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卢见锋的安抚下,谢少璟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两人回到屋里交流刚刚分别问到的信息。
“先生向我透露了两件事,一件是他和舅舅奉命下江南寻武林盟时发现了‘刀君’的踪迹,另一件事是在他们顺着这条线索追查‘刀君’时收到过皇帝追加修改的密令。收到新的命令后,舅舅留下继续追查线索,先生则奉命前来请剑宗出山。”
谢少璟抱着卢见锋的腰不肯撒手,卢见锋屋里的椅子是他少年时期做的,挤不下他们两个男人,两人只能坐在床上谈正事。
“按照先生描述推算,追加密令的时间应该在我们到达濯州时。也就是说,我爹是在那些死士拦路却被我们反杀之后,令舅舅来找剑宗杀了你再带我走的。当时山林里还有一个弓箭手跑了,大概就是这个弓箭手回去报信的。”
谢少璟一边说一边撅起了嘴,虽然不像刚刚那样失魂落魄,但一说起这件事还是很不高兴。
卢见锋瞧着谢少璟生闷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在他开口询问之前偏头亲了一下那双唇,见他抿了抿唇脸色由阴转晴,这才缓缓开口。
“阿璟,依我之见,那个逃走的弓箭手有可能是皇帝的人,但那一伙死士应该不是。你还记得吗?我们遇袭的第一箭就是射向你的心脏,后来那个门客还试图说服我倒戈。从他们的态度能看出来,这些死士的目的是杀你,而我是死是活不重要。”
“皇帝对兰将军下的密令第一条是杀我,第二条是杀了我并带回你,说明他是一定要杀我并且不想杀你的。皇帝的目的和那一伙死士背后的主人的态度有冲突,我猜这一伙死士的主人是你的某一个兄弟,而皇帝的耳目甚至植入到了他豢养的死士中。”
当今皇帝在位三十余年,最大的爱好就是南征北战,两次御驾亲征打得北夷灭国、南越称臣,南征凯旋路上还顺便把闽越兰家也收服了。心思多的皇子养的几个死士在这样一位久经沙场、大权在握的皇帝眼中,大概就像儿戏一般吧。
以这样的渗透能力,说不定谢少璟离京后的行踪其实一直在皇帝的眼线注视之下。想到这里,卢见锋叹了口气。
卢见锋点出了两方的目的不同,谢少璟略作思索,自然也想到了他身边很可能一直有皇帝的人在盯着,倒吸一口凉气。
“我爹可能早就发现我和你在一起了,那个弓箭手的目的应该是试探你的实力,以及在必要的时候保我性命……你比他想象的更强,他才改了命令,但我们直接回来了,如果他的眼线看到我们主动前来青竹剑派,应该能想到你和剑宗之间关系不错。锋哥,我会不会害了青竹剑派……”
卢见锋摇头,揽住谢少璟的腰,轻抚后背:“没事的,阿璟,放心。从皇帝对兰将军下的命令来看,他还是比较遵循江湖规矩的,应该不会也没必要兴师动众来杀我和青竹剑派。父亲和师父已经知道你是五皇子了,如果有宫里的高手想上盖山,他们会有防备的。”
谢少璟长叹口气,靠在卢见锋肩上,小声说道:“锋哥,还有一件事。我是想从先生那儿套点情报的,但是……好像反而被先生猜出来你才是真正的刀君了。都怪我在京中把话说得太满,他看我这么喜欢你,就猜到了……”
“锋哥,我本来是想帮你摆脱江湖谣言的影响,过逍遥快活的日子,结果因为我的身份,不仅破坏你的计划,还威胁到你的生命,就连你的家人也……”谢少璟在卢见锋肩上蹭了蹭脸,抬头神色感伤地与他对视。
卢见锋盯着谢少璟几欲落泪的脆弱神情,不合时宜地感到了兴奋。
他轻咳一声,在谢少璟的眼角轻吻一下,柔声劝慰:“你如此深爱我,我怎会怪你。行走江湖本就充满了意外,我明知道你是皇子依然与你相恋,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我们在一起可能会遇到危险,但是……怎么说呢。”
“世事纷繁复杂不可预测。因为你的皇子身份,我们也许会陷入皇权争斗。但就算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生,这世上也绝不缺少莫名其妙就要打杀平民全家的纨绔子弟,这世上的很多事都是没有道理的。旁人对我们施加的伤害,我看得清楚,不会也不能怪罪于你。你只是和我相爱,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事。”
卢见锋说到一半时,瞧着谢少璟似乎将眼泪憋回去了,在心里松了口气。不料等他讲到最后两句,又见谢少璟红了眼眶,他不禁有些慌了,赶忙抱紧谢少璟轻抚,笑着试图缓解紧张气氛:“阿璟这是感动哭了吗?”
“不是,嗯,也算是吧……”谢少璟皱了皱眉,抬手抚上卢见锋的脸颊,轻声问道,“锋哥,你有没有想过……我是说如果,如果你留名青史,你有想过史书上会如何写你吗?”
卢见锋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迟疑片刻后道:“史书上……应该不会是很坏的形象吧?我想象不出来。我只是个普通人,最多是武功好一些,古往今来像我这样有些功夫的武林中人不在少数,能够留名青史的大多是开宗立派之人。在这方面,我师父更有可能留名青史吧?”
谢少璟摇头,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仰面眨了眨眼后,他再次看向卢见锋,笑着问道:“好了,我从先生那儿知道的事情都说完了。锋哥,你从陆仁那儿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卢见锋这才想起正事,赶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谢少璟漂亮的眼睛,面色如常地开口:“我大概知道假刀君是谁了。”
谢少璟瞪大了眼:“陆仁居然还知道这种消息?你之前说老胡是在死前把茶楼交给陆仁,陆仁之前应该也不知道老胡就是无形杀手吧?他只是一个江湖郎中,能运转开无形鬼的情报网吗?”
卢见锋耸肩:“我看陆仁的茶楼生意做得挺好的,只要他有钱收,他并不在乎下属如何做事,大概这样的领袖反而能让组织顺利运转吧。不过,假刀君的身份不是陆仁通过情报网知道的,或者不如说假刀君的出现也有他闯的一分祸。”
卢见锋把陆仁絮叨的那些事串成故事,从陆仁见色起意到逐渐深陷其中,直到再次见到卢见锋这个真刀君才清醒过来,又被兰铮旁敲侧击后选择亡羊补牢,添油加醋地讲给谢少璟听。
“陆仁很在意你写的那本《重生后我掰弯了冰山魔尊》,再加上假刀君的身份连兰将军都不能杀,我猜假刀君就是你书里主角之一的原型,四皇子谢飞霜。”
谢少璟吃惊地坐直了身体,满脸疑惑:“谢飞霜这是想干什么?陆仁和谢飞霜居然认识?他俩怎么就混得这么熟了?难道谢飞霜真的重生了?”
卢见锋没想到谢少璟如此惊讶,迟疑道:“你的那本书,你写谢飞霜重生,不是因为你发现他重生了吗?”
谢少璟震惊地看着卢见锋:“当然不是啊!人死怎么可能重生?我写的故事是虚构的啊!”
“……在遇到你之前,我也不相信人真的有转世,还能带着上辈子的记忆,从出生就开始记事。”卢见锋冷静地提醒谢少璟。
谢少璟皱眉换了个坐姿,陷入沉思。
“我觉得不对,谢飞霜这个智商洼地就算重生了也不可能重新长脑子。如果真的重生了,他在京中不可能演得那么好,完全看不出来。”谢少璟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却仍然想不通问题在哪里。
卢见锋没见过谢飞霜,只在传闻里听说过此人是五个皇子中最为嚣张跋扈的一个,此时听到谢少璟如此评价谢飞霜,忍不住笑了一声。
见谢少璟的视线移到他脸上,卢见锋想了想,先抛出一个问题帮助谢少璟转移注意力:“阿璟,陆仁让我帮忙问你,话本里的魔尊究竟是谁?你知道的,陆仁对谢飞霜情根深种,他很在意这位素未谋面的情敌。”
谢少璟闻言却移开了视线,眼神飘忽,片刻后叹了口气:“我写的话本里,只有这一本是完全虚构的拉郎配啊……魔尊是有原型,但是那个原型应该和谢飞霜八竿子打不着吧,他出名的时候谢飞霜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谢少璟突然闭上了嘴,有些尴尬地和卢见锋对视。
卢见锋眨了眨眼,笑道:“刚才那句话,阿璟是希望我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谢少璟再次靠到卢见锋肩上,讨好地亲了亲他的侧脸:“听没听到都可以,夫君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只要夫君不嫌弃我两辈子加起来年龄比你大就行……”
卢见锋哭笑不得,轻轻咬了一下谢少璟的嘴唇,抬手按住他的唇瓣,低声道:“阿璟,这是我今天第三次说了,我在知道你有秘密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自己选择了和你共度一生,我不会后悔。不过,事不过三,往后要是阿璟再这般妄自菲薄,我就只能想别的办法让你记住我的选择了。”
谢少璟紧盯着卢见锋这副难得一见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舌尖下意识地扫过卢见锋的指尖,反应过来后迅速埋到卢见锋颈间,急切地开口转移话题。
“锋哥,那个魔尊,呃……其实我也不知道魔尊的名字,我只知道他曾经是你的朋友,后来你们之间有一些理念上的分歧。他应该挺强的,有能力杀很多人,但是单打独斗打不过你。锋哥,你有这样的朋友吗?”
