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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次日,卢见锋和谢少璟踏入维城。


    和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们既没有像在西域时一样遇到来迎他们去谈话的使者,也没有被拦在城外不让进城,甚至连暗中跟踪观察的人都没发现。


    “二皇子难道没发现我们来北域了?这一路上我们的行踪如此明显,不可能吧?”卢见锋十分疑惑。


    谢少璟摊手:“一般来说不应该,不过实际上嘛……我们去他府上拜访过后就知道了。”


    “直接闯进去?”卢见锋露出了然的神色,四下寻找城中贵族宅邸的方位。


    谢少璟无语地拍了一下卢见锋的背:“想什么呢?当然是正经拜访啊。我要是表明了身份,死在他府上就是他的责任。我要是偷渡进去的,那就不好说了。”


    卢见锋笑了一下,牵起谢少璟的手,拉着他转了个方向:“我刚刚看到茶楼了,走这里。好久没听到外面的消息了,听听维城的茶楼里会聊什么。”


    两人转过一个街角,踏入一座简朴的茶楼,迎面闻到一阵难以描述但绝不是茶香的腥香味。


    谢少璟下意识皱起了眉,很快又在别人注意到之前抚平了自己的表情,待落座之后自然地依偎在卢见锋身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我猜这是奶茶的气味,不过闻起来好腥……奶制品还是太依赖现代科技了。”


    卢见锋曾经护镖随商队到过北域,不过只在一些部落集市短暂停留,只喝过部落里普通人家自制的奶茶,没喝过首府维城的茶楼里售卖的奶茶。


    不过,谢少璟这么说了,卢见锋自然是点头同意的,两人便只点了普通的茶水。茶楼伙计诧异地打量了他们一眼,见是两个外乡人便没说什么。


    喝上茶后,两人又发现了新的问题。或许是因为北域的本土居民以游牧民族为主,和中原人有很多习惯不同,长久以来朝廷的融合政策在北域都施行得不好。


    二十年过去,北域的民众仍然以他们本土居民的方言为主要的交流语言,卢见锋和谢少璟听得十分吃力。


    两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茶钱已经付了,现在扭头就走显得很可疑,只能两人贴在一起闲聊。


    “锋哥,隔壁桌那对父子一直在看我们。”谢少璟笑着靠在卢见锋肩上,话语间带出的热气直往人脸上去,就像在亲吻他一般。


    卢见锋闻言抬眼望向隔壁桌,很快收回视线瞥了谢少璟一眼,将茶盏交到左手,腾出右手绕到后面揽住谢少璟的腰,在桌下轻轻捏了他一下:“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父子,原来你说的是那个牧民大叔和小孩。”


    谢少璟眉梢一挑,抬头转到卢见锋正面与他对视:“你以为是什么样的父子?看不出来啊,我家夫君平日正人君子,私下里居然这么不正经……”


    “我私下与你相处时,难道经常很正经吗?”卢见锋面不改色地对上谢少璟的视线,意有所指地快速瞥了一眼谢少璟在夏日里裹得严实的领口。


    谢少璟噎住了,喉结一滚,又靠回卢见锋肩头,哼了一声:“你看,那个大叔一直看着我们皱眉,搞得他儿子也好奇我们在干什么了,他发现之后又去挡他儿子的眼睛,啧啧……你猜他觉得我们是什么人?”


    “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人。”卢见锋还是没有放过谢少璟一时的措辞失误。


    谢少璟咬牙,试图把卢见锋放在他腰上的手挪开,反而被卢见锋伸进了衣服里。


    谢少璟赶忙转身稍微遮挡,抬眼瞪了卢见锋一眼:“你干什么呢,这大庭广众之下的,我不要脸吗?你昨晚没吃饱吗?”


    卢见锋遗憾地收回手,老实地放在谢少璟的腰上,对他点头:“嗯。”


    谢少璟的脸色一时白里透红,迟疑片刻后移开视线,小声嘀咕:“那还坐这儿喝什么茶,浪费时间,先找一家客栈吧……”


    “客官,小店楼上提供住宿,请问两位有需要吗?”


    方才为他们上茶的茶楼伙计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边,恰好挡住了隔壁桌父子的视线,而卢见锋和谢少璟竟然都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突然出现,不由心里一惊,一齐看向面上笑得憨厚老实的茶楼伙计。


    “若是两位选择住店,可以减免当日茶水费哦。”茶楼伙计仿佛丝毫未觉两人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仍然微笑着介绍推销。


    卢见锋打量着茶楼伙计的笑脸,似有所觉,神色恢复镇定,点头道:“要一间上房,先抬热水来。”


    茶楼伙计笑得更高兴了,弯腰抬手在前面引路:“好嘞,两位客官这边请,小的这就去备热水,马上就来。”


    卢见锋和谢少璟跟着茶楼伙计的指引进入房间,关上门后两人对视一眼,谢少璟摇了摇头,确认没有人在附近偷听。


    “那个茶楼伙计,估计是陆仁假扮的。”卢见锋抱住谢少璟的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谢少璟诧异地扬眉,随后撇了撇嘴,在卢见锋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锋哥,你好了解陆仁啊,上次在青竹剑派他好歹报了名字,这次怎么扮成茶楼伙计你也认得出来……”


    卢见锋抚摸着谢少璟的腰,在他耳边喟叹道:“没办法,有一个会易容的朋友,我是为了不被他整蛊才总结出来他易容术的破绽处。阿璟想知道吗?我可以教你怎么看。”


    两人此时抱得紧,谢少璟腹背受敌,选择按兵不动:“不要,谁像你一样一边教一边收学费啊。而且,昨天我才说过的,办事的时候不要提别人……唔……”


    卢见锋含住谢少璟的唇,两人仔细地吻了许久。好不容易分开一些,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一时间卢见锋有些后悔了,刚才他不应该叫热水,也不应该暗示陆仁到房间里谈一谈的,现在明明是他和阿璟的二人时间……


    谢少璟清了清嗓子,抢在卢见锋之前扬声道:“进来吧。”


    房门打开,茶楼伙计低着头没往两人的方向看,只提着热水桶走向屏风后的浴桶,来来回回地往浴桶里添热水,一句话都没说。


    在茶楼伙计将最后的热水倒进浴桶时,卢见锋出声打断了他离开房间的动作:“陆仁。”


    果不其然,茶楼伙计脚步一僵,迅速关上了房门。


    出乎卢见锋的意料,陆仁没有露出他乡遇故知的神情,反而皱眉咬牙道:“你怎么认出我的?我的易容术很差吗?”


    这反应不对劲啊。卢见锋和谢少璟对视一眼,见谢少璟已经开始思索什么,卢见锋便继续道:“你的易容术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没准吗?我只是总结了一些特点而已,免得被你骗。”


    卢见锋说到前半句时,陆仁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卢见锋的后半句说出口,陆仁又陷入了沉默。


    “你们俩都这样了,留我下来干什么?看春宫吗?”陆仁打量了一眼卢见锋和谢少璟紧紧相拥的姿势,罕见地转移了话题。


    卢见锋有心想顺着这话把陆仁劝出去,刚才气氛正好,他本就不舍得暂停。


    但谢少璟在陆仁看不见的方向捏了一下卢见锋的腰,他只好继续问话:“放心,肯定不会让你看到的。不过,你的据点都在山南,你家相好的人在江南,你到北域来做什么?”


