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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三人一路无话,直到踏入一家门面普通的铁匠铺。


    大约是限武令的原因,铺子里没什么活计,铁匠铺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见来了认识的侍卫队长才打起精神。


    “老师傅今日在店里吗?我带了殿下的客人来,要找熟悉西域铸造术的铁匠,我想老师傅应该能胜任。”侍卫队长无视了伙计紧张的神情,开门见山示意他去找人。


    伙计闻言立刻小跑到后院找人,一刻钟后,铁匠铺的老师傅来到店铺中。


    老师傅须发皆白,样貌约莫六十岁,粗布衣裳撸起的袖子下却是结实的肌肉,看这满头大汗的模样大约是从工房里被叫出来的。


    他迅速打量一遍侍卫队长和身后的卢见锋、谢少璟,谨慎地询问侍卫队长:“左统领,不知客人要铸的是什么样的器物?”


    侍卫队长没答话,直接往侧边让开一步,和老师傅一起看向卢见锋。


    卢见锋正在偷偷看着谢少璟,刚才他在路上想事情,不小心捏疼了阿璟,走了一路都没想好该如何道歉并解释他走神的原因。


    这会儿突然被两个人一起盯着,卢见锋没来得及立刻调整表情,谢少璟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卢见锋一时有些尴尬,赶忙移开视线看向没人的地方,同时解下直刀递给老师傅,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想铸一把刀,和这把刀的工艺一样。”


    老师傅接过直刀,先是仔细看过刀鞘和刀柄,再将刀拔出鞘,端详着刀锋,神情逐渐凝重。


    卢见锋观察着老师傅的表情变化,心想前几日的那个老铁匠仅凭远远的一眼就断定他的刀是齐氏长刀,现在看来应该是真的。


    老师傅合上刀与刀鞘,抬头深深地望了卢见锋一眼,转向侍卫队长:“左统领,这把刀是西域前朝齐氏皇族的礼器。草民曾为齐氏铸刀,齐勒城破时幸得陛下与大将军宽恕,才有如今的生活。左统领,晋王殿下知道这把刀的来历吗?”


    侍卫队长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再看卢见锋一眼,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老师傅话语中暗示的信息——这把刀并非刀君大人和五殿下所言那般,是用西域铸造术打造的某一种西域样式的长刀,而是曾经正式被西域旧国皇族使用过的礼器。


    根据旧国皇族御用的铸造术打造、仿制的刀具,和真正被旧国皇族使用过的礼器,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侍卫队长毕竟是有品级的武官,并非头脑空空四肢发达之人,想到这一层,他几乎感到自己的衣服被冷汗黏在了身上。


    “晋王殿下不知道这把刀的来历。”出乎老师傅和侍卫队长的意料,卢见锋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他很平静地回答了老师傅的问题,顺便补充了一句,“因为我也不知道这把刀的来历。这把刀我用了十年,今天是第一次知道它的来历,谢谢你告诉我。”


    老师傅皱起眉头,仔细打量着卢见锋,试图从他的表情和眼神里看出心虚的情绪,却一无所获,只能诧异地问道:“你用了十年,却不知道这把刀是从哪里来的?那你又是怎么拿到这把刀的?”


    卢见锋坦然地与老师傅对视,实话实说:“这把刀是我父亲年轻时闯荡江湖获得的战利品,但他不会使用直刀,后来我学会了直刀的刀法,他便将这把刀赠予我。”


    “闯荡江湖的战利品……”老师傅默念着卢见锋的措辞,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齐渌是你什么人?”


    卢见锋皱眉,虽然他现在知道他的刀姓齐,但若是说人,他的确从未见过姓齐的人,当即摇头:“不认识的人。”


    卢见锋的态度太过坦荡,以至于老师傅不得不相信了他的说法。


    老师傅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刀鞘上的暗纹,再次看向侍卫队长:“左统领,我可以为晋王殿下的客人铸造一把新的齐氏长刀。不过,最好将此事知会晋王殿下一声。”


    侍卫队长这才猛然惊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老师傅点了点头,又对卢见锋和谢少璟低头行礼,快步离开铁匠铺。


    老师傅目送侍卫队长远去,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刀。他的眼睛没有看向卢见锋,说出的话却是在问卢见锋:“大人既然是晋王殿下的客人,那便是我朝的忠臣。方才草民有所冒犯,还望大人见谅。”


    卢见锋摇头:“我只是一介武夫,是与你一样的平民百姓,算不得臣子。”


    老师傅笑了一下,这才看向卢见锋:“好吧,小兄弟。我已经有十五年未曾铸过齐氏长刀,若你是真的想铸刀,还需给我一些时间回忆和练习。如今的齐勒城里已经没有别的齐氏长刀了,你介意我先借你的刀一用吗?”


    卢见锋犹豫了一下,自从爱上了谢少璟,他是更宝贝阿璟送给他的那把弯刀了,自然不愿意再将弯刀拿出来使用。不过,铸刀期间他肯定要待在齐勒城中,这座城市看起来很安全,没有什么需要用刀的地方,他也不用拿着刀去谋生。


    这么一想,卢见锋点头同意了,老师傅立刻拿着刀回了铁匠铺的后院。


    老师傅、铁匠铺伙计、侍卫队长都不在店铺中了,只剩下卢见锋和谢少璟两个人,卢见锋不得不再次面对谢少璟。


    卢见锋转过头看向从进门起就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的阿璟,心里七上八下的,却在看清谢少璟有些发白的脸色时把所有的尴尬都抛到了脑后,急切又轻柔地握住了谢少璟的手,低声问道:“阿璟,你怎么了?”


    谢少璟的神情看上去与平时无异,因此刚才侍卫队长和老师傅都没发觉他有什么不对,只有熟悉他的卢见锋看出来了谢少璟在纠结和忍耐着什么。


    谢少璟缓慢地眨了眨眼,对上卢见锋关切的眼神,低头将自己的手从卢见锋的手里掰出来,下一刻立刻张开双臂抱住卢见锋的腰,将脸埋到卢见锋的颈侧,声线中含着轻微的颤抖:“锋哥,夫君,我……我们先回去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第42章


    卢见锋关上门窗,盯着坐在桌前发呆的谢少璟看了许久。


    眼见着谢少璟除了攥紧桌上闲置的毛笔以外没有任何动作,卢见锋慢慢走到谢少璟身边,坐下将他抱进怀里。


    卢见锋不知道谢少璟心里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但他看得出谢少璟的纠结和难过。


    思索片刻,卢见锋先从自己应该说的话来打开话题:“阿璟,刚才我们去铁匠铺的路上,我在想一些事情,不小心捏疼了你的手,对不起。”


    谢少璟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向卢见锋,两人对视一会儿后谢少璟才反应过来卢见锋刚刚说了什么,愣愣地摇头:“哦,那时候……没关系的。你当时在想什么?”


    卢见锋盯着谢少璟的眼睛,他能从谢少璟的话语中听出来,阿璟提出的这个问题只是由着平时两人相处的习惯与他对话,心思恐怕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卢见锋原本有些不愿意把自己患得患失的那一面暴露在谢少璟面前,但心爱之人的心不在焉让他更难以接受。


    “当时我在想,我的阿璟究竟来自何方?你有时表现得像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有时却对一些普通的事情表现得非常吃惊。还有,你曾经写过的那些简化的字体,你提到过的青史留名……阿璟,轮回转世有可能让现在的人转世到已经更迭的前朝吗?”


    谢少璟睁大了眼,立刻抬手去捂住卢见锋的嘴,但卢见锋说话的速度比他的动作更快,在他捂住之前就说完了想说的话。


    谢少璟紧盯着卢见锋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惶恐,在发觉捂住嘴没用之后又改成了紧紧抱住卢见锋。


    直到谢少璟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看了一眼窗棱的缝隙,又回头继续与卢见锋对视,良久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太好了,可以说……”


    “什么可以说?”卢见锋耐心地等待谢少璟冷静下来,问道。


    谢少璟眨了眨眼,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道:“锋哥,之前我没有细说过我的来历,并不是故意想瞒着你,而是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说出来,不确定我说出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你刚刚说的能不能转世到前朝……其实,我所在的那个时代有很多人对此有过猜想,大部分观点都认为穿越到过去必须小心行事,如果做出透露未来或者改变历史的事情,有可能导致时间的紊乱或是崩溃。”


    穿越……卢见锋默念着谢少璟的措辞,尝试理解谢少璟的话:“你指的是……比如说,如果有人出现在十二岁的我出师下山的路上,提前告诉我濯州会发生洪灾,我可能就会避开濯州去别处游历,也就不会在濯州遇见你了。是这个意思吗?”


