出了声:“祖母,这种事应该讲究缘分,没必要强求,您觉得呢。”
桌上静了一瞬。
祖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江敛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哪有男人不想要孩子的,她说这话时压根没想江敛会是这般态度。
云瑾灿也有几分讶异,悄悄在桌下握紧了江敛的手指。
二婶连忙端起酒盏打圆场:“王爷说得是,这种事急不得,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三姑也跟着附和了几句,四婶夹了一筷子菜递到祖母碗里,岔开了话题。
祖母绷着唇角,脸色不大好看,却到底没再继续提这事了。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安静得有些古怪。
云瑾灿偏着头看向窗外张灯结彩的光景,火光映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的手被江敛握在掌心里把玩着,动作很轻很慢,难得的没有不满她在马车上离他太远而把她拉进他怀里。
就这么一路回到了王府。
和乳母坐一辆马车的江洵下了车后撒着娇要爹娘送他回院里。
云瑾灿张了张嘴就要答应,就被江敛抬手拦在了身后。
他上前拍了拍儿子的头:“爹娘还有要事要办,乖,自己回去,明日一早我来叫你起床,带你去演武场玩。”
云瑾灿一怔,神情微变。
江洵爱撒娇但也是懂事的乖孩子,一听父亲又要带他去演武场了,高兴地欢呼起来:“好欸!洵儿要去演武场,那爹爹娘亲,洵儿告退了,自己回去啦。”
为了表现得更乖一点,江洵说完就牵着乳母的手蹦蹦哒哒往府里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江敛重新握住云瑾灿:“走吧。”
“等等——”
云瑾灿赫然从惊愣中回神:“你刚说什么要事,我们哪有要事,你不难成……”
江敛不答,一路带着她回到主院。
刚推开房门,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扑鼻而来。
随后云瑾灿的肚子很配合的咕噜轻响了一声。
她眸光一颤:“你说的要事,就是回房吃饭吗?”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明亮的烛光将云瑾灿脸上肉眼可见攀上的绯色照得一清二楚。
江敛弯了下唇角,带着她到桌前坐下:“今日一整日看你都吃得比平日在家里少,想必你一定没吃饱。”
所以他在云府时就提前吩咐了下人在府上备好膳食,待他们回府就能直接加餐,不至于耽搁到太晚。
云瑾灿逐渐瞪大眼,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江敛:“你真的是我夫君吗?”
江敛微微蹙眉,盯着她没说话。
云瑾灿又道:“我是说,你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细心。”
这话一说,江敛更是沉了脸。
云瑾灿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但她说的也是事实。
江敛的确不是细致入微的人,时至今日,他替她沐浴都还会像搓抹布一样把她的皮肤搓红,并且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力气太大手太糙。
江敛沉沉呼出一口气,终于开了口:“平日总看你吃饭,你一顿吃多少我心里有数,你今日吃得比以前还要少,我自然会注意到。”
江敛进食一向很快,最初他们少有过的几次同桌用饭都是江敛早早吃完,然后一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云瑾灿看,把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后来他们一起用饭的时候多了,江敛如此盯着她无声催促的时候也多了。
不过江敛不承认他那是在催促,他非说是陪伴。
云瑾灿也不管他了,权当没看见,习惯后甚至比之前还要更慢条斯理更优雅。
可是他刚才说比以前还要少是何意?
“你是说我吃很多吗?”
“没有,哪多了。”江敛答得很快,一脸坦诚。
她那点食量,总是看得他哑口无言,很难想象一个人每日怎么会只吃这么点东西,还要说撑得走不动路了。
不过近来她倒是相较她自己要吃得多一些了。
江敛动手给她盛了碗汤:“快吃吧,一会菜凉了。”
云瑾灿接过碗,刚要开动,又看见江敛摆出了平日“陪伴”她的那副姿态。
“你不吃吗?”云瑾灿问。
“我不饿,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云瑾灿听出他语气里的一丝邀功的意味,但她一点都不想夸赞他。
周围还有下人候着,厨房定然也知晓他们刚参加完宴席回府便又叫了一顿夜宵。
可江敛半点不吃,就她一个人吃,岂不是让府邸上下都觉得她实在能吃,甚比一个大男人。
“你吃点吧。”云瑾灿小声道。
“不用。”江敛说着,但动了筷,只是这筷子是替她夹菜的,他身前并未给自己准备碗。
云瑾灿抿了抿唇,肚子被桌前的香味勾得又轻响了一下。
她的确饿了,只能闷着头独自一人动了筷。
她也不知自己最近这是怎么了,总觉得食欲很好。
前两日中午,江敛在外忙公务没有回府,她一个人就吃了两大碗米饭。
晚上她想克制一点,让下人少添了些米饭,没想到半夜饿得睡不着,又让江敛带着她去了小厨房。
而今日回娘家,她又古怪的感到食欲不振。
宴席上的大鱼大肉让她没由来的反胃,午时没怎么吃,夜里那顿也吃不进去。
她本以为自己这是终于恢复正常了,可眼下看着家里口味清淡的菜肴,她又有了一种自己能吃两大碗米饭的预感。
这样会不会胖啊……
云瑾灿小口地嚼着菜,余光向下瞥了眼自己的腰和腿。
看这一眼没什么结果,反倒让她越吃越香。
胃里得到满足,心情也变得舒缓。
云瑾灿微微抬眸,就看见江敛和平日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如今她已经不会问他为什么这么看着她了。
云瑾灿忽而想到今日在饭席上的事。
她动了动唇,忍不住道:“祖母今日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她就只是唠叨两句,其实也没心力再管太多事了。”
江敛微眯了下眼,抬手去捏住了云瑾灿的脸:“这话应当你同我说吗?”
难道不该他安抚她吗,怎还被她反过来先说了这话。
云瑾灿脸蛋被捏变了形,却还是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我只是不希望你多想,影响了心情……唔。”
“影响我什么心情?”江敛眸底流露几分危险的意味,不等她说完就又捏了她一下。
微微的痛感让云瑾灿脸蛋发热泛红,她皱眉挣了一下,但一见江敛的脸,又软了语气:“就是之前那个事啊,我想你心里可能会有点在意,其实一直也想找机会和你说。”
江敛越听越不对劲,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心里偷偷在意的事。
“之前什么事?”
云瑾灿眨了下眼,踌躇片刻后,做好了准备,为照顾他的情绪,语气极尽温和地道:“就是上月……我月事正常那事。”
“我其实不小心看到了你寻杨大夫来替你检查身体。”
云瑾灿看见她越说江敛脸色逐渐开始变化。
这种事最是伤人自尊,可话题已经说到这了,她摆摆手赶紧解释:“我是想和你说,就算你那个不行了也没关系,我们已经有洵儿了,我也不是一定要再有个孩子的。”
“我不会因此嫌弃你的。”
“…………”
她在说什么?还不嫌弃他?
江敛气得发笑,又完全黑了一张脸,掐着她的脸蛋让她撅成金鱼嘴。
“云、瑾、灿。”
“你听谁说的我不行了?”
第62章
三个月前,江敛生辰过去没多久,云瑾灿寻了个清闲的日子,再次和他提起了再要一个孩子这件事。
也没有特别的缘由,只是那日她忽而想起了,也见江敛逐渐不似以往忙碌。
江敛沉默良久后,应了一声好,这事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定下了。
等到第二日夜里,江敛进了趟宫所以回来晚了,回来时云瑾灿正在湢室沐浴。
伺候她的两名丫鬟突然躬身行礼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很快湢室就只剩他们两人了。
云瑾灿愣愣地看着他,一句你回来了还没能说出口,就看见江敛动作麻利地开始解腰带,外袍很快就敞开了。
“你别——你先出去。”云瑾灿当即慌乱遮身,随后想起没什么可遮的,又把手臂伸出浴桶对他连连摆手。
今日她的浴水里花瓣精油滋养,熏香袅袅,她正打算舒服地放松一下,江敛来了指定给她把水搅浑,还一点都轻松不了。
可男人充耳不闻,三两下把自己脱光,就不由分说地跨进了浴桶。
云瑾灿躲也没法躲,连推也不知要从哪下手。
视线里压来一片阴影,肌理流畅的大腿近在眼前。
云瑾灿蓦地闭眼,再睁眼,眼前便出现了男人饱满的胸膛,胸尖还沾上了桶里玫色的花瓣。
这片光景实在夺人目光,云瑾灿直勾勾地盯着,但只盯了一瞬就被江敛伸臂紧抱,然后低下头来找寻她的唇瓣。
他强壮的身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紧密无隙地贴着她,带来灼热的气息和强硬的搏动。
“你怎么……”云瑾灿感受到他瞬间苏醒的轮廓,不知是斥是羞的话说了一半,就被彻底堵住了唇舌,连声音都被吞吃入腹。
“今日没有用药了。”江敛沙哑的声音贴着她的唇逢传出来。
也不知他在着急什么,像是又回到了新婚时那般。
蛮横粗鲁,生涩又急切。
云瑾灿眉头紧皱,发出颤抖的呜咽。
水声哗哗,她在水里被不断折成奇怪的姿势。
也长久地变成了他的形壮。
水已经温凉,身体却依旧火热。
快要结束之际,云瑾灿处于江敛最喜欢的姿态,被他从后紧箍着腰肢。
身前是波荡的浴水,身后是他呼吸剧烈起伏的胸膛。
江敛咬着她的耳垂,紧抵着她问道:“灿灿,想好了吗,要不要?”
云瑾灿被挤得几乎要灵魂出窍,却还是清晰地感受到那蓬勃的跳动。
她下意识畏惧,想要逃走地扭动身体:“不……不要……”
被追赶地撞上来,她脱力地跌进水里,又被江敛强势地捞起。
她感觉江敛浑身都绷紧了,肌肉硬得硌人,力道几近失控的边缘,却被他强行克制着。
他低哑的嗓音磨过耳根,缓缓地退出:“那我出去,今日没有用药。”
“不……不要……”
云瑾灿胡乱地开口,反手握住他箍在她腰上的大掌。
“不要出去……”
力道彻底失控,像是闯入了一个紧密幽闭的房间。
云瑾灿神思骤散,全身完全依靠着江敛手臂力量的支撑,听见他贴在她耳边:“那就没机会反悔了。”
“接好,我要□给你了。”
……
就这样,他们好像在江敛那方面强悍的能力下,很快就要拥有第二个孩子了。
谁料小半月后,云瑾灿的月事如期而至。
这意味着江敛这些日子的辛勤耕耘没能有结果。
两人都微微愣住。
云瑾灿在一阵思绪万千后想到了什么,不再提及此事,江敛也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而后,云瑾灿无意间看见了江敛派人传了杨大夫去他的书房。
杨大夫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闷着一张脸,连连摇头,像是在屋里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似的。
这一幕看在云瑾灿眼里,便有了如今这样的结论。
是药三分毒,以前他们次数不多或许还无甚影响,后来却是越发频繁,几乎每日都在做,江敛总那么喝药,说不定就在无形中损了身体。
云瑾灿比起不能再要一个孩子,更担心江敛的身体和心情。
所以她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和江敛敞开说起此事,安抚一下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
此时,云瑾灿看着江敛被气得发沉的脸,小心翼翼地又道一遍:“不行也没关系的。”
江敛真是快被她气死了。
他松了手,动身拉动椅子坐到她近处,饭也不让她吃了,捞起她的身子就往自己身上放。
“别说傻话了灿灿,行不行你不知道吗。”
“可是那日杨大夫……”
“我找他问的是你。”
云瑾灿一愣,正这时被江敛按着后颈低下头来,在她嘴唇上惩罚似的咬了一口。
“唔……问我什么?”
江敛意犹未尽地又舔舐他咬过的地方,还想深入,被云瑾灿推了一下。
他只能开口回答:“那几日你不是疼得厉害,我问你我要怎么做,你又只说没事,我就只能去问大夫了。”
云瑾灿这才想起,那好像是江敛第一次碰上她因月事疼痛难忍。
她的月事只是偶尔会引发身体不适,并非每月,所以以往江敛正好碰上她来着月事的时候不多,更别提见她面色苍白,疼得浑身乏力的样子了。
那几日江敛将她照顾得很好,甚至得心应手得有些反常,原来是询问了杨大夫。
云瑾灿想象不出江敛把杨大夫唤到书房里偷摸询问女子私事的样子,便转而问:“可杨大夫从书房里出来后怎是一副唉声叹气的样子?”
“我怎么知道他在叹什么气。”
云瑾灿:“……”
“那你的身子?”
江敛微仰着头,再度将她按下来亲吻:“放心,好得很。”
他探舌侵入她的口腔,吻着她时,倒是想起那日杨大夫在屋里被他语气不善地训了两句,大概就是因此唉声叹气吧。
谁让他火急火燎把人找来,忍着不自在问了有关女子来月事时的问题,杨大夫当即脸色一变,即刻对他又是诊脉又是查看身体状况。
让他还以为云瑾灿的情况很严重,以及月事引发的身体不适和他有关。
结果等到他耐着性子配合了杨大夫的各种检查后,杨大夫松了口气,接连对他说出有关他身体强健一切正常的废话,还说此次没能怀上许是之前的药性还有残留,让他不要灰心。
气得江敛板着脸把人训了一通,然后才终于得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诊断。
至于有关生育的问题,早在云瑾灿第一次和他谈及想再要个孩子时,他就让太子给他找了宫里的太医详细了解了各种事宜。
正如他和祖母说的,这种事讲究的是缘分。
既然眼下没能怀上,就说明缘分未至。
也说明他还不够努力。
江敛蓦地抱着云瑾灿站起身,大步迈开。
云瑾灿身体突然腾高,慌张地抱住他的脖颈:“你做什么,我还没有吃完,我……”
话未说完,随着走动的颠簸,她胃里陡然一阵翻江倒海。
“夫君,等等——”
猝不及防的反胃让云瑾灿再次止了话音,趴在江敛背上发出了止不住的干呕声。
江敛身体一僵,抱着云瑾灿顿在原地,很快又将她放下来。
“怎么了,灿灿?”