    陆仁脸色一变:“他不是我相好的,莫要再提。你要是想叙旧,待我下工后再说吧。


    真难为他戴着易容面具还能将脸色变得如此明显。卢见锋这般想着,就见陆仁迅速提起水桶,匆匆开门离开。


    第52章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卢见锋已经醒来一刻钟了,只是怀里抱着熟睡的谢少璟,他一时不想松手。


    “嗯……”谢少璟发出零星的模糊气音,低缓的呼吸渐渐变了节奏,眼睫随之颤动。他慢慢睁开了眼,迷茫的目光落进卢见锋眼中。


    卢见锋满足地盯着谢少璟,目睹了他睡醒的全过程,在他微张的唇上轻吻,很快分开,笑道:“阿璟,睡得好香。”


    谢少璟缓缓眨眼数次,眼神逐渐恢复清醒,神色变得一言难尽,哑着嗓子道:“你这话听着像在说我好香……”


    “有吗?”卢见锋不明所以,再次贴上去尝了尝,“嗯,确实很香。”


    眼见着似乎又要往夜间活动的方向发展,谢少璟抬手按住卢见锋的肩膀推了推,小声提醒:“有人来了,应该是陆仁,让我起来穿衣服。”


    卢见锋憋了口气,到底正事重要,只好爬起来披上外袍,再帮谢少璟里里外外穿戴整齐,这才开门将不知在门外等了多久的陆仁放进房间里。


    “唉,想当初你们两个还是在我的茶楼里结缘的,如今居然这么对我这个媒人,大半夜让我在门外等。”陆仁自顾自在茶桌边坐下倒了杯水,摇头叹气。


    卢见锋和谢少璟对视一眼,这才想起上次在青竹剑派见面匆忙,还没和陆仁说过阿璟的身份。


    卢见锋轻咳一声,揽着谢少璟坐在茶桌的另一侧,一边思索该从何说起,一边问道:“陆仁,你知道我家夫人是谁吧?”


    陆仁瞥了一眼谢少璟,毫不意外地看见谢少璟靠在卢见锋怀里,立刻皱眉移开视线:“上次见面时还不知道,后来我琢磨了一下,这位应该就是景公子吧?”


    卢见锋点头,看着谢少璟笑了一下:“对,同时他还是阿兰。”


    十年没听到过的名字突然出现,陆仁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诧异地看向卢见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就说你们两个有猫腻!从小就不对劲!”


    卢见锋瞥了陆仁一眼,本想说哪有那么夸张,但仔细一想又觉得那样也不错,便没有反驳陆仁。


    陆仁也没指望卢见锋说什么,表达完惊讶后很快恢复平静,喝了一口早已放凉的水,叹道:“我上次问过你,关于景公子的书的问题。你应该猜到了吧?我遇到的那个人就是景公子书中角色的原型,四皇子谢飞霜。”


    “我到青竹剑派找你之前和他约定过江南再见,和你谈完话的当天我就回程了,从盖山走水陆去江南应当比他走陆路慢不了几天。我没想到的是,我在濯州又碰到了兰铮,太寸了。”


    说到兰铮,陆仁的表情又变得烦躁起来,他抬手支着脑袋按了按太阳穴,又叹了口气:“我去找你之前,兰铮明明完全没有发现我的身份,他甚至没发现我是江湖中人,只当我是普通老百姓。但我从青竹剑派离开,再遇到他时,他竟然知道我是无字阁主。”


    “我不知道兰铮是也打算去青竹剑派,恰好在路上遇到我,还是专门在濯州等我自投罗网。总之,他一照面就要对我下死手,你知道我只会毒不会武,费了老大劲才侥幸逃脱。我是在兰铮找我问话之后离开去青竹剑派的,兰铮必然会去找……谢飞霜,但谢飞霜明明只知道我是江湖郎中,兰铮在那之前也是如此。”


    “兰铮为什么会发现我的身份?谢飞霜知道吗?他们两个都知道吗?如果都知道,他们两个究竟是从哪里知道,或者这是他们两个当中的哪一个发现的?如果他知道我既不是行侠仗义的大侠,又不是悬壶济世的医者,我只是收钱索命的野鬼……我想不明白,但我不可能不去江南,我和他约好了。”


    这些事显然在陆仁心里憋了一段时间了,他的叙述渐渐脱离讲述事情本身,开始向着发泄情绪而去。


    卢见锋和谢少璟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他现在算是知道陆仁为何对“骗”这个字眼反应很大了,合着是他终于骗人被发现了。


    “所以,你为什么在北域?”卢见锋等了一会儿,用一个问题打断了陆仁的连环问。


    陆仁终于停了一会儿,低头盯着茶桌上简陋的木刻,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我不想被他发现,所以在去江南的路上,我对每一种可能都想了很多的解释。我很庆幸我最终还是去了江南,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被一群人围住,他的武功对付山匪还行,对上真正的高手或是训练有素的军人都不够看的,而那些人显然不是山匪……”


    “他浑身都是血,连站着都很勉强,更别说还要挥动那把又长又重的刀。我很后悔我把你的刀的模样告诉他了,他驾驭不了那么大的刀,用起来很吃力。我不想被他发现,更不想看他死在我面前,所以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出手了,我把在场的所有人都药倒了,包括他。”


    卢见锋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幸好听到这句话时他没有在喝水。他诧异地看向陆仁,不得不打断了陆仁的伤感自述:“他都伤得站不稳了,你帮他解决敌人,怎么还把你想救的人也给药倒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坐收渔翁之利呢。”


    陆仁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解释:“我想救他,但我又不想让他看到我杀人,我就……反正他伤成那样,治疗的时候多半也是要用麻药的,我只是……总之我把他带回去治伤,也带了几个没死的假山匪回阁中问话。这就是我出现在北域的原因了,这些人是二皇子养的私兵。”


    在谢少璟所见的历史中,谢飞霜死于山匪截杀,恐怕就是被这一伙私兵杀害的。卢见锋再次和谢少璟对视,两人眼中都有了然的神色。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带来的影响,总之在他们的亲身经历中,谢飞霜没死。


    “你到北域来,是为了找二皇子算账?”卢见锋思索片刻,问道,“你上一次从谢飞霜身边离开,他就遭到了截杀,这一次你放心把受伤的谢飞霜一个人扔在江南?还有,你说他不是你相好的,这又是什么意思?你都这样了,你敢说你对他没想法?”


    陆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纠结到最后竟然笑了一声:“他的伤,我治得差不多了,但我不放心别人给他补药,没有把他放在阁中,也没有让他回江南。他说过他和双胞胎兄弟关系很好,于是我把他送到三皇子府上。”


    “我的本意是让三皇子暂时护他安全,我明明易容了,三皇子却一眼就道出我是无常鬼。三皇子说,谢飞霜在新年的书信里和他说过,谢飞霜说他和无常鬼待在一起,他在除夕之前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我却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眼见陆仁又陷入了自言自语,卢见锋看向谢少璟,小声问道:“谢飞霜不是智商洼地吗?他有这么聪明吗?”


    谢少璟瞥了陆仁一眼,见陆仁没有注意到卢见锋在说谢飞霜的坏话,跟着和卢见锋小声咬耳朵:“我也很惊讶,难道这是真爱高亮?”


    卢见锋没听懂谢少璟在说什么,只好按照字面意思自行理解了一下:“你是说,因为谢飞霜也对陆仁有意思,所以他能看出陆仁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枝末节,进而发现陆仁的真实身份?”


    谢少璟皱眉思索,勉强点了点头:“也可以这么说吧。”


    “你们在说什么?”陆仁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一双眼紧盯着贴在一起的卢见锋和谢少璟。


    相识十年,这还是卢见锋头一次从陆仁身上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情绪。难道这就是失意者对恩爱夫夫的怨念吗?


    谢少璟偏头对上陆仁的视线,笑道:“我们在说,谢飞霜知道你是无常鬼却没有揭穿,与你朝夕相处这么久,他对你的心意未必不是和你对他的一样。三皇子点出来之后,你没有与他好好沟通,就自己跑到北域来了吗?”