    谢少璟眼睛一亮,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如果我们的相遇是构成某一个世界的节点之一,这个改变就有可能让这一条时间线崩溃,没有人知道处在这一条时间线上的人会发生什么。当然,这些都是猜测,毕竟即使是我所在的那个科技发达的时代,也没有人穿越到别的地方再穿回去过。”


    卢见锋了然:“你之前没有和我详细说过你的过去,是因为你来自未来,你知道关于我的、记载在史书上的事件,你担心把这些事告诉我,有可能让我到时候做出不同的选择,这样历史就变了。”


    “锋哥真是太聪明了!我当初看书的时候就觉得刀君的思想非常通透,我很欣赏。用我老家的话说,你很擅长透过现象看本质,这在古代太少见了。”


    卢见锋对上谢少璟终于露出的笑容,也跟着笑了一声:“古代?原来我在古代啊。你究竟来自多久以后?”


    谢少璟嘿嘿一笑:“也不久吧,大概就是……一千年左右。”


    ……一千年?


    卢见锋低头算了算,谢氏王朝开国至今不过百年,一千年是多久?从现在往前数一千年,人们是不是还在茹毛饮血?


    卢见锋没学过历史,算不明白那么久远的过去,很快就放弃了靠自己想明白他的家乡和阿璟的家乡究竟差距有多大。


    “一千年以后,历史上还能有我吗?我究竟做了什么?”卢见锋越想越觉得难以置信。


    “这个……”谢少璟张了张嘴,看起来还是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卢见锋盯着谢少璟的眼睛,想起了他此前郁结的那个问题:“阿璟,你看到的历史上,我的身边有你吗?”


    谢少璟摇头:“我看到的历史上,这一届皇帝只有四个儿子。我也不是学历史的,只是偶然读过一些历史小故事,在我知道的故事里没有记载五皇子的情况。不过根据我自己的经历来看,那个历史上的五皇子大概是和兰昭仪一起死于难产了。”


    卢见锋观察着谢少璟的神情,他相信阿璟对他的感情,看阿璟神色如此平静,想来另一个时间线上的刀君就算没有遇见景公子,应该也是终身未娶的。


    卢见锋环住谢少璟的腰,在他脸颊轻吻,注视着他的眼睛:“阿璟,你的出现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情。我觉得,就算你不把你看到的历史告诉我,我也未必会和你看到的历史做出同样的选择了。毕竟,一个人闯江湖和两个人过日子,需要考虑的事情是不一样的。”


    谢少璟靠在卢见锋怀里认真思考,半晌,终于认可了卢见锋的观点。


    “锋哥,我上辈子看过的历史上其实没有记载你的真名,是史书上的游侠列传里有一个刀君的篇章,所以我小时候遇到你时还不知道你就是刀君,后来在京城打听到你的消息才知道的。”


    卢见锋眉梢一挑,点头示意谢少璟继续说下去。卢见锋听懂了谢少璟这句话的意思,阿璟是在说让他真正爱慕的是与他相识、相知的卢见锋,而非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剪影。这句话让卢见锋心里舒服多了。


    “史书上写刀君有着精妙的刀法和君子的作风,素有侠名又公正不倚,因此而得名刀君。关于刀君的事迹记载了两件,第一件是作为镖师受谢氏大皇子雇佣,从掀起西域叛乱的前朝皇族齐渌的刺杀中救下大皇子,还用简洁有理的辩证劝散了齐氏叛军。”


    “等等,阿璟。”卢见锋诧异地打断了谢少璟的阐述,神色十分不解,“接镖和救人我能理解,这种事我本来也会做的。但是‘劝散了叛军’是什么意思?我没动刀,靠说话把一支叛军说到散伙了?”


    谢少璟与卢见锋对视了一会儿,低下了头:“我刚刚知道你是刀君时也很不理解,后来……锋哥,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可能比较难以接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卢见锋心想,他爱上了一个来自一千年以后的男人,他连这种事都能接受,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当即点头表示准备好了。


    谢少璟深吸口气,一鼓作气道:“齐氏叛军并非有军队建制的叛军,而是由西域的一部分顽固的前朝遗民和齐渌潜藏时纠集的江湖草莽组成,而这些江湖草莽中的大部分自称青竹剑派。我一开始知道你是青竹剑派的大师兄时也很惊讶,史书上并没有提到这件事,所以我自己想了想,可能正是因为你是青竹剑派的大师兄,才能够劝服他们不要掀起战火吧。”


    卢见锋不得不承认,他的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青竹剑派扎根于山南,为什么要到西域去掀起战火?山门弟子都是师父和四师弟教出来的,师父的祖籍在北方,四师弟家里是濯州的商户,怎么青竹剑派又成了西域皇族齐渌纠集的的人了?”


    卢见锋不是不相信谢少璟,但是这整件事光是听着都觉得十分荒谬。


    谢少璟握住卢见锋的手,将他攥紧的拳头慢慢展开,再次抬眼对上卢见锋的视线,眼中却带了沉重的心绪:“锋哥,刚才在铁匠铺时,你说你的刀是父亲的战利品。我记得我之前也问过你刀的来历,当时你说的是父亲并没有告诉你直刀的来源,你是根据他不会用直刀来猜测这是他的战利品。”


    “齐氏长刀是礼器,原本设计出来就不是为了闯江湖斗武艺的,如果没有专门练习过,用得不称手很正常。锋哥,我不想猜疑父亲,但是……你有没有试过,把‘卢奇’这个名字倒过来念,会是什么样?”


    卢见锋沉默了。在刚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之后,再听到更加荒谬的猜想,他竟然觉得有一丝合理了。


    谢少璟见他不说话,干脆把自己的思路一口气说完:“父亲来自西域,和我一样离家出走,隐居盖山二十年。明明剑宗大人开宗立派收徒不少,却连四师弟都没见过父亲,他只知道师父有一位相守一生的同性伴侣。我和父亲接触不多,也看得出来他的性格和你不一样,你不爱说话,而他明显是爱热闹的,这样的人却在盖山藏了二十年,连前山的青竹剑派近在咫尺的热闹也不参与……”


    卢见锋叹了口气,与谢少璟十指交握,示意他停下来。


    卢见锋想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欲言又止几次,最终说了一句:“原来我们一家三口是三个姓。”


    “怎么不算我?算上我是四口人四个姓了。”谢少璟撇了撇嘴。


    卢见锋凝视着谢少璟的脸庞,空闲的手轻抚过他的脸颊,轻声道:“阿璟,你从前的名字也是谢少璟吗?”


    谢少璟点头:“我一直是谢少璟,每一个字都一样。”


    第43章


    无论如何,至少卢见锋早已决定要相伴一生的人一直是他知晓的谢少璟,而谢少璟爱慕的也一直是与他共同生活的卢见锋。


    卢见锋此后的人生都会与彼此坦诚的爱人相伴。即使卢见锋如此安慰自己,依然很难消化童年的迷雾。


    “父亲将我养大,教我刀法,我却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甚至我对此的思考还没有只见过他几面的阿璟多。我觉得……就算不考虑你所了解的那些历史,光是这些细节,还有那把刀,就基本可以确定了。原来我一直不知道父亲的真名。”


    卢见锋的神情很平静,和平时别无二致,却让谢少璟不由自主地望着他的眼睛,听着他难得语言逻辑混乱显得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谢少璟有些不忍心看到卢见锋现在的模样,抬手按住卢见锋的肩膀,贴近轻吻他的眉眼。


    卢见锋顺势闭上了眼,抱着谢少璟陷入沉默。


    半晌,卢见锋冷静下来,慢慢整理思绪:“阿璟,你方才说,史书上的刀君留下了两件事,救下大皇子、平定西域叛乱是第一件事,那第二件事呢?”


    谢少璟仔细观察卢见锋的脸色,见他确实好一些了,这才松了口气:“第二件事就和你之前问过我的魔尊有关了。我写的那本《重生后我掰弯了冰山魔尊》里魔尊的原型曾经在江南地区几个城镇大范围下毒,许多百姓受害却只以为这是某种传染病,直到朝廷派出赈灾的官员死于此人之手。”


    “史书上的刀君解决了西域事件,没有接受大皇子的挽留,坦言自己只想游历江湖行侠仗义。刀君从西域游历到江南,在钦差身死、百姓慌乱的时刻抓到了罪魁祸首,发现此人竟然是他曾经的朋友,于是刀君杀了祸首,找到解药,在救助江南百姓后又悄然离去,从此再无刀君的踪迹。”


    从谢少璟说到魔尊的手段是下毒,卢见锋心里就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一直等到谢少璟说完,卢见锋深吸口气,问道:“阿璟,史书上对这个人的称呼也是魔尊吗?有没有别的名字?”


