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与道有缘, 靠施主居士们捧场罢了。”
小道士笑得命苦,但能承认他们坐地起价吗?那必须不能,这是结缘的价格不是吃饭的价格。
“听到了吗?奚居士, 你靠钱与道有缘呢。”和不管事的小道士说再多也无意义,他准备文会结束后直接去逮老道士, 不过在此之前,花大价钱结缘的奚泊舟也不能放过,好家伙还好意思反过来质问他了。
“这可真不能妄言!”和小道士互道一声“无量天尊”的奚泊舟急忙制止,和顾谨安每次来观中不是为吃就是买香料, 要不就纯纯换个环境放松不同,他真是虔诚的信道者。
而且道教是大启的国教,又因受上层阶级的信仰,在国中的地位是远超外来佛教的,就算不信也不能这样口无遮拦, 恒王府两位王子在场,一不小心可是会把自己折进去的。
顾承昂难得赞成顾谨安的就是这句话了,他最不耐烦这些道了佛了的,认为其不事生产不交税收又占着大片土地不说, 偏不知足还变着法从百姓口袋里掏钱,为此还向他父亲提议抑道抑佛,被臭骂了一顿。
到了京城这股风气更明显, 不止达官贵人, 就连一向英明神武的陛下每年都要往皇观里拨大批银两,要他说那点钱拿来给将士们装备武器盔甲他不香吗?
顾景隆因自幼受家人的影响,自然是笃信佛道的,没错,因为他亲娘太子妃异于其他贵族信仰佛教, 所以他两方都信,导致他的信仰有点割裂,说是笃信却又没有那到爷爷爹娘的地步,所以在听顾谨安此种发言时并没有如奚泊舟所想的愤怒,更多的还是讶异。
他身边很少听到有人对神佛如此不屑的,就是顾承昂隐约有这样的苗头,但也从没明显显露过。
“行吧,不说了。”
听懂他意有所指的顾谨安也及时收声,不过看了一眼顾承昂和顾景隆发现两人没有他意想的那般虔诚,些微有些惊喜。
在虽然一路明君但每个都热衷磕丹药的大启,甚至连宗亲有点小钱都要搞颗小丸药尝尝咸淡,虽然这小丸药千奇百怪不一定全是为长生研发的,但能有两个身处高位却不那么虔诚的人,这种救赎感谁懂。
他在了解了大启皇室对丸药特别热衷之后,十分担心国家的未来,甚至担心的源头都不是出现暴君昏君导致江山巅峰,就怕他们磕着磕着“嘎巴”死一个,再磕再死,没看从陛下到太子再到皇孙,已经一脉单传了吗,虽然太子还算年轻,但再这么磕下去,江山社稷必有危情。
好好的盛世光景,他可不想玩战乱求生,到时候他这种徒有虚名的宗亲边角料,绝对第一个被宰了祭旗的。
还好他明年终于可以科举了,说不定等他爬得高一点,也能运用一下自己的前世所学规劝一二,虽然皇上在处理他遭遇闹考一事上显得特别的没道理,但这些年他观察下来,对方已算是封建王朝称得上圣明的君主了。
圣明的君主,应当是能虚怀纳谏的。不管能不能,反正顾谨安都全当他能了。
总归短时间内他也是无法接触到他这老哥哥的。
胡思乱想了片刻,小道士们已经飞快的把烧烤的场地布置好,就连他们说全员行动穿的烤串,也上了大部分上来,别说,虽然比他以前用来发家致富的烤串看起来清淡一点也素了一点,整得还挺有模有样的,起码刀工是以前的他们比不了的程度。
哎,又是想虎子和大小猴的一天,明明只是迁居去了隔壁府,甚至离他所在的书院也很近,但近十年的光阴,就像雨入大海消散无痕了一样。
也让他真确感受到了这里的离别和现代不同,在没有手机车马又慢的年代,很多这样的离别即是永别。
难得伤春悲秋起来的他没留意顾景隆一直在悄默默的打量他。
厨师傅送的席面上得很快,倒是奚泊舟高价定下的席面,很有些拖拖拉拉,让他也觉得自己这个虔诚的居士真的被他们当做冤大头了。
不过既然有菜上来了,也不能让人干等着,正好他对这奇奇怪怪的食物也挺感兴趣的,看着似乎是烤着吃的模样。
不理钱来鑫一直叫嚷着要与他比试,他在恒王世子和围站桌子周边的人群两方纠结
了一下,还是给顾谨安投去一个请他江湖救急的眼神,让他去招呼恒王世子两人,自己和庄逸则招呼着其余人入座。
很有默契,大家情愿一桌多挤两个人,也要把最中心的那桌空出来,导致到了最后,只有他们三人并恒王世子两人未入座,哦,还有纪琛,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安排了他入座的,怎么这会儿又站着了。
“钱兄喜欢坐得宽敞一点。”觉察他的疑惑,纪琛笑得很是无害。
“哦,那你挺善解人意的嘛。”看了看,钱来鑫果然独霸一方,听到他的声音后懵逼的抬头向这边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纪琛的说辞,只在和自己眼神交集时瞪了他一下,再没其他表示。
但这不是纪琛站着的理由,这人一肚子算计,多半是为了想和世子攀上关系,奚泊舟对他这种做法倒是不鄙夷,人往高处爬是人之常情,他们家一路也是这样过来的,反而有些佩服他的勇气,他都想扒拉过所有人问有没有想和他换位置的,可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闪躲。
就连最近和他最要好的章浩,也是直接捂着眼睛就当没看到他的求助。
这些胆小又没义气的家伙!