云瑾灿落地没站稳,扑进了江敛怀里,抬起头来整张脸都涨红了。
“我、我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
屋内安静了一瞬。
云瑾灿怔着眼眸张了张嘴,望着江敛同样神情变化的脸庞,忽而想起他们刚才谈论的月事是上个月的事。
但却是上个月初,如今已是这个月末。
临近年关,府邸上下诸多忙碌,她也没注意到自己月事推迟了这么久。
江敛握着她的手臂紧了几分,很快又松开,他急切道:“你等等,我让人去唤大夫。”
云瑾灿连一句别去都还没来得及说,江敛转身就大步朝门前去,后面甚至小跑了起来。
和江敛的慌乱相比,她却显得有些呆滞。
门前随之传来了更多慌乱的响动。
云瑾灿站在原地,缓缓抬手把上了自己的脉搏。
她当初怀着江洵时和大夫学着把过自己的滑脉,那时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与她血脉相连的子嗣的存在。
可此时不知是她久未感受,还是当初就学艺不精,她按着自己的脉搏,只听见心脏杂乱的脉动,别的什么都感受不到。
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片刻。
直到江敛气息不匀地回到她身边:“怎么还站着,过来坐下。”
他揽着她的肩把她带到坐榻前。
云瑾灿:“夫君,我方才自己把了一下脉,好像不是的。”
江敛神情紧绷,但语气却带着刻意的放松:“你会把脉?”
“是当初怀着洵儿时学的。”
江敛轻揉她的腰肢,温声道:“没事,待会大夫来了就知道了,现在胃里还有不舒服吗?”
云瑾灿摇摇头,又问:“如果不是怎么办?”
“不是就不是,刚才不是还说就算我不行也没关系,你不会嫌弃我的。”
云瑾灿哭笑不得,刚才他还因为她说这话气得都恼羞成怒了,这会自己却还翻出来说。
不过她知道江敛这是在缓解她紧张的心情。
很快,杨大夫匆匆赶来。
一直被江敛握住的手终于被放开。
云瑾灿摊着手腕,悄悄抬眼去看身旁站得无比笔直的男人。
他面无表情,好似不在意,甚至都没看向这边。
直到杨大夫神情一变,收手站起身来。
还没开口,江敛随即跟着他后退的步子上前逼近一步。
把杨大夫吓得一愣,而后笑脸盈盈道:“恭喜王爷,贺喜王妃,是喜脉,王妃有喜了。”
第63章
本该是计划之中的事情,却又来得那么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大夫和下人退出主屋后,屋里寂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云瑾灿仍然坐在坐榻上,只是刚才把脉的那只手被迫伸得长长的,被坐在一张矮几之隔的另一边的男人紧紧握在手里。
一开始江敛本想如平时一样,和她在同一侧挤着坐,膝盖刚微微弯曲,他又直立起来很快绕到了另一边。
他又不愿意放手,云瑾灿便不得不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没过多久,云瑾灿逐渐感觉到手酸。
她动了动手指要往回缩一点,就被江敛无意识地收紧手指紧攥住。
云瑾灿短促地低呼了一声。
江敛回过神来:“弄疼了?”
“只是有点酸了。”云瑾灿摇摇头,看见江敛在自己说完这话后就松了手,便收回手来转了转手腕。
放松后她正要重新伸手去给他继续握着。
江敛的手掌落在原地,轻微地摩挲了下手指,忽的就起了身:“我们去榻上吧。”
云瑾灿还在迷茫之际,就被他一下打横抱抱了起来。
“去榻上做什么啊,我还没沐浴……”
话音未落,江敛已经把她放到了床榻上,熟练地脱掉了她的绣鞋,然后自己靠上床边,侧坐着把她抱在怀里。
云瑾灿像个布娃娃似的被他摆弄一阵,终于安稳下来,耳边却听见杂乱无章的心跳声。
她仰头问:“这是干什么啊,怎不在坐榻上坐着?”
他也没脱鞋,除了身子,两条腿都还落在床榻下。
江敛:“离你太远了,想抱着你。”
云瑾灿笑道:“在坐榻上也能抱着啊,谁让你不与我坐同一边的。”
“太窄了,怕挤着你。”
江敛声音很低,带着轻微的沙哑。
若是忽略此时明亮的灯火,氛围很像他们偶尔睡前在榻上相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聊的对话的时候。
云瑾灿:“难道现在就不挤了吗?”
她打趣地说着,伸手戳了戳把她紧抱着的强壮手臂。
可才刚戳了一下,江敛就赶紧收手,整只手臂离开了她的腰,连身体也向外远离去。
“抱太紧了吗,现在好点了吗?”
云瑾灿愣了愣,看着江敛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你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她无奈又好笑地把江敛的手臂拉回自己腰上。
这人向来只有觉得还不够紧不够深的时候,哪有自己主动退离还怕挤的时候。
江敛重新抱住她,手掌顿了一下,忍不住缓缓滑落,最终覆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不一样,你有宝宝了。”
云瑾灿被小腹忽而蔓开的热温激得蜷缩了一下,更加缩进了男人怀里。
她并不讨厌江敛这样突如其来的反常,这让她感受到了他的无措、珍重、期待,不止是她一人在为今日突然到来的好消息而情绪起伏。
她只是有些羞赧而已,明明已经成婚四年,还搞得像新婚夫妻一般青涩,怪让人难为情的。
脸颊有些发热,声音也低了下去:“又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不见你这样啊。”
云瑾灿说这话只是别扭地想缓和下自己心中的羞涩。
却没想,江敛低头蹭了蹭她的发丝,声音磨在她耳根,很认真地道:“之前是我不好,对不起。”
云瑾灿双唇微张,想说他怎突然道歉,但待到耳边呼吸声起伏几息,她才发现自己只是翕动了嘴唇并未发出声音。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大夫诊出她怀上江洵的那个夜晚。
那晚江敛恰好回府,他们相继无言地同桌吃了晚饭,而后各自坐在一方,没有视线交汇更没有言语交流。
她反胃呕吐之际,耳边传来错听般的急切脚步声,她只记得抬头就看见江敛紧皱着眉头出现在上方。
和此次不同,那次她是日夜盼着,精心计算着时日,大夫道出喜讯时她兴奋不已。
反观江敛,沉默无言地站在几步之外,唇角紧绷,面无波澜,好似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当晚他也是随后就不见了人影,直到夜深她半梦半醒时,身侧才感觉到一片裹着凉意的气息窜入被窝里,但和她隔着些许距离,似乎一整夜都没再靠近过半分。
此时,云瑾灿从怀里抬起头来,突然问:“夫君,我们有洵儿的那一晚,你干什么去了?”
江敛沉默片刻,语气不自然道:“去了演武场跑步。”
云瑾灿一愣,她还以为刚才他沉默是因忘记那么久远的事答不上来,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个回答。
“跑步?你是说从你离开屋里一直到你后来回房?”
那得一两个时辰了吧。
江敛嗯了一声。
云瑾灿瞪大眼:“为、为什么啊?”
刚问完这话,她又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答案,而江敛如同那时一样,绷着唇角没说话。
云瑾灿忍不住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更加贴近他,抬起手指点在他紧绷的唇角上。
“夫君,你该不会是因为激动吧?”
屋里安静片刻。
就在云瑾灿要从他唇角上收回手指时,江敛竟然又嗯了一声。
而后嘴唇抵着她的指腹略微翕动:“很激动。”
“激动到很难平静下来,所以回来晚了。”
他说的回来晚了难道是指他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
若是早些回来他又打算做什么?
毕竟那时候,江敛回到府上就是要对她做那种事,绝无可能和她像现在这般抱着轻轻闲话。
云瑾灿想象了一下那个古怪又僵硬的画面,不由噗嗤笑了出了声。
“笑什么?”
云瑾灿道:“那今夜呢,待会你要去演武场跑步吗?”
“我为何要去?”江敛略微收紧了手臂,垂着眼定定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如今怎还会再做那样的傻事。”
江敛的声音低至气音,只在他们相距极近的距离间流转。
下巴被他一指抬起,是少有的略微一偏头就能挣开的力道。
但云瑾灿没有挣动,眼睫抖了抖,闭上眼,唇瓣便感觉到了灼人的热意。
江敛含住她的嘴唇,发出令人心跳加速的吮吻声。
区别于平日激烈的亲吻,江敛这般浅尝,却反倒勾得云瑾灿不自觉微启双唇,无意识地主动探出了舌尖。
只是才刚一探出,就被江敛轻咬了一下,顶了回去。
“别撩拨我……”他吻着她,含糊不清地哑声道。
云瑾灿想说这算什么撩拨,而且不是他先低头来吻她的吗。
可舌头被推回了口腔里,一双唇瓣被江敛反复地吮吸轻咬,他的舌尖不断舔过她的唇珠,却怎也不再深入。
云瑾灿被他这么似纯似欲的吻法弄得浑身发热,手脚发软。
细密的痒意好像从身体各处蔓延开来,让人找不到源头又寻不到去处。
她反倒成了那个被撩拨的人,竟被这样一个轻柔的吻弄得喘息不已,双手将他胸膛和腰侧的衣料都拧得发皱。
想让他继续,又想让他停下,最后却什么都没能做,只能仰着头沉醉在这个缠绵又黏腻的吻中。
被他轻抚着小腹,听见克制又沙哑地低叹:“我的宝宝,有宝宝了,辛苦你了。”
*
算着时日,孩子几乎就是云瑾灿上次月事结束后没多久怀上的。
可因为在榻上毫无节制的男人,便根本算不出究竟是在哪一日,哪个白日或夜晚,榻上还是书房,屋里还是外面。
云瑾灿又羞又好笑,不明白江敛算这个做什么。
江敛被问到也愣了好一会,而后才反应过来,低声说他也不知道,就是想算算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毕竟上一次,他们同房的次数有限,根据大夫所说的时间,很轻易就推算出了是那个深夜,江敛把她从睡梦中干醒的那一晚。
而后,江敛不再执着于计算孩子到来的时日,却也没消停下来。
依然记得几年前有江洵时,他也是这样突然有了很多时间出现在府上,只是那时跟个木头似的,要么直愣愣地站着,要么坐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如今却是话多得让人受不了,还什么都要管。
“不行,你已经吃了很多了,太凉了不能再吃了。”
江敛拿走了云瑾灿手里的冻梨,不由分说地递给了一旁的丫鬟。
云瑾灿嘴一撇:“我才吃了两块。”
江敛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乖,我们明日再吃。”
说着,他准备伸手去拿一旁的坚果,给她剥几粒解解嘴馋。
谁知刚拿到手里,一转头就见云瑾灿红了眼眶。
江敛一慌,扔了坚果就要去替她抹泪。
云瑾灿原本眼眶里还没积蓄起泪花,等到江敛手指触到她的眼尾,就真跟变戏法似的掉下泪来。
江敛替她抹走眼泪,又被她别回头推开手,委屈道:“你手好糙,不要碰我。”
江敛被推开也不恼,赶紧拿出一张柔软的手帕,裹着手指再去碰她。
“别哭了。”
云瑾灿近来情绪起伏很大,时不时毫无缘由就要落泪,更多时候是因为江敛一句话一个细微的举动。
江敛不太会哄人,除了把她抱在怀里,就只会说我错了,别哭了,而有的时候云瑾灿还不让他抱。
当然,大多数时候是需要他抱的。
云瑾灿掉出的眼泪都被手帕吸走了,那一瞬间起伏的情绪也逐渐缓和了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脸颊隔着手帕蹭着江敛还没收回去的手指,低声道:“我想你抱抱我。”
江敛大喜,又扔了手帕,赶紧将云瑾灿抱起来,自己坐上坐榻,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
没怀孕之前云瑾灿总是嫌他大腿肌肉太硬,坐着硌人。
但如今怀有身孕,云瑾灿总喜欢往他身上贴,变得黏人,也变得更柔软。
起初江敛还想拿个软垫垫在自己腿上让她坐,可这又将她给惹哭了,说这样就和他有距离了。
云瑾灿在江敛腿上动了动,江敛托着她的臀,轻车熟路帮她寻到了舒服地方。
所谓舒服的地方就是偏头能靠在他胸膛上的地方。
江敛也是后来才意识到,哪有什么离他太远了,不过就是垫了软垫人就坐得更高了,偏头就只能靠在他肩上了。
云瑾灿怀孕后更黏人但也更坦诚了,很多时候情绪都写在脸上。
开心的,不满的,委屈的,依恋的。
江敛低头朝怀里看去一眼,云瑾灿果然径直偏头就靠了上去,手也覆了上来,眼角还带着湿意,唇角就已有了满足的弧度。
他也跟着上扬了下唇角,挺直了腰,尽量放松胸肌,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你是不是又变大了啊?”云瑾灿突然问。
江敛肌肉一紧,哑声道:“没有……吧。”
只是半硬而已。
抱着她这是在所难免的,真没反应他还是男人吗。
云瑾灿皱眉:“我是说你的胸肌。”
江敛:“……那也应该没有。”
“待会我想给你量一下。”
云瑾灿说着,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开春要做新衣了。”
江敛:“嗯,听你的。”
云瑾灿这才满意了,手指在他胸膛上摸摸搞搞一阵,却又忽而缓了下来,也落了下来。
她轻轻环着他劲窄的腰,贴着他的心口说话:“夫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不会。”江敛答得很快。
“可我总是哭。”
云瑾灿低下眼,语气也变得低落。
其实怀江洵时云瑾灿不怎么哭,因为她大多数时间都用来观察江敛,思考怎么和他相处了。
江敛总是毫无声响地在眼前晃悠,盯着下人给她送吃的,跟着下人从屋里到屋外又从屋外进到屋里。
他好像很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做什么。
有时候就这么看着他不明所以地晃悠一阵,时间就一恍而过了。
可这一次却不知道为什么,黏他黏得厉害,眼泪更是多到她自己回过神来都觉得不好意思。
江敛粗粝的手指极轻地抚了抚她的脸蛋:“我问过大夫了,只要不是一直哭就没什么大碍,你哭的时间都不长。”
云瑾灿惊愣地抬起头:“这种事你还问大夫?!”
她就和他撒撒娇而已,根本不知他居然还把这种事问到杨大夫那里去了。
江敛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一本正经道:“放心,不是问的杨大夫,我问的太医。”
云瑾灿:“…………”
“唔,咬我做什么?”江敛下意识捂了下胸,又很快放下手来让她继续靠着。
云瑾灿这一下没收着力,还真把他给咬疼了。
但他舍不得也不会和她置气,耐着性子正色解释道:“我怕你哭起来气息不匀会影响身体,所以才去问了。”
他又亲了亲她:“我总是惹哭你,是我不好才对。”
云瑾灿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直到听他说完,一滴泪啪嗒掉了下来。
江敛顿时慌乱,无措道:“我不亲了不亲了,别哭。”
云瑾灿哭着摇头:“要亲。”
“什么?”