第32章
卢见锋的朋友很少,大多是护镖认识的点头之交。这些人只知他是刀君,连他的真名都不曾知晓,更遑论探讨什么观念。
思来想去,知道他真名的朋友似乎只有陆仁一个。
至于陆仁,这家伙虽然医术、毒术、易容术俱佳,但本性却是个财迷。不论是要他杀人还是救人,不给够钱他都是不可能动手的,若有人要请他杀“很多人”,那该给出多高的价格?卢见锋不认为会有人花这个冤枉钱。
卢见锋想不出符合谢少璟描述的人物,谢少璟也不在意,只道或许卢见锋现在还不认识此人。
“阿璟,你确定你是转世没喝孟婆汤,不是重生吗?”卢见锋听完谢少璟这句像是预知未来一般的话,忍不住问道。
刚才谢少璟说过魔尊的原型出名时谢飞霜已经死了,而现在谢飞霜显然还是活蹦乱跳的,江湖上也没有出现魔尊般的人物。刚才的疑问还没有问出口,谢少璟又说卢见锋未来会认识魔尊,就像他曾经见过这件事发生一样。
谢少璟摇头,神色纠结,片刻后道:“我……我只能说,上辈子我不是五皇子,我曾经生活的地方和这里完全不同,更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你说明。若是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和你说吧,可能会很复杂,要说好久好久。”
听谢少璟的意思,他的上辈子应该有很多故事,而且他不会把那些故事写成话本告诉其他人,只会讲给卢见锋听。
卢见锋不禁想象到,等到他们解决了江湖传闻和皇权争斗的困扰,等他们游遍五湖四海,他们可以像他的父亲们一样寻一处好地方两个人生活,他可以听谢少璟为他一个人讲很久、很多的故事。
想到这里,卢见锋不由地笑了起来,在谢少璟疑惑的目光中一言不发地再一次亲吻他。
两个人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太阳已从天幕坠下。在夜幕降临之前,卢见锋和谢少璟来到了前山。
今日四师弟提前给小师弟们放了假,亲自下厨整了几个下酒菜,很是热情地招呼另外三人入座。
裴行歌到得比卢见锋和谢少璟稍早一些,刚坐下就见这两人手牵着手进门,眉头皱了一下,倒是没说什么,下一瞬便恢复神色自然与四师弟交谈。
谭越没对四徒弟说过裴行歌的真实身份,只说卢见锋带了媳妇回家,而这位姓裴的教书先生是对方的师长,四师弟自然就将裴行歌当作长辈对待,初见时还惊讶于裴行歌面相年轻。
今日席间三两句,四师弟才知道裴行歌居然只比他大十岁,更觉其年轻有为。
谢少璟原本想在席间找四师弟问一问卢见锋小时候是什么模样,但这几天他们和裴行歌之间交流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信息,此时瞧着裴行歌和四师弟相谈甚欢,谢少璟瞥一眼卢见锋在人前严肃冷淡的模样,便打消了在席间讨论他儿时经历的想法,以免在裴行歌面前破坏卢见锋的形象。
酒过三巡,裴行歌和四师弟聊完了山南向西的丘陵地区如何通过商业改善民生,这才转头看向一直在默默吃菜、偶尔眼神交流的卢见锋和谢少璟。
“从我转道来盖山拜访剑宗,这一路上听到许多人在抱怨。小璟,你写的那些江湖传奇为什么停更了?”
谢少璟看着裴行歌一本正经地说出“停更”这个词语,一时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小声问道:“先生,我那些话本……您不生气了吗?”
裴行歌奇怪地瞥了谢少璟一眼,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卢见锋,笑道:“你正在连载的不是《刀君密录》吗?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刀君密录》?原来嫂子你就是江湖闻名的景公子啊!”四师弟先一步出声,激动地向谢少璟举起一杯酒,“写得太好了!我敬你!”
卢见锋皱眉,把四师弟的手按回桌上:“你上头了,别喝了。”
谢少璟被四师弟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眨了眨眼凑到卢见锋耳边:“四师弟家里不是经商的吗?酒量这么差?”
“他就是因为酒量太差才没法回家经商的。”卢见锋对谢少璟低声解释了一句,抓起还在喊着“我没醉”的四师弟,向谢少璟点了点头,先去安顿醉鬼了。
裴行歌轻轻挥了挥手散去旁边酒气,平静地继续与谢少璟交谈:“你的江湖传奇很受欢迎,但像现在这般写完一回便就近发布的连载方式,很容易暴露你的行踪。”
谢少璟恍然,原来如此。他满以为自己打通了书局的情报网,却忘了各地书局最主要的业务是售卖与科举有关的四书五经和各家注解,而科举取士是治国之本,皇帝必然会把书局攥在自己手里。
当今皇帝只是尚武,并非轻视文人。
“多谢先生教诲,我一定认真写作,将作品打磨完整后再发布。”
谢少璟真心实意地向裴行歌道了谢。裴行歌虽然面上恼怒谢少璟把他和兰铮写进书里,嘴上也不看好卢见锋和谢少璟的感情,但他确实给了谢少璟几个很重要的、能保命的情报。
想到这里,谢少璟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先生,我……有一个问题,不知能不能问。”
“你在说出这句话时就该知道这个问题不适合问了。”裴行歌摇了摇头,叹气,“想问就问吧,你都要成家了,我又不会罚你功课。”
谢少璟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地端正坐姿,认真问道:“先生,十年前您奉命前往濯州赈灾,舅舅领着凯旋的征西军为您护航。当时我就站在濯州城的百姓当中,我看到过你们,即使在百姓面前你们也表现得十分默契。可是后来舅舅找到我了,你们带我一起回京城,一路上我看着你们,又与初到濯州时不同了,默契依旧,中间却好像隔了朦胧的雾气。”
“舅舅征西六年,六年不见,你们之间感情依旧,但在濯州仅仅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裴行歌沉默半晌,没有回答谢少璟的问题,而是看向门外的月光:“剑宗的四弟子真的喝醉了吗?”
卢见锋从墙外转过身,径直走进屋里,落座的同时对裴行歌点了点头:“他确实喝醉了。”
裴行歌摇头:“你们两个,自己的日子都未必能安稳过下去,何必如此关注长辈的事?”
“我和阿璟事事有交流,不会将感情之事拖延十几年。”卢见锋嘴上说得一本正经,手上却揽住了谢少璟的腰。
“有些事,时机错了,往后就不必再提了。”裴行歌假装没听懂卢见锋在说什么,道了一句谜语便起身告辞。
谢少璟皱眉盯着桌上的半坛酒,半晌才转头看向卢见锋:“你听懂先生在说什么了吗?”
卢见锋摇头:“我猜他是想说他们已经错过了,但这种感伤应该适用于那些因为一次错过而另订婚约、错过终身的有情人,他们两个可不是这样的情况,只是在彼此消耗时间。”
谢少璟深以为然:“果然还是锋哥懂我。”
卢见锋笑了一声,起身收拾桌上的酒菜,一边收拾一边低头看向还在思索怎么帮助舅舅追妻的谢少璟,忍不住补充道:“阿璟,我刚才说的那些观念,还有下午在后山说过的……若是旁人来听,只会觉得我离经叛道。”
谢少璟笑着跳起来抱住卢见锋的脖子:“我又不是旁人,我们是一对嘛。唉,但是先生实在是太拧巴了,虽然古代读书人大多是比较拧巴……”
“你若想撮合他们,不如从兰将军那边下手,毕竟他是你的亲舅舅,就算教不会气急了说两句也没什么。”卢见锋笑着拍了拍谢少璟的腰,收获他一阵龇牙咧嘴后移开视线。
古代读书人……谢少璟是处于什么立场,才会说比他年龄大不到二十岁的裴行歌是“古代人”的?
第33章
从裴行歌的态度来看,他虽奉命行事,却是不希望谢少璟伤心的,停留在青竹剑派的这几天也并未再找剑宗劝说。
裴行歌只是一个文臣,莫说是卢见锋的双刀,就算单谢少璟一个人,不拿箭只用弓,裴行歌也是打不过的。
于情于理,裴行歌意外遇上了他们两人却不动手是可以解释的。
若是在盖山再待几天,等兰铮赶到青竹剑派与裴行歌汇合,他们就很难想出两全的办法向皇帝交差了。
次日清晨,卢见锋和谢少璟向卢奇和谭越道别,从后山的陡坡离开盖山。
几天前他们到达盖山时,卢见锋随手把马匹往山腰处的树林里放生了。幸好山路陡峭,马匹走不了太远,卢见锋找了一会儿就牵着马回来了。
“接下来我们去哪?”卢见锋将站在树林里沉思的谢少璟抱上马。
谢少璟被突然的腾空感吓了一跳,扭头瞪了他一眼,下一瞬就被卢见锋笑着贴上后背,反抗不成还被亲了一下。
“锋哥,你现在好黏人啊……”谢少璟摸了摸脸,小声嘀咕。
“你不喜欢吗?”卢见锋瞥了谢少璟一眼,抓起缰绳抬头看路。不论他们要去哪,总之都得先下山。
“没有,我喜欢,就是觉得你好像变了一点。”谢少璟摇头,稍错开头仰面靠在卢见锋肩上,惬意地拖长了音,“我们去——西域?北域?还是直接回京城?”
变了一点吗?卢见锋在心中思索,他和谢少璟如今除了无法登记户籍以外,已经是确定的夫夫关系了,他对自己的夫人与对旁人不同不是应该的吗?
或者说,谢少璟说的变并不是指自他们相识以来,卢见锋爱上谢少璟的过程中发生的变化,而是指……比起谢少璟上辈子认识的那个“刀君”,他变了。
卢见锋不喜欢这个猜测,深吸口气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面色如常地回答谢少璟的问题。
“如果你问我,我觉得应该先查出来是谁想杀你,解决这个潜在危险。裴先生说过,皇帝派四个皇子到地方上历练,分别在西域、北域、东海和江南。我们已经知道四皇子在江南每天不事政务,就想着假扮成我来玩大侠游戏,可以暂时排除他。”
卢见锋将这几天他知道的信息罗列出来,偏头与谢少璟对视:“你觉得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谁更有可能想杀你?”
谢少璟抬头看天,沉思许久,最后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大哥和二哥年龄相仿,但他们的年龄,呃,其实和我舅舅差不多了……我和他们两个都不熟。三哥和谢飞霜是双胞胎,比我大一岁,他们两个的性格截然不同,谢飞霜咋咋呼呼的,三哥就很符合温文尔雅的君子形象。”
“你们五个兄弟年龄差这么多。”卢见锋皱眉,推算下来大皇子和二皇子应该是在皇帝登基后不久出生的,如今皇帝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还算不错,而他们两个却是快熬到四十岁了。
西域和北域是兰铮西征六年和皇帝亲自出征北夷打下的国土,为了管理当地百姓也就是旧国遗民而驻守了不少军户。皇帝把两个三十多岁的皇子派到这两个地方,是故意的吗?