    谢少璟摇头:“不是魔尊,我写成魔尊只是为了讲故事方便。史书上此人的名号是无常鬼,但黑白无常本身就是有名有姓有原型的,容易引起歧义,我就虚构了一个魔尊。”


    卢见锋张了张嘴,长叹口气,无奈地笑了:“我之前和你说过,老胡曾经是无形鬼,他在死前把曾经的产业留给了陆仁。而陆仁的毒术和医术一样精湛,虽然出手很少,但也得了无常鬼的名号。”


    谢少璟收起轻松的神色,震惊地和卢见锋对视:“陆仁?他为什么要给百姓下毒伪造天灾?他明明经历过天灾!”


    卢见锋摇头苦笑:“现在还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谁知道为什么呢?以我对陆仁的了解,他惜命又爱财,偶尔出手都是为了丰厚的报酬,每次下手都很干净,没道理做这种丧心病狂又吃力不讨好的事。”


    “同样的,以我对父亲的了解,他不到二十便离家,与师父结伴同游数年,又在盖山定居二十年。在父亲心里,师父在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如果没有叛乱的事,我能够理解父亲对我隐瞒旧姓名,我相信他早已抛却前尘往事,他是真的接受自己的新身份的。”


    “但是,历史……你说的这两件史书上的事,都和我对他们的了解有所不同。史书上有记载他们的真实想法吗?我猜没有吧,一千年以后的史书怎么可能记下那么多事情,能在上面留下一个名字和一句话就已经很难得了。而现在,我们又不可能用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去询问他们为何这么做……阿璟,我有点乱。”


    谢少璟眼看着卢见锋越说语速越快,刚刚平复下来的心绪显然又陷入了波动。


    谢少璟既心疼又愧疚,说到底卢见锋的思绪陷入混乱是因为谢少璟把上辈子看过的历史告诉了他,即使这是卢见锋主动询问、想要知道的事,谢少璟依然不忍看他这副模样。


    谢少璟从卢见锋怀里站起身,面对着卢见锋跨坐到他的腿上,如此才得以获得比卢见锋更高的视角,环抱住他的脖颈,用亲吻抚平他紧锁的眉心。


    卢见锋的思绪由此从混乱中抽离,下意识地抱住谢少璟的腰,感受到眉心柔软的触感,在谢少璟的唇离开之后抬眼与他对视,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稍微抬头与谢少璟唇瓣相贴,断断续续地交换了几个安抚性质的吻。


    突然地,卢见锋脑中灵光一闪,与谢少璟分开些许,好奇地问道:“阿璟,既然史书上的无常鬼做了这些恶事,你为何要把他和四皇子写成一对?我看着你虽然和四皇子不对付,但只是性格不合,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谢少璟眨了眨眼,尴尬一笑:“我读过的史书不多,游侠列传只是偶然刷到……呃,听别人说到,然后自己查找了一下,才看过的。我看的更多的是,嗯,可以说是野史吧?”


    “正史里四个皇子中最早死的是四皇子,他在外派江南监察时不带护卫到处乱逛,最终死于匪徒截杀,这事刚好发生在无常鬼为祸江南的一年前。我就是觉得时间地点都挺巧的,就自由发挥了一下,让他们凑一对,写个无常鬼为爱入魔让整座城市为爱人陪葬什么的……”


    卢见锋张了张嘴,哭笑不得,这故事真是……


    “你刚刚说最早死的是四皇子,而大皇子被刀君救下了,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没有提及。所以,最终赢家是……”卢见锋盯着谢少璟的眼睛,没有将他的猜测直接说出口,但他相信谢少璟理解了他的意思。


    果然,谢少璟点头:“大哥知人善任,武帝和兰将军打下的江山在他手里平稳发展。”


    “难怪刀君史书留名了。”这算是护驾有功吗?卢见锋忍不住笑了一声。


    谢少璟抿了抿唇,没忍住多说了两句:“其实,如果按照我看过的史书来说,大皇子应该不能算是最终赢家,只能说是活到最后了。四皇子虽然是最早死的,但自他死之后,在那一年之内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之间冲突不断,几乎摆到明面上来,被武帝怒斥之后依然不见收敛,干脆将两人都召回京城,却都死在了回京的路上。然后是大皇子遇刺被刀君救下,武帝差点在一年之内失去所有的儿子,吓得卧床不起,将大皇子召回京城后不久便撒手人寰了。”


    卢见锋诧异地挑了挑眉。虽然都说皇家争权夺利兄弟相残,但四个皇子都活到了成年,却在一年之内接连折了三个,唯一活下来的一个还是被江湖游侠所救,这……


    “皇子们的侍卫,武功都那么差吗?”卢见锋刚说完就想起了早上他才和大皇子的侍卫队长切磋过,铁匠铺老师傅喊的是左统领,应是职位很高的武官了。


    卢见锋无法评判侍卫队长领兵的水平如何,但若是说武功,他可以很明确地说,大皇子的侍卫队长在一对一的武斗中打不过在青竹剑派潜心教学的四师弟。


    好吧,如此对比下来,皇家侍卫的武功确实不怎么样,至少比不过青竹剑派内门弟子。


    谢少璟摊手:“皇家的侍卫,基本是三种来源,武举考进来的、武将举荐门人弟子入仕、军中攒够军功后调任。这三者都是领兵打仗的好苗子,但单打独斗比不过江湖上的亡命徒,所以大皇子才雇佣镖师吧。”


    大皇子雇佣刀君做镖师……等等,这就是历史上大皇子和刀君的合作吧?卢见锋突然想起,今天早上侍卫队长才来问过他,愿不愿意与晋王殿下合作。


    第44章


    难道现在西域的叛军已经……不,一切事宜应该在与大皇子谈过之后再做判断。


    卢见锋深吸口气,阻止自己的思维继续发散。


    阿璟曾见过的历史与他们现在正经历的一切是不同的,他可以把另一个世界的历史当作参考和预警,可以尝试探寻那些悲剧发生的原因,尽可能地阻止这些事发生,但绝不能被未发生之事影响判断。


    谢少璟悄悄观察着卢见锋,见他陷入沉思,明白他应该已经消化了这些消息,便笑着转到了比较轻松的话题:“锋哥,你知道沧海桑田吧?我们进西域这一路走过来,我才发现,现在的西域和一千年以后的西域是完全不同的自然环境。”


    卢见锋一直很好奇谢少璟的过去,果然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抬眼对上谢少璟的视线:“一千年以后的西域是什么样的?”


    “绿洲比现在少了许多,但国家在黄沙地里种上了风也吹不走的树种,让人们免受沙尘暴困扰。难以开垦的荒地铺上了望不到尽头的太阳能板……哦,太阳能板就是一种工具,这种工具把阳光变成可以储存的能源,以后的车不再需要马匹拉动,而是可以用这些能源驱动……”


    这是谢少璟第一次尝试向卢见锋描述现代科技,尽管他讲解得十分努力,未曾见过这一切的卢见锋依然很难想象那是一个怎样新奇的世界。


    即使卢见锋无法想象出那些事物,他也能从谢少璟的字里行间听出来,一千年以后这里的人们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乱、吃穿不愁的幸福的地方。


    铁匠铺的老师傅定了一个月的铸刀时间,大皇子和他府上的人自那天之后也没有再来找过卢见锋和谢少璟。


    两人待在这处僻静的小院中,有时出门看一看齐勒城的风土人情,有时谢少璟会提笔继续写话本,卢见锋则在书房的窗外练武。等到逛腻了或是写累了,他们再回到屋中继续谢少璟故事会,直到夜深以后锦被一盖,一切声响掩在卧房之中。


    这样惬意的生活过了一旬。一天深夜,卢见锋轻吻着谢少璟失神的眼,突然说道:“阿璟,我们明日去晋王府吧。”


    谢少璟累极了,本能地汲取着新鲜空气,许久才缓过神来,有气无力地瞪了卢见锋一眼,不像威胁,倒像是调情。


    “那你就,快一点,嗯……不是现在,嘶。”谢少璟话说半句就闭上了嘴,懒得与故意曲解他意思的卢见锋争辩,干脆转换心态享受起来。


    卢见锋一直觉得谢少璟这副能屈能伸的姿态很是可爱,他喜欢阿璟偶尔的推拒,但更喜欢阿璟推拒不成后立刻随波逐流、与他一道放纵的模样。


    许久之后,屋里声响渐息,清澈的水流洗净方才粘稠的爱,卢见锋重新抱住谢少璟,刚躺下就被抓住了衣襟。


    “锋哥,你想好了吗?你会和大哥合作吗?”谢少璟从卢见锋怀里抬起头,与他面对面躺着。


    卢见锋笑了一声:“没想好,我还不知道他要和我合作什么呢。我只是觉得,这几天的日子我们过得很惬意,他没有打扰我们,是个聪明人,可以谈一谈。”


    谢少璟凝视着卢见锋带了笑意的双眼。在笑意之下,那双眼睛里藏着对心悦之人的柔情和珍视,与不久前在同一张床上谢少璟分明看见的噬人的占有欲截然不同,这种差异让承受着这些爱意的谢少璟感到来自灵魂的愉悦和满足。


    卢见锋瞧着谢少璟话说一半就发起了呆,帮他揉着腰的手用了些力捏一把,唤回了谢少璟的魂:“说正事呢,怎么走神了?”