“你再亲亲我。”
江敛不确定地顿了一下,然后低头去亲她的脸。
云瑾灿偏头,一双唇擦过他的嘴唇,和他贴在了一起。
江敛迟疑着是探入还是保持相贴。
云瑾灿突然轻轻地在他嘴唇上发出了一声亲吻的啵唧声。
“夫君,我好爱你啊。”
江敛随着这一声脆响,心跳漏跳了一拍,他手掌在她腰后稳稳托住她,不许她往后退,将她按向自己。
“那还要亲吗?”
云瑾灿欲要摇头,刚要有动作,就被江敛捏住了下巴,动弹不得。
他又问:“还要亲吗?”
云瑾灿水眸潋滟,泪光闪动。
她好像忘了说话,但被江敛自顾自带动着,上下轻点了三次头。
江敛轻笑,应声:“好。”
“自己张嘴,这次多亲一会。”
第64章
此次怀孕让云瑾灿又一次清晰地体会了恃宠而骄这个词。
第一次也是怀孕时,那时她想着,自己怀有他的子嗣,这个男人如何冷漠如何强势,总归是要对她收敛着些的。
如今就更不必说了,但其实云瑾灿并不想这样,总是在事后回想起来就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可情绪上来时又控制不住自己。
春末细雨绵绵,天空一片阴沉的灰暗。
云瑾灿扶着抚着隆起的小腹愁眉苦脸地趴在窗边,一旁散落着一张凌乱的薄毯。
若此时江敛在,他定会小题大做地要替她盖上薄毯,说有风别着凉了。
云瑾灿便会一边乖乖窝进薄毯和他的怀里,一边不满地抱怨,说都快入夏了,哪来的凉。
可江敛不在。
云瑾灿轻叹了口气,自己拿起了薄毯披上,那些不受控制的情绪好像又涌了上来,心里蔓上了一点委屈。
早知道昨晚就撒撒娇说舍不得他了,这样江敛肯定心花怒放,今日说什么也不会离府了。
可是当然不能如此。
自云瑾灿怀有身孕以来,江敛几乎一直陪在她身边,无论是在府上还是外出,鲜少见他处理公务。
平日有些闲散的杂事,他便在西次间很快处理了,像今日这般不得不离府去办的,还是她怀孕以来头一次。
明明以往他总是不在身边的,她应该已经很习惯才对,怎么如今才不过短短半日,就觉得……好想好想他。
*
云瑾灿还是没忍住,在得知江敛已经启程回府的消息后,就去了府门前等他。
雨还在下,落在油纸伞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觉扰人,意外的反倒令人心绪平静。
云瑾灿拢着披帛,撑着伞,向街道的尽头探长脖子。
没过多久,疾驰的马蹄声由远至近。
江敛原本只是归心似箭,却没想看见云瑾灿已经在府门前等他了。
马蹄溅起水花,未完全抵达府门前他便勒停了马儿,翻身下马,小跑着到了她跟前。
“怎么这么远就停了。”云瑾灿抬高撑伞的手,刚把油纸伞撑过江敛头顶,就被他伸手接过了伞柄。
江敛自然而然将油纸伞向她倾斜,确保完全替她遮挡雨水,却没更靠近地抱住她:“马蹄声响,到近处吓着你了怎么办?”
“……我哪有那么容易受惊。”
况且又不是猝不及防,她可是一直看着那头,知晓是他回来了,又怎会被吓到。
后面这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江敛就先一步开了口:“先别靠过来,就这样。”
他带着湿意的手按了下她的肩头,把她身子定在原处后,很快就收了回去,
云瑾灿皱眉:“为什么啊……”
“我身上湿着,走,先回去。”
两人并肩回府,共同撑着一把伞,却隔着半拳的距离,毫不触碰。
云瑾灿偏头看着他沾湿的外袍和发丝:“怎么不撑伞呢,雨不大也是会淋湿的。”
江敛笑:“骑马如何撑伞?”
“既然下雨那就坐马车啊。”
“急着回来,不然有人就要在府门前多站半个时辰了,舍不得。”
云瑾灿眸光一颤,微红了脸,嘟囔道:“我又不傻,若真那么久等不到你就会先回屋里了啊。”
发热的脸颊突然被带着凉意的指骨碰了一下。
云瑾灿陡然一惊,侧身缩了下脖子,头顶的伞便随着她的身姿一同偏移了。
她看见了江敛的动作,抿了抿唇,赶紧回到他身边。
肩膀还是碰到了他的手臂,因为她感觉到了他衣袖上的湿冷透过她轻薄的衣衫传过了过来。
不过江敛好像没发现,因为他还在提醒她小心脚下,都不知她已经悄悄靠着他了。
*
江敛回房后接管了下人的活儿,给云瑾灿端来水果小食,倒好热水。
云瑾灿不要他在这献殷勤,推他:“快去沐浴,换身干净衣服。”
江敛沐浴很快,他从湢室出来时,见云瑾灿跟前的托盘里才少了一个小缺口而已。
他问:“不喜欢吃?”
今日换了几种水果,糕点也是新的口味。
云瑾灿说:“是你动作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多吃一点呢。”
江敛径直向床榻走去,转身在床边坐下后朝她勾勾手指:“等会再吃,先过来。”
云瑾灿看见他熟练地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几个瓶子,便知晓他要做什么了。
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是不情愿,但撇了撇嘴,还是向江敛走了过去。
江敛牵着她坐上床榻,伸手戳了下她气鼓鼓的腮帮子,好笑道:“怎这副表情,不是特意等我回来帮你吗?”
“谁特意等你了。”云瑾灿抬起腿来让他替她脱鞋。
绣鞋落地,她刚收回腿,屁股就被拍了一下。
“上去吧。”江敛淡声道。
云瑾灿:“……你就非得这样趁机摸我吗?”
江敛面不改色道:“什么趁机,真会冤枉人。”
说完他手掌包着她浑圆的臀,做出托举的动作,多此一举地把她托到了床榻上。
云瑾灿:“……”
“灿灿,躺下吧。”
云瑾灿不与他争论,挪动身子缓缓躺了下去。
随着一声瓶盖打开的轻响,便有宜人的清香飘散开来。
云瑾灿一向爱护自己的身子,打小也是矜贵细养着的。
自几年前头一次怀孕时,她就从母亲那得知了保养身子的法子,便是用特制的香膏涂抹身体。
那时都是下人伺候着她,如今一开始也是如此,只是没多久就被江敛撞见了。
他不由分说包揽了此事,还格外上心,有时云瑾灿自己都忘了,他还牢牢地记着。
今晨江敛不在府上,云瑾灿便忘了这事,所以才不是特意等他。
而且,云瑾灿如今越来越不喜让江敛帮她做这事了。
腰间系带被轻轻扯开,气候不冷,却仍有凉意。
江敛的呼吸不知何时沉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意味,克制地问:“冷吗?”
云瑾灿掀起眼皮看他,只是听他沙哑的声音就让她有些心猿意马。
这便是她如今不喜让他帮她涂抹身体的原因。
似乎是怀孕所致,到了如今这个月份,她对那件事突然变得格外热切。
连羞耻的过程都很短暂,很快就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最后因为和江敛关系亲密而逐渐坦然接受了。
可江敛不知是受了什么影响,以前半点经不起撩拨,现在却克制得像变了个人。
云瑾灿望着他深幽的眼,摇了摇头,柔声道:“夫君,先亲亲我,今日还没有亲。”
“谁说没有,早晨自然是亲过你才走的。”
如此说着,江敛还是俯身低头,轻轻地在她额头脸颊和嘴唇上各印下一个吻。
这样的亲吻弄得云瑾灿恼火,她微蹙着眉就在他将要退开时,突然探出舌尖。
江敛唇上一热,背脊陡然酥麻,压抑过多,各方面反应都来得很强烈。
而他原本也经不住她的一丁点热情。
江敛顿在原地,胸膛急促地上下起伏了两下。
几息后,他艰难地直起身,和她拉开了距离:“又是故意的?”
云瑾灿之前也是这样,本意是想和他更亲近些,让他不要这么轻柔,他却先一步说不能再亲了,让她脸上挂不住,就赌气说了句故意逗他而已。
又一次被拒绝,云瑾灿委屈极了瞪了他一眼,偏头道:“你是对我没感觉了吗?”
江敛无奈地轻叹一声,不去掰回她的脸,反倒牵着她去碰那早就苏醒的。
被她指尖触碰,云瑾灿还未被烫得缩手,他已先粗喘着颤了一下。
沙哑的嗓音磨过她的耳根,到底还是忍不住,低下头来细细地吻她:“你说你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云瑾灿被他吻着双唇,心里就满意了几分,手指试探地碰了一下,再一把握住。
感受到他,这下才是彻底开心了。
她得意地揉了揉,微仰着头闭眼回应他。
江敛的闷哼从他们相贴的双唇间溢出。
他在痛苦和愉悦的交织中快疯掉了,极力找回一丝理智捧住了云瑾灿的脸,把她稍微从自己身前拉远了一点。
“好了灿灿,就到这,饶了我吧。”
成婚多年,床上床下何曾听过江敛求饶。
云瑾灿越发得意,追寻着他,继续吻上他的唇,在唇齿间又娇又柔地问:“你不是什么都要去问大夫,难道这事你没问吗,大夫都说可以的……”
江敛呼吸越发加重,又喘了一声,像挠人心弦的钩子,但他很快又哼了一声,像是憋坏了给这话气的。
他自然是问了,一开始他先忍不住的时候就问过了,后来被云瑾灿勾得没招了也问了。
江敛有些气急败坏地俯身,这次直接往云瑾灿身上压了去。
云瑾灿手里的就那么随着他的动作在她腰侧蹭了一下。
一瞬间整个身子都软了。
随后被轻咬住耳垂,听他在耳边沉声道:“大夫说什么了,说昨日弄过了,今日也能再接着弄吗?”
“……什、什么啊,昨日哪有,那根本就不是。”
云瑾灿被他这话说得面红耳赤,但还是小声反驳。
所谓的弄就只是表面的弄而已,且不止昨日,之前也都是这样。
要知道这几个月他们就只真正有过一次。
就一次!
而且还是十分轻柔又磨人的一次。
云瑾灿越想越恼,抬腿踹了江敛一脚,也松手不再握他,推开他道:“那你和你的右手过吧。”
江敛真是听得气笑了,圈着她的腰就把人捞回来,但还注意护着她的肚子。
把人转过来面向他,他有些咬牙切齿道:“真没良心,现在不是你哭着说要坏掉了的时候了?”
云瑾灿小腹一紧,有些受不了他说这么直白的话。
声音低了下去,没什么底气,却听着更像撒娇:“谁让你那样做了,你轻一点不行吗。”
“不行。”江敛随即就暗声接话了。
他捏着她的下颌,让她被迫仰头,欲念翻涌的黑眸里透着一股隐忍的凶悍:“我轻的时候你怎么勾我的?”
江敛之前向大夫的询问得到的都是不可激烈过甚的叮嘱。
为此他还事先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就怕自己控制不住。
真到进行时,也就是那唯一一次,他已是尽可能地温柔了,偏她火上浇油。
本就难忍,江敛备受折磨。
最后实在没忍住,快到了的时候,狠狠地撞了她。
事后她哭着说肚子疼,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但都把他给心疼坏了。
云瑾灿好像自知理亏地不吭声了。
江敛不轻不重地捏扁她的脸蛋,哑声说她:“小色鬼。”
云瑾灿不得不开口否认:“……我不是。”
但江敛喜欢她这个样子。
正因喜欢,所以才难忍。
他松开手,低头亲了亲她通红的脸蛋,嗓音低哑温柔:“先弄一次,还想要我们再试试,若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可以吗?”
云瑾灿早就被后知后觉蔓上来的羞赧给淹没了,咬着唇瓣不点头也不摇头。
江敛却还在问:“要用哪里,这里还是这里?”
他手指碰了碰她,嘴唇亲了亲她。
短暂的寂静后,云瑾灿低头埋进江敛胸膛里,微不可闻地吐出一个字,几乎让人听不清。
江敛轻笑一声,少见地让她离开自己怀里,身姿向下。
烛光映出人影很快在墙上弯成了拱形。
江敛深深地吻住她。
而没有被她选择的右手,便留给了他自己。
用来和她一同到达这一次的欢俞。
第65章
生产这日,云家上下全都到镇北王府来了,就连深居偏院的太夫人也坐着轮椅让人把她推到了产房门前。
云瑾灿的情况很稳定,一切顺利,一如整个孕期的过程,甚至相比第一次生育,还多了些经验。
可这一日王府内还是兵荒马乱,又因为到来的云家几人,产房外的院子里乌泱泱一片人头,嘈杂不已。
唯有江敛,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外,一双眼像是要将紧闭的房门盯出一个洞来。
太夫人看不过去了,推着轮椅到他身边,温声提醒:“王爷别跟个门神似的杵在这儿了。”
他若再向前,整个人都要贴到房门上了,看着有些滑稽。
但江敛那一副严肃的神情压根没有半分说笑的轻松,太夫人这是怕他待会哪根筋不对可能就要破门而入,这实在不合规矩,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
江敛被母亲的声音唤回几分神思,绷着唇角默默向后退了半步。
房门太厚,屋内似乎没什么大动静,他站在门外什么都听不见,的确已经几次冲上了想要进屋去的冲动。
云景淮在几步外刚和父母说过话,转头向江敛走来。
“姐夫,也不是头一次了,你放轻松些,产婆都说一切顺利,阿姐她没问题的。”
话音刚落,不知是哪句话戳中了江敛心头那根弦,他当即朝着房门冲上去,刚才退的那半步也瞬间消失不见。
“谁锁的门,开门,让我进去!”
一时间整个庭院更加慌乱,云劭和云景淮赶紧上前阻拦江敛,薛安慧平日说话温声细语,此时也不得不拔高声在一旁喊着王爷使不得。
江敛一身蛮力,云劭和云景淮两人都拦不住他。
房门被撞得砰砰作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是在生孩子而是在打架闹事。
太夫人也急得不行,奈何她病弱无力,连喊都喊不出声。
这时,产房的房门突然从里被打开,一名神情惶恐的丫鬟站在门前。
江敛正要往里冲,丫鬟连忙开口道:“启禀王爷,王妃说不许您进来,若您执意要进来,她定不会原谅您。”
“………”
门前一片寂静,江敛石雕一般被定在原地。
须臾,他回过神,张了张嘴要唤:“灿灿……”
得了王妃命令的丫鬟硬着头皮蓦地关上房门,给江敛吃了个大大的闭门羹。
江敛顿时黑了脸,却也不敢再上前。
云劭拍了拍他的肩:“王爷,上次不就说过了这产房不能进。”
他说罢,转身向台阶下去,嘴里还嘀咕:“怎么几年过去,还和当初一样呢。”
云景淮跟着父亲听了一半嘀咕,他追上去问:“爹,你说什么和当初一样?”