谢少璟点头:“你也知道我爹就喜欢四处征战,要不是为了堵朝臣的嘴,估计他都不乐意生这么多孩子。你也知道有些人一直暗地里质疑我的身份吧?我其实算是一个意外吧……呃,我是听宫女说的。”
卢见锋忍不住摸了摸谢少璟的头发,将他飘忽的视线引回自己身上:“不必在意他人嚼舌根。如果真的很在意……那就看看我吧。”
谢少璟眨了眨眼,突然笑了一声:“锋哥,你这是在跟我说情话,还是在和我比惨呀?放心,我没觉得自己惨。”
他当然不是自怨自艾之人,相反,不论身处何种境地,他的笑容总是如此耀眼。卢见锋凝视着谢少璟,也和他一起笑了起来,但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算了,实在分不出来谁有问题,咱们按顺序吧。盖山离西域近,咱们走陆路绕过中央山脉,先去西域看看。”谢少璟抬手指向远方的山,突如其来燃起了斗志。
卢见锋自然没有异议,两人便一路西行。
中央山脉西侧山脚下的留城是西域和山南的一处交界地,此处是附近连绵群山中地势稍缓,最适合建城的地方。
在西域还不属于王朝版图时常年作为守关,有人在此挽留家人,有人在此为国捐躯,因此得名留城。
如今的西域已不是那些分散自治的小国,留城便成了西域和山南之间的通商要道。经过十年的发展,城中流动人口众多,各样商业发达,初到此城之人难免觉得处处新奇。
卢见锋和谢少璟在五日后的中午进入留城,一路上看到许多来自西域或是山南的商贩,街道两侧的小摊小店上几乎没有重样的商品。
两人忍不住在城中逛了许久,直到天色暗下,他们才匆忙找到一家酒楼解决晚饭。
这家酒楼主营西域菜式,生意不错,卢见锋和谢少璟落座后不久,店里便坐满了客人,看面相大约有一半是西域人。
谢少璟单手撑着脑袋,极快地扫视一圈,好奇地看向卢见锋:“锋哥,你父亲是西域人吧?你父亲和师父当初是怎么认识的?他们二十年前捡到你,在那之前应该已经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了吧?西域十年前纳入王朝版图,在那之前西域和山南之间应该防备很深才对。”
卢见锋耸肩,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们,父亲只说他是离家出走的,偶然遇到师父。嗯,在离家出走这一点上倒是和你一样。”
谢少璟撇了撇嘴:“这叫追求婚姻自由……谁知道我爹怎么想的,口头阻止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杀了你,那不是官逼民反吗……”
“慎言。”卢见锋盯着谢少璟的眼睛,直到看见他将手指抵在唇上,才低头继续吃饭。
酒楼里人多口杂,不得不防。
谢少璟埋头老实吃了一会儿,没多久又微妙地变了神色,频频抬眼看向卢见锋。
直到卢见锋被看得放下筷子,谢少璟才小声问道:“锋哥,明明我们一开始的目的是帮你洗清江湖传闻的影响,现在却变成帮我查凶手了……”
他这是在愧疚吗?卢见锋打量着谢少璟的神情,眉梢一挑,笑道:“阿璟,你还记得你用话本故事帮我澄清时,是如何失败的吗?如果不把这个想害你的人抓出来,之后再发生这种事情,我还是要出手,还是有可能被别人看到,谣言会越传越离谱。”
谢少璟点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是,这背后涉及的争权夺利,我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查明真相,我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到真相,我……辟谣最重要的就是时效性,我们如果查上个三五年才查出来,到时候江湖人对你的印象就都成了走火入魔之人,万一我们的辟谣没有达到很好的效果,万一你在历史上留下的名声也成了这样……”
卢见锋皱了皱眉,抬手捂住谢少璟的嘴。
谢少璟吓了一跳,赶忙后仰避开,急道:“我嘴上还有油呢,快擦一擦。”
卢见锋笑了一声,收回手,紧盯着谢少璟的眼睛,伸出舌尖缓缓扫过手心。眼见谢少璟瞪大了眼,他才拿过布来擦净手。
“阿璟,你是在担心你影响我的名声?还是担心我名声不好配不上你?嗯,看你表情应该是前面的原因。”
卢见锋用眼神制止谢少璟开口,缓声道:“我之前应该说过,如果你再这般妄自菲薄,我只能想别的办法让你记住我的选择了。”
卢见锋说话时,视线一直在谢少璟身上逡巡。
尽管有餐桌遮挡,卢见锋只能看见谢少璟的上半身,但谢少璟仍然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并且难以自控地因为卢见锋的视线而变得既紧张又兴奋。
半晌,谢少璟吐出一口气,极快地笑了两声,又一次摆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小声说道:“你想怎么让我记住呀?夫君要惩罚我吗?”
卢见锋伸手按住谢少璟抿紧的唇,与他对视片刻,快速收回了手,低头继续吃菜:“等我们找到客栈,进屋再说。”
谢少璟偷偷无声地笑了一下,正要松懈防备,冷不丁又听到卢见锋问了一句。
“你对我的名声比我自己还紧张,是因为历史上的我和现在的我不一样吗?”
谢少璟愣住了,过了不知多久才反应过来卢见锋的问题,慌忙摇头:“不是……不是,历史还没有记下来,我怎么会知道记载锋哥的历史是什么样?我不知道历史上的你是什么样。”
卢见锋抬眼,将谢少璟一瞬间的慌乱看在眼里。
他思索片刻,问道:“你之前说过,我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关于你上辈子的事你也会和我说。现在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撒谎?你上辈子是不是喜欢过另一个我?”
卢见锋的神情冷静得过分,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了。他知道自己此时面色不善,但他更知道自己心里翻涌着火气和醋意,他同样知道这不能怪谢少璟。
带着记忆转世本就骇人听闻,谢少璟愿意告诉他便是对他十足的信任和爱意。
即使如此,卢见锋知晓谢少璟爱着此时此刻的他,他仍然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谢少璟有记忆的上辈子认识的那个“刀君”。
他无法不想象,谢少璟最初对“刀君”的兴趣是不是来自于那个……和卢见锋并不完全相同的“刀君”。
第34章
谢少璟没有回答卢见锋的问题,只是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将他的手牵起来,用自己的脸颊轻蹭他的手心,眼神里的慌乱和愧疚完美地转化成了示弱和求饶。
卢见锋试图收回手,最终却只是微微曲起手指,不仅没能离开谢少璟的脸颊,反而像是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颊,惹得谢少璟笑了一声。
卢见锋心里清楚,谢少璟又是在用他的美色来扰乱卢见锋的思路。
谢少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他一直很清楚卢见锋喜欢看他露出什么模样,并且随着他们愈加亲密,谢少璟对卢见锋的喜好了解愈多。
卢见锋深呼吸,强迫自己错开视线不再深陷于谢少璟的眼神,声线平缓:“吃饱了吗?”
余光瞥见谢少璟乖巧地点了点头,卢见锋压下心底的火气,一言不发地带着谢少璟离开酒楼。
留城人多地少,夜间住宿条件紧张。卢见锋和谢少璟日落后才开始找客栈,连走三家才终于找到一家客栈有空房间。
“两位客官,店里只剩一间上房了。”客栈伙计为难地看着两位衣着贵气,中间却隔了距离的青年。
卢见锋回头看向谢少璟,一路上他都在脑海中和自己较劲,听客栈伙计这么说了才发现谢少璟故意落在他身后一步。
他只是在吃醋,又不是不过日子了。卢见锋觉得心里更气闷了,冷着脸握住谢少璟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对客栈伙计点头道:“正好,我们就是要一间房。”
“夫君,你不生气了吗?”谢少璟直到这时才靠近卢见锋耳边,小声问道。
这个时辰的客栈大堂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即使谢少璟是小声说话,客栈伙计显然能够听见,神色尴尬地转过了身先行带路。
卢见锋瞥了谢少璟一眼,语调平平:“看你表现。”
卢见锋不知道谢少璟是如何理解他这句话的,他只看到谢少璟露出了然的神色,加快一步走到他身前,先卢见锋一步进入房间,又在卢见锋反手关上门时转身抱住他的脖子,一双唇立刻贴上卢见锋。
……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过的。
卢见锋只纠结了一瞬间,在感受到谢少璟的舌尖蹭过他的唇瓣时,他的手就已经抱住了谢少璟的腰,两人在门口热情地拥吻。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换了地方。卢见锋按住谢少璟颤动的腿,低头亲吻他的锁骨。
“夫君……”谢少璟哑着嗓子眨落眼睫上的泪水,他的锁骨一边被卢见锋轻柔地吻过,另一边则被他自己的膝盖骨压得生疼,让他忍不住委屈地盯着卢见锋,“我表现得不好吗?”
卢见锋抬眼与他对视,长舒一口气,将谢少璟拥进怀中,直到两人之间再无距离。
“阿璟很好,但是……”
卢见锋咬住牙齿,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不仅是他能够让谢少璟情难自禁地流泪,谢少璟也能轻易地将他缠紧,让他不得不调整说话的节奏。
“锋哥,上辈子,我……只是在史书上看到过,关于‘刀君’的几句话,我很向往、欣赏那样的侠义精神。”
一句简单的话语似乎就要耗尽谢少璟的力气,他大口呼吸汲取稀缺的空气,强撑着不合上双眼,凝视近在咫尺的卢见锋。
“那些书里写的,只是旁人道听途说的你。我的确是因此对你产生兴趣,想要了解你,但是……我爱的是与我相处的你,你能感受到的。”
卢见锋当然能够感受到,不仅是此时此刻或是每一个夜晚的亲密,更是平日里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
“我知道。”卢见锋喟叹一声,低头亲吻谢少璟,接管了他费劲的呼吸。
这一夜在冷色的月光里热烈地开始,在温暖的朝阳中温柔地结束。
睡梦中的谢少璟本能地蹬了蹬腿,却被卢见锋抱得更紧了,这熟悉的、不容离开的怀抱让谢少璟本能地醒了过来。
“醒了?”卢见锋诧异地看向突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的脑袋,瞧见谢少璟迷茫的眼神,轻笑一声,“既然还困,何必醒这么早。”
谢少璟哑然,清了清嗓子,慢慢从紧绷的戒备状态放松,伸手往后摸了摸:“我梦到我爬到床头去,又被你拽回去了……应该是梦吧?”
卢见锋眉梢一挑:“我只是抱住你了,以免日光太亮让你睡不好,真冤枉啊。”
“……但是那种事情你确实干过。”谢少璟低头,稍微掀开被子查看伤痕,没多久就两眼一闭重新盖好,被角掖得更严实了。
卢见锋点头,这事他确实爱干,此时听着谢少璟这般说出来,他甚至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幸好谢少璟闭上眼了,应该没看见。
卢见锋很快将神色调整正经,抬手轻抚谢少璟的后颈,心情很好地问道:“出了留城就是西域了,你要不要休息一天?”
谢少璟被卢见锋的手弄得有点痒,皱了皱眉后又靠近卢见锋怀里,随意地说着:“嗯……半天吧,下午就走。”
卢见锋随时可以动身,自然没有意见,瞧着谢少璟神色不像勉强,便转向下一个话题。
“我们都没有去过西域,我刚刚看了看昨天买的那张地图,西域的气候和地貌与京城、山南、江南都不一样,务必小心行走。”
谢少璟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笑了一下:“这是小事,不用担心。”
卢见锋看他神色自信,不禁好奇:“你去过西域吗?什么时候去的?”