    陆仁避开谢少璟的视线,为自己辩解:“有三皇子保护他,我放心,但二皇子这个威胁一直悬在头顶,我必须解决。”


    解决……卢见锋在心里默念这个措辞,回想起他和谢少璟进入北域这一路上诡异的静默,猛地扭头看向陆仁:“你已经把二皇子解决了?”


    陆仁摇头:“还没有,解决中。”


    “解决中是什么意思?你下的慢性药?到哪个阶段了?”卢见锋皱眉,这是他们此前没有预料过的情况。


    最好二皇子现在还能神智清醒地说话,他还想问问截杀谢少璟的那伙人究竟是谁呢。


    陆仁看了卢见锋一眼,放下手中攥了许久的茶杯:“差不多吧,具体也不好说。怎么,你们来西域也是来找二皇子的?你们应该不会是……”


    “我们和二皇子不是一伙的,只是有事想问他,只要他还留着一口气就行。”谢少璟极快地撇清了关系。


    陆仁点了点头,他看着谢少璟,仿佛刚刚才反应过来这位就是闻名全国的景公子,一时紧张得又攥住了茶杯,谨慎地问道:“上一次在青竹剑派,我让卢见锋帮我问景公子一个问题,不知道……”


    谢少璟看向卢见锋,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直呼卢见锋的姓名,却对他称呼江湖名号的,这种感觉的确有趣。


    “嗯,锋哥帮你问过我了。我写过的话本《重生后我掰弯了冰山魔尊》,书里的主角攻魔尊,原型就是无常鬼。”


    第53章


    陆仁缓缓眨眼,几次之后深吸口气,努力维持住神情正常,盯着谢少璟问道:“你……你为什么会想到,把无常鬼和四皇子写成一对?”


    谢少璟不能说他看过历史,而太过普通的理由又没什么说服力。他思索片刻,斟酌着反问陆仁:“谢飞霜的身份是他自己告诉你的,还是你通过别的渠道知道的?”


    陆仁不明所以,如实回答:“我告诉他我认识真正的刀君,他就告诉我他其实是四皇子了。”


    谢少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说二皇子已经在‘解决中’了,可以说得更详细一点吗?比如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动手的,下的是什么药,目前二皇子状态如何,他的亲信是何状况……如果情况合适的话,我有一些事情想从他那里了解。”


    陆仁看了卢见锋一眼,见他没有任何异议,甚至一心一意在玩谢少璟的袖子,一副由着谢少璟随便说的模样。


    陆仁无语了一会儿,答道:“我一个月前到维城,暗中观察安王府。从半个月前开始下药,一开始用药较轻,顺便给上门拜访的地方官也下了一些,逐渐让他们认为这是某种传染病,不再登门拜访安王府,然后我就开始加大剂量。”


    “目前嘛……二皇子本人已经卧床不起,他府中的下人也倒了一半。他此次监察北域随行的御医没诊出我的毒,被他砍了,维城的大夫他也找过几个,都砍了,现在维城所有的医馆都闭门歇业了,生怕被他安在外面的手下抓到。”


    陆仁轻描淡写地说完这些,看向谢少璟:“我本来的计划是,再熬他几天,等他忍不住挂悬赏求医,我再上门替他医治,给他来点烈的,趁他回光返照了就走。你有什么事情想了解?我的身份恐怕很难向他问话。”


    谢少璟摇头:“在你动手之前,我想见他一面,我会自己问他的。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会写无常鬼和四皇子的爱情故事,因为我的全名是谢少璟,行五。我和谢飞霜关系不好,我就找了一个江湖上名声不好的写进书里治治他,没想到这个一根筋信以为真了。”


    陆仁沉默了,他的视线从谢少璟身上缓缓移到卢见锋身上。直到卢见锋疑惑地对上陆仁的目光,陆仁才恍然道:“兄弟,咱俩以后算什么关系?”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卢见锋欲言又止,捏了一下开始偷笑的谢少璟,对陆仁翻了个白眼:“天家无兄弟,咱俩没关系。”


    “喔,押上了。”谢少璟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在满眼茫然的卢见锋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头语速飞快地对已经看不下去想离开的陆仁说道,“实不相瞒,我想找二皇子也是因为我遇到了截杀,怀疑是他的人干的,不过我和锋哥都只会杀人不会审问,还需要找他确认一下。”


    “这样吧,我过两天再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去问问安王府问问安王殿下为何如此不安分,有可能会引起他的警惕怀疑他被下毒了,之后你再上门的理由可能要从治病变成解毒了,你小心行事或者换个方案,成吗?不成就我问完话顺便给他处理了。”


    陆仁思索片刻,不置可否:“你们见机行事吧,如果有条件,最好留给我。如果需要当场解决,我要看尸体。”


    谢少璟同意了这个方案,卢见锋自然和他一样。


    最重要的事情已经讨论完了,陆仁不想再待在此地饱受摧残,逃也似地快步走到门边。


    “不是我说,真有夜黑风高的晚上,你俩真能出得去门吗?”陆仁站在门边回望了一眼,被茶桌边抱在一起的两个黏糊男人酸得直皱眉。


    卢见锋瞥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谢飞霜原谅你了吗?”


    陆仁脸色一黑,闪身就走。


    “夫君,天快亮了……”谢少璟抱住卢见锋的脖子,打了个哈欠。


    “白日无事,可以休息。”卢见锋将谢少璟抱到床上,拉下床帏,两人相拥躺下。


    第54章


    接下来的几天,卢见锋和谢少璟每日夜晚如胶似漆,早晨耳鬓厮磨,午后才从房中走出,在维城的街道上携手漫步,仿佛他们真是一对云游此地享受二人世界的新婚夫夫。


    直到圆月渐缺,夜幕比他们初到维城之时暗下不少,两人在几天的散步中基本摸清了安王府附近的情况。


    如前几日一般,浴桶中的热水蒸起雾气,卢见锋和谢少璟借着黑夜与白雾的掩护,悄声离开茶楼客房。


    “锋哥,你之前独自游历江湖的那几年,真的只是做镖师吗?”谢少璟抱住卢见锋的脖子,在夜风中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问道。


    夜黑风高的确方便暗中行事,但对于他们来说,在这种环境里认清道路并运用轻功也并非易事。


    卢见锋忙着看路,腾不出眼睛观察谢少璟说话时的表情,只能点了点头。


    谢少璟无声地笑了一下,话语中却听不出破绽:“感觉锋哥利用惯性思维金蝉脱壳的手法好熟练哦,前几天还故意说想听我的声音……”


    卢见锋忍不住快速瞥了谢少璟一眼,辩解道:“我是真的想听你的声音,没有别的目的。而且,我并不想让别人听到你那时候的声音。”


    谢少璟吹了声口哨,不置可否,扭头顺着卢见锋的视线望向已经近在眼前的安王府。


    维城中人与北域的其他部落一般,大多没有夜间点灯的习惯。维城的安王府好歹是当朝皇子的临时府邸,成为了夜色中为数不多的光源,倒是显眼。


    由于安王府中怪异的传染病至今找不到医治之法,二皇子在病倒之前便命令侍卫驻扎在王府之外,值守任务也改为护卫王府的外墙。他接连丢了两支心腹私兵,招募的江湖门客也不知所踪,如今明面上的侍卫已经是他身边最强的武力了,自然格外谨慎使用。


    侍卫绕着安王府的外墙巡回值守,也算是个办法,但弊端也很明显。侍卫人数有限,外墙范围又大,绕着外墙值守便让岗哨之间的距离更长。而且,外墙的路线一目了然,防些小毛贼或许没问题,但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这样的防御形同虚设。