    谢少璟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又不是我先走神的,也不知道是谁赖在里面不肯出来的时候突然提到别的男人……”


    卢见锋仔细回忆,他当时说的应该是晋王府这个地名,而不是大皇子这个人吧?


    不过,想想就行了,没必要和撒娇的爱人争口舌之快。


    卢见锋在谢少璟的唇上吻过,成功将撇嘴收回变成了水润的唇,满意地笑道:“是我错了,下次一定出来再说。”


    夜色已深,两人又扯了两句闲篇,很快便一同睡去。


    次日午后,卢见锋和谢少璟登门拜访晋王府。这次来得巧,大皇子正在府中书房,管家一见是他们便直接将两人领进了书房。


    卢见锋和谢少璟没看到有人通报,但大皇子显然是在他们进书房前就知道了他们的到来,此时正在桌前挥笔题字,头也没抬就知是谁来了,笑道:“五弟,这几日玩得可尽兴?如今的齐勒城,在你眼中如何?”


    谢少璟跟着管家的指引坐下,刚拈了一块桌上的糕点准备垫垫肚子就听到了大皇子的点名,只好把糕点喂进卢见锋嘴里,自己腾出嘴来答话:“挺好的。不过,大哥你知道的,我只要能和夫君在一起,不论在哪里都能玩得不错,问我的意见可没什么参考价值。”


    大皇子笑着摇了摇头,放下手中毛笔,转身走到主位上坐下,视线打量着卢见锋:“刀君大人,咱们也算相识一场了,我已经听五弟说了这么多次‘夫君’,好像从未听到过你的姓名。”


    卢见锋咽下嘴里突如其来的糕点,端起茶碗当水喝着顺下了食物,抬眼对上谢少璟略带担忧的视线,覆上他的手背以作安抚。


    “我的姓名平平无奇,卢见锋。”


    大皇子露出恍然的神色:“刀君见锋,好名字,可惜知道的人太少了。”


    卢见锋这才将注意力放在大皇子身上。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大皇子听到他的姓名时表现出的恍然不像是解开了一个谜团,而是验证了某种猜测。


    手指轻敲桌沿,卢见锋思索片刻,果断跳过那些繁琐的试探过程,直接问道:“晋王殿下,晋王府中可有青竹剑派的门人弟子?”


    大皇子脸上的惊讶一闪而逝,很快恢复镇定,点头道:“你既然是五弟的夫君,我就不瞒你了。我的确认识一位青竹剑派的弟子,他剑法精湛,胜过我所有的侍卫。不过他总说他还不够强,他的大师兄卢见锋才是年轻一代的武林第一。”


    第45章


    能够赢过晋王府的所有侍卫,又如此推崇大师兄的武功……卢见锋看了谢少璟一眼,很快转头对大皇子问道:“你认识的这位,是我的五师弟吧?”


    这一回大皇子是真的感到惊讶了,他放下茶盏,换了个坐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卢见锋:“刀君知道他在我府上?”


    卢见锋摇头:“我和五师弟多年未见,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在北域。他在晋王府?应该不是齐勒城的这一处晋王府吧?”


    大皇子流露出些许说漏嘴的懊恼神色:“是啊。父皇令我监察西域,但犬子正是顽劣的年纪,我离家后必将府中闹得鸡犬不宁,我便请苏贤弟做习武先生,暂且替我管教一段时日。”


    大皇子演得天衣无缝,卢见锋看不出来他是不是故意说漏嘴的,但就算只凭借对大皇子的智力水平的判断,也能猜到他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谢少璟所见的历史中大皇子雇佣卢见锋为镖师,很可能就是因为大皇子熟识的青竹剑派五弟子留在京中保护皇孙,而大皇子认为他在西域监察也需要一位镖师保护自己,便经由剑宗五弟子介绍认识了他的大师兄卢见锋。


    想到这里,卢见锋的心沉了下来。大皇子的口风已经转到这里了,大概率他要谈的合作就是关于护镖的事。难道西域现在真的已经纠集了叛军?


    卢见锋叹了口气,不愿再想更多,再次将话题直接点出:“青竹剑派首次收徒时,师父收了五人,五师弟天赋甚好,前途一片光明。晋王殿下若已得他助力,何必再与我谈合作?”


    大皇子不知卢见锋因何而叹气,只能猜测:“可是剑宗不允你们师兄弟于同一雇主处共事?”


    这话说得,好像师父有意插手皇位争夺一般。这句话在卢见锋脑中一闪而过,被他及时抓住,重新思索,突然醒悟过来。


    当今皇帝有五个儿子,而剑宗的亲传弟子也是五人。或许,在卢见锋不知道的某一种消息渠道中,真的有人散布过似是而非的谣言。


    如果真有传言认为五个皇子与五个年轻的、皇家侍卫全然不敌的武林高手一一对应,从这样的角度出发思考,卢见锋立刻理解了大皇子对谢少璟突然好转到让人有些不适应的亲切态度,以及虽然恐惧却依然全力支持谢少璟与男人成亲之事。


    谢少璟作为五皇子,原本是大皇子的竞争对手,但谢少璟公开坦言无意皇位,甚至于和男人高调私奔,而这个男人还是五个武林高手里最强的一个。


    这便造成了两个结果,一是谢少璟从争夺皇位的竞争对手变成了向皇帝表演兄弟亲情的最佳搭档,二是如果能把这个最佳搭档演到谢少璟也信了,就能争取到与谢少璟绑定的剑宗大弟子的助力。


    人心隔肚皮,同为皇子,若是能想到这一层并且真正信任谢少璟不会参与皇位争夺,也算是很有魄力了。


    毕竟,虽然谢少璟生不出孩子,但谢氏王朝的律法也没有规定断袖不能继承皇位。


    卢见锋又忍不住想了许多,直到谢少璟捏了捏他的手指,他才抬头继续说道:“师父从未限制我们师兄弟作何营生。我只是好奇,晋王殿下想要与我合作什么?有什么事是五师弟解决不了,需要与我合作的?”


    大皇子笑了笑,神色真诚:“苏贤弟身在京中,分/身乏术,自然顾不上人在西域的我。西域归顺十年,依然有些匪患,我想请刀君大人保护我的安全。”


    匪患?卢见锋皱了皱眉:“晋王殿下经常离开齐勒城去西域其他地方吗?”


    卢见锋的意思很明显,若是大皇子一直如这几天一般待在齐勒城不出城门,外面的匪患根本不可能危害到他的安全。若是寻求合作,首先要诚实。


    大皇子摇头,话锋一转,突然说起政务心得:“五弟夫应该知晓西域正在实行的限武令吧?我有意向慢慢推进西域限武令的改革,其中牵扯到现行的私营镖局。我查过近几年全国的镖师行当经营情况,各家镖局管理混乱,也需要改革,从西域开始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五弟夫若是愿意与我合作,成为镖师行会的第一任会长,自然再也没人敢说刀君并非正人君子。”


    卢见锋第一时间甚至没听懂大皇子在说什么,皱眉转头与谢少璟对视了一会儿,两人努力用眼神交流一番,终于勉强弄懂了大皇子想干什么。


    大皇子这是想通过建立镖师行会来规范管理江湖中人,这个想法倒是新奇,比塞满了眼线的武林盟有意思。


    仔细一想,大皇子的规划很有道理。江湖中人大多只有一身武艺没有万贯家财,除了受雇成为哪一家贵族或是商人的侍卫、打手以外,最合法又自由的谋生手段就是成为镖师接镖护镖了。


    然而,如今的私营镖局大多是各种各样的团伙各自经营,有些混不吝的甚至一手护镖一手劫镖。


    若是镖师行会能妥善管理这些民间武夫……


    别的不说,至少像卢见锋这样被谣言害得差点喝西北风的人能少一点。并且,正因为卢见锋既有这样的经历,又有足够弹压闹事者的武力,他的确是很适合为新开的镖师行会立威的人选。


    想明白这些,卢见锋差点就想答应了,幸好他还握着谢少璟的手。


    “晋王殿下,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与阿璟约定周游全国,实在无暇管理一个崭新的行会,也无法贴身护卫除了阿璟以外的人。”


    第46章


    “你们打算周游全国?”大皇子看向谢少璟,眼中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


    谢少璟点头,观察着大皇子的神情:“有什么不妥吗?”