“算是去过吧?上辈子去过。”谢少璟说着觉得自己睡不着了,干脆睁开眼,对上卢见锋惊讶的视线,得意地笑起来。
“诶,锋哥,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我上辈子是做什么的?你别看我这辈子是个宅在京城写话本的皇子,上辈子我的职业……简单地说,我是探险家,经常去那些荒无人烟的奇特地方荒野求生。啊,对了,十年前我帮老胡挖的那些充饥的植物也不是舅舅教我的,是我本来就认识的。”
第35章
卢见锋回想起他们在濯州准备航行时谢少璟买的那些东西,恍然大悟。
难怪阿璟既识得山野间少见的植物,又知道该如何用药草驱赶水生蚊虫。
上辈子的探险家阿璟,一定十分俊俏吧。卢见锋轻抚谢少璟的脸颊,想象着谢少璟在各种险地行走自如的模样,忍不住亲了他一下。
谢少璟不明所以,只当卢见锋是黏糊劲儿又犯了。他已经十分习惯两人之间时不时出现的不打招呼的亲密接触,很是自然地继续说下去。
“自然条件方面不用担心,我会注意的。但是……锋哥,说实话,我想不出来该如何查明那伙死士是不是大哥的人。”
卢见锋也想不出来,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卢见锋硬着头皮问道:“要不,你跟我说说大皇子的情况?擅长什么、家族关系如何、往日里见到你时说过什么,诸如此类,也许总结下来能找到突破口。”
谢少璟点头,思索片刻后从头开始说。
“我娘生下我便去世了,我爹就把我寄养在皇后宫里。大哥是皇后亲子,他和我舅舅一般年纪,在我学会说话之前就出宫建府了,因此我和他没什么交流,只记得他出宫前来看过我两次,没说什么话,也没做什么事,应该只是普通地表现一下兄长的关心。”
“皇后身体不好,中宫总是很安静。她没精力带孩子,我放在她那里本来也只是为了一个名头上的庇护,我在三岁以前同样很少见到她。三岁以后我是能走会说了,皇后却病倒了,我还是很少见到她。”
“在我五岁时,大哥成亲了,不久后皇后病逝。在我离家出走以前,我只在大哥的婚礼和皇后的葬礼上见过他两次。他没做过什么奇怪的事,也没说过什么不得体的话,他给我的感觉是一个中庸之人,没犯过错,但也没有展现出什么样的才华。”
“你知道,我爹喜欢打仗,不喜欢生孩子,宫里后妃很少,每一个都有孩子,像我这样生母和养母都死了的小孩没人敢养,纷纷托辞自己照顾不了多的孩子。所以皇后病逝后,我又成了没人管的小孩了,我就自己在宫里荒野求生,直到玩腻了离家出走。”
卢见锋忍不住抱住谢少璟,轻抚他的后背,低声宽慰:“阿璟,辛苦你了。大概是掌管生死簿的阎王也觉得你的童年不好过,这才宽允你不喝孟婆汤的。”
谢少璟环住卢见锋的腰,闭上眼轻轻应了一声,长舒一口气:“我毕竟不是真正的孩子,没那么难过啦。我只是觉得,这里的医疗条件实在有限,体面和长寿难两全,不如恣意潇洒活一回。”
“我离家出走又随舅舅回京后,我爹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孩子了。正好先生领钦差赴濯州赈灾有功,便将先生提做太傅,拜师时我又见到大哥一次。我和三哥、谢飞霜确实需要先生教导,但是大哥,呃,先生本就和他同龄,而他的第一个孩子当时已经出生了,先生还是单身汉一个,场面看上去实在滑稽。”
“二哥和大哥同年生,拜师时皮笑肉不笑的,我都能看出来他不服先生。大哥却没什么反应,很平静地走完了流程。”
说完这些,谢少璟停了下来,皱眉回忆许久,勉强找到一点记忆:“然后我就没什么印象了,不论是在朝中历练,还是宫里家宴,大哥行事都很中庸得体,给人留不下印象。他最不得体的时候,大概是,我在家宴上说我喜欢刀君的时候……呃,那个时候大家的反应都挺不得体的。”
谢少璟心虚地笑了一声,睁眼对上卢见锋的视线,讨好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卢见锋心里既好笑又觉得阿璟实在可爱,追上去衔住谢少璟的唇又亲了一会儿,亲到满意了才继续说正事。
“听你这么说,大皇子应该是一个极重脸面、讲体面的贵族。这样的人如果想要采用死士暗杀这般不光彩的手段,至少也是为了利益极大的目标,比如说确保能够解决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二皇子,或是潜在的竞争对手三皇子。你在家宴上为了一个男人和皇帝大吵一架,对大皇子来说是好事,他没道理杀你。”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他的中庸之道背后是不是藏了什么。依我所见,要和这样讲体面的人打交道,最好把事情摆上明面来说。就算他真的想解决你,至少为了体面,他也不会让你死在他自己的地盘上。”
谢少璟若有所思地点头,下一瞬又皱起眉头:“可是我现在还是离家出走的状态,如果我们光明正大地去找大哥,万一他把我扭送回京怎么办?咱俩跑出来倒是没问题,但死士的主人又无法查证了。”
卢见锋抬手按住谢少璟的额头,慢慢抚平眉心,缓声与他商量:“我有一个想法,不确定行不行。或许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江湖传闻,我用刀君的名义上门拜访,就说我日夜受魔刀魔气侵扰,想寻一把新的直刀代替魔刀,因为直刀用的是西域的锻造工艺,这才来西域求刀。”
“他或许不理解我为什么要找他求刀,他明明才刚到西域不久,但应该不会拒绝我的拜访。你做些伪装跟在我身边,等他见到我,我再向他引荐你,你可以实话实说你要和我过一辈子,不想参与皇室的争权夺利,再求他作为大哥帮你一个忙向皇帝说明你的真心,恳求皇帝不要再追杀你了。”
谢少璟眼神一亮,激动地缠上卢见锋猛亲两下,又在卢见锋动手之前从床上跳起来,干劲十足地往身上套衣服:“锋哥,我喜欢你这个计划!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进西域后还得走一段路,路上还要打听打听大哥住哪呢。”
卢见锋看着自己的手,怀里的人跑得太快了,实在是遗憾。他只能笑着摇头,跟着谢少璟起床,顺手拍了拍谢少璟的腰和腿。
和卢见锋的估计一样,谢少璟被他轻轻拍了两下就差点腿一软摔到地上,无奈跌坐床沿,又因臀部的不适下意识站起来,羞恼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卢见锋将谢少璟的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笑得更加愉悦:“你都这样了,怎么骑马?别急,再休息一会儿。”
谢少璟对他做了个鬼脸:“你骑马,我坐你腿上。”
卢见锋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画面,立刻发觉两人用这样的坐姿绝对无法认真骑马赶路,搞不好没走多远谢少璟就不是坐在他的腿上了。
“传闻五皇子殿下师承征西大将军,骑射俱佳、身姿矫健,堪称神射手,怎么年纪轻轻连马匹都驾驭不了了?”
“这都要怪谁啊?”谢少璟撇了撇嘴,视线扫过卢见锋,低头继续穿衣服。
“怪我。”卢见锋点头,沉默片刻,脑海中总是浮现刚才谢少璟瞥过来的那一眼,忍不住抬手抚过谢少璟的喉结,惹得谢少璟不得不再次抬头看他。
“也怪阿璟魅力过人,让我无法克制自己不与你亲近。”卢见锋低头靠近谢少璟的耳朵,低声说道。
谢少璟终于泄了气般停下动作,往后一仰倒回床上,利落地丢开穿了半天都没穿上的衣服,抱住被子翻了个身,对卢见锋笑着眨眼道:“好吧,那我再休息半天。夫君既然还有多余的精力,就不必再歇息了。”
原来如此,阿璟本来就没打算现在起床,只是想把他骗起来,以免两人躺着再忍不住发生什么。卢见锋笑着摇了摇头,听劝地帮谢少璟拉好被子。
第36章
卢见锋和谢少璟迈入西域地界已经五天了。
为了不显得他们的目标太明确,在这五天时间里,他们一边往西域首府齐勒城行进,一边在沿途的每一个城镇寻找铁匠铺,询问铁匠能否定制打造刀具。
出乎他们的意料,每一个铁匠听到他们要打的是刀具,都避之不及般摇着头将他们推出店面。
直到第五日,他们抵达了一座较为繁华的县城,这里曾经应是某个西域旧国的都城,城中百姓的衣着颜色明显要鲜艳一些。
卢见锋像前四日一样找到城中的铁匠铺,第五次说完他想要定制一把刀具。
眼前的铁匠学徒没有像之前那些铁匠一般将他们赶出铺子,而是回头看了后院一眼,随后谨慎地打量他。
“您是镖师吗?可以让小子瞧一眼信物吗?”年轻的铁匠学徒向卢见锋微微行礼,笑脸问道。
在魔刀的传闻越来越邪乎之前,卢见锋的确常年护镖走南闯北,但他从未到过西域,也从未见过打一把刀还需要提供镖局信物的事。
除了十三、十四岁卢见锋还未闯出名声时,他需要镖局的信物来证明脸庞稚嫩的自己是个靠谱的镖师。自十五岁之后,卢见锋再也没用过镖局的信物,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毕竟,刀君的名号和他背着的魔刀就已经是最有力的身份证明。普通人或许不了解刀君具体是何许人也,但在走镖的行当里,在那些满脸横肉、五大三粗的镖师中,刀君大人是模样最俊、身手最强的奇葩,可谓镖师皆知。
卢见锋在沉默中回忆自己上一次见到镖局信物是哪一年,自然完全想不起来,只好对铁匠学徒问道:“你听说过刀君吗?”
铁匠学徒的笑容僵在脸上,和卢见锋面面相觑,又稍稍偏了视线看向低着头跟在卢见锋身后、换了灰布衣裳的谢少璟,很快收回目光再次打量卢见锋身上颜色虽沉但布料精细的衣物,犹豫片刻,换了一种问法。
“公子可是出门匆忙,忘了带上铸造令?咱家铺子一直严格遵守法令,不敢无令先行。公子不如遣下人回去取来铸造令,咱们再做商议。”
铸造令?卢见锋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卢见锋一向不喜拐弯抹角,简单交流两句发现铁匠学徒似乎在委婉地暗示什么,他便直截了当挑开了说:“我是初次来到西域,我不知道铸造令是什么东西,没有那个东西就不能来打制刀具吗?”