四年前云景淮还是个小孩,那次也并未随同到镇北王府来。
云劭抬眸睨他一眼,好笑道:“你小子,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江洵在刚才慌乱时一个人乖巧地躲在远处,眼看此时慌乱解除,他小跑着赶来抱住云景淮大腿,又抬头看云劭。
“打听什么?洵儿也想打听,也告诉洵儿吧。”
云劭:“……”
江敛丝毫不顾院子里的杂闹。
不让进去,他就只能煎熬地死守门前。
他的心情完全没能因为这是第二次经历而有任何缓解,反倒连同上次的记忆回笼,更加难捱。
直到一个时辰后,产房内的动静突然变大,乒乒乓乓不知是发什么了什么。
还不待江敛着急万分,一声婴孩的啼哭声冲破房门,屋内外瞬间沸腾起来。
房门打开,产婆欢天喜地地抱着一团包裹严实的棉团走出来:“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母女平安,是个漂亮的千金。”
江敛神情骤变,再也顾不上别的,长腿大步跨进门槛,直朝屋内去。
“王爷,王爷……”
身后的呼喊他听不见,耳边嗡嗡作响,心跳如雷。
眼前视线似乎也变得模糊,只有脑海中不停浮现今晨云瑾灿疼得眉心紧蹙面色惨白的模样。
他凭着本能向里走去,不知走了多远,脚下一个踉跄。
“夫君……”
他整个人几乎是跌过去的,手指触到一片湿热的柔软时,耳边也终于听清那气若游丝的呼唤。
“灿灿。”他单膝跪在床边,胡乱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云瑾灿向他伸来的手。
她的手好凉,掌心里全是汗。
江敛抬眸,看着她疲惫却含着温笑的面庞,心口猛地揪紧了一下,又在她弯弯的眉眼下逐渐放松下来,最终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走得这么急,摔疼了吗?”
江敛只是听见她的声音,眼眶就止不住地阵阵发酸。
他知道会这样,当然会,因为他控制不住,和四年前一样。
他呼吸起伏,还是低下头遮掩了泛红的眼眶。
热泪随着他垂下的眼帘滴落,没有被人看见。
江敛疼惜地亲吻云瑾灿的手指,沙哑颤声道:“辛苦你了,娘子,谢谢你,我们有女儿了。”
*
女儿取名江盈,圆满,旺盛。
是江敛对云瑾灿日益渐增,永不枯竭的爱意。
“累了吗,让我来吧。”江敛站在云瑾灿身后,低头看了眼在她怀里安然入睡的小婴儿,目光很快就移到了她温婉的侧颜上。
三个月大的婴儿很小一只,但仍有着属于她的重量。
不过云瑾灿才抱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已是感到手酸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犹豫了一瞬就坦然地点了头,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交接到了江敛怀里去。
小婴儿又香又软,抱在怀里犹如浑身都没长骨头似的,若是不会抱小孩的人大抵是无从下手的。
但粗糙如江敛,这事却是做得熟练,毕竟已是第二次了。
江洵的婴孩时期几乎都是被江敛抱着长大的,如今到了女儿江盈,他只会更小心,更疼惜,也更得心应手。
云瑾灿一开始在别的方面嫌弃江敛,但在这方面的确自愧不如。
江敛力气足,抱她都不在话下,抱孩子更是许久都不嫌累。
尤其是那会的江洵,许是随了她,格外喜欢江敛这样强壮坚实的怀抱,有时她抱他一会他就哇哇大哭,但到了江敛怀里很快就安分了下来,小脸上满是满足的小表情。
如今江盈就要更黏云瑾灿一些,大抵是喜欢温暖柔软的怀抱。
果不其然,此时才刚把江盈放进江敛怀里,小婴儿就砸吧着嘴,咿咿呀呀地转醒。
云瑾灿神情微变,压低声道:“她要醒了。”
江敛也有一瞬紧绷,沉着脸,怕江盈醒来会哭。
云瑾灿趁此瞥了他一眼,看见他这副神情,不由噗嗤一笑。
难怪女儿有时在他怀里一醒来就哭,看见这样一张冷脸,小姑娘可不得被吓得哇哇大哭吗。
她抬手戳了下江敛的唇角:“夫君,笑一笑,别对女儿板着脸。”
“我没有。”江敛否认。
话音刚落,江盈朦胧地睁开眼,入目一张熟悉但冷硬的脸庞,她小嘴一撇,明显是要哭。
但视线一转,又看见了上方凑过来的另一张漂亮脸庞。
“盈盈,是娘亲。”云瑾灿一见女儿乌黑的明眸就心花怒放,落在江敛脸上的手指也当即收走,转而极为轻柔地去碰女儿。
江盈像是看见了喜欢的画面,两眼放光,咧着小嘴就咯咯笑了。
云瑾灿心尖瞬间化成一汪温水,凑近江敛身前,却是全部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
“笑得真漂亮,要亲亲吗?”云瑾灿用手指当作嘴唇,做出亲吻一般的动作。
江盈喜欢这样,扭着脖子不住地往云瑾灿的指腹上蹭。
“再来一次,再亲一下,亲亲,盈盈。”
江敛完全被忽略在一旁,他已经微垂着眼直勾勾地盯了云瑾灿许久,都没能分得她半点目光交汇。
他此时就像个用来托举婴孩的工具,笔直地站着,平稳地把小孩抱着,云瑾灿便正好能在适宜的高度低头和女儿欢快地逗玩。
“盈盈,还要亲亲吗?”
亲来亲去,没完没了。
“她亲得明白吗?”江敛忍无可忍,幽幽地开了口。
但云瑾灿好像没听到,理都没理他,在江盈又一次蹭了她的指腹后,满心欢喜地低头真的用嘴唇亲了下她柔嫩的脸蛋。
啵唧一声,听得江敛心里酸得冒泡。
生第二个孩子,就意味着他要经历第二次这种不讲道理的占有欲,并且比四年前还要更加强烈。
但是无妨,他们已不是四年前的相处状态了。
当时憋得胸闷气短,如今,江敛在云瑾灿将要低头再次亲吻女儿时,突然腾出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云瑾灿慌乱低呼:“你……”
而后看见江敛单手也稳稳抱着女儿,女儿在他怀里都不曾颠簸一下,她又止了声,逐渐露出一副莫名不解的神情。
“亲够了吗,是不是该我了?”江敛见她目光终于落在自己身上,缓缓开口。
云瑾灿无以言对,扭了下脖子不打算搭理他。
他每日不知要逮着她亲多少次,可女儿还小,平日醒着的时候本就不多,这时候哪有功夫理他。
可她一下没能扭开,江敛竟然还使了劲牵制她。
江盈不明所以地睁着大眼睛,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
云瑾灿抬手去拍江敛的手背:“别闹,松开我。”
“亲我一下就放了你。”
云瑾灿:“别在盈盈面前胡说八道。”
江盈应是还听不懂自己的名字,但却看着眼前的画面咿咿呀呀地挥舞小手,好不欢快。
江敛一本正经:“让她看着爹娘恩爱有什么不好,你听她多开心。”
说完还催促:“快点,灿灿。”
云瑾灿:“…………”
和他争论就是和他调情,云瑾灿现在既不想争论也不想调情,于是敷衍地嗯了一声,踮起脚来要亲他一下。
江敛这下满意了,唇角微扬,还很配合地低头俯身方便她亲上来。
呼吸靠近,双唇将要相贴。
房门外忽然传来哒哒的脚步声,随即咚咚两声敲门打破屋内的静谧。
“爹爹,娘亲,洵儿来看妹妹。”
云瑾灿眸光一颤,蓦地后退。
“洵儿快进来吧,盈盈正醒着呢。”
江敛低下来的双唇扑了个空,黑着脸向房门的方向看去,就见房门被推开,江洵一脸兴奋地走进来。
“妹妹!”
“咿咿呀!”
江敛:“……”
江盈被放到了她的摇床上,江敛这下连托举的工具都算不上了,还得后退半步给江洵腾出位置,让他能够趴在摇床边看妹妹。
云瑾灿余光瞥见男人不满的神情,弯着眉眼轻笑了一下。
下一瞬,在她将要开口回答儿子天真的问题时,突然被江敛逼近。
云瑾灿呆愣地瞪大眼,男人精准地堵住了她的唇。
唇上一麻,齿关被撬开,舌尖霎时被卷入一片湿热的浪潮中。
“娘亲……嗯?”
迟迟等不到回答的江洵下意识要回头,头顶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罩住,按着他的小脑袋令他动弹不得。
身后传出细微的声响,身前摇床里的小婴儿迷茫地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
江洵好像明白了什么,抿嘴偷笑,向摇床里伸去小手,遮住了这双漂亮的眼,轻轻告诉她:“嘘,妹妹,现在我们不能看哦。”
第66章
江洵年满八岁,今年暑退后他便要入宗学读书了。
按制,宗室子弟八月入学,每日卯时到校,申时散学,上午习经史,午后练骑射,规矩半点不容懈怠。
为此,云瑾灿决定在江洵入学前,一家四口进行一次远行。
年初的时候,昭宁寄信回来,说今年又没能争取到回京的机会,信上明里暗里希望云瑾灿能够去西黎做客。
江敛当时随意扫了一眼信纸,轻哼一声,像是对于昭宁无法回京这事还挺满意。
他当然满意了。
要知道三年前江盈周岁时,昭宁风风火火带着一众人回京。
那两个月,江敛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独守空房,以及三次去到叠翠楼接回微醺的妻子,四次入宫让太子派人去后宫要人,五次陪着一众皇子公主打马球,且还不能和云瑾灿一队。
昭宁回京就意味着他要大受冷落,还要为了妻子开心忍受诸多繁杂事。
所以昭宁回不来自然是好事。
至于昭宁想让云瑾灿去西黎,孩子还小也黏人,路途又遥远,想也知道云瑾灿绝对不会……
“夫君,我们去西黎吧。”
江敛:“……”
云瑾灿很兴奋:“带上洵儿和盈盈,他们还未出过远门,洵儿下半年便要入学了,往后就难有这样的机会了,盈盈也说很是想念西黎的哥哥。”
这说的是昭宁和西黎王子的孩子,是在那年昭宁回国后怀上的,比江盈年长半岁,是个很漂亮的小王子,在江盈周岁那年跟着昭宁一同来了京城,便也在周岁宴上相互见过了。
江敛皱眉:“想什么哥哥,那时候她才多大。”
“我原本也以为盈盈当时年纪小不记事,可前几日我和两个孩子说起这事,没想到她甚至还记得朝鲁的名字。”
江敛:“你前几日就和孩子们说过这事了?”
“随口一提而已。”
云瑾灿眉眼弯弯,倾身挽着江敛的手臂,也贴上他的胸膛:“夫君,咱们就去西黎吧,我总听昭宁说起那边的辽阔风光,很是好奇呢。”
“去嘛,去嘛。”几句软话间,云瑾灿整个人都已经窝进了江敛怀里。
江敛眸光渐暗,手掌往她后腰放去,一手捏住她:“我若说不去又如何?”
“你若不去,我就……唔。”
江敛抱着她,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不许说你就自己去。”
云瑾灿:“……什么啊,我怎么会那样说。”
语气中带着几分被提前说中的心虚,然后又笑了笑。
“自然是要与你一起的,我一人如何能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也舍不得离你那么远。”
“真的?”
云瑾灿点点头。
“亲我一下。”江敛垂眸看着她。
云瑾灿踮起脚在江敛唇角亲了一下。
亲完刚要退开就被江敛抬手捉住了下巴。
他偏头吻上来,探出舌头长驱直入。
落在她腰上的手指也是轻车熟路地去解她腰间的系带。
江敛吻得很重,手上动作却很轻,让人完全没有察觉。
直到衣襟敞开,外衫连同中衣一起如凋零的花瓣般从她肩头褪下,里面是件天青色的小衣,是今晨江敛亲手帮她穿上的。
此时暴露在空气中,雪白的茉莉盛开着饱满丰润的弧度。
云瑾灿察觉胸前凉意,短促地低呼一声,捂住胸口:“什么时候脱的,你干什么呀……”
“干.你。”江敛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地说。
一手握住整朵茉莉,唇舌继续侵入。
云瑾灿肩头微颤,而后张嘴咬了他一口,又一巴掌打上他手背,挣脱些许,气息不匀道:“我在和你说正事。”
江敛唇舌下移,顺着她纤细修长的脖颈细细亲吻,粘腻的水声听上去暧昧又涩情,令人止不住地脸红心跳。
“我这也是正事。”
江敛被拍开的手落下,找到她的手指,牵着她去碰那鼓鼓的热意。
指尖触碰到惊人的感觉,云瑾灿不受控制地呜咽了一声,声音发软,夹杂着混乱的呼吸。
“胡说八道……”她没什么威慑力地斥他。
江敛已经吻过锁骨,下滑到她心口。
茉莉的花蕊沾了露水,泛着莹亮的水光,周围的背景色却晕开了一片深色。
江敛低着头吃得很认真,发出品尝般的啧啧声。
云瑾灿也不知是受不了这声音还是受不了这感觉,恼人地推了下他的脑袋,没想到反被他圈着腰向前压倒。
她被压得步步后退,脚后跟很快就抵到了坐榻的边沿。
云瑾灿根本稳不住身,一下跌坐下去,江敛便不由分说地压了上来。
她手指轻微的触碰早就在激烈的挪动间,自然而然变成了包裹,感觉涨得已经包不下了。
这意味着这件事在此刻真的成了刻不容缓的正事。
但云瑾灿还是抬腿踢了他一脚:“别在这,去榻上。”
脚踝被江敛抓住,向前推得整条腿弯曲起来。
江敛单膝跪上坐榻边沿,俯身去贴近她:“先在这做一次。”
云瑾灿真是烦死他了,偏偏自己也经不住诱惑,在热烫的亲吻下逐渐变得恍惚。
结果坐榻上连着做了两次,累得她浑身乏力,被抱到湢室也还没能逃过,桶里桶外又弄了好一阵。
终于回到床榻上时,云瑾灿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再来了。
身后贴来热烫的胸膛,她便迷迷糊糊地警告他:“不许再做了……”
江敛轻笑,语调里明显愉悦,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睡吧。”
云瑾灿其实没听见他说什么,意识已经开始要沉入梦中。
将要睡着时,她又忽然想起什么,在他怀里小幅度地动了一下,是想翻身,却被江敛握住腰肢制止住了。
她只能背对着他,眯着眼含糊不清道:“去西黎的事你再想想,我真的想去……”
话音未尽,细微的嘟囔已经听不见了,只剩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云瑾灿睡着了。
江敛收紧手臂把她整个身子往身前揽了揽,下巴抵在她头顶缓缓闭上眼,唇角仍然还带着上扬的弧度。
哪里还需要再想,她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他何曾拒绝过她。
不过已是可以预见,去了西黎,他难以自控的占有欲必然得不到满足,所以他只能加倍讨来好处先行满足自己了。
*
出发这日,天还没亮透云瑾灿便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院中安安静静,连下人们收拾行装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她只是心里揣着事,睡不踏实。
睁眼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尚有余温,江敛不知何时起的床。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
春末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丝丝缕缕的暖意,混着院里还未开尽的花香,让人精神一振。
院中,下人们正轻手轻脚地将箱笼往马车上搬,江敛站在廊下,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她上个月送他的腰带,正低声吩咐着什么。
晨光落在他肩头,他似有所觉,侧头朝窗边看来,目光与她撞个正着。
江敛走过来,隔着窗台和她说话:“怎么不穿衣服就到窗边来了。”
云瑾灿:“哪有不穿衣,我披了件……”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话未说完,就看见身前外衣的衣襟微敞,里面只穿了一件轻薄的小衣,敞露的地方便能看见昨晚江敛肆意妄为留下的红紫印记。
云瑾灿眉头一皱,蓦地拉拢衣襟,低声斥他:“昨晚不是说了不准留下痕迹吗!”