咬牙愤怒。
不过看看堪比黑面阎王的恒王世子和他身旁的笑面狐狸,他的怒气又散了,也是,除了顾谨安这种狐狸中的狐狸,黑心肠中的黑心肠,谁能毫无怵意的他们同坐一座。
要不这饭他还是不吃了吧,站着给他们搞搞服务也挺好。
和庄逸对视一眼,从其眼中感受到了相似的情绪,可落座的顾谨安已经在向他们招手了,纪琛也已行礼坐下。
满场除了抬着炭火给桌子装上的小道士,就他和庄逸还杵着个大个站在中间,连世子都投来疑惑的目光,别提多醒目,算了,还是坐下吧。
四周供手陪笑了一圈,两人自以为仪态优雅实则灰溜溜的落座,不过好在这时恒王世子收起了黑脸,仪态端庄颇为温和的抬起茶杯谢过了奚泊舟的款待,搞得奚泊舟有点受宠若惊急忙端杯还礼,其余人也纷纷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他们也时常搞文会的,怎么就没遇到如奚泊舟这样天降贵人的场景,虽然刚刚顾谨安很是抨击了人家道观一番,但他们觉得这云遮观是真不错啊,有点说法,以后可以常来。(顾谨安:你们真是没救了!)
顾谨安对顾承昂这番作态给予冷笑,明明吃的是他的席面,谢的却是奚泊舟,小心思不要太明显,男子汉大丈夫都那么多年了还这般记仇。
他边在心底抨击边不断给小心眼儿的顾承昂飞眼刀,当然他是承认自己特别小心眼的,要不是真不敢,都想把人直接赶下席去。
将这一切看在了眼中的顾景耀更好奇他俩到底怎么结下的梁子了,以前也没听顾承昂说过,明明他和自家顾先生处得父子一样亲密,怎么和他侄子就这样不对付,这其中要是没有故事,他是半点不相信的。
不过眼下嘛,还是稳住双方情绪为妙,不然他这种他从未见过的吃法,可就很有可能要泡汤了,别人看没看见他不知道,但他是看见皇爷爷最倚重的暗卫之一已经在树梢上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了,这么一路行来,他总算知道自己的安全由谁负责了。
但才不管他,要是这菜真有问题,他早跳下来掀桌了,目前只是拼命使眼色不让他吃,无非就是菜品过于怪异担心不干净。
十分期待品尝新菜式的他有样学样,也端起了茶杯道谢,不过在谢奚泊舟的同时,还特意谢了顾谨安,这才打住他一直向顾承昂飞眼刀子的举动。
还是弟弟懂礼貌,他要是恒王的话,也想废了大号扶持小号上位,毕竟从长相到情商,都甩了大号两条街。
顾承昂不知道顾谨安怎么突然有用嫌弃又可怜的眼神看着自己,明明吃人嘴软的他已经表现得很和善了,他还要怎样?