铁匠学徒显然没想到卢见锋说话如此直接,直接愣在店中,直到老铁匠从后院里走出来将他拉到身后。
老铁匠约莫五十多岁,鬓角斑白,眼神却是鹰一般锐利。他打量一遍卢见锋,视线落在卢见锋背后被布帛裹住的直刀上,哼了一声:“年轻人,你是想再铸一把齐氏长刀?自西域归顺朝廷,限武令已实行近十年,你来西域之前完全没了解过?”
……限武令?卢见锋诧异地回头和谢少璟对视,两人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世人皆知当今皇帝崇尚武力,一个尚武的皇帝竟然能搞出限武令这样的政策?
“想铸造武器,先从衙门拿到铸造令吧,没事别来找麻烦。”老铁匠一瞧就知道这两个人什么都不懂,当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算了,至少比之前那些直接把他们推出去的铁匠铺礼貌一些。
卢见锋这般想着,皱着眉头拉上谢少璟离开了这家铁匠铺。
“锋哥,你觉得我们能搞到铸造令吗?”谢少璟回头瞥了一眼铁匠铺的门,抬头看向卢见锋,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不是说让我扮成你的侍从吗?谁家公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拉着侍从的手走路的?”
卢见锋沉默了一会儿,跳过了第一个问题,视线落在谢少璟身上又飞快离开:“书生可以和书童私定终身,我一个武夫为什么不能和侍从私奔?难道武夫需要比书生更守礼法吗?”
谢少璟被他逗笑了,自然地贴近他身边,板着脸点了点头:“公子所言极是。看这几个城镇的铁匠那副紧张的样子,这个限武令应该挺严格的,铸造令恐怕不好搞,我觉得衙门不会放我们过关。”
“我们的目的不是真的铸一把刀,这样反而是好事,我们去衙门碰壁之后就有充足的理由去找大皇子了。”
谢少璟听着卢见锋平静的语气,望向他紧锁的眉头,轻声问道:“既然是好事,为何锋哥这般忧虑?”
卢见锋缓缓摇了摇头,对上谢少璟的视线,叹了口气:“我不是在忧虑,只是在想……刚刚那个铁匠看着我的直刀,问我是不是想‘再铸一把齐氏长刀’。齐氏长刀是什么?我从未听过。而他说的‘再铸一把’,就好像他的视线已经穿过布帛,确定我的直刀就是一把‘齐氏长刀’了。”
谢少璟抬手抵着下巴,一边抚摸自己的下巴,一边认真思索。片刻后,他再次抬眼看向卢见锋:“锋哥,我记得你的直刀是父亲送你的出师礼,他说过这把直刀是哪里来的吗?”
卢见锋摇头:“父亲擅用弯刀,直刀的刀法是我自己将青竹剑法与父亲所习弯刀的刀法相融合后学会的,他见我直刀耍得不错才将这把直刀送给我。我猜这把直刀大概是他们曾经闯江湖时获得的战利品,因为他们两个都不擅长用直刀,而这把直刀本身的工艺又极好,让习武之人舍不得丢弃,这才留给了我。”
“父亲是从西域离家出走后与师父相识……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两个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回西域见家长?然后被长辈棒打鸳鸯,无奈之下夫夫联手杀出重围,顺便缴获了这把战利品,将它作为他们爱情的见证,留给了他们爱情的结晶……”
“等一下,我不是他们亲自生的。”卢见锋紧急叫停,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阿璟,你要是觉得只写《刀君密录》实在憋得慌,可以写点断袖话本作为调剂的。”
第37章
和谢少璟的猜想一样,县衙一听他们想办铸造令,连理由都不愿听,立刻毫不犹豫地将两人打发走了。
“好极了,我们直接进齐勒城找大哥吧。”谢少璟抹了把脸,尽管预料到会被拒绝,他也属实没想到衙门会拒绝得如此干脆,不留一点余地。
卢见锋没有搭话,只皱着眉一边走一边思索。
谢少璟悄悄盯着卢见锋的侧脸,见他一直不抬头和自己对视,撇了撇嘴:“锋哥,你在想什么呢?”
卢见锋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会儿才看向身侧神色不悦的谢少璟,赶忙揽住他的腰,坦白从宽:“我在想那个铁匠说的齐氏长刀究竟是什么。阿璟,我们回铁匠铺再问一次吧,问完就出发去齐勒城。”
谢少璟也挺好奇齐氏长刀的来历,没坚持多久就缓了脸色,点头答应。
刚刚将两个年轻人打发走,时间过去不到半个时辰,老铁匠还在店前坐着与徒弟说话,扭头就见这两个年轻人又回来了,不由地皱起了眉。
这一回卢见锋有所预料,抢在老铁匠之前开口:“师傅,请问除了您以外,还有谁能够打造齐氏长刀?”
闻言,老铁匠立刻黑了脸,狠狠瞪了卢见锋一眼:“你没有铸造令,在西域是没有任何一个铁匠会帮你铸刀的,这是杀头的买卖!”
这么严重?卢见锋回头和谢少璟对视一眼,再次看向老铁匠:“西域的限武令,以前应该没有这么严格吧?否则我在来西域的路上就应该听说过才对。”
老铁匠气愤的表情缓缓消散,面色平静却不怒自威。他打量着卢见锋明显属于北方人的长相,沉声道:“年轻人,并非所有兵刃都是用来比武斗狠的。有一些礼器,在使用它们的王族灭亡之后,就应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卢见锋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他的确从未想过老铁匠说的齐氏长刀是一种礼器。
老铁匠似乎因为卢见锋身背礼器而认为他并非什么武林高手,只是一个不懂兵器的年轻人。
近百年江湖中最流行的短兵君子剑,曾经就是中原贵族的礼器,因中原冶炼技术提高、铸剑成本降低才渐渐成为江湖主流武器。
老铁匠显然是真正的老铁匠,不应该不懂礼器同样可以成为兵器的道理,除非齐氏长刀有什么不适合作为兵器的特征。
卢见锋自小修习武艺,试用过多种刀与剑。在他眼里,刀剑本身不存在不适合作为兵器的情况,只看用它们的人能不能发挥出每一种刀剑的长处。
不过,既然老铁匠说齐氏长刀是礼器,那么齐氏长刀理应在刀柄、刀鞘等处雕琢装饰,以示身份。卢见锋的直刀刀身包的严实,刀柄又十分朴素,老铁匠是因何而笃定卢见锋那把样貌普通的直刀就是齐氏长刀的?
而且,听老铁匠这话里的意思,齐氏长刀应是某个西域旧国王族的礼器,这个王族大概是姓齐的。
曾经的西域小国繁多,卢见锋甚至无法确定其中有没有哪一个小国的国姓是齐。即使真的有一个姓齐的小国,它的遗民又有何能耐被王朝政令如此针对?
想到这里,卢见锋换了一种问法:“除了您以外,还有谁掌握了打造齐氏长刀的方法?”
“限武令摆在那儿。你要是有胆子,就去问问那些被驻军养着的铁匠。”
卢见锋瞧着老铁匠的神情不像说谎,点头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最后问了一句:“如果我有铸造令,就算我要的是齐氏长刀,您也会打造吗?”
“就你话多!”老铁匠的眉毛瞬间拧到了一起,站起身又要赶人,卢见锋赶忙拉着谢少璟跑了。
接连被铁匠铺赶出来两次、被县衙门赶出来一次,两人便不在这座县城逗留,干脆出城继续前进。
“锋哥今天好狼狈哦。”谢少璟笑着回头看向神情严肃的卢见锋,习惯性地靠进卢见锋的怀里。
卢见锋顺手捏了一下谢少璟的腰,凑到他耳边叹气:“还记得我们在曲城一起去的镖局吗?自从魔刀的传闻越来越夸张,那些镖局面上敬我,实际上也是这般赶我出去的。狼狈的次数多了,我都习惯了。”
谢少璟的神情立刻软化下来,偏头在卢见锋的脸颊上轻吻一下。
脸颊上的触感太过轻微,痒得卢见锋笑了一声,抓着缰绳的手松了劲,往谢少璟的腰上一环。
两人共乘的马匹本是良驹,一路上却数次被他们要求放慢速度,愣是把十天的行程拉长到十二天。
按照卢见锋和谢少璟原本的计划,到达齐勒城后应当暗中观察一些时日,先把大皇子在西域的情况打探清楚,再考虑具体如何行动。
然而,当他们到达齐勒城时,却发现有人在城外等待他们。
“刀君大人,请留步。”侍卫打扮的男人御马挡在卢见锋和谢少璟面前,在两人看向他时低头行礼,“晋王殿下邀您到府上一叙。”
谢少璟在卢见锋耳边小声说道:“晋王是大哥的封号。”
两人连城门都没进,大皇子就直接让人来请他们了。且不论他是如何知道刀君要到齐勒城的消息,光是他知道消息后这般急切的邀请,对于向来行事中庸、不出差错的大皇子来说,就已经显得怪异了。
虽然出现了计划之外的变故,但卢见锋从来不是怕事的人。
从谢少璟的眼神里确认他没有异议后,卢见锋对晋王侍卫点头:“带路吧。”
齐勒城作为西域的首府,比西域的其他城镇繁华得多。在卢见锋和谢少璟看来,齐勒城自然比不上京城、濯州,但比起曲城也算不相上下了。
大皇子在齐勒城的府邸十分低调,从外面看和城中其他的四进院落没有任何区别,只在大门上挂了一块晋王府的牌匾。
两人在门前下马,卢见锋自然地牵起谢少璟的手,与他并肩走进晋王府。
虽然他们一开始的确想过扮成公子和侍从,但两人总是忍不住触碰对方,几次三番地演不下去,这个公子和侍从的扮演游戏也没什么继续的必要了。
大皇子既然知道刀君要到齐勒城,想必也知道刀君身边有一位与他十分亲密的清俊男子。更何况大皇子的侍卫方才就在城门外看到过卢见锋抱着谢少璟共乘一骑,除非瞎了才看不出这两个男人实际上的关系。
侍卫将两人带到正堂后迅速离开,卢见锋简单打量过院中简单的造景,很快坐到谢少璟身边。
大皇子人还没出现,桌上倒是摆了茶水和点心。卢见锋浅饮一口,茶水正温热,应当是算好了时间的。
在事先估算过时间的情况下,邀客的主家不出现,主家的下人也不出现。要么是临时有事让大皇子和府中下人都去忙了,要么就是大皇子故意为之。
“阿璟,你这位大哥似乎和你之前的了解不太一样。”卢见锋放下茶盏,靠近谢少璟低声说道。
谢少璟的脸上也有些许疑惑的神色,他轻轻点了点头,凝神静听,片刻后抬眼望向一个方向。
看来有人藏在那里,基本可以确定是大皇子故意为之了。
卢见锋跟着看向谢少璟的视线落点,他在那堵墙上什么都没看出来,对墙的后面什么都没听出来。卢见锋不由地在心里再一次赞叹,阿璟真是天生的神射手。
两人等得不久,从府邸大门处传来人声,几息之后接近正堂,刚刚回府的大皇子直接走到两人面前。
大皇子笑着拍了拍谢少璟的肩,似乎十分熟稔,又一刻不停地转向卢见锋,对他露出歉意的笑:“方才府衙恰好有事走不开,让刀君大人久等了,今晚我自罚三杯。”
这是还要留下来吃席的意思?卢见锋眉梢一挑,低头行礼:“见过晋王殿下。某一介草民,不敢当晋王的这一句‘大人’。”
大皇子哈哈一笑,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谢少璟,神色变为调侃的意味,压低声音道:“刀君既然是我皇家的弟夫,怎能算作平民百姓?五弟,放心,你躲在大哥这里,大哥一定不会让父皇知道你的行踪。不过,听大哥一句劝,你们感情稳定之后还是早日进京让父皇瞧一瞧,省得他担心你。”
谢少璟摸不清大皇子这是什么路数,只能抬手掩唇清了清嗓子,故作娇羞状,扭头靠到卢见锋肩上,抱住他的手臂,对大皇子皱眉道:“我才不回去,那天家宴上爹说得那么难听,以他的性子,话都放出去了,往后怎么可能接受我和夫君在一起?”