因为今日要出行,两个孩子也要同行。
之前就有一次被江盈窝在怀里胡乱扒拉开了衣襟,露出了锁骨上的吻痕。
小孩不知那是什么,还以为娘亲受了伤,委屈巴巴含着泪帮她呼呼,弄得云瑾灿尴尬又羞耻。
所以昨日云瑾灿特地警告不许他在她身上乱亲,可她总是很快就沉入与他亲密的浪潮中,便无暇去注意他是否有遵守了。
江敛笑:“昨晚你一直说还要,我没忍住,不过留在下面,不会有人看见的。”
云瑾灿脸上一阵热一阵恼,瞪了江敛一眼,抬手就关上了窗户,不再打理那毫无悔改的男人。
等她收拾妥当出了房门,两个孩子的动静已经从东跨院传了过来。
“妹妹慢点——乳母!妹妹的鞋跑掉了!”
江洵的声音又急又无奈,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小脚步声,啪嗒啪嗒,像只撒欢的小马驹。
云瑾灿循声望去,就见江盈从月洞门里冲出来。
四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晃一晃的,一只脚穿着绣花鞋,另一只脚只穿了白袜,踩在青石板路上,浑然不觉。
“爹爹!爹爹!”江盈一眼看见被关在门外的江敛,还以为他是专程在外等她,立刻欢快地跑过去,“爹爹,盈盈来啦。”
江敛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小女儿,顺带也看见了她丢失了鞋子的小脚。
他微蹙了下眉,赶紧伸手将她捞起来,单臂抱在怀里:“鞋子呢?”
江盈立刻搂住他的脖子,还没说话,江洵已经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手里拎着江盈跑丢的那只绣花鞋。
江洵先给江敛问了安,然后举着手臂来替妹妹穿鞋,嘴里碎碎念:“江盈,你再跑丢鞋,我就不帮你捡了。”
江盈趴在江敛肩上,低头看着比她矮了许多的哥哥,咯咯笑起来:“哥哥笨,跑得慢。”
江洵气得耳朵都红了:“你……你才笨!鞋都跑掉了还说我笨!”
云瑾灿从屋里出来时便看见了这一幕。
这一大一小两个男儿大概都不知,小孩袜子都跑脏了,怎也得先换过干净的白袜,再穿上绣鞋。
但她也未上前阻拦,就这么弯着眉眼,看见江洵和妹妹斗嘴,却还是认真轻柔地帮她穿鞋。
他的小手不那么灵活,江敛便腾出一只手托着江盈的脚底帮他借力。
两个人齐上阵动作也依旧笨拙,弄得江盈脚心发痒,又笑又躲,闹腾了好一会,那只鞋才在父亲和兄长的帮助下终于穿好了。
江洵抬头,率先看见门前的身影,向她跑了过去:“娘亲!”
云瑾灿牵住儿子的手,和他一起向他们走去。
“出发吗?”江敛问。
云瑾灿:“嗯,走吧。”
江盈在江敛怀里晃起小腿,稚嫩的童声欢呼道:“出发咯!”
江洵闻声抬起头,眼里似是有些羡慕。
云瑾灿观察到他的表情,微微弯身,温声道:“洵儿要不要抱?”
江洵喉间一动,但很快摇摇头,还后退了半步:“洵儿现在长大了,身子沉,娘亲抱着会累的,我可以自己走。”
到底还是个小孩,懂事却也藏不住眸底淡淡的失落。
但下一瞬,上方传来声音:“盈盈身子轻,爹爹力气大,娘亲抱抱。”
云瑾灿愣了愣,抬眸一看,女儿已经甜笑着向她伸出了双臂。
她也跟着笑了,上前接住江盈。
江敛怀里落空后,弯身伸臂一揽。
儿子已经长到八岁,身量和体重都已经和几年前小团子的模样大有不同,但依旧被他轻松捞起,一个腾空,让他跨坐上他肩头。
“哇,哥哥好高啊。”江盈窝在母亲香软的怀抱,柔柔糯糯地说着。
江洵惊呼着瞪大眼,双手本能撑上父亲头顶,视野来到上空,眼前一片开阔,听见父亲沉声对他说:“自己抱稳。”
而后扶住他大腿的手掌收走了一只,余光瞥见父亲去牵了娘亲的手。
江洵唇角一扬,抚稳身子,眼眸湛亮,欣喜雀跃道:“出发咯!”
第67章
马车已经备好,停在府门口。
三辆马车,前头那辆最大,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褥垫,够一家四口坐得舒舒服服,后头两辆装行李和随行下人的物件。
江敛先扶着云瑾灿上了车,又将江盈递进去。
江洵不用人扶,但在踩上脚踏时忍不住回头问:“爹爹,我能骑马吗?”
“不能。”
江洵小脸一垮,撇起了嘴。
江敛眉心轻跳了一下,有些受不了两个孩子都学到了云瑾灿撒娇的精髓。
又或者不需要学,他们是她的孩子,这些都随了她,而他完全顶不住半点。
江敛沉默一瞬,再开口缓了些语气:“出城后有一段宽敞的土路,那时候我再带你骑。”
“好欸,爹爹最好了!”爱撒娇的小男孩欢天喜地地跳下马车,大大地抱了下父亲的腰,才又转身跨上了马车。
马车里很快传来三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哥哥,你和爹爹说什么啦?”
“爹爹待会要带我去骑马!”江洵稚气的嗓音掩不住得意和骄傲。
江盈欢喜道:“盈盈也想骑马!”
云瑾灿:“我们带了小马驹,一会娘亲也带你骑?”
“不要不要,盈盈要哥哥带。”
江洵:“不行,我骑术还没有那么厉害,你和我一起太危险了。”
“那哥哥什么时候能变厉害?”
似乎是因为妹妹的语气和神情都太过期待,江敛撩开车帘进到马车里时,就看见江洵昂首挺胸,干劲十足。
“盈盈放心,既然你想和我一起骑马,我会加倍努力练习的,很快很快,哥哥就能变得很厉害了。”
江敛听着儿子这番话,抬眸正好对上云瑾灿含笑看来的目光。
他也扬唇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步子一迈,毫不客气地把女儿往江洵身边抱了过去,然后贴着云瑾灿落了坐。
马车辚辚驶出府门,驶过长街,穿过城门,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远远望去,一片青绿的碎浪,绵延到天边。
天很高,云很淡,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干爽而清冽。
江盈趴在车窗上,小脸贴着窗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姑娘看什么都新鲜。
“娘亲!那是牛!牛在吃草!”
“嗯,那是黄牛。”
“牛为什么不吃肉?”
“……牛吃草的。”
“为什么不吃肉?”
云瑾灿转头看江敛。
江敛靠在车壁上,一副“这么幼稚的对话不想参与”的模样。
这时,江洵一本正经地替妹妹解答:“妹妹,因为肉太贵了。”
云瑾灿一愣,这可不是小小年纪就阅书无数的江洵会说的话。
江洵察觉到母亲的目光,抬眸朝她俏皮地眨了下眼。
哄小孩嘛,就应该说这样天真无邪的解释。
江盈果然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指着窗外喊:“那是马!和爹爹的马一样!”
“那是驴。”江洵纠正。
“什么是驴?”
“驴就是……比马小的那个。”
“可是它跟马长得一样呀。”
“不一样,马比驴好看。”
江盈想了想,回头看了看江敛,又看了看窗外那匹灰扑扑的驴,认真地点了点头:“嗯,爹爹的马好看。”
马车行了一阵,江盈从车窗边爬回来,爬进云瑾灿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襟,打了个小哈欠。
“困了?”云瑾灿低头看她。
“不困。”江盈摇头,眼睛却已经在打架了。
云瑾灿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姑娘起初还撑着,没一会就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绵长,软软地窝在她怀里。
江洵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游记,看得入神。
只是没过多久他也困了,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游记滑落在腿边。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云瑾灿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田野,忽然觉得心里很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怀里有动静。
还以为是江盈睡醒了,低头却见身旁伸来一只手臂,要从她怀里接过江盈。
她抬头,对上江敛的目光。
“累了吗?”他这样问着,手上已经熟练又轻柔地抱走了女儿。
云瑾灿怀里一空,身前蔓开一片舒适的凉意,她这才感觉手臂都已经微微发麻了。
江敛好像比她自己还了解她能抱孩子多久,一直以来大多都是这样,她快要到坚持不住的时候,没等她开口,他就自然而然上前来接孩子了。
云瑾灿活动了一下手臂,靠着他的肩膀,有些开心道:“不累,就是有点饿了。”
江敛单手从座位旁的小屉里摸出一包点心放上矮几,油纸包着也溢出香甜的气味,不知是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
云瑾灿眸光一亮,接过他单手拆油纸的动作,油纸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颜色口味不一的糕点。
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是她喜欢的味道。
“什么时候准备的?”云瑾灿问。
“今早,见你没醒,就先去了趟琉璃街。”
云瑾灿怔愣:“你自己去买的?今早你还出府了?”
“嗯,骑马来回很快,没费什么事。”
才不是什么见她没醒,云瑾灿今日起得比平日早很多,他就已是从外面回了府,还吩咐着下人将出行的行李都已装车,那定然是刻意早起了,甚至是天不亮。
但云瑾灿又想起自己睁眼时感觉到的身旁的余温。
她将自己咬过一口的糕点递到江敛嘴边:“你也尝尝。”
江敛低头看了一眼,显然不愿,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张嘴,沿着她咬过的齿痕吃了一口。
“好吃吗?”
“太甜了。”
江敛不喜甜食,这些糕点一向只有妻子和儿女享用,他自己是碰也不会碰半点的。
云瑾灿心情不错地收回剩下那块糕点继续小口吃着,片刻后,嘴里含糊地低低道了一声:“谢谢夫君,夫君最好了。”
午后,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休整。
江盈已经醒了,揉着眼睛被乳母抱下车。
小姑娘睡了饱饱的一觉,精神头又回来了,在驿站的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花蝴蝶跑了三圈,差点撞上驿站送信的驿卒。
江洵跟在后面追,跑得满头是汗,嘴里直喊:“妹妹,你再跑我就不管你了!”
江盈咯咯笑着,跑得更快了。
云瑾灿靠坐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闹,唇角弯弯的。
江敛站在她身侧,双手负在身后,目光也跟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面色依旧淡淡的,眉眼间却逐渐变得柔和。
休整毕,一行人继续上路。
江洵也终于得到了和父亲一起骑马的机会。
马蹄声在外嘚嘚不停,江盈在马车里天真地跟着打拍子。
小手拍红了,她就歇一会,转头骄傲地和母亲炫耀:“哥哥变厉害后,盈盈就能去骑马啦。”
暮色四合,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一缕一缕地飘散在橘红色的晚霞里。
路边的树枝上几只归巢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晚宴。
江敛抬手将客房的窗户关上,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熟睡的江盈在榻上动了动。
江洵和她躺在一起,也安稳地睡着了。
江敛缓步走回床边,弯腰整理了一下两个孩子身上的薄被。
他耳尖微动,敏锐地察觉到屋外的轻声。
很快,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江敛一回头,就着屋内昏黄的光线,看见了门缝里探出的一个黑乎乎的脑袋,随后一双湛亮的眼眸朝里看来。
“夫君。”云瑾灿趴着房门轻唤一声。
“准备妥了?”江敛嘴唇翕动,发出几乎让人听不见的气声。
但云瑾灿看得见他的口型,嗯嗯两声,连连点头。
“好。”江敛应声,放下手中的被角,起身就要往门前去。
但这时,云瑾灿忽然推开门往里走来:“先等会。”
江敛身姿顿在原地,微蹙了下眉:“怎么了?”