    卢见锋短暂地停了一瞬,随后抱着谢少璟轻松跃入安王府。


    安王府中的下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身体欠佳,偌大的王府几乎比肩冷宫,连人气都稀薄。


    卢见锋在心里暗道陆仁这药下得真够多的,对这只铁公鸡来说简直是下血本了。


    他轻松地寻到安王府的主屋,主屋附近还算有几个人。卢见锋快速观察过,退到隐蔽处,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还被他抱在怀里的谢少璟。


    谢少璟了然,贴上卢见锋的耳朵,低声汇报:“屋里有三个人,应是二皇子和两个下人。二皇子气息微弱,两个下人还挺有力气,但伺候的动作比较生疏,应该是之前的贴身仆从也染病了,换成的这两个。”


    谢少璟又简单描述了一遍两个仆从在屋中所处的位置,卢见锋估算一番,从隐蔽处绕到主屋侧面。


    此处无窗,人手不足的安王府便没有在这里安排人看着。卢见锋贴上这面墙,慢慢挪到拐角处,观察着屋前台阶下的仆从犯困的频率,趁他打盹之时闪身入屋内。


    一进屋门,谢少璟立刻在地上站稳。蹲在二皇子床前伺候的仆从还没有发现身后的动静,而另一个守着香炉的仆从已经被卢见锋打晕,顺手摆在香炉边上。


    谢少璟的速度不比卢见锋慢,他没有一击打晕的技巧,干脆拽了床帏堵住仆从的嘴,再从床帏上撕下多余的布条来捆缚仆从的手脚,视线一挡耳朵一塞,在屋中寻了个离二皇子最远的位置,将仆从放到那边。


    谢少璟扯床帏的动作干净利落,屋外的仆从大约听不出异样,但近在咫尺的二皇子不可能察觉不到。


    如今的二皇子面色惨白、瘦骨嶙峋,眼中血丝遍布。他似乎根本没有睡着,睁大了眼看向安顿完仆从后一步步走向床榻的谢少璟。


    卢见锋守在近门的位置,以防万一。他对位置的估计很准确,躺倒在床的二皇子看不到他这个方向,只以为来的是谢少璟一个人。


    “五弟,你果然……”二皇子嗓音嘶哑,刚说几个字就咳嗽起来,一双眼在瘦削的脸上格外突出,死死盯着谢少璟平静的脸。


    “果然什么?果然活下来了?”谢少璟站在床边俯视二皇子,叹了口气,“本来我还有些不确定。我实在是想不通,二哥为何要杀我?”


    “为何杀你?”二皇子笑了,胸口剧烈起伏,无力的手指勉力攥着锦被,“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已经是这副样子,正好方便你了,动手吧。”


    谢少璟摇头:“我只是来问问题的,我要的是答案,不是人命。”


    二皇子定定地望着谢少璟,他从未以这样的角度仰视过这个从小就不受宠的五弟。


    他们都是蛮夷所出,本应同病相怜,但二皇子从来不是个看得开的人。他嫉妒谢少璟能在出生后立刻脱离南蛮出身的亲生母亲、入住中宫,至于幼年丧母的孤苦?哪有中宫皇后的庇护重要。


    皇后薨逝,比大皇子迟一步议亲的二皇子被迫搁置亲事,但看着年幼的五皇子无处可依,他又感到了迟来的畅快。他以为这个幼弟将替代他成为皇子中地位最低的那一个,因此在获得“安”这个与他极不匹配的封号时也只是在心里表达了不满。


    当他好不容易将精力集中在与大皇子相斗,却听闻西征的兰将军归来,将要亲自教习五皇子的武艺,就连空悬已久的太傅位置也是为了五皇子而任命了兰铮的密友。


    这时二皇子想起来了,蛮夷之子亦有不同,被灭国的北夷让他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母族,而归降的南蛮却留下了兰铮这个将才。


    他比不过大皇子的出身高贵赏罚分明,比不过三皇子的文章出彩学识过人,比不过四皇子的性情直率讨人欢心,最后竟然连没有后妃愿意养的野孩子都比不过。


    “你想知道答案,我就告诉你。”二皇子瞪着谢少璟的眼睛,“我想杀你,是因为你独身一人,最容易杀。另外三个,我迟早也要……都杀……”


    第55章


    没有经年尘封的秘密,没有布局缜密的阴谋。二皇子含着金汤匙出生,却不满足于做一个富贵闲人,他像一个贪恋玩具的巨婴一般,奋力挥舞着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正确运用的权力。


    谢少璟不再接二皇子的话,站定原地深呼吸数次。他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此刻听到这般轻描淡写的癫狂恶语却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你不是来杀我的吗?”二皇子见谢少璟转身要走,表情从诡异的笑容变成了恼怒。


    谢少璟看了他一眼,摇头:“你的病影响的是记忆力吗?我刚刚才说过,我是来问问题的。”


    二皇子当然不相信谢少璟直接说出口的理由,但谢少璟走得快,他已经来不及问了。


    卢见锋提前观察了门外的仆从,两人顺利离开主屋退到安王府的隐蔽处。他再次抱起谢少璟,两人在夜色尚且深沉之时回到了茶楼的客房,浴桶中的清水在温热的夏夜方才降到与空气相当的温度。


    “还来得及睡一觉。”卢见锋看着天色估摸了一下,关上窗户转身,泡进浴桶中抱住谢少璟。


    “你这是要睡哪一觉?”谢少璟回头看了卢见锋一眼,半转过身在他唇上轻吻一下,低声道,“不用担心,我没事。”


    卢见锋紧盯着谢少璟的双眼,确认他的确不是为了让他放心而故意这么说的,追着谢少璟的唇亲了一会儿,这才舍得回答问题:“都可以,你想要吗?”


    谢少璟咬了一下卢见锋的嘴唇,啧了一声:“你这让我怎么回答……锋哥,刚才你有闻到二皇子的房间里有一股苦味吗?”


    卢见锋显然没有注意这一点,顿了一下,疑惑地回答:“应该有……他没查出来自己中毒了,所以一直在吃药吧?药味不都是苦的吗?”


    谢少璟略低头,两只手分别按在卢见锋的胸口和他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跳的频率。


    卢见锋不知道谢少璟为何突然这么做,但他既然选择了贴着胸口而非把脉的方式来感受心跳,那么这个动作就绝不会单纯。


    这般想着,卢见锋很自然地得出了谢少璟想要的结论,环在他腰间的手立刻移了位置,慢慢抚摸着谢少璟。


    “锋哥,你的心跳变快……诶!怎么不打个招呼……”谢少璟话说一半就被卢见锋的动作打断了,赶忙双手环住卢见锋的脖颈,双腿同样自然地环住卢见锋的腰。


    卢见锋不明所以,谢少璟刚刚那个动作不就是要跟他打招呼吗?


    他斟酌一番,尽量配合谢少璟的意图:“阿璟刚才为何关注我的心跳?”