大皇子露出牙酸的表情,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相识多久了?户籍还没登记,这就叫上夫君了?”
谢少璟得意地笑着:“你没有夫君,你不懂。”
大皇子显然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间,很快恢复正常。从刚才就一句话都插不上,只能旁听观察的卢见锋自然捕捉到了这一点。
刚才大皇子直接称卢见锋为皇家的弟夫,又表现得很是热络地关心谢少璟如何在父子和夫夫之间平衡关系。要不是这一瞬间的变化,卢见锋还真要被大皇子演得相信了。
不过,只是一瞬间的表情,无法证明什么。
甚至不能排除大皇子只是单纯地恐惧于想象断袖分桃之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这才对谢少璟那句“你没有夫君”感到不适。
想到这里,卢见锋抬眼看向大皇子,礼貌询问:“晋王殿下方才的意思是要留我夫夫二人在府中用晚饭吗?若是如此,现在天色还早,我和阿璟今日才进齐勒城,不如先让我们去寻个住处,到时自会再来与晋王殿下不醉不归。”
第38章
大皇子像是才想起来一般,抚掌道:“瞧我,都忘了。父皇令我监察西域,今日自家兄弟来西域游玩,必须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我备了几处宅子,五弟,待会儿让人带你去瞧瞧,你喜欢哪一处就拿去用吧。”
卢见锋和谢少璟对视一眼,从刚才的墙后有耳来看,大皇子给他们备的宅子里应该也备了耳朵。
卢见锋正思索着如何拒绝,就见谢少璟眼珠一转,笑着道谢:“那就多谢大哥了!正好,现在就带我去瞧瞧吧,我们今天在路上跑了半天,好想躺下歇会儿啊——”
大皇子神色无奈地摇了摇头,招来下人交待了几句,又对谢少璟提醒:“记得酉时到我府上。”
谢少璟随意地点了点头,拉着卢见锋的手便跟上晋王府管家的指引。
卢见锋对于住处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谢少璟其实也是如此。卢见锋瞧着谢少璟装作挑剔的模样,知道他这么做大概有别的目的,便跟着他简单看过两套宅子,走进第三套宅子看了个大略便定下在此暂居。
平心而论,这套宅子院中景色很不错,除了面积有限没做水池以外,假山、树木、花草、亭台皆有,亭台与书房遥遥相望,很适合把酒言欢、吟诗赏月。
可惜,卢见锋和谢少璟都没有这般雅兴。两人送走晋王府的管家和护卫,一进宅子便直奔卧房。
卢见锋本想问一问谢少璟有没有听到暗中潜藏的耳朵,还未开口就见谢少璟神色一凛,看向床边的那扇窗。
这扇窗通向院中造景,主家开窗便可望见院中精心打理的花草。不过,熟悉谢少璟的卢见锋知道,阿璟此时不是在看花草,而是在看花草丛中潜藏的耳朵。
选择藏在别人卧房床边的窗外,大皇子派来的人究竟是来听密谋的还是来听春宫的?卢见锋不悦地皱了皱眉,转头不看窗户,盯着谢少璟陷入沉思的脸庞,不知不觉中露出柔和的笑容。
谢少璟抬眼便是卢见锋望着他笑的模样,一时心软,拉着卢见锋到与床相对的桌旁,主动环住卢见锋的脖子,偏头凑近轻轻啄吻,从卢见锋的喉结一路吻到唇上。
在谢少璟伸出舌尖时,卢见锋微微错开两人触碰的唇瓣,抱着谢少璟的腰将他按在桌沿,凝视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眼,低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夫人今日怎么如此热情?”
谢少璟没能顺势加深刚才的吻,伸出的舌尖也没闲着,迎着卢见锋的视线用力扫过自己的唇瓣,果不其然下一刻卢见锋的喉结滚动一番。
“想你了,不行吗?”谢少璟嗓音微哑,指尖轻轻划过卢见锋的后颈,不知从何而起的痒意逼得卢见锋绷紧了脖颈和咽喉。
尽管谢少璟的这句话能听出来上下两半之间是联系的,但话语中间的停顿搭配着谢少璟的语气,总让卢见锋疑心他的下半句话包含了另一种挑衅的意味。
“这里毕竟是你大哥的地方。”卢见锋顿了顿,自己也察觉到这个理由的说服力不够,沉默片刻后才道出他犹豫的真正原因,“阿璟,我不想有别人听到你的声音。”
谢少璟露出恍然的表情,笑道:“既然如此,夫君就想办法让我发不出声音吧。”
发不出声音……卢见锋愣了一下,脑海中一时闪过许多种方法。还没等他想明白谢少璟要的是哪一种,就感受到紧贴着他的人坐到了桌上,一双长腿离了地面缠到他的腰上。
谢少璟擅骑射,他的腿兼具力量与柔韧,腰也同样很有韧性,没有人比卢见锋更清楚。
卢见锋盯着谢少璟面带笑意向桌面后仰,贴心地用手撑着他的腰,俯身用自己的嘴堵住了谢少璟的嘴。
成年男人沉重的呼吸声两相交织,难以掩盖。撑在桌上的那个寻了机会腾出手来,将桌前半开的窗户拉起关上,来不及按下闩便被躺在桌上的那个拉回了手。
两人只记了酉时赴约,胡闹到天幕暗下才告一段落,收拾完出门一问竟然已近戌时,这才想起夏日已到,日落迟了。
反正已经迟到了,他们就不急着赶路。
在桌子上闹了两个时辰,对谢少璟的腰和腿是很大的挑战,难得不骑马换了马车,还要卢见锋也坐进马车。
“你喊我进来,是为了坐在我腿上吗?”卢见锋抱着怀里的男人,慢慢揉着谢少璟的腰。
谢少璟对卢见锋眨了眨眼,仰头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这套宅子离大哥的府邸很近,就算坐马车也是几句话就到了。咱们闹成这样,大哥一定能发觉我无意争权夺利的本质。”
原来谢少璟这一个下午从晋王府演到落脚的宅院,拉着他闹了这么久,又从宅院演到晋王府,是为了表明他沉迷男色、无心皇位。
卢见锋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感受到马车停下,将谢少璟横抱起走下马车,无视了晋王府的侍从想要搭把手的动作,径直抱着谢少璟走进厅堂,直面目瞪口呆的大皇子。
“夫人贪晌,不小心睡过了,还望晋王殿下谅解。”卢见锋将谢少璟小心地放在座位上,抬头对大皇子睁着眼睛说瞎话。
某种意义上说,倒也不算他说瞎话,毕竟他们确实是睡过了。
大皇子打量着眼前两人的神色,三十多岁的他哪能看不出来这两个人直到刚刚才结束情事,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能干笑两声,示意卢见锋先坐下,扭头招呼府中侍从上菜。
看得出来,大皇子正努力地绞尽脑汁和他们搭话,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鼓起勇气看着他们说话。
卢见锋心下了然,看来大皇子并非是伪装出对阿璟好的模样,而是伪装出了对断袖之癖的不在意,实则他对此非常恐惧。
再加上大皇子从晋王府到为他们安排的宅院里藏的耳朵,隐匿气息的手段都不高明。
若是当初派出死士的人,应该知道谢少璟听声辩位的本领连藏在山林里的弓箭手都能两箭反杀,如此拙劣的潜藏根本瞒不过谢少璟。
不论大皇子为何对卢见锋和谢少璟格外热情,目前可以初步判断,在濯州郊外派出死士截杀他们的人不是大皇子。
想到这里,卢见锋和谢少璟对视一眼,确认两人都看穿了大皇子恐惧断袖的本质,不约而同地在饭桌上更加恩爱。
这边殷勤夹菜直接夹进嘴里,那边汤羹舀起自己尝过温度再送到恋人唇边。
虽说一开始他们这般行事的目的是堵上大皇子打探消息的嘴,但渐渐地,卢见锋和谢少璟都感受到了这样互相照顾的乐趣。
直到被大皇子请出晋王府,他们还意犹未尽,牵着手在月光下漫步回到宅院。
“大哥心理素质太差了,下午还说要自罚三杯,晚上见到我们秀恩爱就吓得连酒坛子都没拿上来,他这样以后要怎么当皇帝啊。”
谢少璟揉着腰倒向床榻,抬脚去蹭卢见锋的衣摆,拖长了音嘟哝:“夫君——腰好酸,帮我再揉揉吧。”
“我都说了,桌子太硬,至少拿点东西垫一下,你还非说有衣服就行。夏装这么薄,怎么够垫的。”卢见锋摇了摇头,笑着坐到床边,低头仔细按揉谢少璟柔韧的腰。
谢少璟舒服得闭上了眼,抬手抱住卢见锋的腰,隔着轻薄的夏装抚摸,分明听到卢见锋刻意地调整呼吸,低头埋在被子里偷笑。
“阿璟,别玩了。”卢见锋忍了一会儿,见谢少璟没有收敛的意思,无奈地按住了谢少璟的手,握住谢少璟的手腕抬起,低头轻吻他的指尖。
“锋哥好纯情哦,亲指尖诶。”谢少璟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话音刚落他就收回搭在卢见锋腰后的手,手肘撑着床稍微趴起来一些。
卢见锋还在努力让自己忽视刚才在他腹部划拉的这只手给他带来的影响,一时没反应过来,按在谢少璟腰上的手在谢少璟挪动身体后落在了臀部,让他下意识捏了捏。
“好哇,白说你纯情了,刀君大人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当场就找补回来了。”谢少璟仰面看向卢见锋,只是这样的视角实在是累脖子,他对着卢见锋的脸哼了一声,立刻翻身躺到卢见锋的腿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两人相处久了,如今的卢见锋张口就来:“你要是不怕腰更疼,我不介意你继续摸。”
不过,无论如何,对着本就腰痛的夫人继续揉臀部显然只能起到反效果。
卢见锋收回手,经历了一瞬间的思索,将躺在他腿上的谢少璟抱到枕头上,自己也翻身躺到谢少璟身旁,与他贴在一起,低声问道:“窗户要关吗?”