他下意识抬手要将她迎到自己怀里来,云瑾灿却看也没看他一眼,还推开他挡道的手臂。
“我看看他们。”云瑾灿说着,已经走到床边弯下身。
江敛站在她身后:“他们已经睡着了。”
他看着妻子躬起的背脊,弧度优美,腰肢纤细,夜里才在衣袍外加上的一件薄纱,令这道柔美的曲线变得若隐若现,落在此刻的昏光下,莫名勾勒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江敛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催促:“灿灿,快点。”
“急什么。”
云瑾灿未觉身后目光,只看见两个孩子的被角也没有掖好。
这是江敛方才急着走向她而胡乱丢下的。
她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动手替他们掖好被子。
才刚松手,腰间忽然一紧。
云瑾灿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天旋地转。
江敛粗壮的臂膀鼓起,一个用力竟把她扛上了肩头。
云瑾灿瞪大眼短促低呼一声,随即霎时双手捂住嘴,指缝里泄出混着呜咽的慌声:“你做什么……”
江敛跟个强抢民女的山匪似的,唇角扬着得意的笑意,扛着人阔步迈开。
还理直气壮地提醒她:“别乱叫,一会把人吵醒了。”
云瑾灿身子泄力一瘫,趴在了他背上:“……”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石桌上,两盏琉璃杯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漾开细碎的涟漪,院中的花香混着酒香,在夜风中缓缓流淌。
云瑾灿抬起酒杯,水眸映着月光,波光潋滟,江敛与她轻轻一碰,琉璃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将要收手饮酒,云瑾灿却忽然弯起唇角,手臂绕过他的,身姿贴近,拂来一阵幽香。
江敛愣了一下,眸光渐暗,深深地看着她,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娘子,庆祝我们成婚第九年。”
云瑾灿噗嗤一笑,赶紧喝了这杯老夫老妻的交杯酒,然后退回身。
“都过了这么久了我们才庆祝第九年,是不是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何时都不晚,若是你想,今日我们还可以庆贺我们新婚之日。”
云瑾灿:“……说什么胡话。”
今年已是他们成婚的第九年。
纪念日那时,江敛久违的被派去出了外差,但他带回了一些当地特色的美酒作为补偿。
然而随后他们又因将去西黎的行程忙着筹备出行事宜,成婚的纪念日已过,直到今日他们才在哄睡了两个孩子后,在月下的石桌前共饮同庆。
其实也不是为庆祝什么,不过是云瑾灿一直惦记着这些美酒罢了。
江敛对于她在外与别人饮酒总是很不乐意,尽管这些年她再也没有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过了,但每次他来接她回家,都是沉着一张脸出现在雅间门前。
唯有单独与他一同饮酒,他从不阻止,甚至她有时贪杯了他也丝毫不提醒。
云瑾灿知道,这人就是想看她喝醉酒了闹笑话。
不过如今她已是酒量见长,才不会让他的坏心思有机会得逞。
两人慢饮闲谈,提前准备的两坛酒竟不知不觉见了底。
云瑾灿脸上浮起红晕,眼波稍有迷离,连坐姿都松散下来。
她一只手撑在石桌上,托着腮,歪着头看他,唇角翘着。
江敛挑眉:“笑什么?”
“笑你。”她伸出食指指了指他,“你脸上沾了东西。”
江敛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哪里,弄掉了吗。”
“没有,还在呢。”
江敛正要再抬手,云瑾灿倾身靠了过来:“我帮你。”
她凑得太近,身上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往他鼻息里钻。
江敛垂眸看着她酡红的脸颊和被酒液润得亮泽的唇瓣,呼吸沉了几分。
就在他安静地端在原地一动不动时,云瑾灿突然偏头,像个早有预谋的小贼,轻轻地在他唇上偷走了一个吻。
然后他脸颊感觉到温热,被她的指尖碰了一下。
“弄掉了。”
“醉了?”江敛低声问。
“没醉。”云瑾灿摇头,摇了两下又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模糊了,但她还是不承认自己醉了。
江敛也像她刚才那样,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刚喝完交杯酒就醉了,你让我怎么办。”
云瑾灿拍开他的手,瞪他一眼,那眼神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都说了我没醉。”
“而且哪有刚喝过,我们不是已经喝了许久了吗。”
看来的确还有几分清醒。
江敛问:“那还接着喝吗?”
云瑾灿保留意识地点头,动作已经很轻了,却还是晃得自己头晕眼花。
江敛看着她那副又倔又迷糊的模样,替她斟了半杯,递过去。
云瑾灿接过,小口小口地抿着,像只吃到鱼的猫,眉眼弯弯的,满足极了。
她喝得慢,话却多了起来。
江敛听着,偶尔应一句,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江敛问。
“夫君。”她忽轻唤他,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水。
江敛手指微微一顿。
“嗯。”
“你今日高兴吗?”
江敛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高兴。”他说。
云瑾灿笑了,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绕过石桌跌进他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颈窝里。
江敛揽住她的腰,稳稳接住她。
“我也高兴。”她闷闷地说,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带着酒气和温热,“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江敛手臂收紧了几分,嘴里似笑非笑地轻哼一声:“白日才说最爱我了,为何转眼就只是喜欢了。”
云瑾灿戳他健壮的胸肌,不满嘟囔:“你这人怎么小气还斤斤计较。”
江敛捏着她的下巴把她从自己怀里抬起头来:“那你重新说一遍。”
云瑾灿迷离地看着他,一时间想不起自己白日何时说过那句话。
当真有说过吗?
好像没有吧。
她想不起了,也记不清了,乖乖地仰头望着他,开口道:“江敛,我最爱你了。”
江敛低头吻了她一下,一触即分,声音沙哑:“再说一遍。”
“我最爱你了。”
“还想听,娘子,再说一遍。”
“爱你,夫君,我最爱你……啊!”
轻柔的告白陡然化作慌乱的惊呼。
云瑾灿身姿腾高,眼前昏花。
江敛把人打横抱抱起,大步向屋里走去。
“你你你,去哪里,干什么呀。”
“洞房花烛夜,你说我要去哪里,要干什么。”
夜风拂过,庭院草木沙沙作响,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相融。
屋里缠绵的亲吻中,夹杂着男人低哑的沉声:“娘子,新婚快乐。”
醉酒的女子迷茫一愣,然后幸福地笑道:“那往后,就请多指教了,夫君。”
第68章
赶了一个月的路,马车在这日午后驶入了西黎王城。
日光洒在赭黄色的城墙,城门口早有人等候,一见镇北王府的旗幡,便策马回城通报。
云瑾灿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街道比京城窄些,两旁的店铺却热闹非凡。
行人的衣着也与中原不同,男子多穿长靴,束腰窄袖,女子头戴纱巾,色彩鲜艳。
两个小孩也都跟着趴在窗边,看着这陌生的景象,又新奇又紧张。
马车在王宫门前停下。
说是王宫,其实更像一座巨大的庄园,不似京城的宫殿那般层层叠叠气象森严,而是依山而建,白墙红瓦,错落有致,远远望去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彩画。
门前已列队相迎,昭宁和丈夫阿古拉站在最前面。
阿古拉身材高大健硕,穿着西黎传统的锦袍,腰间束着金带,面容方正,眉目凌厉,一眼可见高贵张扬的气质,和身材高挑的昭宁站在一起显得格外相配。
他们身旁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头发编成一根小辫子垂在耳侧,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是昭宁的儿子朝鲁。
江敛和云瑾灿下了马车,阿古拉便带着朝鲁迎上前来,以西黎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镇北王、王妃,一路辛苦。”
江敛抱拳回礼,面色如常,只淡淡说了句:“王子客气。”
两个男人相对而立,简单问候后便各自移开目光,像两块互不相干的石头。
只有云瑾灿和昭宁,分别三年再见,只矜持了一瞬就再克制不住了,上前拥抱在一起,欣喜又含糊地不停说着什么。
两人实在兴奋,俨然一副旁若无人的架势。
阿古拉看了一眼,便抬手挥退了大半下人,也不催促,体贴地让两人尽兴宣泄重逢的喜悦。
江敛也没说什么,转身去马车前接自己的两个孩子。
江洵先跳下车,站在车前,规规矩矩地朝阿古拉和朝鲁行了一礼。
然后他歪了下头,发现朝鲁的目光越过了他,不知在看什么。
江盈随后被江敛抱了下来,她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靠在江敛胸前,小手揪着他的衣襟。
直到江敛温声问:“醒了吗,要抱着还是下去站会。”
江盈说:“不要抱了。”
她已经逐渐清醒了过来,一双乌黑的明眸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新奇的地方。
飘忽的目光突然在正对面撞上一道专注的视线。
朝鲁站得端正,已经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了。
两个小孩目光甫一对上,朝鲁忽然迈开步子朝江盈走了过去。
江盈愣了一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小男孩是何人。
她本也是小孩,更幼年时的事几乎都记不清了。
只是在朝鲁走近后,她看着这张精致英气的脸蛋又逐渐生出些许模糊的熟悉感来。
朝鲁站定脚步,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到江盈面前。
“给你。”他的中原话说得有些生硬,却认真极了。
江盈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朝鲁,伸手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便低头研究起糖纸上的花纹来。
这是一颗包装得格外精致的糖果,金灿灿的糖纸,细致的花纹,只从外看便不难看出其金贵程度。
江敛微眯了下眼,面色冷淡地打量这个西黎的小王子。
他的视线存在感太强,连小孩也很快注意到,怔然抬头,被吓了一跳。
朝鲁抿了抿唇,竟在江敛带着压迫感的目光下硬生生站在原地,虽然明显紧绷,但没有落荒而逃。
而是郑重地又和江洵说了一句:“我也准备了给哥哥,希望喜欢。”
他的中原话有些蹩脚,这句话太长,江洵其实没太听得懂。
但江洵还是点点头,说:“好,谢谢。”
和江盈不同,送给江洵的这颗糖是朝鲁抬手唤下人奉上的,糖纸也有细微的区别,不过仍然华丽,让江盈和江洵都很难不被这份初见面的小礼物所吸引。
见他们收下礼物,朝鲁这才向他们行了个端正的礼,而后转身回到了父亲身边。
*
晚宴设在王宫的正殿。
殿内燃着数十盏铜灯,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长案上摆满了西黎特色的菜肴,香气四溢。
两侧坐席铺着厚厚的毡毯,宾客脱鞋入座,随性而自在。
云瑾灿盘腿坐在毡毯上,昭宁坐在她旁边,替她斟了一杯马奶酒:“尝尝,西黎的特产,你一定会喜欢的。”
云瑾灿抿了一口,眉头微皱,酸酸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说不上难喝,但也不太好喝。
“我怎么就一定会喜欢了,这味道有些奇怪。”
昭宁笑得肆意,又给她斟上一杯:“多喝几口就习惯了,越喝越觉得好喝。”
席间有乐师弹奏西黎的曲子,曲调悠扬,带着草原的辽阔与潇洒。
云瑾灿和昭宁凑在一起有说有笑,把满殿的热闹都丢在了脑后。
江敛坐在稍远的地方陪着两个孩子,手里心不在焉地给江盈夹菜,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云瑾灿的方向。
江洵抬眸看了一眼,不由低声道:“爹爹,我来吧,”
江洵接过了替江盈夹菜的活儿,做起来倒也有模有样的。
只是江敛手头空闲了,目光却仍然没能达到期待中的交汇。
云瑾灿正偏着头跟昭宁说话,连比带划地讲着什么,整个人松弛而鲜活。
她自打进了这王宫就没正眼看过他。
但她笑得很开心。
江敛静静地看了一会,垂下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时阿古拉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身侧坐下:“镇北王,喝一杯?”
江敛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阿古拉也饮了,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和昭宁说笑的云瑾灿身上,又看看江敛。
阿古拉语气平淡地好似安慰他道:“三年前我去京城也是这般,昭宁见了你夫人,高兴得一夜没睡,拉着我说了半宿的旧事,从第二日起一直到我们离京,我几乎一直在带孩子,更别提让她多陪陪我了。”
江敛:“……”
这在他听来完全算不上安慰或开导,反倒让人心头窜起一股憋屈的无名火。
江敛端着空杯,没说话。
阿古拉笑了笑:“无妨,此次你们到西黎,即使镇北王妃不得空闲搭理你,我作为东道主也定不会让你感到无趣,来,我们再喝一杯。”
江敛的目光从云瑾灿身上收回来,落在阿古拉脸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
几个小孩都已到睡觉的时辰了,乳母各自带着他们将要退席。
云瑾灿本是想着孩子们初到此地,担心他们会不适应。
她正想着如何处理,江敛已经放下酒杯站起身:“放心,我陪孩子们回房去。”
云瑾灿闻言古怪地看了江敛一眼,对他突如其来的大度和体贴感到意外。
但有江敛给两个孩子哄睡她自然要放心很多,想了想便点了头,还悄悄在袖口下捏了下他的手指。
江敛离开没多久,宴席进行到后半场,酒足饭饱,便开始了歌舞表演。
殿内的灯火暗了几盏,铜灯的光晕聚拢在中央的空地上。
鼓声先起,一队身着西黎传统服饰的舞者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几名年轻男子,身形颀长,脚蹬高筒马靴,步伐矫健有力,他们上半身穿的是敞襟的短褂,衣襟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和锁骨,随着鼓点的节奏,时而舒展如鹰击长空,时而俯身如骏马奔腾,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带着与生俱来的野性与豪迈。
云瑾灿手中的酒杯顿在唇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昭宁在旁与她低语:“在西黎,男子的舞蹈比女子更受欢迎,他们从小骑马射箭,身体底子好,跳起来有劲儿。”
随着谈话声,鼓点忽然一变,殿外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与之前不同,一身银白色的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图腾纹样,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绸带,长发编成细辫,垂在肩侧。
他面庞俊美,眉目含笑,气质介于刚健与柔美之间,不似之前那般野性外放,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吸引力。
他踩着鼓点缓缓入场,动作轻柔如水,长袍随着身姿流转,下摆翻飞,露出一截小腿和脚踝,脚踝上系着银铃,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云瑾灿看得入了神,脸颊上的绯红也不知是醉意还是被眼前艳丽的舞蹈所感染。
正看得起劲,她余光中忽然挤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说是挤进,是因为她原本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哪还看得见别的,可那道身影偏站在她眼睛侧方,还一点点靠近,最后不得不进入她视野里。
云瑾灿走神地侧目一瞬,看见来人是平山,正要移开眼,又想起了什么,招他弯下身来,问:“洵儿和盈盈可安睡了?”
平山像是就等着被问似的,很快就恭谨答道:“回王妃,请您一切安心,小姐随王爷回房后浅浅哭了一盏茶时间,随后就被王爷哄着睡着了,小世子念叨着有些想您一直不肯睡,不过有王爷陪在世子身边也请您不必担忧。”
“只是王爷让小的前来传话,他这就不再回宴席上了,留小的在此伺候您。”
“…………”
平山禀报这番话的时候,殿内的鼓点已经逐渐弱了下去,台上的舞蹈也进行到了尾声。
但云瑾灿眉头一皱,连舞蹈收尾的高难度动作都顾不上看。
女儿哭着入睡,儿子委屈缠人,她方才已经压下去的担心顿时又涌了上来。
云瑾灿一刻没有犹豫,转头握住了昭宁的手腕:“昭宁,我得回去了。”
“怎么了?”