    大皇子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缓声道:“五弟,我知道,比起困居皇宫,你更向往游历山川的逍遥生活。只是,你身为皇子,并不是每一个姓谢的人都和我一样相信你不争的心。”


    大皇子这番话说的,就像他知道他们曾经遭遇过死士埋伏暗杀一样。


    卢见锋闻言握紧了谢少璟的手,抬眼盯着大皇子,眼神锐利。


    大皇子瞥见卢见锋的反应,了然地叹了口气:“看来你们已经遇到过了。放心,不是我的人。”


    卢见锋看了谢少璟一眼,阿璟和大皇子毕竟是亲兄弟,有些话大概不适合由阿璟问出口,还是由他来说比较简单。


    “晋王殿下,你知道阿璟遇到过刺杀,却说那不是你的人,你觉得我们能相信吗?”


    大皇子点头:“我知道,从你们的角度来看,每一个兄弟都有嫌疑。我很难证明我没做过某件事,但你们可以试着相信,我没必要害你们。”


    “话都说到这了,我也没必要继续隐瞒了。刀君大人,之前我想请你保护我的安全,其实并不是因为匪患,而是我怀疑会有人将打手伪装成匪患对我出手。同样的,我也怀疑这个人会对五弟下手,我怀疑的是同一个人。”


    大皇子顿了一下,看向突然低头陷入沉思的谢少璟,问道:“五弟,你对你二哥是什么印象?”


    谢少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都没回过神来,卢见锋便抢先反问大皇子:“你怀疑二皇子想害阿璟,还想害你?除了阿璟,你们四个皇子还有谁不想当皇帝吗?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凭什么你觉得只有他想除掉竞争对手,而不是你或者另外两个?”


    大皇子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开口:“刀君大人,实在是……太过坦诚了。”


    “这间书房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外面也没藏耳朵,出了门就没人知道我们说过什么。哦,说到耳朵,前几天你还派人偷听亲弟弟的房里事,这样的大哥让人很难相信。”


    卢见锋回想起这几天的弯弯绕绕,一开了口就停不下来,直把事情摊开摆明了才舒服。


    方才还一副运筹帷幄模样的大皇子终于显得慌乱了一些,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欲言又止,直到谢少璟重新抬起头,大皇子才开口:“五弟,抱歉,前几天,我是……想要确认一下你和刀君的关系是不是真的……抱歉,是我用错了方法。”


    谢少璟眨了眨眼,不置可否:“我还以为你是想替父皇确认一下我是不是下面那个呢。”


    大皇子尴尬地笑了一下,显然还是无法接受这个话题,狼狈地移开视线。


    似乎是因为关于断袖的细节讨论太挑战大皇子的承受能力,他将话题转回了卢见锋刚才那番大胆的发言,甚至觉得聊一聊皇位争夺也挺轻松的。


    “我不否认我想坐那个位置,但我绝不是那种不讲章法的人。我既是嫡子又是长子,待父皇逐渐年迈,我是毫无疑问的首选继任者。站在我的角度,做事合父皇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不论对你们中哪一个人动手,都有留下把柄的风险,我没必要冒这个险。”


    谢少璟换了个坐姿,一手支起撑着脑袋,打量大皇子:“话是这么说,说得很好听啦。大哥是嫡长子,于情于理都该是你,但这么多年过去,父皇都没有一丝要立太子的意思,大哥真的一点都不急吗?”


    大皇子笑了一声,摇头:“五弟,你知道父皇喜好征战,南征北战俱是父皇御驾亲征,只是灭北夷时受了伤,这才把西征的机会让给兰将军。兰将军颇有将才,若是生在别的朝代恐怕会是令皇帝忌惮的一员猛将,但在咱们父皇的治下,所有的军人最信服的统帅只有父皇。”


    “一个连外出征战都要御驾亲征的皇帝,在他尚有余力时,不立太子再正常不过,我急也没用,不如把事情做好,做成他想要的继任者。在父皇眼前,想要以武力谋权篡位,那是最愚蠢的手段。”


    卢见锋和谢少璟对视一眼,他们都能看出来,大皇子没有撒谎,他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更加沉稳。


    这么沉稳的一个人,却对断袖恐惧到数次失去表情管理,真是奇妙。


    大皇子见他们听进去了,趁热打铁道:“五弟,我便直说了吧。父皇当然知道皇家的兄弟之间充满争权夺利,但他同样希望最终的赢家能有至少一个可以信任的兄弟。三弟和四弟出生时,我就看出来这一点了。因此,到你出生时,父皇没有将你交给宫里无子嗣的妃嫔,而是问我愿不愿意要一个弟弟,我同意了。”


    “只可惜母后身体欠佳,而我和你的年纪差距太大,我们相处的时间很少。我的确曾经担心过,我是不是做错了选择。后来我逐渐发现,你虽然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但……我还是可以做你的大哥,对吗?”


    谢少璟皱眉思索,半晌后长出一口气:“夫君的刀还需半月余才能铸好,在那之前,我们不会离开西域。在我们离开之前,我会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大皇子点头,随后像是被谢少璟的话提醒了一般,视线落在卢见锋身上:“我听说,魔刀的真面目是一柄曾经用作礼器的齐氏长刀。既然是礼器,如何会生魔?还是说,这刀是在流落江湖的路上附了魔气?”


    这个谣言怎么就甩不掉了?卢见锋皱眉,面色不善地回答:“这只是一把工艺精良、比较称手的好刀,所谓的魔刀传闻从头到尾都是子虚乌有。”


    第47章


    大皇子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又与卢见锋和谢少璟闲话几句家常,很快便结束谈话,三人和颜悦色地道别。


    卢见锋不知道是否相信他关于魔刀的解释,保险起见,两人离开晋王府后便转道铁匠铺。


    当初铁匠铺的老师傅说要借刀一用,如今已过一旬,还是留一把称手的武器在身边比较让人安心。


    这一次他们没见到老师傅,店面里只有那天见过的铁匠铺伙计在看店。


    伙计一见卢见锋和谢少璟进店,立刻取出直刀交还卢见锋,显然老师傅早有交待。


    直刀看上去和交给老师傅前一模一样,卢见锋简单检查过后,又牵着沉默的谢少璟走出了铁匠铺。


    “阿璟,我们每次进铁匠铺,你好像都很沉默。”卢见锋捏了捏谢少璟的手指,侧头看向陷入沉思的谢少璟。


    谢少璟抬眼对上卢见锋的视线,下一瞬又低下头。他的目光虽然落在眼前的道路上,却不像是在看路,更像是不知该注视何方,只是本能地寻了一个舒适的落点。


    “锋哥,我在想……刚刚大哥说他怀疑二哥的人会伪装成匪患对他下手。我突然想起,在我之前所见的历史中,谢飞霜就是死于江南匪患。以我们目前对谢飞霜的了解,他是有习武的,虽然主要是些花架子,但还算勉强能模仿你。若是面对普通的匪患,自保应该不成问题。”


    “在他死后,一向与他关系很好的谢非烬一改往日儒雅贤明,与二皇子斗到两人俱死。谢非烬死得突然,史书上并未明确记载死因和他与二皇子相斗的缘由,有没有可能谢飞霜就是二皇子害死的?”


    卢见锋顺着谢少璟的思路想下去,恍然大悟,点头附和:“我觉得很有可能,阿璟很聪明。”


    谢少璟有些无语地瞥了卢见锋一眼,小声嘟哝:“这话听着怎么阴阳怪气的……”


    卢见锋很少见到谢少璟用这样的眼神看他,觉得十分有趣,当即环视一周,见四下无人注意他们,动作极快地将谢少璟横抱起,光天化日之下运起轻功,几息之间便回了他们居住的院落,连门都不用开。


    谢少璟在双脚离地时被吓了一跳,真正飞在空中时反而冷静下来,双手环住卢见锋的脖子,还不忘点评两句:“幸好这世上会轻功的人不多,不然刑部还得定一部空中交通管制条例。”


    “……交通管制条例?”卢见锋重复了一遍谢少璟的措辞,还是没明白什么意思,将他抱进房里放下后疑惑地看着他。


    谢少璟和卢见锋对视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锋哥你该不会是法盲……你知道我朝律法吗?”