谢少璟会意,打了个哈欠:“随你啊,外面没人了。”
“很困吗?”卢见锋看着谢少璟快要睁不开眼的模样,将他揽进怀里。
“当然啊……早上骑马,下午又在桌子上剧烈运动,累了就会困嘛……”
谢少璟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皮,对上卢见锋神思清明的双眼:“锋哥还有什么事吗?再不说我就要睡着了。”
在卢见锋眼里,就算谢少璟只是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过去,也是十足的可爱。
不过,见他困成这样,卢见锋自然是心疼的,赶忙长话短说:“你也看出来了吧,大皇子应该不是死士的主人。我们在齐勒城待几天?下一个地方是去北域吧?”
第39章
“嗯,看出来了。我们在齐勒城,待上个……嗯……演戏演全套,至少要弄清楚齐氏长刀是什么情况再走……”
谢少璟说话间无意识地放下了手,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最后几个字几乎化作梦中呓语。
罢了,先让他休息吧。卢见锋抱着谢少璟轻抚后背,在他脸颊轻吻过,凝视着他的睡颜,不知不觉也陷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卢见锋正想着到院中晨练,推开房门却见晋王府管家正领着两个侍从走进院里。
“刀君大人,叨扰了。”管家停下脚步,对卢见锋赔了个笑脸,“昨日匆忙,一时忘了给院里安排下人。五殿下喜静,这两个小子做事麻利,若是大人没有意见,就让他们来伺候五殿下吧。”
谢少璟喜静吗?卢见锋还真没看出来。他打量着笑容和善的管家和两个低着头看不见表情的侍从,估摸着这个“喜静”应该是阿璟以前为了打发下人编出来的说辞。
再者,从昨日的侍卫、大皇子,到今天的管家,这些人对卢见锋的态度都很奇怪。嘴上称呼“大人”,言行落到实处又总是忽略卢见锋的存在,他们给出的所有选择都是下意识地请示谢少璟,而非询问卢见锋和谢少璟两个人。
抛去江湖名号,卢见锋毕竟只是平民百姓,大皇子和他的亲信们把卢见锋当作空气或是当作谢少璟的附属,卢见锋都觉得很正常,可这些人偏偏还要对他称一声“大人”,实在别扭。
想到这里,卢见锋不置可否地收回视线:“既然是想伺候五殿下,那该由他自己来看要不要留。阿璟还在休息,他们就在这儿等着吧。”
管家的笑容僵了一下,下一瞬便看不出端倪,自然地望向卢见锋随手搁在墙边、用粗布裹住的直刀:“是该如此,还是刀君大人想的周全。大人,这就是那一柄传说中的魔刀吗?”
卢见锋瞥了管家一眼,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样貌平平无奇,眼神却藏着精明。
“晋王府的管家也爱听江湖传说?”卢见锋笑了一声,没有回答管家的问题,径直走到空地处开始晨练。
管家低下了头:“去岁五殿下宣称心悦于刀君大人,晋王殿下忧心幼弟恐遭人利用或是诱骗,便令在下打听了一些关于刀君的消息。如今能够见证刀君大人与五殿下终成眷侣,晋王殿下便放心了。”
大皇子明明怕断袖怕成那样,何必让管家来演这一出……等等。
卢见锋神色未变,动作不停,心里却冒出一个荒谬的猜测。
听管家这意思,昨日在他们卧房床边窗外的那个耳朵,难不成真是来听春宫的?
或者说,大皇子是察觉到他们发现潜藏的耳朵了,想要用这种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安排、打消他们的顾虑,再顺势往院里放上明面的传话者,也就是那两个侍从。
大皇子拿他们当傻子吗?
卢见锋收势站定,转身看向管家,突然问道:“晋王府上有身手好的侍卫吗?若是闲着没事,找两个人来陪我练练。”
“这……”管家愣了一下,抬头对上卢见锋的视线,赶忙又低下头,“小人无权调遣侍卫,若是大人有需要,需等在下回府请示过晋王殿下。”
昨日还说衙门繁忙,今日卯时就在王府里闲坐了,大皇子的公务真不知是多还是少。
卢见锋对管家点了点头,收回视线继续自己的晨练:“嗯,你去吧。”
等到卢见锋完成晨练,谢少璟还未醒来,管家已经带着两个侍卫去而复返。
卢见锋打量一番,从这两个侍卫的轻甲来看,应是一个小队长和一个普通侍卫,而这个普通侍卫就是昨日出城拦他路的那个报信兵,此时正背着许多兵器。
“准备得还挺齐全啊。”卢见锋看着侍卫将兵器放下、取出,一眼就认出这些兵器都是精铁打造,只是没有开刃罢了。
这等质量的兵器,就算没有开刃,敲闷棍也能把人敲死。
侍卫队长率先拾起一杆/枪,退开两步为卢见锋让出位置:“听闻刀君大人想与府中侍卫切磋,正好在下今日无事,特来请教。我们营里训练用的兵器没有魔刀那么长的刀,所以我让人把所有的刀都带来了,不知大人中意哪一种?”
卢见锋粗略扫了一眼,环首刀、弯刀、斩/马/刀……除了他惯用的直刀,这里确实囊括了他见过的所有刀。
“就这个吧。”卢见锋拾起环首刀,掂了掂,退到合适的位置。
院中场地小,可供辗转腾挪的空间不大,若是切磋的两人实力相当,长兵对短兵是占优的。
显然,他们二人并非实力相当。
卢见锋看到此人选择长/枪时就猜到他大概出身不错,先在军营当过骑兵,后来才调到晋王府做侍卫。
比起步兵和骑兵都能用的环首刀,长/枪无刃的枪/杆在一对一的步战中其实稍显累赘了。
卢见锋不紧不慢地用刀招架侍卫队长的攻击,几个回合就探明了他的大概套路,节奏倏然加快,挥刀大力荡开枪/杆的同时错开一步踢向对手握枪的手,在他调整身形时就已经把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对付这种军营里出来的人,朴实无华的手段最有效。侍卫队长输得太快,还没缓过神来,卢见锋的刀就已经撤走,往兵器堆里随手一丢。
“阿璟,醒了?”卢见锋快步走到卧房门口,将还在打哈欠的谢少璟挡住。
“嗯,我听到外面乒乒乓乓的。”谢少璟倚着门框,语调懒散。
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他没穿上外袍,只有中衣随意地搭在肩上,从卢见锋的距离能够看见他松散的衣襟下藏着点点红痕。
“我刚刚晨练完,和晋王府的侍卫切磋一下。我带你去洗漱吧,正好我也要洗一洗。”卢见锋伸手搭在谢少璟的肩上,顺手帮他拢好了衣领,见他没有抗拒,便将他抱起来,转身向厢房走去。
“五殿下,晋王殿下念你路途辛劳,送来两位利索的侍从,我这便让他们伺候您洗漱吧。”管家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谢少璟越过卢见锋的肩膀,瞧见院中热闹的模样,用只有卢见锋能听到的音量叹了口气,扬声道:“我已决意离开皇家,往后与夫君过两个人的日子,家中不会再有侍从。你就这般帮我转告大哥吧,这份好意我心领了。”
说完这些,谢少璟也不管那边作何反应,靠在卢见锋怀里看向他的侧脸,笑道:“你这晨练又切磋的,强度不够呀,连汗都没流几滴,有洗澡的必要吗?想和我一起洗就直说嘛。”
卢见锋瞥了谢少璟一眼,用脚带上了门,单手一把脱光了他的衣服,将他放到浴桶里。夏日气温高,卢见锋早起时烧的水,晾到这会儿温度正好。
“和你一起洗的运动强度比刚才大。”卢见锋面不改色地陈述事实。
谢少璟嘿嘿一笑,趴在浴桶边沿欣赏卢见锋脱衣服。
卢见锋心想,他好像真的不知不觉中被阿璟影响了许多,如今就算是这般景象,他也能按下心里的些微尴尬,坦然接受谢少璟对他的欣赏,并反过来欣赏谢少璟的身体。
等到卢见锋在水中抱住谢少璟,两个人单纯地贴在一起,谢少璟才像是忽然想起了正事,回头看向卢见锋:“大哥干什么突然送两个人过来?”
卢见锋低着头,一边检查谢少璟背上的痕迹,一边把晋王府管家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大皇子难道有什么怪癖吗?自己看不得我们恩爱,却非要指几个下人旁听我们恩爱。”
谢少璟摇头:“以前没发现他有这爱好啊。那你一大早和他的侍卫切磋什么,他们肯定打不过你啊,这是要给他们展示一下刀君大人并非浪得虚名吗?”
“我本来是想找有点地位的侍卫试探一下齐氏长刀的事,不过他们带了训练用的兵器,我就没用自己的刀打。刚打完你就出来了,我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展示‘魔刀’长什么样。”
卢见锋抬眼对上谢少璟的视线,顿了一下,补充道:“要试探有很多办法,之后再找机会就是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谢少璟笑了起来:“锋哥,你有没有发现你其实很敏锐?我是说,对于情绪的变化,不是比武方面的。”
卢见锋沉默片刻,上前轻吻谢少璟的唇角:“只是对你,你不一样。”
谢少璟撇了撇嘴,却难掩眼中的笑意:“骗人,我在曲城遇到你的时候,我没说出来的话你绝对没有像现在这样快地发现。”
卢见锋环抱住谢少璟的腰,低头靠近他的耳朵,缓声道:“关于这个……阿璟想听实话吗?”