    不仅关注他的心跳,还同时关注了谢少璟自己的心跳,就像要把他们两个的心连在一起一样。


    谢少璟眨了眨眼,放松身体任由卢见锋摆弄,慢慢说着他的猜测:“宫里带来的御医和维城本地的郎中都没有查出二皇子不是得病而是中毒,所以我猜想会不会确实不是毒,只是把某一种常见的物质加大了剂量,比如说咖啡因……唔……正好,茶楼进货的边角料茶叶碎,可以制出不少……锋哥,别玩了……”


    卢见锋轻吻谢少璟绯红的脸颊,低头搓了搓手指,又抬眼盯着谢少璟:“不要提别人的名字,这是你说的。”


    谢少璟正是难受的时候,果断放弃了继续说他的猜测。反正只是一点出于好奇的观察和讨论,谢少璟没有很强的探求欲,想不出来就找机会问问陆仁,一样能得到答案。


    比起二皇子中的是什么毒,明天会不会死。对于谢少璟而言,显然是眼下的事情更重要。


    第56章


    次日午后,茶楼伙计端着饭菜敲响了卢见锋和谢少璟的房门。


    卢见锋开门后往外扫视一圈,回身关上房门,打量着勤恳布菜的陆仁:“这家茶楼是你的吗?看你整天偷闲躲懒也没人管。”


    “那是我时机找得好。我要是能把手伸到北域来,朝廷还能容忍我活着?”陆仁摇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埋头吃饭的谢少璟,不由自主地转移视线看向卢见锋。


    卢见锋没管陆仁脑补了什么,只笑着看向没空说话的谢少璟,紧挨着他坐下。


    “王府那边很安静,你们昨晚没动手吗?”陆仁犹豫了一下,选择问卢见锋。


    卢见锋倒了杯茶水放在谢少璟面前,简单地将他们两人商议的结果告知陆仁:“我们去看过,没有动手的必要,报仇的机会留给你。明日我们启程离开维城,等我们走了你再动手。”


    “这么快?”陆仁难得面露惊讶,下一瞬收敛神色,“你们要去东海吗?”


    这话问得很奇怪,卢见锋没有立刻回答。等到谢少璟进食的速度慢下来,接管了这个问题:“怎么了,你想让我们去东海?要我们帮你给谢飞霜传话?”


    陆仁沉默,默认了谢少璟的猜测。


    “要去你自己去,有话你自己说。”卢见锋皱眉看了陆仁一眼,摇头,“你就是一直都不说出真相,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事已至此,不如从今天起学会坦诚,至少还有化解矛盾重新开始的机会。”


    陆仁假装没听懂卢见锋的好心劝告,敷衍地道了声谢。见两人的确没有去东海的打算,陆仁叹了口气,匆匆道别后又端着餐具离开了房间。


    卢见锋对上谢少璟的视线,忍不住笑了一声,偏头吻过谢少璟的嘴角:“吃这么急,有那么饿吗?”


    谢少璟舔了舔嘴唇,很没形象地倒在卢见锋身上,打了个哈欠:“昨晚运动量那么大,不饿才怪了。锋哥,等我们进京见过我舅舅和父亲,之后我们去哪里呢?”


    卢见锋揽住谢少璟的腰,让他靠得舒服些,思索片刻后答道:“等我们把各地都走一遍,自然就知道喜欢住在哪里了。不过,阿璟,你舅舅领着要杀我的命令,会在任务完成前回京城吗?”


    “这种无法完成的任务,总不能让他一辈子不回京城吧。”谢少璟说着鼓起了脸颊,嘀咕道,“我在西域交了新的稿子,以父亲的眼线密度,他肯定知道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大哥也是,把我们送走之后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他是两不得罪的。”


    “往好处想,父亲已经知道了,却没有再找你麻烦,说明他还是接受我和你在一起了。”谢少璟换了个思路,笑着看向卢见锋的眼睛。


    卢见锋心想,也许皇帝是觉得找的麻烦已经够了,毕竟兰铮是谢少璟的亲舅舅,要是兰铮真的想杀他,对他来说还是很棘手的。


    不过,他自然不会反驳谢少璟的说法。卢见锋思索片刻,同意这个比较乐观的设想也有一定的可能性:“若是陛下能够放下执念不再阻挠,那就是最好的了。”


    “执念?”谢少璟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卢见锋的用词,茫然地望进卢见锋眼中。


    几息之后,谢少璟睁大了眼,又笑得眯起了眼:“哈哈哈,锋哥——你该不会还在想那个科举的事吧?哎呀放心,我肯定不会喜欢他们的,夫君是独一无二的最好的……”


    卢见锋说出口前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但经过谢少璟这么一闹,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只能仓促地扭头堵住他撒娇的话语。


    “我知道了。”唇瓣分离,卢见锋低声带过这个话题,顿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阿璟,你在京中可有交好的朋友?我是说,除了陛下和兰将军以外,我们还要不要再见其他人?”


    谢少璟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盯着卢见锋,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夫君这是想要我在朋友圈里公开关系?虽然我没什么朋友,但是肯定没问题!”


    第57章


    卢见锋和谢少璟在维城待的时间不长,来去皆无阻拦。


    自北域至中原,大多为平原地形,驾良驹疾行几日便可接近京城卫。只要走过一次这条路,自然就能理解皇帝为何坚持灭北夷国,并在凯旋后开恩科、迅速选出一批新的地方官,极快地稳住了北域。


    卢见锋和谢少璟只有一匹马,两人并不急着赶路,半个月后方才悠哉抵达京城北门。


    京城守卫纪律严明,城门处排队的百姓井然有序。卢见锋和谢少璟下马步行,走在百姓的队伍之中。


    此地人多口杂,不宜多说,两人只能牵着手,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蹭过对方的手指和手心。


    突然,谢少璟攥紧了手指,与卢见锋十指交握。卢见锋扭头望去,只见谢少璟微微皱起了眉,正要转身看向远离城门的身后。


    卢见锋顺着谢少璟的视线望去,不多时便瞧见飞扬的尘烟,随后是从中奔出一匹疾行的骏马。


    眼看着马匹转眼就要冲到城门口,御马之人却完全没有勒马的意思,只腾出一只手向京城守卫的方向远远地举出一枚令牌。


    京城守卫只在原地望了一眼,没有拦下他检查令牌,而是迅速清出一条道,让马匹一刻不停地奔进京城。


    “这是急信,但不是军情。”谢少璟凑近卢见锋耳边,小声说道,“如果这是从北域来的,大概是报丧的。”


    卢见锋点头。这个传信者显然一路疾行,从维城到京城的时间大约能压缩到他们所用时间的一半。他们走后,陆仁应该隔了几天才动手,简单估算一下时间,差不多是这时候了。


    两人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普通地说了几句亲密的悄悄话,没有让旁人看出任何异样,顺利地通过了城门守卫的检查。


    卢见锋回头望了一眼城外,又往前扫视一圈,不由感叹道:“我护镖多年,还从未到过京城,京城和其他地区的首府好不一样。”


    “锋哥要是有兴趣,我们可以先在城里逛几天,嗯……先找个地方落脚吧,我还没住过京城的客栈呢。”谢少璟笑着率先往前走去。


    卢见锋慢他半步,注视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感受着手中牵动的温度,也不由自主露出了微笑。


    温馨的画面没能维持太久,两人还未走上京城的主干道,就被拦住了去路。


    低眉顺眼的仆从在两人身前行礼,恭敬姿态十足,却实打实地挡住了他们的脚步。


    等到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低着头的仆从身上,他才开口道出来意:“五公子,一年未见,老爷很是想念您,遣奴才来此领您回家。”


    听这嗓音,这位仆从多半是宫里的内侍,皇帝果然一直都知道谢少璟的行踪。最关键的是,这一句话只字未提谢少璟身边之人,显然皇帝只想见到谢少璟一个人。


    卢见锋偏头看向谢少璟,他自然不想与阿璟分开,但他们此时身在天子脚下……


    谢少璟后退半步,紧贴在卢见锋身边,举起两人交握的手,神色坚定:“还请替我转告父亲,我已经与夫君定下终身,绝不悔改。我不是他期望的儿子,他也不缺我一个儿子,既然如此,不必再见。”


    内侍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老爷子嗣不丰,前些时日才听闻四公子遭匪徒所害重伤不醒,近日又得知二公子竟染上怪病撒手人寰。五公子,老爷很担忧几位公子的安危……”


    近日得知,而不是方才得知?皇帝的消息竟然比二皇子身边的皇家侍卫疾行报丧还要快上至少一天。


    卢见锋有些担忧,皇帝原本不必将这个差异放给他们知道的。这位当了三十余年皇帝的老人如今仍然神思清明,跟在他身边的内侍如此传话必然有皇帝的示意,但皇帝究竟是何用意?是在暗示他知道他们与二皇子的死有关吗?