    卢见锋沉默片刻,移开视线:“我知道有律法,但是没看过。”


    “也是,你之前都穷到杀人还钱了……唉,不管不管,反正我现在不在刑部。”谢少璟吹了个口哨,转身从书架上翻出他这几天誊写的手稿,递给卢见锋。


    卢见锋接过手稿,翻开第一页就知道这是《刀君密录》的续集,惊讶地看向谢少璟:“这才几天,已经写完了吗?”


    谢少璟摇头,放松地靠上软榻,神色难掩得意:“没写完,就是先给你看看,嘿嘿。”


    卢见锋瞧着他这副藏不住笑的模样,忍不住坐到谢少璟的身边环住他的腰,先侧身靠近讨了个吻,许久才心满意足地放过谢少璟,抱着还在调整呼吸的阿璟,慢慢翻看他的手稿。


    之前,因为两人在前往濯州的路上遭遇死士埋伏,卢见锋出手后被进一步谣传,《刀君密录》被迫暂停连载。


    卢见锋本以为谢少璟会在之前已经刊载的部分铺垫的基础上将那一次战斗澄清,再以之前的写实文风继续铺陈,以真诚动人心。


    不料谢少璟完全不走寻常路,他的确以真诚动人心,真诚的方向却是把刀君与景公子相识的事写了出来。


    不过,与事实略有不同,手稿里的刀君是听闻了江湖上正传播着新书《刀君密录》,主动寻找到作者景公子的。


    “你在《刀君密录》里写《刀君密录》,不会有些奇怪吗?”卢见锋看向靠在自己怀里的谢少璟,见阿璟也在和他一起阅读,自然地问道。


    “只有一层套娃,还好吧。把现实中有的东西写进书里,更容易给读者身临其境感。尤其是书里也有这本书,用我老家的话来说这叫打破次元壁,比起传统的让读者进入书中世界,这样是给人书中传奇故事正发生在身边的反差感,我觉得蛮有意思的。”


    谢少璟显然对这个设计非常满意,一打开话匣子就有些停不下来:“可惜这里通信不发达,不然还可以做成直播体、论坛体,更能给读者近距离嗑CP的快乐。哦,CP是海外语言,意思就是一对恋人,嗑CP是指旁人欣赏甚至沉浸于一对恋人的美好爱情并为之感动和歌颂。”


    简单的三个字解释起来竟然是这么长一段话,难怪谢少璟要用海外语言来描述。


    卢见锋还是第一次听到谢少璟说另一门语言,好奇地看着他:“阿璟以前不是探险家吗,怎么还会说海外语言?你是出海探险了吗?”


    谢少璟被卢见锋惊奇的模样逗笑了,赶忙摇头:“我曾经生活的那个地方,每个人都必须在学校读满九年书才允许参加工作,九年的学习里学会一门外国语就是必修的内容之一。我离开的时候年纪不大,连国内的险峰都没登完,还没去过海外探险呢。而且,出海在那个时代已经不是现在这么危险的事情了,有条件的一般都是飞过大海哦。”


    人还能飞?卢见锋更震惊了,一时顾不上看手稿,揽在谢少璟腰侧的手移到腹部,神色认真地打量着他:“阿璟,你是从仙人的世界过来的吗?难道是渡劫没有成功,或者你只是来渡劫的……你有金丹吗?”


    谢少璟被摸得一激灵,狼狈地抓住卢见锋的手。虽然他们已经坦诚相见过不知多少次,但光天化日之下,两人现在并没有做那事的意图,被卢见锋这般摸来摸去,他还是……


    “锋哥,别……我不是仙人,只是普通人,会飞的不是我,是现代科技发展的产物。好了你快继续看吧,后面还有呢。”


    卢见锋遗憾地将手老实搭在谢少璟的腰侧,侧头轻吻谢少璟发烫的耳朵,往后倚上靠背,笑意掩在谢少璟看不见的角度。


    刀君根据《刀君密录》的传播方向追到了景公子的行踪,提前到达景公子将要经过的下一个县城,与县里的书铺掌柜打听景公子,随后隐藏在镇中等待景公子的出现。


    不料书铺掌柜讨好刀君心切,过于殷勤的模样惊动了前去交稿的景公子,将他吓得夺路而逃。刀君本欲和景公子正式相识,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见人跑了也无奈,只能追着人跑,将慌不择路的柔弱书生抓住,强迫他待在自己身边。


    “这剧情……我看上去更不像好人了。”卢见锋看着手稿上工整的字迹,差点怀疑自己在阿璟心里的形象。


    他又看了看一脸兴奋的谢少璟,放下心来。不是阿璟觉得他不像好人,而是阿璟喜欢这种故事。


    谢少璟得意地笑:“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多带感啊!假狗血伪强制,实则双向奔赴,一次吃两种,这太香了,不愧是我。”


    ……好吧,阿璟开心就好。卢见锋盯着谢少璟的笑脸,说服了自己,忍不住又亲了一下,低头继续翻看。


    刀君带着吓坏的景公子同行,路上发生不少或是搞笑或是尴尬的误会。在同一屋檐下共处了不少时日,景公子终于渐渐相信刀君对他没有恶意,不过他并不相信刀君大费周章地追到他并慢慢获取他的信任只是为了提前知晓《刀君密录》的续集是什么故事。


    直到两人再一次出发,刀君见景公子不再逃跑,便解了束缚他的绳索,两人一路走一路说,却在路上遭遇了山匪截杀。原来景公子的真实身份是一家富商的小公子,因为他有断袖之癖而被家中漠视,只给了他一些银子让他自己想办法营生,他是因此才开始写作断袖故事的。


    山匪却不知这么多内情,只以为绑走景公子就能换大钱吃香的喝辣的,纠集了一堆兄弟将两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严防死守不让景公子逃走。刀君不愿与山匪纠缠,将山匪打退几次却源源不断地有后续的山匪扑上来,终于怒开杀戒,抱着柔弱书生杀出一条血路。


    “能拉一百斤以上重弓的景公子,你好喜欢写自己是柔弱书生啊。”卢见锋捏了捏谢少璟的肱二头肌,笑道。


    “我像一张煎饼一样每天在床上被你翻来覆去地煎,还不够柔弱吗?”谢少璟对卢见锋挑眉,悄悄伸出手指,指尖以极轻的力度在卢见锋的腿上划拉,若即若离的痒意引得卢见锋换了个坐姿。


    卢见锋握住谢少璟不老实的手指挪开,脸色正经地问道:“你是想把死士的事改编成山匪,因为山匪人多,当时留下的血气也多,这才让后来的过路人误会。嗯……但是,前面几章两个人相遇,他逃他追的那一段,写得这么夸张,读者还会相信后面的解释吗?”


    谢少璟笑着挠了挠卢见锋的手心:“所以说,我要让他们感觉故事就发生在身边啊。生活往往比故事更离奇,这种程度的改编无伤大雅。”


    第48章


    杀出重围的刀君和景公子连夜逃进下一个城镇,为了尽快洗去血气而意外坦诚相见。


    卢见锋翻到下一页,发现下一页没字了,皱眉看着又开始偷笑的谢少璟:“你是故意卡在这里的吗?”


    谢少璟歪头靠在卢见锋肩上,眼神十分真诚,手却不知何时抚上了卢见锋的胸膛:“断更这么久了,恢复更新当然要搞点吸引人的东西,让大家不要忘了我。而且,停在这里也比较方便看看读者反馈。你说,大家会希望刀君和景公子成为一对吗?还是更希望他们做‘好兄弟’?”


    卢见锋沉默了一会儿,按住谢少璟的手,斟酌着开口:“阿璟,我想……你应该会写他们成为一对吧?如果你这么写了,可不可以在关于房里事的部分尽量简略地带过,不写细节?”


    谢少璟眨了眨眼,凝视着卢见锋的双眼。他读出了卢见锋眼中纠结的神色,明知故问地笑了起来:“哦——可是,大家都爱看这些东西,我为什么不写呢?锋哥,你不爱看吗?”