“什么实话?还有不是甜言蜜语的版本吗?”谢少璟眉梢一挑,用肩膀往后拱了拱,象征性地推了一下卢见锋,紧盯着他的眼睛,“难道不是因为后来爱上我了,就更在意我了吗?”
“这么说也没错。”卢见锋点头,观察着谢少璟的眼神,极快地笑了一下。
“虽然不太想说实话,但是……这算是我父亲教我的。他说,要想两个人过一辈子,琴瑟和鸣是很重要的,而琴瑟和鸣的要诀是观察和体悟。控制自己的动作,观察爱人的反应,不论是眼神、表情、语言,还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再根据自己做出不同动作时得出的不同的反应,体悟心悦之人在那些时刻无法说出口的……”
卢见锋被谢少璟捂住了嘴,他眨了眨眼,对上谢少璟难得震惊的眼神,目睹他脸颊升温,笑着亲了亲他的手心。
“后来我发现,这种方法用在平时的交流里也很有效,你很喜欢我这样对你。”
第40章
谢少璟羞得完全忘了原本想说些什么,快速洗完就从卢见锋怀里逃走了。
自从卢见锋认识谢少璟以来,谢少璟总是语出惊人的那个人,鲜少见到他这般羞窘。
卢见锋也不急,乐在其中地欣赏了一会儿阿璟难得一见的无措模样,等到谢少璟自己平复心情穿戴整齐后,他才主动走进谢少璟的视野范围内。
谢少璟好不容易稳住心跳,又被卢见锋吓了一跳,本能地瞪了他一眼。
卢见锋笑着握住谢少璟的手,不解地问道:“阿璟今日怎么如此害羞?我们之间明明说过更多……”
“……床上说的和现在能一样吗?”谢少璟深吸口气,嘀咕了一句,倒是没有拒绝卢见锋的亲近。
先前卢见锋抱着谢少璟进厢房,现在两人又牵着手走出来,惊讶地发现侍卫队长和晋王府管家还在院里,那两个侍从和带着一堆兵器的侍卫倒是不见了。
卢见锋估摸着,管家应该是在他们洗漱时带着两个侍从回了一趟晋王府,将谢少璟的话转告大皇子后又得了新命令,这才再来他们院里。
他没发现院里有人是正常的,阿璟却和他一样惊讶。卢见锋悄悄看了谢少璟一眼,看来阿璟刚才的确是羞得慌了神,连院里有人都没注意到。
一想到谢少璟是因为他才变得不一样,卢见锋心里就涌起难言的愉悦。
“我是说不要侍从,没说我要管家啊。”谢少璟远远地看到院里的两个人,一边抱怨一边走到他们面前。
管家还没开口就被谢少璟一句话噎住了,赶忙调整表情低头行礼:“五殿下说笑了,小人只是来替晋王殿下传个话。晋王殿下说,陛下的确不喜刀君大人,但陛下与五殿下父子情深,血浓于水,五殿下不必为此脱离皇家。”
“若是五殿下想好了,可往王府与晋王殿下相谈。在那之前,五殿下在齐勒城游玩的所有开销都可找我支取。”
谢少璟从管家说到“父子情深”时便冷下脸,面无表情地盯着管家,半晌才点了点头,视线移向管家身旁的侍卫队长:“我知道了。你是干嘛的?”
侍卫队长被谢少璟一眼扫过,下意识站得笔直:“回五殿下,晋王殿下说,近两日看刀君大人的言行和身手都与传闻中的入魔之人完全不同,让我来问刀君大人,晋王殿下有办法帮他澄清名声,问刀君大人愿不愿意与晋王殿下合作。”
“合作?和我?”卢见锋正在欣赏谢少璟难得冷脸的俊逸模样,冷不丁被点到名,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谢少璟皱了皱眉,小声嘀咕:“这么快?”
侍卫队长和管家似乎都没注意到谢少璟的这句话,而注意力一直在谢少璟身上的卢见锋自然听到了。
卢见锋的视线在谢少璟的脸上多留了一会儿,在旁人看来他只是一如既往地为恋人的容貌而着迷,片刻后不着痕迹地转向侍卫队长:“具体如何澄清、怎么合作,晋王殿下也是让我想好之后去找他,对吗?”
侍卫队长点头,和管家一道行礼道别。眼看着管家已经往院外走了,他却还在原地踌躇,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依然靠在墙上的直刀。
卢见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直刀,诧异地问道:“你还想和我再打一次?如果用那把刀,你会输得更快。”
侍卫队长连忙摇头:“不打了,我打不过刀君大人。我只是想……我能看一看魔刀是什么模样吗?只是看一看!当然如果魔刀出鞘需要血祭的话就不用勉强了……”
卢见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这把刀虽然被人们口口相传称为魔刀,但它真的只是一把称手的兵器,没有自己的意识,也没有什么魔气。”
侍卫队长猛地扭头看向卢见锋,满脸的不相信:“您就别谦虚了,江湖上谁不知道……”
卢见锋走到墙边拾起刀,在走回院中的路上解开裹住刀的粗布随手往廊下一丢,左手持刀鞘,略使巧劲振刀出鞘,向侍卫队长展示刀柄和半截刀身:“这是一把工艺精良的好刀,我不否认它助我良多,但它的确只是一把称手的直刀,没有那许多神秘之处。”
侍卫队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谨慎地盯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刀,等了半晌都没见到异常的情况出现,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观察直刀。
谢少璟见侍卫队长已经完全沉浸在对铸刀工艺的欣赏中,适时开口补充:“这把直刀用的是西域的铸造工艺,其他地方铸造的直刀都没有这样好用。夫君被江湖传闻困扰已久,我和夫君此次进西域本是想找个铁匠再用这样的工艺铸一把新刀,魔刀之事就停留在传说里吧。哪成想进西域这么久了,竟是一个愿意为我们铸刀的铁匠都没找到,唉……”
侍卫队长从未听尊贵的五皇子殿下说过这么多话,抬头听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谢少璟口中的“夫君”就是他面前的刀君大人,不由地又站直了。
“铸刀,铁匠……啊,对,那是因为限武令。西域战败归顺我朝后,陛下仁厚,赦免了大部分的西域子民,允他们平民身份,可以事农、事商,甚至允许读书科考,但不许他们私铸兵器,有特殊需求的才可以保留兵器。”
“晋王殿下来西域后,发现各地衙门关于‘特殊需求’的判断很模糊,便定下规矩,有镖局信物、登记在册的镖师可以持有兵器,除此以外的兵器铸造都需要单独向衙门提交申请,核实确有需求以后才能获得铸造令、找铁匠铸造,否则铁匠和买家都要下狱。”
原来如此。这般说法,卢见锋听完就明白皇帝的用意了。皇帝是想限制西域百姓的武力以防再次分裂,同时通过让百姓学习中原的文化、保留参与科考入朝为官的希望,慢慢将西域真正融入王朝版图。
而大皇子显然很理解皇帝的政令目的,来到西域后没有利用这里本就不安定的土壤培植私兵谋夺皇位,而是将限武令落实得更具体可控。除了向衙门单独申请铸造令这个渠道在各地实操时效果参差不齐,不过这也是很难解决的事。
“刀君大人,您没有镖局信物吗?”侍卫队长犹豫许久,忍不住询问陷入沉思的卢见锋。
卢见锋抬眼,摇了摇头:“很早以前有过,后来不再需要信物证明身份,我就把那东西扔了。”
侍卫队长被卢见锋和谢少璟同时看着,不由地擦了擦汗,斟酌道:“要不……我带两位大人去找为侍卫营铸造的铁匠?不过,魔刀如此特别,我不确定侍卫营的铁匠会不会铸这样的刀。刀君大人,您当初是怎么获得魔刀的?铸刀的师傅没有交代过什么吗?”
卢见锋将直刀收回刀鞘,重新裹上粗布挂在背后,牵起谢少璟的手:“好,我们现在就去找铁匠吧。我这把刀是长辈相赠,我不知来历。不过,我在西域问过几家铁匠铺,有的铁匠说这把刀像是西域的齐氏长刀。”
“齐氏长刀……”并非西域人的侍卫队长挠了挠头,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刀,干脆动身为卢见锋和谢少璟带路。
两人跟在侍卫队长身后的一定距离,谢少璟悄悄偏过头凑近卢见锋的耳朵,小声问道:“锋哥,你真的要再铸一把刀吗?那我们的定情信物怎么办?”
卢见锋看了谢少璟一眼,捏了捏他的手:“定情信物当然应该仔细珍藏,而不是让它上阵磨损。”
谢少璟果然满意地笑了,极快地在卢见锋脸上亲了一下,随后立刻退开站直,目不斜视地认真走路。
与之相反,现在轮到卢见锋不看路了,他盯着谢少璟的侧脸,刚才听到的那一句“这么快?”还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卢见锋有心想问谢少璟为何这么说,但不论怎么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都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谢少璟不是第一次说漏嘴了,卢见锋早就知道谢少璟了解一些未来的事,但……如果卢见锋的猜测是对的,谢少璟并不惊讶于大皇子会向卢见锋提出合作,而是惊讶于提出合作的时间,比谢少璟认为的时间要早。
从之前几次的情况来看,谢少璟知道的关于未来的事都是模糊的、较大而没有细节的事件。虽然谢少璟说过卢见锋会青史留名,但卢见锋不认为他能够留名到历史记下曾经有谁对他提出合作这种事,毕竟历史上详细记载的向来都是王侯将相,而卢见锋只是一个江湖武夫。
如此想来,这个历史事件大概是从大皇子的角度记载下来的,而对于提出合作的人而言,提出合作和被拒绝合作都是没必要记载于历史中的事件。
如果谢少璟知道大皇子会向卢见锋提出合作,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卢见锋答应了大皇子的合作。
他会答应大皇子的合作吗?大皇子要与他合作什么事?提出了什么条件才能让他答应?卢见锋对皇家争权夺利全无参与的兴趣,若不是爱上了身为五皇子的谢少璟,以卢见锋的性格,他根本不可能搅和进皇家的事。
而有了身为五皇子的恋人后,他又为何要与大皇子合作?皇家的兄弟亲情是最难信任的,卢见锋只是一个人,能与谢少璟相守一生便知足了,何必掺和皇位之争?
卢见锋想象了一番他和大皇子合作的场面,总觉得顺着这条线索怎么推断都有违和感。
就好像……在谢少璟知晓的未来里,卢见锋的身边没有谢少璟一样。
想到这个可能,卢见锋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攥紧了与谢少璟交握的手。
谢少璟被捏痛了手,蹙眉转头看向卢见锋,正好与匆忙扭头的卢见锋错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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