“盈盈哭了,洵儿睡不着,许是到了陌生的地方不适应。”
昭宁愣了一下,而后抬起眼扫过站在云瑾灿身后的下人。
平山十分不擅掩藏地露出心虚之色,很快又垂首遮掩了面上神情。
云瑾灿却是在担忧中什么都没察觉,说完后就拢着裙摆起身。
昭宁随她站起来。
云瑾灿:“不必送了,我们还要在西黎待上一段时日,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昭宁默了一瞬,也没再挽留,笑笑道:“好吧,家里有个缠人的就是麻烦,去吧,有什么事就吩咐下人,我都安排妥了。”
云瑾灿一时没明白何为家里有个缠人,因为她家里是两个小孩才对,也没注意到昭宁说完这话,阿古拉在她身后神情古怪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没再多留,和两人道别后匆匆转身离去了。
昭宁和阿古拉默默地看着云瑾灿远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前。
阿古拉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想不到这个镇北王还有这招,早知还有这等法子,当初我也使这招了。”
他声音很低,模模糊糊的,昭宁站在近处也没听全,但只听了些许也大概猜到了他在嘀咕什么。
昭宁生气回头:“是不是你和镇北王说了什么,都怪你,还有好几个舞蹈没看呢!”
阿古拉从自己的情绪里回过神来,脸上换了副神情,笑得迷人。
他弯身在昭宁唇边吻了一下,牵着她的手:“别生气,我给你赔罪,由我将剩下的舞蹈表演给你看,可好?”
昭宁目光在阿古拉壮硕的身体上来回打量一周,轻哼:“谁要看你跳舞,都看过多少次了。”
“可你每次都看得目不转睛,不是吗。”阿古拉吻她,“宁宁,你喜欢看我跳舞。”
男人低磁的嗓音和身体贴来的热烫温度让昭宁一下就软了腰身。
阿古拉揽住她,又抱起她。
有力的臂膀轻而易举将她托至高处,他高声宣布宴席结束,像打了胜仗一般意气风发地抱着他的战利品阔步离开了。
*
云瑾灿一路快步向昭宁给他们一家安排的住所走去,路上忍不住询问平山两个孩子的情况。
总归已是在回去的路上了,她也没有方才那么慌乱了,所以很快就听出平山的语气怪怪的。
云瑾灿脚下步子停顿,蓦地侧头看向平山。
平山当即背脊一僵,站直了身。
云瑾灿一看他这副模样什么都明白了,她不满地盯了平山片刻,直把平山盯得后背发凉,而后重新大步迈开,气势汹汹朝着屋子走了去。
房门虚掩着,她抬手推开,屋内光线朦胧昏黄,和他们以往在家哄睡两个孩子的氛围很相似。
一道低沉的声音缓缓传出,听几句就能听出是江洵近来爱看的那本游记上的故事。
屏风上印着男人坐在床榻边的身影,还能看见他手里拿着的一本书册的形状。
他语调温柔,娓娓动听,是平日在外几乎没有过的模样,但云瑾灿却是见过很多次。
云瑾灿听着这醇厚的嗓音不由放慢了步调,直到那一页的内容念完,她从屏风后现身,没有听见他翻页的声音,反而是看见他合上了书册。
四目相对,云瑾灿望着他:“骗子。”
她没出声,只有唇瓣随着这两个字的口型翕动。
江敛半起身,捉住她的手腕,把也带到了床边:“怎么这样说我?”
云瑾灿被迫挤进了他双腿之间,明明站立着应是居高临下地看他,却被他圈着腰,反倒被他禁锢在了方寸之间。
她膝盖微曲,抵了下他大腿坚实的肌肉:“你胡说八道,谎话连篇,竟然拿孩子骗我。”
江敛不仅不躲,还往前坐了些许,让她能抵得更紧些。
云瑾灿膝盖感觉到一片热意,脸颊跟着燥了起来,却没法后退。
江敛勾唇,带着她的身子微微偏了点,让她能看到床榻上的情形:“灿灿,我没有,你自己看,盈盈眼眶现在还红着,洵儿也是刚睡着,我都快把他看的这本游记念完了。”
云瑾灿探头一看,果真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见了江盈眼睛一周的绯色,即使她闭着眼也掩不住哭过后的湿润。
她的心一下揪紧了起来,心里也涌上愧疚。
江敛扯开她的腰带,手掌顺着她衣摆的缝隙钻了进去。
云瑾灿刚要挣开他去看孩子的动作顿住,转而羞恼给了他手臂一巴掌:“你干什么。”
江敛张了张嘴,又被云瑾灿一下捂住了嘴:“不许说那个话。”
江敛在她掌心下轻笑,闷声道:“我好不容易把他们哄睡,你别折腾了。”
他抱紧了她,手掌还藏在她衣衫下,和她的肌肤毫无阻隔地相贴。
“既然回来了,现在就该专心陪我了。”
云瑾灿被他摸得肌肤颤栗,思绪都有些混乱了。
不过她还是存有几分思绪,觉得有些古怪。
这一看就是江敛使了坏心思把她给骗回来了,可江盈怎么真的哭了呢。
身前的衣衫突然隆起,在她走神之际,她的衣襟里突然探出一个脑袋。
云瑾灿浑身一颤,舌头湿滑的触感令她险些没能站稳,不过是轻轻地吻了一下,她几乎就要跪下去。
江敛托着她,让她继续在他身前站立,如此高度,正好令他能轻易含住她。
“你真是不像话,怎么钻我衣服啊……”
江敛把果实含在嘴里,压在他的牙齿下磨了磨,像是惩罚。
“阿古拉故意到我面前炫耀,我听了心里不舒坦。”
云瑾灿愣了一下,问:“他炫耀什么了?”
江敛又吃了她一阵,才哑着声把阿古拉和他说的话重复一遍。
云瑾灿听完好笑道:“那你自己去找他算账啊,和我告状做什么。”
江敛冷哼:“自然要找他算账,还有他儿子。”
“嗯?朝鲁怎么了?”
江敛上半身待在她衣服里,手臂却从外勾住了她的脖颈,把她拉下来和她接吻。
粘腻的缠绵中,他含糊不清说:“你没看见白日那小子到盈盈面前来送了一颗糖吗。”
云瑾灿当时和昭宁抱在一起,的确没看见,不过后来她便在两个孩子手里看见了那精致的糖纸。
江盈的糖果一下就被她吃掉了,而江洵觉得这个糖果太漂亮了,所以没舍得吃,她还从儿子手里拿过来端详了一阵,发现是西黎这边特有的奶糖,糖纸也价值不菲,是非常用心的礼物。
云瑾灿被吻得呜咽一声,缓了口气,道:“你这话说的,朝鲁也送了洵儿糖果啊。”
“两颗糖明显不一样。”
是不一样,江盈看不出,但连江洵都看得出妹妹收到的糖果更精致。
但那又如何。
“夫君,你该不会觉得朝鲁一个不满五岁的小孩能有什么别样心思吧。”
江敛吻她的唇,手掌便伸到衣衫下包住她,不吻她的唇,唇瓣便会下移,回到他面前早就被弄得湿濡的地方继续品尝。
这样的氛围其实并不适合夫妻俩谈论正事,但偏偏江敛回答的语气很是认真:“谁说小孩就没有别样心思,他喜欢盈盈。”
“……”
云瑾灿忍不住笑:“喜欢就喜欢,小孩的喜欢多单纯啊,我们盈盈聪明可爱,自然讨人喜欢。”
她被江敛弄得手软脚软,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她索性屈膝坐上他的腿,低声让他抱她离开床榻边。
无论如何,在孩子面前这么亲密还是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江敛把她打横抱抱起来,但也没离开这间屋子,只是绕过屏风去到了后面的小书房。
云瑾灿坐上了书案,双腿环住江敛精壮的腰身。
她捧着他的脸问:“你难道已经小气到因为小孩没特意也给你准备一颗糖作为礼物,就对他有成见吧。”
江敛轻嗤:“谁稀罕那小子的糖,我是不满他一颗糖就勾走盈盈的心思,睡觉时我让盈盈把那糖纸拿走,她还……”
话说一半,江敛忽然意识到什么,止了声。
云瑾灿微眯了下眼:“所以盈盈是因为你抢她糖纸才哭的?”
江敛:“……”
他捏了下掌心下浑圆的柔软。
云瑾灿拍他手背:“问你话呢,你别动手动脚。”
江敛摁着她试图把他挤走的膝盖,擅自走近桌案边沿。
带着热意的地方已经和她同样温热处紧贴在了一起。
“西黎距京甚远,我怎可允许西黎的小子喜欢盈盈,自然得提防着。”
“……你太夸张了,他们那么小,怎么会想到那么远的事。”
“怎么不会。”
江敛单手捏着云瑾灿的下巴轻轻吻她:“若换做是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对你一见钟情。”
“你的情话越来越肉麻了。”
“不是情话,是真话。”
江敛握住了她的腿根,目光灼热,眸底深色翻涌。
“无论什么时候,一定会的,你相信吗?”
云瑾灿仿佛也被他深邃眼眸中的情绪所感染,但她身姿后仰地承接他的贴近,微扬着脖颈摇头,笑着说:“我不信。”
“要是能向你证明,你不信也得信,可惜这辈子没这个机会了。”
江敛握住她的腰向前挺//进。
“这一生,你已经是我的了。”
第69章
云府荣安堂。
云瑾灿端坐在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目光低垂。
祖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疾不徐:“昨日你出府了。”
云瑾灿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弄皱了裙摆,遂又松开,答:“是,祖母。”
“紧张什么,昨日是喜庆之日,我不会苛责你。”
云瑾灿知晓此事应当不会遭到苛责,所以昨日她才敢大着胆子去凑热闹,但当真听闻祖母松口,心里还是沉沉地舒了口气,身体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昨日是江小将军班师回朝的日子。
江敛,年方十七,征战北境,击退蒙兀大军,捷报传回京城时,皇帝龙颜大悦,封赏的消息虽还未正式下诏,满京城却已传得沸沸扬扬。
如此盛景,云瑾灿自然不想错过,便求母亲带她去了城中大道观赏江小将军凯旋风姿。
祖母问:“在哪儿看的?”
云瑾灿答:“长街东头的茶楼,二楼的雅间,外人瞧不见里头。”
“可有人知晓你去了?”
“只带了贴身丫鬟,旁人不知。”
祖母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你母亲倒是肯替你遮掩。”
云瑾灿垂下眼,未再接话。
“罢了,江家那孩子打了胜仗,满京城都在议论,你想去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往后不可再如此了,你今年十四了,翻过年便是十五,你的亲事我与你爹娘已在紧密商议,这段时日更不能叫人挑了错去。”
“是,祖母。”云瑾灿恭声应下,心里却想着昨日长街上的光景。
锣鼓喧天,旌旗招展,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银甲,日光下亮得晃眼,她隔着窗缝看见他,只看见一个侧影,却觉得满街的喧嚣都被那道身影压了下去。
如此张扬,如此意气风发,和她记忆中的模样早已相差甚远。
*
“瑾灿!”
云瑾灿转头,看见沈蕴提着裙摆跑进来,身后跟着赵令茵。
“我还以为你们今日不来了。”
“怎么会,知晓你一人待着指定无趣,怎也要来陪你一会的。”
“就一会啊……”
侯府春宴,邀京中各大名家齐聚于此。
然而宴席将近,她听闻同日京郊大营将举行演武庆典,贺江小将军凯旋。
云家也收到了请柬,由父亲云劭带云景淮前去参加庆典,而她则随祖母母亲来此赴侯府春宴。
云瑾灿倒不是对那路途遥远的演武庆典感兴趣,只是听闻郡王府为此次庆典的重要筹办方,赵令茵必然要出席,而沈家过往与江家交好,如今江家风光无限,沈蕴大约也会随家人安排优先前往京郊大营的庆典活动。
如此一来,本就无趣的春宴若只剩她一人在此,定是更加难熬。
好在沈蕴和赵令茵竟然前来赴宴了,虽然说是只有一会的时间。
赵令茵道:“没办法,我爹只给了我半日时间,命我午后务必赶往京郊大营。”
沈蕴道:“上午的马球赛江小将军亲自上场,我想了想还是舍命陪姐妹,听闻江小将军能够百步穿杨,所以下午的骑射比试实在不能再错过了。”
云瑾灿轻叹一声,失落却没勉强:“好吧,能有你们陪我一会也不错了。”
赵令茵:“听说你祖母给你相看的公子今日也在宴席上,你可瞧见模样了?”
云瑾灿还没来得及回答,沈蕴已经接话道:“李家的二公子长得还行,就是身量不够高,王家的三公子我也见过,高高瘦瘦的,就是脸长了点,翰林院张大人家的长子我没见过,但听说是个书呆子,一天到晚捧着书本,连走路都不抬头……”
赵令茵讶异:“你怎么比瑾灿还上心,各个都去了解了个遍?”
沈蕴撇嘴:“还不是因为瑾灿自己半点不上心,姻缘乃终身大事,马虎不得,可是你看她,像是什么都不在乎,随便挑个什么人就能把自己嫁了,不,不能说是挑,因为她根本就没在挑。”
沈蕴这话毫不客气,但也是太为云瑾灿而担忧了。
云瑾灿望着两人,半晌,淡然地摇了摇头:“我并非不重视,只是此事并不需要由我来挑选,我也不知如何挑选,我家里人自然会挑出各方面都最适合我的良婿,他们不会也不允许我嫁得不好。”
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家族的颜面。
所以这事云瑾灿根本犯不着操心。
沈蕴瞪大眼:“这怎么行,难道你不想挑选你心仪之人吗?”
云瑾灿歪了下头,认真道:“可我没有心仪之人啊。”
她没有心仪的男子,也不知自己会心仪怎样的男子,家中会为她挑选最优秀的男子,优秀之人应该总是会令人不自觉倾心的吧,那她就只等着喜欢上家中为她挑选的夫君不就好了。
涉世未深的天真少女如此懵懂地想着,两位好友一时竟也无从反驳。
这个话题就这么被带过,三人说说笑笑,不知怎的,说到了前几日的事。
“江小将军归京那日你们可去看了?”
云瑾灿和赵令茵都点点头,但赵令茵道:“可惜我去得晚了,也未寻到一个好地方,没能瞧见江小将军的模样。”
沈蕴笑道:“待会咱们去了京郊大营不就能见到了,说不定还能与他说上话呢。”
骁勇的将领总是令人敬佩仰慕的,两人欣喜一阵,一转头,沈蕴不由惋惜道:“可惜瑾灿不能同行,听闻那位小将军性情冷硬,寡言少语,本也是自小打沙场中生长的,就算如今天下太平了,他回到京城应该也不是那般好风花雪月,有闲情逸致之人,想必之后你会出席的场合几乎都不可能有机会再见到他。”
云瑾灿听了一阵,微微蹙眉:“我为何要寻机会见他?”