    卢见锋盯着谢少璟的笑容,视线缓缓下移,面色不改地捏了一把谢少璟的腰:“我不希望有别人知道那时候的你是什么模样,即使只是写在话本里。”


    谢少璟舔了舔嘴唇,忍不住贴上去亲吻卢见锋,蹭着他的唇瓣呢喃低语:“我也不想别人看到你,我不会写给别人看的。好喜欢你,夫君……”


    卢见锋瞥了眼窗外的天色,勉强算是傍晚吧。极其迅速地说服了自己,他将手稿搁到桌上,急切地关上窗户,连镇纸来不及摆正,只堪堪压住手稿的边沿,下一瞬卢见锋就翻身将谢少璟按在了软榻上。


    从软榻到床榻,这一闹又是到了半夜。


    次日,谢少璟便找到齐勒城的书局,将这份手稿交给了书局掌柜。


    西域归顺十年,算下来才经历过三轮科举,识字的人很少,中原的文化在这里还没有完全流行起来。


    即使是作为西域首府的齐勒城,景公子的畅销著作也仅有一两家茶楼在尝试说书,进度刚到《重生后我掰弯了冰山魔尊》,就连城中最大的书局都是刚刚才进了少量最新连载的《刀君密录》。


    西域如此境况,书局掌柜自然想不到有一天他能见到景公子本人,还能拿到尚未刊印的《刀君密录》新章节,接过书稿的手都在抖。


    和之前的每一个书局掌柜一样,但凡了解景公子的作品内容,书局掌柜都会在见到谢少璟的同时看向他身边高大俊朗的男子,尽量委婉地问道:“景公子,这位是……”


    谢少璟笑着看了卢见锋一眼,正要说这是他的夫君,却在开口前意外地接收到卢见锋打算自己回答的眼神。


    卢见锋瞥了一眼书局掌柜手中的书稿,语气淡然:“你手中的书,你看过已经刊载的前几章吗?”


    书局掌柜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书稿第一页标注的书名《刀君密录》,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又抬头看向背着一把长刀的卢见锋,慢半拍的脑子似乎反应过来什么,睁大了眼。


    “我是刀君。”卢见锋揽住谢少璟的腰,平静地说了实话。


    书局掌柜看了看卢见锋,又看了看谢少璟,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数次,最终对谢少璟露出钦佩的眼神。


    卢见锋有些无语,看这样子就知道书局掌柜多半对他和谢少璟的关系有所误会。他的名声就那么差吗?难道他们就不能是真心相爱吗?


    ……算了,至少大家看到续集里的霸道刀君和柔弱书生时能够相信阿璟写的故事。


    卢见锋忍了,谢少璟却不想忍。他抱住卢见锋的腰,一脸幸福地对书局掌柜说道:“是的,我和刀君大人结婚了,具体的情况您回头看看手里的《刀君密录》新章节就知道了。之前断更是因为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够多,现在我一定能在夫君的帮助下写好这本书的。”


    书局掌柜的脸色几经变化,最终低头看向手里的书稿,满脸写着好奇又不好当着作者的面直接翻开看。


    善解人意的谢少璟看穿了这一切,秀完恩爱就告别了书局掌柜,拉着卢见锋离开书局。


    “锋哥,你是想借书局的渠道把‘刀君和景公子已经在一起’的消息传出去吗?”


    谢少璟打量着卢见锋沉稳帅气的脸庞,忍不住叹道:“有时候真觉得你反差挺大的。江湖上别人说你冷酷无情嗜武如命,史书上后世记载侠肝义胆一心为民,但是真正和你本人接触的话……”


    卢见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谢少璟的后半句话,忍不住开口:“我是想让大家更相信你书里的内容,顺便放出我在西域的消息,算是帮一下你大哥吧,免得在我们离开西域去北域的这段时间他出什么事。”


    谢少璟眨了眨眼,笑道:“锋哥现在利用消息已经很熟练了啊,这算是被带坏了吗?”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卢见锋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都被江湖传闻困扰这么久了,反过来利用一下多正常。


    谢少璟点了点头,赞同卢见锋的想法,却依然没有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下去。


    卢见锋盯着谢少璟的侧脸看了许久,终于问道:“阿璟,你刚才说的……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谢少璟轻轻皱眉,似乎很苦恼,思索片刻后对上卢见锋的视线:“锋哥,这种事情是很难概括的。这就像,如果你问我,我喜欢你什么地方,我能讲好久都讲不完。因为我喜欢的是你,你身上每一个地方我都喜欢。”


    卢见锋沉默片刻,总结道:“所以,我是你喜欢的样子。”


    谢少璟眼睛一亮:“太聪明了!没错,就是这样。”


    “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只要我还是我,你都会喜欢我吗?”卢见锋看着谢少璟明亮的眼,嘴里鬼使神差般冒出这么一句话。


    谢少璟愣了一下,凑近去瞧卢见锋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锋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卢见锋摇头,揽住谢少璟的腰,轻抚他的腰背:“我只是在想你的书里写的那些情节。我没有做过那些事,乍一看也觉得很荒唐,但是细想之下,如果我们小时候不曾见过,如果不是你先找到我而是我从别人那里听到《刀君密录》……我竟然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会强迫你。”


    谢少璟极轻极快地笑了一下,眼神揶揄:“锋哥,我写的明明是刀君强迫景公子跟在他身边,哪像你说得这么暧昧……你想强迫我吗?”


    卢见锋沉默了,他没有正面回答谢少璟的问题,而是从谢少璟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你好像很期待我这么做。如果你对此感到期待,那么就算我真的这么做了,也不是在强迫你。”


    谢少璟退开些许,站直了身体,笑着点头:“是啊,那不是强迫,只能算我们以强迫的名义行夫夫情趣。你想玩吗?如果你有兴趣玩这个,我还有很多别的……”


    “不。”卢见锋本能地果断拒绝,对上谢少璟的视线后又默默改口,“暂时不用。不过,你怎么知道很多……这些事情的?”


    谢少璟摸了摸下巴,想不出来该如何对卢见锋解释互联网,干脆摆了摆手:“你放心,我上辈子也没谈过恋爱,没有那些经验。这些事情吧,在那个时代属于公开的信息,只要用心寻找,每个人都能找到并学习。”


    卢见锋睁大了眼,很快又恢复镇定。他本以为谢少璟曾经在的地方是仙界,但仙人不是应该消解七情六欲吗?怎能如此……甚至是公开的……


    卢见锋沉默良久,终于消化了世界观的冲击。在那样的世界里,谢少璟都不曾尝过情爱,现在却与他如胶似漆,阿璟好爱他。


    第49章


    惬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卢见锋和谢少璟就在齐勒城度过了一个月的二人世界。


    依照此前的约定,卢见锋从铁匠铺老师傅手中取走了新铸的刀,简单试了试手,很快又和谢少璟一同前往晋王府道别。


    谢少璟真诚地感谢了大皇子这段时日对他们的招待和帮助,他记得大哥对他的好,但他再次向大皇子阐明他无意卷入皇位争夺,只要最终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不会对他不利,他无所谓最终赢家是谁。


    这一段逍遥日子没有让他们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们需要尽快出发找到那个想要杀死谢少璟的人。


    大皇子的嫌疑可以基本排除。卢见锋作出这个判断不是因为大皇子这段时日表现出来对谢少璟如何友善,而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大皇子与青竹剑派掌门的亲传五弟子熟识,如果大皇子真的想杀谢少璟,没道理派出那种靠捐银子才混进外门还眼高于顶的草包。


    目前嫌疑最大的人毫无疑问是二皇子,此人不仅有派人截杀谢少璟的嫌疑,还有想杀四皇子谢飞霜的嫌疑。


    卢见锋和谢少璟计划在离开西域后往东北方向进北域。如今二皇子就在北域监察,他们必须分外小心,这也是他们在西域一直等到新的长刀铸成才动身的原因。


    “我们是在初夏离开山南入西域的,马上就要到最热的盛夏了,我们可以在最凉爽的北域过。如果顺利的话,在入冬前应该能离开北域。咱们的旅行路线规划得挺好嘛,冬暖夏凉的。”谢少璟对比着地图上的标注和周围的景色,将空白的纸叠在皮制地图上,趴在马背上写写画画。


    这张地图是临别时大皇子送给谢少璟的礼物,细节精度自然比不上军用,但其中标注了不少山川走势和物种分布,谢少璟只看一眼就爱上了,一路上都沉迷于地图勘探的游戏。


    卢见锋和谢少璟如今还是共乘一匹马,否则谢少璟根本没法一边行走一边画地图。


    卢见锋俯视着身前的谢少璟,他倒是不介意帮谢少璟掌管缰绳,但谢少璟这一路上总是突然趴下、突然坐起……


    坐直时还好一些,卢见锋很习惯抱着谢少璟的感觉。但每当谢少璟趴伏在马背上,他总是习惯性地往后坐一些为展开的地图腾出空间。


    心上人舒展的肩背趴伏在自己眼前,身体接触的地方又这般主动地往自己身上蹭。卢见锋扪心自问,这很难忍住。


    卢见锋没有出声打扰谢少璟的兴致,他单手攥住缰绳,腾出的右手抚上谢少璟的后腰。


    他的手自然放下本来就在这个位置附近,这没什么。卢见锋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同时他发现谢少璟对于他的触碰没有作出反应,依然在纸上写写画画。