    谢少璟同样听出了威胁的意味,却油盐不进梗着脖子装聋:“父亲只需照顾好几位兄长的安全,不必担心我。我夫君的武艺天下第一,只要我与他一直在一起,我就永远不会有危险。”


    这一回,就连训练有素的内侍都忍不住抬眼迅速地扫过眼前如胶似漆的两个男人,又迅速低下头去,无奈道:“老爷戎马一生,最爱讨教武艺。若是年轻一代的天下第一到访,五公子或可请进院中与老爷切磋一番。”


    卢见锋愣了一下,随后皱眉与谢少璟对视。皇帝这是什么意思?要和他切磋?且不论皇帝的身份是皇帝,这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卢见锋甚至想不出要怎么跟皇帝打才不算欺负老人。


    内侍等了许久,仍然没有听到两人的回话,只好再转向谢少璟劝告:“婚姻大事需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夫人红颜薄命,五公子的婚事自然只有老爷拿了才能作数。终身大事还望公子深思熟虑,莫做那江边的野鸳鸯,大难临头各自飞。”


    谢少璟闻言立刻黑了脸,正要开口驳斥,突然被卢见锋捏了捏手指,不由扭头看向他。


    卢见锋对谢少璟摇了摇头,转而俯视仍然维持躬身的内侍:“我只是普通的习武之人,不敢与老爷切磋。至于天下第一的名头,只因为夫人爱我,方才认为我是他眼中的天下第一。”


    这话说得谢少璟爱听,当即脸色由阴转晴,得意地扬起了脸:“我与夫君琴瑟和鸣,必然不会让父亲担忧。”


    内侍终于无言以对,抬起头来对谢少璟苦笑:“五公子呀,老奴已经把好赖话都说尽了,只是老爷的交代必须完成,还望五公子帮帮老奴。啊,对了,老爷是在书房处理公务时顺便交代此事,说话时下笔如常,想来并未太过气恼。父子之间意见不合是难免的事,五公子便与老爷好好说一说吧?”


    卢见锋打量着内侍皱成一团的脸,心中思忖他这段话的可信度。瞧这位内侍的年龄和他办的差事,应是皇帝身边心腹,没道理像他说的这么卑微,这段话说不好是不是在利用阿璟对平民百姓的同情之心来将他架住。


    谢少璟长叹口气,随意挥了挥手:“我知道了。车在哪?带路吧。”


    内侍立时喜笑颜开,引着两人到旁边巷子里,温驯的马匹停在车前等待暂离的主家回归。


    卢见锋只在护镖时近距离见过一些商人的马车,他自己倒是第一次坐马车。尽管外观简朴,这却是皇家的马车,他难免好奇地多瞧了两眼。


    待马车驾起,缓缓行进,卢见锋这才收回视线,与同样走神的谢少璟对视,低声道:“阿璟,他最后说的……就算是以此来哄你进宫,这段话本身会是真的吗?他会为难你吗?”


    谢少璟轻轻皱眉,空闲的手抚向卢见锋的脸颊,小声嘀咕:“夫君,他可是确实下过命令要杀你的,你怎么只想着他会不会为难我……嗯,我对他了解不深,不过他当了几十年皇帝,地位天下至尊,应该是不屑于说谎的,所以我才同意……或许可以试着说说吧。”


    说到这里,谢少璟顿了一下,长舒一口气,笑着耸肩:“反正我们逃到哪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总不能真的东躲西藏直到那个座位上换成我的哪位兄长吧。”


    这话是能在皇帝的心腹内侍面前说的吗?卢见锋忍不住瞥了眼马车前的帘子,内侍正在前方驾车,这个距离不算远,很难保证对方没听到。


    第58章


    卢见锋没见过京城的街景,此时坐着马车左右无事可做,两人也不方便聊太多话,他便将窗帘掀起些许,打量着附近的街道,谢少璟则抱住他的腰黏在他身上,与他一道望着窗外的景象。


    从城门附近平民居住的街区,马车行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普通百姓的生活与京城之外的各大城市相差无几。


    越接近京城的中心,街道上的行人便越来越少。同样是遍布商铺的街道,内城商铺的店外候着马车与仆从,夏末仍然难熬的烈日下见不到高官贵人,但即使是各家府上的仆从,衣着也比平民百姓好上不少。


    谢少璟瞧了一会儿,突然察觉哪里不对,惊讶地抬起头来:“咦,这不是去皇宫的路。”


    外观简朴的马车并不普通,行驶和转向都十分平稳,以至于两人看着街景渐渐变为内城的住宅区,才反应过来马车不知何时转了行进的方向。


    卢见锋和谢少璟对视一眼,都想不通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马车停在一处宅院的大门前,两人走下马车,一道抬头望向大门上悬挂的“景王府”牌匾,一时失语。


    内侍绕到小门停好马车和马匹,回来一看卢见锋和谢少璟还杵在大门口面面相觑,笑着上前请道:“五公子,到家啦,还愣着呢?老爷在里面等您呢。”


    “不是,这……”谢少璟张了张嘴,不知从何问起,纠结地拧起了眉毛。


    卢见锋一瞧就知道谢少璟在尴尬,笑着牵上他的手:“既然你父亲在里面,我们进去问问就知道了。”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谢少璟抿紧嘴唇,跟着卢见锋的脚步走进王府大门。


    这座宅院显然是新修的,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无一不精致。


    内侍领着两人在宅院中绕了一圈,最终安静地停在书房门口,躬身示意。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皇帝本就不待见卢见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先见到卢见锋。谢少璟心里清楚,他是来解决问题而非加深矛盾的。


    深吸一口气,谢少璟不舍地松开两人交握的手,率先迈步踏入书房,卢见锋则跟在他身后一步。


    景王府的书房很大,三面开窗,不像处理公务之地,倒像赏景玩乐的好地方。


    两人绕过屏风,只见面向院中山水的那一扇窗前站着一个挺拔的背影。他听见声响转过身来,已经显出年龄的脸上仍然威严甚重,审视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两个年轻人。


    谢少璟当先行礼,躬身作揖:“父亲,孩儿不孝。”


    皇帝哼了一声,衣袖一挥示意他别搞这些虚的,给了谢少璟一个眼神:“你还知道你不孝,等会儿再说你。”


    谢少璟刚直起身,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声,又要再行礼,却被卢见锋按住了肩膀。


    “草民卢见锋,见过陛下。”卢见锋学着谢少璟的模样向皇帝行礼。


    皇帝没有立刻搭话,神色莫测地打量着卢见锋,显然不算高兴,但也意料之外地没有追究这个平民不跪天子之事。


    沉默良久,皇帝终于挥了挥手。待卢见锋重新挺直腰杆,皇帝锐利的视线望进他的眼中:“杀人的刀,却得君子名……卢见锋,你就是齐渌和谭越的儿子。”


    卢见锋猜到皇帝通过太傅裴行歌知道了他和剑宗的师徒关系,也能猜到皇帝通过西域铸刀之事知道了他和齐渌有些渊源,但他的确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坦然地说出了他是这一对夫夫的养子。


    卢见锋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或许皇帝的陈述句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转眼已过二十余年了。二十二年前,朕刚刚收服南蛮,正在闽越之地征战,北夷国撕毁盟约奇袭中原,京城卫谭家血战三天死守城门,直到北夷国大将军夜间暴毙方才停下战斗,北夷国奇袭军进退两难,京城卫得以撑到朕班师回朝。”