赵令茵:“那你还专程去城中大道,难道不是想见见这位小将军吗?”
“……我凑热闹罢了,况且那日我在高处已经见过他的模样了,没什么特别的。”
这话一出,另两人皆露出一副狐疑古怪的神情。
云瑾灿心尖没由来的漏跳一拍,不自然地移开眼,又欲盖弥彰地低声道:“都说了我家中已是在为我挑选夫婿,我又怎可惦念无关紧要的外男。”
“江家以往便不差,如今更是光芒万丈,你说你家中既要为你挑选最为优秀的男子,有没有可能……”
“没可能。”云瑾灿忽而打断,“我祖母不喜武将。”
说完,她又觉得此言不太妥当,好似她云家多么眼高于顶,连如今名声赫赫的江家都敢挑剔,更别说反倒是对方才更有可能觉得云家的家底不够格。
但云瑾灿抿了抿唇,也没再解释,因为事实正事如此。
父亲曾与江将军是旧交,江将军去世前两家常有来往。
五岁那年,父亲带她去江府赴宴,她被几个同龄的孩子拉着去花园里扑蝴蝶,跑着跑着迷了路,她一个人站在回廊下,看着满院子陌生的花木,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
江敛正这时出现,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眉目冷峻,面色严肃,不像是在自家后院,反倒像是在军中巡营似的,和他本只有七八岁的年纪显得有些违和,也让云瑾灿倍感压力,眼眶顿时红透了。
他站在回廊的另一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谁家的?”
云瑾灿心里害怕,却被他吓得不敢哭,只能小声地回答他:“云家。”
江敛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便转身走了。
云瑾灿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反应过来,自己错过了请他帮忙找寻回去的路的机会。
眼泪刚涌上来,她又泪眼朦胧地看见一个丫鬟折返回来,似乎正是方才跟在他身边的其中一个。
丫鬟恭恭敬敬唤她云姑娘,又温言细语安抚她的情绪,带着她一路绕过蜿蜒的后院小道回到了前厅。
儿时的记忆并不太清晰,他们之间的交集也不多,稍有印象的,便是少年时听人说起江敛在学堂不务正业,接连闯祸。
有时许是事情闹得太大了,并非江敛闯了多大的祸,而是江将军气得打人太狠,父亲甚至还被匆忙请去江府帮忙拉劝。
总之,江敛这些事不仅让她听了去,祖母也听了不少。
云瑾灿觉得,江敛大概是不爱读书吧,她也不喜欢,可她不敢忤逆祖母,而江敛却敢撂摊子不干,不禁让她又畏惧又佩服。
祖母对于江敛却是连连摇头,虽没说过什么过分的话,但显然江敛完全不合她的心意,也就自然没可能在为她选择夫婿时将他考虑进去。
思绪暂停,云瑾灿耳边传来两位友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她抬眸看去。
赵令茵正靠在沈蕴耳边:“瑾灿说她祖母不喜武将,好像没说她自己不喜欢武将。”
沈蕴若有所思地点头:“有可能,以我对瑾灿的了解,说不定喜欢的正是江小将军这样的男人。”
云瑾灿:“……”
她们真是想太多了。
*
京郊大营的校场上,旌旗猎猎,尘土飞扬。
今日是江敛凯旋后的演武庆典,校场四周搭起了简易的看台,坐满了营中的将士和京中前来观礼的官员家眷,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日光正好,将整片校场照得亮堂堂的,马蹄声、呐喊声、喝彩声交织在一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马球赛刚刚打完上半场。
江敛翻身下马,将球杆扔给一旁的侍从,扯下手套,大步流星地走向场边的休息区。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落,他也顾不上擦,接过程叙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目光却不住地往看台上扫。
看台分东西两侧,东侧是营中将士,西侧是京中来观礼的官员和家眷。
他往西侧看了好几眼,人头攒动,珠翠环绕,一眼望去全是陌生的面孔。
没有她。
程叙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看台上瞟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便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将军,您下半场还上不上?”
“上。”江敛收回目光,拧上水囊的盖子。
“那您倒是听我说说战术啊。”程叙无奈,“下半场换人,前锋改成……”
“你看着办。”江敛打断他,目光又飘回了看台。
程叙张了张嘴,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又顺着江敛的目光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看得仔细了些,从东侧扫到西侧,又从西侧扫回来,忽然恍然大悟,将军似乎在往看台上寻人。
可他在看谁呢?
江敛收回目光,面色沉了几分,将水囊重重地搁在桌上。
程叙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您找谁呢?”
江敛没答。
程叙又问:“可是有哪位大人还没到?要不要属下去迎一迎?”
江敛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云家的人来了吗?”
程叙先是摇了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伸手指向西侧看台的后排:“云大人来了,在那儿坐着呢。”
江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云劭端坐在后排的椅子上,正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面色温和,时不时点头微笑,他身旁坐着一个少年,眉眼与云劭有几分相似,正是云瑾灿的弟弟云景淮。
只有他们父子俩。
江敛盯着那父子俩,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下意识追问:“她呢?”
程叙一愣:“谁?”
江敛绷着唇角,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将手套重新戴上,转身往场中走去。
程叙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那个她是谁。
下半场的马球赛打得激烈。
江敛策马如风,挥杆击球,攻势凌厉得像是要把谁撕碎似的,对方队被他打得节节后退,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看台上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可他的心思却不在球上。
球从他杆下飞出,稳稳落入球门,他勒马回身,目光又往看台上飘。
“将军!”程叙策马追过来,压低声音,“您今日怎么回事,一直往看台上瞟什么?”
江敛没理他。
程叙不死心,又追了一句:“您是不是在看哪家的姑娘?”
江敛斜了他一眼:“一边去。”
程叙识趣地闭了嘴,策马跑开了。
比赛结束,毫无悬念地赢了。
午宴设在营中的大帐里,营中将领和京中前来观礼的官员分席而坐。
江敛面前摆着酒菜,他却没什么胃口,只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
隔了几桌,云劭正与身旁的几位大人说话。
“云大人,今日怎不见夫人一同前来?”有人问。
云劭笑着摆了摆手:“内人今日去了侯府赴春宴,小女也一同去了,便没能同来。”
江敛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侯府的春宴?”
“是啊,安远侯府,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办一场,赏花品茶,雅致得很。”云劭笑呵呵地说,“内人推不掉,便带着小女去了,不然今日这般热闹的场面,她定是要来瞧瞧的。”
江敛隔着几桌的距离,将那几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忽然噌的一下站起了身。
*
午后赵令茵和沈蕴离开了侯府,前去京郊大营。
云瑾灿继续应付着这早该是习以为常的宴席,但难免还是觉得无趣。
晚宴后,祖母受侯府老夫人相邀去厢房谈话,母亲陪伴左右,她小心翼翼地请示了一句,得祖母应允不必随行。
云瑾灿在等待期间,独自一人走进侯府的后花园,借着灯火观赏满园春花。
花园比前院更开阔,一池春水映着火光碧波荡漾,岸边种着各色花木,桃红柳绿,煞是好看。
云瑾灿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池面上,春风吹过,荡开一圈圈的涟漪,倒映着岸边的花影,晃晃悠悠的,像一幅流动的画。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她以为是丫鬟来寻,转头看去,却迟迟不见月洞门处显露身影,连方才的脚步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像是有人的脚步顿在了院门外。
夜风拂面,周围光线还算明亮,但静谧的氛围仍是营造出了一种令人警惕的感觉。
云瑾灿犹豫片刻,缓缓起身,探着头向院门的方向走去。
还未靠近,视线里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衣袍被风微微吹起,露出一截黑色的靴子。
是名男子,静静站在那,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在赏花。
云瑾灿忍不住出声:“谁在那里?”
那人身姿顿了一下,随后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云瑾灿一愣:“是你。”
江敛目光落在她脸上,直勾勾的,眸底神色很深,看不出情绪起伏。
沉默间,云瑾灿反应过来什么,忙垂下眼,福了福身:“将军安好。”
“好久不见。”江敛道。
“啊……你认得我?”
云瑾灿下意识接话,说完就见江敛露出了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他怎这副神情,她也没说错啊。
此时已想不起她与江敛上次见面是在多少年前了,大约是她个头还不及父亲腰一般高的时候,再加之以往也交集不多,像江敛这样的人,不记得她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姑娘不是再寻常不过了。
江敛没答话,迈开了步子走进花园里,逐步向她靠近。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飘在她的肩头,落在他的靴边。
云瑾灿下意识想后退,但又觉得如此不太礼貌,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直到江敛走到她面前。
“将军刚才是在那等人吗?”
若是等人,只怕她得让出这片地,到别处去待着了。
江敛:“等你。”
云瑾灿一怔。
“方才在前厅碰到云夫人,她让我在此处等你,怕你找不到路。”
云瑾灿张了张嘴:“你说我母亲吗?”
“嗯。”江敛应声,略微侧过头,一半面庞隐入阴影中,越发神情莫测,“她们谈话将尽,稍后就要启程回府了。”
他骗人。
母亲性情柔弱,在祖母面前一向说不上话,也不敢多说话。
若真如他所说,她的家人打算启程回府,也只会是祖母开口派人前来唤她回到前院去,她母亲哪敢做主,还吩咐上江敛这般人物了。
云瑾灿偷看的目光突然被江敛逮了个正着,她眨了下眼,没拆穿他,视线从他脸庞向下移,最后落在他胸前。
上好的绸缎包裹着他精壮的身形,胸前那片鼓囊囊的,让人看着觉得有些羞赧。
云瑾灿最终敛目,轻声道:“有劳将军了。”
“不必客气。”
云瑾灿跟在他身后,隔了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江敛腿长,步子却慢,看着像是刻意迁就她的步调,却是慢得半晌没走出多远的距离。
云瑾灿不知不觉都走到他身侧了,步子一顿,她索性与他并肩。
“将军今日是来侯府赴宴吗?”
江敛眸光微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嗯,受小侯爷邀约,今日正好空闲,便过来看看。”
他又骗人。
明明白日还不见他身影,并且今日在京郊大营还有演武庆典。
只是春宴上男女分席,云瑾灿并不知江敛是何时来到侯府的,他作为演武庆典的主角,他若是离开了京郊大营,那庆典怎么办呢。
云瑾灿只是在并肩同行的路上随意的胡乱想着,自然不会开口去打探江敛的私事。
两人并不相熟,短短两句对话后,接下来一路无言。
走到侯府前院,几波路过的下人看见二人身影皆有微怔,但很快又恭谨垂首,向他们行过礼后就躬身离去了。
云瑾灿没在前院看见自家下人的身影,更没看见祖母和母亲。
她疑惑地四下张望,回过头来问:“将军不是说我家里人准备启程回府了,她们怎不在此处?”
江敛面不改色,向侧方一条小径的方向看去,似是指明那便是她们叙话的厢房方向:“许是以为我不会这么快就接到你,我陪你在此等一会。”
“……”
云瑾灿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从她见到江敛,再到他们一路慢悠悠走到前院来都快一炷香了,完全称不上“快”,应是过了许久才对。
两人站定在廊下,身形一高一矮,也被侧面洒下的月光拉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他们之间还隔着半臂的距离,地上的影子却因角度,在青石地上摇摇晃晃地相贴在一起,让人看着不由脸热。
“你对马球和骑射没什么兴趣吗?”江敛突然开口。
这话没头没尾,像是因为沉默太久故意没话找话说的。
云瑾灿没多想,也不想继续尴尬沉默下去,就接了话反问道:“怎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我离京好几年,此次回来就听闻近来京中兴起各类武艺活动,无论男女老少,皇上也号召百姓强健身躯参与其中。”
谁说这人寡言少语了,云瑾灿觉得他还挺健谈的。
她点着头道:“是,连我祖母也让我开始学习骑术,前段时日我刚学会骑马慢行,之后也会尝试打马球,我觉得还挺有趣的。”
“后日城东有场马球赛,你有空吗?”
“什么?”
云瑾灿还没明白江敛突然的话题跳跃是何意,耳边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余光撇见,抬眸一看:“我祖母和母亲过来了。”
江敛眉心微蹙。
“多谢将军今日带我过来,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
云瑾灿停下脚步,目光在逐步走近的祖母和母亲的身影以及江敛的肩臂上游走一瞬。
她还是回过头来望向他:“怎么了?”
江敛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牌,径直递给云瑾灿:“这个给你,回去吧。”
“这是……”
江敛递给她后就收了手,微微颔首,不等她说完转身便大步离开了。
留云瑾灿呆在原地。
“瑾灿,你怎么在这里?”祖母的声音从后传来。
云瑾灿回过神来:“祖母,我在后院逛得差不多了就过来等你们了。”
“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过来。”
祖母的目光越过她,向她身后看去:“方才那是江小将军?”
“是……”
云瑾灿心想,他果然是骗人的,看祖母和母亲这般反应就知道,根本没人让他去后院寻她。
所以,他是自己寻来的。
来干什么呢?
云瑾灿握着木牌的手悄悄地缩回了袖口里,方正的木牌在掌心里微微发热。
“江小将军路过,我向他行了问候。”
祖母神情淡淡的收回目光,嗯了一声,自顾自道:“许是来寻小侯爷的,走吧,天色不早了,回府了。”
“是,祖母。”
回府的路上,云瑾灿端坐马车内,那块木牌藏在她袖口里,随着马车的晃动不时碰撞在她手臂上,惹得她不断好奇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奈何祖母就在跟前,她只能一路忍着,直到回到云府,向祖母和母亲道别后回到了闺房中。
湢室已备好热水,一众丫鬟在廊下候着,等到伺候她沐浴更衣,屋内,贴身丫鬟在妆台前替她拆下发髻上的珠钗饰品。
云瑾灿低头,缓缓从袖口里取出那块藏了一路的木牌。
她来回一阵端详,身后的丫鬟轻声问:“小姐,这是城东的马球赛的邀请牌呢,您后日是要打算去观看马球赛吗?”
云瑾灿一愣,在铜镜里看见小丫鬟欣喜的脸庞,脑海里却浮现出江敛一脸正色模样。
心尖漏跳一拍,原来江敛今日,是来邀约她一同观看马球赛的。
这是邀约吧,他是这个意思吧?
云瑾灿张了张嘴,面上闪过一抹不自然,微昂了下巴道:“还……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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