    一方面,卢见锋庆幸谢少璟没有反抗他的触碰;另一方面,他又对于谢少璟全身心投入于画地图而忽视了他,感到一些微妙的醋意。


    人怎么能吃地图的醋呢?卢见锋这般想着,右手已经从谢少璟的腰间游走,企图寻找手感更好的地方。


    谢少璟总说卢见锋的身材很好,其实他自己的身材也不差。善于骑射的年轻男人有着柔韧的腰肢和有力的四肢,谢少璟的力量不及卢见锋,但用力时绷紧的线条很漂亮,尤其是……


    谢少璟突然坐直了,回头看向卢见锋,一把按住了他的右手:“锋哥,虽然这条路上目前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是你……别在马背上放进来……马匹其实很聪明的。”


    卢见锋反手与谢少璟十指交握,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相贴的地方,遗憾地承认只能晾着等了。


    抬眼对上谢少璟依然带着商量意味的视线,卢见锋先贴近讨了个吻,再开口问道:“阿璟,你画得好专注。”


    谢少璟带着因深吻而泛红的脸色转回头,将马背上铺开的纸张与地图折叠放好,反手按住卢见锋的膝盖,不无遗憾地感叹:“要是能有一辆车就好了……”


    卢见锋挑眉,听阿璟这话的意思,他说的“别在马背上”并不是借口,同样是在路途中,阿璟觉得有车就可以办事了。


    “等我们到下一个城镇,要不要再买一匹马和马车?”卢见锋顺着谢少璟的思路提出建议。


    谢少璟愣了一下,回头对上卢见锋的视线。卢见锋明显看到了谢少璟眼中的纠结,谢少璟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马车太慢了,舒适度和隐私性也不够好。不过我说的不是马车啦,只是这里肯定没有那种东西,唉……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在床上做吧,你先忍一忍。”


    卢见锋有心辩解他不是那般不知足的人,今日如此只是因为谢少璟刚才的模样让他感到……好吧,经过一番自我剖析与回忆,卢见锋不得不承认,他好像和谢少璟想象的差不多。


    卢见锋揉了揉手下漂亮的腿部肌肉,收手环住谢少璟的腰,低头轻吻谢少璟的喉结。


    如今的卢见锋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他深爱着身为男人的谢少璟,他会对阿璟身上属于男性的特征动情。


    卢见锋对自己的认知越清晰,就越感到从前的自己太过傲慢,一个连自己都看不清的人又有何颜面看不上旁人呢?他的厌恶和远离实际上只是一种逃避。


    卢见锋把这些反思告诉过谢少璟。和他想象的不同,一直勇敢又坦荡的谢少璟并不觉得卢见锋的逃避是不堪的,反而得意地笑着说他早就看出来卢见锋是深柜了。


    卢见锋不知道“深柜”是什么意思,用了一段时间才理解到这是一种将真实的自我深藏于某处并上锁的人,其中有不少人连自己都没能认清自己就已经主动戴上了枷锁。


    幸好他遇到了谢少璟,热烈而真实的爱让卢见锋寻回了自我,让他感受到了倾心于另一个人的快乐。


    第50章


    随着卢见锋和谢少璟行进的脚步,沿途的山脉河流越来越少,低矮起伏的山坡和青翠的草原越来越多,他们终于进入了北域。


    在皇帝灭北夷之前,偌大的北域是由数个部落组成的北夷国,每一个部落都有自己放牧的草原和族人的聚居地,在部落的交界处才有简单的集市,整个北夷国几乎只有都城算是一个像样的城市。


    直到北域纳入王朝版图,各个集市才慢慢建设为城镇,稳步发展了近二十年。尽管如此,受限于地势与放牧条件等等原因,北域的城镇密度仍然远低于其他地区。


    卢见锋和谢少璟原本打算尽量低调地前往曾为北夷都城、如今是北域首府的维城,奈何一路走来他们见过的马和羊比人还要多,像他们两个这样的外乡人实在是太过显眼,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距离维城最近的一个镇上,两人停下歇脚。这一路上能在城镇落脚的机会不多,更糟糕的是这些城镇里鲜少有书局和成衣铺子,也没有能够听消息的茶棚和酒楼,两人一路走来几乎感到他们与世隔绝了。


    “好像在私奔啊。”谢少璟仰望着漫天繁星,突然感慨。


    卢见锋闻言看向身边的谢少璟,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点头:“确实很像。”


    谢少璟的视线落点从无垠的夜幕转到卢见锋的脸上,若有所思:“锋哥,你这几天话好少啊,有什么心事吗?”


    卢见锋愣了一下,慢半拍地思索了一会儿,恍然道:“我是在想,我们进入北域以来几乎没有藏过行踪,但二皇子什么动静都没有,为什么呢?”


    “他毕竟是领命监察北域的,如果我死在他监察的北域,他肯定脱不开干系,我觉得他应该没有那么蠢。”谢少璟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立刻便回答了卢见锋。


    卢见锋欲言又止,不确定地说道:“我说的‘动静’不只是对我们动手,而是……比如说,我们进西域的路上了解到限武令的存在,偶尔也有听到西域百姓口中一些关于时局的讨论。但是,在进北域的路上,我们却从未听到北域有什么变化,就像他监察北域后什么都没做。阿璟,二皇子是什么样的人?”


    谢少璟努力回想,无奈摇头:“我几乎没见过他,真的不熟,我只知道他的母亲是北夷人。你知道的,我的母亲是闽越人,在这一点上我和他还算有些共同点,不过他应该不这么觉得。”


    大皇子是皇后所出,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母亲也是京中的大家闺秀。若是皇帝选太子时有考虑到皇子的母亲是否中原人,二皇子和谢少璟应当是首先被排除在外的。


    若是按照这个思路,二皇子夺位路上最小的障碍就是谢少璟了,他有什么动机对谢少璟下杀手呢?


    卢见锋关上窗户,揽着谢少璟回到床边,一边替他宽衣一边问道:“阿璟,比起二皇子,你更信任三皇子吗?”


    谢少璟犹豫了一会儿,点头:“先生成为太傅以后为我们三个年幼的皇子授课,谢非烬和谢飞霜是双胞胎兄弟,一开始先生还担心过他们会不会合伙欺负我。谢飞霜的确看我不顺眼,但谢非烬少年老成,总会拦着他。有时候我和谢飞霜是各有各的错,这种情况下谢非烬甚至挺偏向我的。”


    卢见锋想象了一番那个画面,忍不住笑道:“他这样亏待更亲的兄弟,四皇子没意见吗?”


    谢少璟嘿嘿一笑:“怎么可能没意见,但是说了也没用,谢飞霜还挺怕三哥的。真稀奇,他俩的关系有时候真不像双胞胎兄弟,反而更像兄弟年龄差距很大、长兄如父的家庭里的长兄和小弟。”


    听上去三皇子的确对谢少璟不错,不过与此同时,也能看得出来三皇子是心思深沉之辈。


    卢见锋在倾听和思考的同时,手上也没停。在他准备进一步讨论时,谢少璟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诧异地看着他:“锋哥,我们不是在讨论正事吗?”


    卢见锋打量着已经被他剥干净摆放好的谢少璟,自然地俯身低头轻吻:“不耽误。”


    谢少璟被胸口的痒意激得抓了卢见锋一下,急切地倒完了想说的话:“夫君,我们约定一下,办事的时候能不能不提其他人的名字?”


    卢见锋略抬头对上谢少璟的视线,思考了一个呼吸的时间,遗憾地点了点头,正好继续埋头干活。


    其实,卢见锋还挺想在谢少璟做正事时找他办事的。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在马匹上的经历,自从那次之后,每当卢见锋想象到谢少璟在自己怀中勉力维持的模样,他就感到一阵难言的兴奋。


    不过,快乐的前提是双方都同意这么做。卢见锋此次先斩后奏地尝试了开头,很遗憾没有获得谢少璟的进一步许可,只好答应他的要求。


    如果不提其他人的名字,自然无法在他们讨论正事时这么做了。


    下次在阿璟写书时试一试吧,不过要挑他在写草稿的时间,如果影响正式誊写可能会生气……


    卢见锋很快将这些想法存进脑海深处,让谢少璟看不出一丝破绽,完全沉沦于此刻的快乐中。


    在北域的这一路上,他们就连留宿在镇中简陋的客栈的机会都不多,很多时候是在草原里凑合过夜的。


    他们没有幕天席地做那事的爱好,因此很少有机会亲密交流。对于卢见锋和谢少璟这样年轻的热恋期情侣而言,这样的频率显然十分折磨人。


    考虑到次日他们要赶在日落之前进城,这一次卢见锋还是尽力克制了自己。


    维城作为北域的首府,总该有一间像样的客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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