    皇帝长叹一口气,寥寥数语带过旁人无从得知的血腥往事。


    卢见锋和谢少璟对视一眼,这些事情他们都不曾知晓。他们只知道二十年前皇帝先后南征北战,却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一个谭家。


    “谭家满门忠良,世代守卫京城,只这一代出了个叛逆的幺弟,少年离家不知所踪,最后也只剩了他一个。一人一剑孤身夜袭取回北夷国大将军首级,江湖称颂剑宗高义,其实谭越是为谭家全族报仇。这些往事,他不会告诉你,朕告诉你,是要你知道,这是你能活着的原因。”


    卢见锋重新对上皇帝的视线,这一回是真心实意地尊敬了许多:“陛下惜才重义,当得百姓爱戴、群臣尽忠。”


    皇帝的脸色好了一些,极快地瞥了谢少璟一眼,继续对卢见锋说:“谭越久不在京,仓促赶回已无力回天,只能报仇雪恨,齐渌当时就化名跟在他身后,朕顺手就查了。守军里有年轻将士,其妻生产不久便闻噩耗,悲恸过度一道去了,其子本应按烈士子嗣安置,没想到被齐渌捡走了。”


    卢见锋从年份里就能大约猜到自己的身世,只不过没想到是从皇帝口中听到,此时他有些懂得谢少璟的尴尬了。


    皇帝仿佛没有察觉两个年轻人掩藏在沉默中的尴尬,说完这些前尘往事,满意地转向谢少璟,语气温和不少:“你的生辰在七月,马上就要及冠了。我听闻你将‘景’字当作笔名,这与你本名相合,寓意也好,便定做封号了。”


    谢少璟欲言又止,本想沉默应对,却见皇帝静静等待他的回答,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大哥是晋王,我若选景字,读音不会太过接近吗?”


    皇帝移开视线,半转过身背对两个年轻人,他的表情依然高深莫测,没有一丝破绽。


    但卢见锋总觉得,皇帝好像是在谢少璟提醒之后才想起来他还有一个儿子的封号是晋王。


    这么一说,卢见锋又想起了三皇子的姓名谢非烬,烬与璟的读音也很相似,与晋王的晋更是完全一致,皇帝似乎格外钟爱这个读音。


    见皇帝陷入沉思,卢见锋悄悄靠近谢少璟,附耳小声问道:“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封号是什么?”


    “三哥是秦王,至于谢飞霜,他还没成亲,父亲就压着没给他封号。”


    谢少璟对答如流,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突然眼神一亮,扭头看向皇帝,声音都大了不少:“父亲,您给我封号,意思是同意我和锋哥的婚事了吗?”


    皇帝皱眉回头瞪了谢少璟一眼:“我什么时候不同意你成婚了?我只是不同意你嫁人,哪有皇子嫁人的,成何体统!”


    谢少璟鼓起脸颊,拖长了音:“哦——那还是不同意嘛。”


    皇帝终于被谢少璟气得失去了表情管理,指着谢少璟恨铁不成钢道:“都说外甥肖舅,这方面你就不能学学兰铮吗?喜欢男人,喜欢一个文雅一点的,那不是很好吗?”


    “可是太傅大人才是我的老师啊,我当然要和太傅大人多学学。”谢少璟看天看地不看爹,已读乱回。


    卢见锋瞧着这对父子,突然觉得他俩挺有意思的,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再转念一想,兰铮和裴行歌这两个别扭的家伙还在纠结彼此的身份适不适合结婚,旁人却上到当朝皇帝下到茶楼稚儿都认为他们早已成婚多年,卢见锋忍笑忍得更辛苦了。


    “对了,说到舅舅,父亲既然答应不杀锋哥,是不是可以撤回交给舅舅的差事了?”谢少璟眼珠子一转,在皇帝发作之前又换了一个话题。


    “他还有别的事。”一说到正事,皇帝立刻恢复了高深莫测的模样,简单带过一句,也转移话题,“既然你说景不合适,那就换一个吧,你想要什么封号?”


    谢少璟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我可以不要封号吗?我喜欢游历山水,不想待在京中。”


    皇帝皱眉:“朕还没那么快死,这么些年不够你在外面玩吗?”


    谢少璟摇头:“世界很大,除了谢家的天下,还有许多广袤的土地与海洋。”


    皇帝凝视着谢少璟的眼睛,见他眼神坚定,片刻后拂袖而去:“此事再议。”


    目送皇帝离开,卢见锋和谢少璟对视一眼,两人一起往外走,却在书房门口又见到领他们过来的那个内侍。


    “陛下已经离开了。”谢少璟不明所以,出声提醒内侍。


    内侍笑着向两人行礼:“小人知晓,不过这是领了陛下的命令,留下照顾五殿下。陛下有言,这座院子已经属于五殿下了,还请二位不要辜负陛下一片爱子之心。”


    想溜出去住客栈的心思被看穿了,谢少璟也不尴尬,立刻转变模式:“我和锋哥两个人住惯了,不需要别人照顾。你要是能把外面那块王府牌子摘了,我就同意你留下来。”


    内侍的笑容僵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王府门口,又看了看谢少璟,最后看向看戏的卢见锋,苦笑道:“这……好吧。”


    谢少璟没想到他真敢去摘牌匾,半信半疑地跟到王府门口,盯着他将牌匾摘下放进库房,眼睁睁看着他又从库房中取出另一块牌匾重新挂上,盯着“景苑”两个字气笑了。


    “五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内侍收拾妥当,礼仪周全地询问谢少璟。


    谢少璟不想理他,扭头抱住卢见锋的腰,背对着内侍生闷气。皇帝连让人去城门口请他过来都准备了四套说辞,他早该想到皇帝在留眼线这方面也准备了后手的,居然还是那么轻易地答应了。


    卢见锋轻抚谢少璟的后背,终于笑了一声,轻咳一声对内侍道:“我们的确不需要照顾,你寻个偏远的房间自己住着,平日离我们远点。”


    第59章


    自入城那日见了一面,之后皇帝似乎一直在忙碌。谢少璟托内侍递了几次话,皇帝都道再议。


    两人此番进京本就是为了见家长和游览京城风光,如今皇帝没空,兰铮又不知人在何处。卢见锋和谢少璟拜访了一次将军府,既没有见到兰铮,也没有见到裴行歌,两人便心安理得地在京城里玩乐了几日。


    “先生也真是的,要不是将军府的侍卫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先生已经住进将军府了。他俩都已经这样了,和结婚到底有什么区别?就知道冤枉我……”谢少璟单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随意摇着扇子,望向酒楼窗外的街道。


    卢见锋手里忙碌着,不时点头同意谢少璟的话。此时他终于剥完一整盘虾仁,满意地重新摆盘搁在谢少璟面前,成功吸引谢少璟回过头来,眼睛一亮立刻扭头在卢见锋嘴角亲了一口。


    “夫君辛苦了。”谢少璟难得笑得温柔,夹起第一只虾仁,喂到卢见锋嘴边。


    卢见锋本想说他只是闲着无聊找点事做,没什么辛苦的,但心上人这样期待地看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张嘴咬住了虾仁,点头道:“很新鲜,一起吃吧。”


    “这话说的好像我是要你帮我试毒一样,我哪有那么坏。”谢少璟撇了撇嘴,眼珠子一转又是一个主意,速度极快地凑上前去,将卢见锋还没有送进嘴里的半个虾尾咬下来,满意地吃掉了。


    卢见锋盯着谢少璟满足的小表情,沉默着将嘴里的大半只虾咀嚼咽下。他正想对谢少璟做些什么,却突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与同样察觉到什么的谢少璟一道扭头看向了他们对面的座位。


    “不吃浪费,你们继续。”兰铮对两个年轻人挥了挥手,继续埋头啃羊排。


    “……舅舅,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谢少璟一时失语,许久才问出了声。


    “从你说‘和结婚有什么区别’的时候,我就在窗外了。”兰铮瞥了谢少璟一眼,将手里的羊排骨啃得干净丢在一边,擦了擦手才继续说道,“行歌现在就在将军府,你要去看看有什么区别吗?”


    谢少璟尴尬一笑:“哈哈哈那还是不用了,你们应该刚回京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不过舅舅是来找我的吗?有什么事啊?先生不能知道吗?舅舅怎么是一个人来的?”


    卢见锋还是第一次见到兰铮,或许是因为前几日皇帝说的那句“外甥肖舅”,他下意识地打量了一阵兰铮的脸,在兰将军锐利的目光扫向他时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单看外貌细节,他们是有一点相似,不过若是整体看来,却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完全不同的容貌和气质特点。


    “今天刚到京城,他累了,先去休息。”兰铮先把几个八卦问题捡出来统一回答,随后严肃起来,紧盯着谢少璟的眼睛,“你们和无常鬼熟识,对吗?”


    兰铮是来找他们问陆仁的?难道皇帝说的兰铮有别的事,是指兰铮在调查二皇子的死因?


    不对。卢见锋想起在北域时陆仁说过的话,陆仁离开青竹剑派返回江南的路上遇到过兰铮,那时候兰铮就已经对陆仁下死手了,以至于陆仁差点没赶上救谢飞霜的命。


    卢见锋和谢少璟对视一眼,他们被兰铮问了个措手不及,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问题,其实就已经暴露了答案。


    果然,兰铮并没有执着于等待他们的答案,他的手指轻敲桌面,视线在卢见锋和谢少璟之间扫过几回。


    几息之后,兰铮缓缓说道:“十年前,我随行歌南下赈灾,我在濯州城的古仁医馆见过你们,找到了小璟。当时你让我帮忙铸的弯刀就是给他的,而你们身边还有一个孩子,那个医馆学徒就是现在的无常鬼,医馆里的郎中老胡是退隐的无形鬼。”


    兰铮的语气很笃定,他已经从他的所见所闻中串联起了真相,卢见锋和谢少璟无从反驳。


    “舅舅,你找无常鬼有什么事吗?”谢少璟思索片刻,谨慎问道。


    兰铮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斟酌着回答:“我找无形鬼有事。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无常鬼名声渐响,无形鬼已经没多少人记得了,我猜他应该已经成为真正的鬼了。”


    事实的确如此,谢少璟点头默认了无形鬼的死讯。


    得到确定的答案,兰铮拧起眉头叹了口气:“比起无形鬼,无常鬼的心性太不稳定了,此人留着是个祸害。”


    这话说得很奇怪。不论是无形鬼还是无常鬼,他们都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杀手,在朝廷眼中,这种拿钱买命杀手不应该都是祸害吗?为何听起来兰铮对无形鬼的评价并不算差?


    卢见锋思索着兰铮透露的这几句话。一开始他以为兰铮是要找无形鬼询问什么事情,无常鬼继承了无形鬼的衣钵却不可能继承记忆,若要找他打听无形鬼的下落,在已经认定他是个祸害的前提下,下手狠一点也正常。


    但仔细一想,兰铮为何要提到无常鬼的心性不稳定?按照最常见的思路,这背后的潜台词很可能是,他有什么事情需要无形鬼帮忙做,如果无形鬼做不了,作为无形鬼的徒弟的无常鬼也有可能会做。但这件事很重要,兰铮不放心把这件事交给心性不稳的无常鬼。


    而这两个人都会的事情,最大的可能是医术,其次是毒术。


    “兰将军是有什么朋友身患重病吗?”卢见锋思来想去,直接问道。


    兰铮猛地看向卢见锋,与卢见锋平静的目光交汇。半晌,兰铮移开目光,看向谢少璟:“小璟,这件事和你有关,你有权要求我永远不说出这件事的真相。”


    谢少璟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疑惑地问道:“和我有关?为什么我是有权要求你不说出来?一般不都是说,和某人有关的前尘往事,某人有权知道真相吗?怎么到我身上就反过来了?”


    兰铮叹了口气,从埋头苦吃时闲适的坐姿调整到正襟危坐,认真地望着谢少璟:“因为这件事几乎可以称得上骇人听闻,这也是曾经的陛下和朝中已经告老的那一批老臣一直不相信你的血脉的原因。”


    谢少璟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地看向卢见锋。


    卢见锋不能替谢少璟做这个决定,只能握住他无处安放的手,与他十指交握,用眼神与触碰向他示意。


    谢少璟深吸口气,重新对上兰铮的视线:“舅舅,这件事是和我娘有关吧?我没有见过她……但我的确对她有过好奇。告诉我吧,我想知道。”


    兰铮等了一会儿,见谢少璟没有反悔的意思,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其实,我没有姐姐。”


    这是什么意思?兰铮不是谢少璟的亲舅舅吗?不对。卢见锋刚刚才观察过舅甥俩的长相,虽然容貌气质不同,但能看出来是有血缘关系的。


    谢少璟愣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我出生的时候舅舅你才十四岁,如果我娘是你的妹妹……”


    兰铮差点被口水呛到,赶忙打断谢少璟的联想,紧急澄清:“不,陛下没有那种爱好。我的意思是,我只有一个兄长,他叫兰锦。”


    谢少璟倒吸的凉气卡在中间,他张着嘴,半晌才勉强合上。


    卢见锋和谢少璟都由于过度震惊而陷入了沉思,兰铮等他们消化了一会儿,补充道:“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除了我以外,只有陛下、贤妃,还有二十年前陛下的心腹老臣,他们如今都已告老还乡。”


    “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年岁比你大半年,陛下原本想让贤妃将三皇子抱到大哥膝下,大哥拒绝了。当时我和陛下都以为大哥是为了自尊和骨气才拒绝的,没想到……”


    “难怪五个皇子里有两个是弯的,原来根源在这里啊。”谢少璟终于缓过神来,一开口就语出惊人。


    兰铮没想到谢少璟接受的速度这么快,他瞥了一眼还在皱眉低头沉思的卢见锋,眼看着卢见锋的视线从桌上的菜移到了谢少璟的身上,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我大哥是正常的男人,我们闽越族在这方面没有特别之处,小璟自然也是如此。大哥他,生育子嗣这件事,是因为他从无形鬼那里买到了一种丹药。”


    “他自己其实都不能确定这种丹药的效果,正好那段时间陛下忙着讨伐北夷国,大哥作为后妃中唯一的男人,和其他女人从不见面,我也不方便常去后宫见他。陛下没去见他,他就自己躲起来,偷偷生下了你。只是……毕竟没人见过男人生子,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丹药有问题,还是他命不好,最终他没能活下来。”


    兰铮叹了口气,头疼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小璟,关于丹药的事情,大哥只和陛下说过,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在那以前我也以为你是大哥和哪个宫女的……抱歉。陛下一开始也没把丹药的事情当真,后来……他让我去查这件事,是想还大哥一个真相。而对你,他大概是想要弥补你的。”


    谢少璟摇头:“没事的舅舅,换我我也不会相信这么离奇的事情。我就是……我知道父亲想对每一个孩子都尽量好一点,但是……我的道德观果然还是无法理解这种好几个人围着一个人转,一个人又能同时和好几个人维持亲密的混乱多人关系……他本质上还是一个封建皇帝。”


    卢见锋凝视着谢少璟的侧脸,在这一刻突然明悟。原来如此,难怪阿璟总说想要嫁给他、想要离开京城、想要脱离皇家,阿璟的灵魂与这座吃人的皇宫是不相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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