只不过他看向对方时,对方有已经心情很好的指挥着奚泊舟和庄逸烤串了,特制的刷子沾着香油往穿好的各色菜品上一刷,隔着铁网在烧得通红的炭火上“滋滋”作响,不多时,一股不同于往日炒煮的香味就扑鼻而来。
配合着“滋滋”冒油的场面,虽然没有荤腥,但别说,还挺诱人。
他的心情又好了几分,连带看顾谨安都开始指挥起他来也难得没生气,反而兴致勃勃的根据对方的指示去完成操作,看得顾景隆也有几分心动,跃跃欲试,可惜无论树上急的快自挂东南枝的暗卫还是哪怕沉浸在烧烤艺术中也不忘关注他的顾承昂,都在阻止他靠近温度高的桌子中央,不同于后者的直接上手扒拉,前者是用小树枝飞他的手,一抬就打一抬就打,不疼,但烦人。
迟早把树薅秃了让你无处藏身。
无法达成愿望的他只能这样坏心思的想着,然后坐等投喂。
不过当顾谨安把烤好的第一把串放进他面前的碟中时,他还有点受宠若惊,虽然自己对他流露出了一点小小的本性,让两人之间似乎也有了一点小小的不愉快,但该说不说,不愧是他看好的人,就是大度。
只是还没来得及动筷,他就眼睁睁看着顾承昂将烤串从他盘中拿走,并慢条斯理的每样都尝一口,又重新放回他的盘中。
这操作除了他知道对方是在为自己试毒十分感动及觉得没必要外,他们桌上其余人包括顾谨安都觉得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霸凌。
就连附近两三桌大概能看清他们桌上动作的人也纷纷停下动作,面带忐忑,一副自己发现王府不得了秘密即将被灭口的模样。
“谢谢表哥,不过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再被烫到了。”
这话语虽然牵强,但人本人都不在意自己也没必要强出头,顾谨安这才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想要拍桌的手,不过怎么是表哥啊?
“他是我母族的表弟。”
感受到他疑惑的目光,顾承昂唯恐皇孙不会说假话,率先出言替他解释,顾景隆随着他的话语也认真点了点脑袋,“没错,我是他表弟。”
信他个鬼,难不成他长得是像恒王妃吗?
第 112 章 再闻虎子消息
本来一直以为他是恒王哪位庶子对他身份并未起疑的顾谨安因为这个解设, 彻底怀疑起了他的身份,一个十分不可能但又极其有可能的猜想出现在他脑海中。
不能吧?万一呢?
满脑子来回闪现的都是这两句话。
再次仔细端详顾景隆的长相,更加确定了他绝对不会是王妃母家出身的, 除非他爹尚了公主,多明显的顾氏长相。
但大启就没有活到成亲的公主, 陛下唯一的一位妹妹,死于十八岁的一场暑热,哪里生得出这么大的儿子,而且恒王妃的母家别说尚公主了, 就是娶郡主的都没有。
再算算他的年纪,和京城里那位金贵的独苗苗也正好相符。
顾承昂好大的狗胆,恒王也不慎重点吗?
想想初见时他们马车周围只跟着十几人的模样,顾谨安生生在这样冷的天里出了一身热汗,之前觉得招摇的事情, 现在都变得低调了起来。
这样想着他看向顾承昂的目光中就多了几分谴责,就这样顾承昂要还猜不到他已知顾景隆真实身份的事,那就真成棒槌了。
一边使眼色让他不要乱讲,一边四处搜寻护卫的身影, 突然目光一凝定在了流苏树繁茂的树梢上,虽然很快就移开了,但依旧被顾谨安捕捉到, 加之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释然, 顾谨安不假思索的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站在树梢对自己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一股凉意迅速顺着他的脊椎蔓延到脖子,迅速收回视线的他把所有的疑问的都卡在了肚子里。
虽然这些疑问他也不打算在此时问出口,但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暗卫,他还是有些胆颤的, 尤其是对方不知道已在上面站了多久,但只要想
到他就在自己的头顶,就感觉头是寄放在脖子上的一样。
“谨安,你在看什么?”刚从兄弟变表兄弟这一消息中脱离出来的庄逸第一个发现他的不对劲,边问就边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被他一把迅速按住脑袋。
“没什么,就是看夜色渐深了你们怎么这么笨还学不会如何又快又好的烤好串,这样何年何月才能吃上。”
边说边按住他的脑袋禁止上扬,还不忘抬眼瞪了一下正看着他悄悄发笑的顾景隆一眼。
皇孙怎么了?皇孙也不能做这等危险的事情啊,以为白龙鱼服微服私访很有趣吗,他那老哥哥是不是脑子突然宕机了居然放这么个金贵人满大启的跑,还要去幽州,虽然现在北狄很听话,又有萧国舅坐镇,但不是他杞人忧天,只要些微走漏了一点风声,足以点燃不灭的野心。
“什么也没有啊。”被他压着的庄逸不信邪,偏要顶着压力倔强的向上看,却只看到树枝微颤有雪掉落。
倒是纪琛也略有所感,但看看顾景隆和顾谨安十分相似的面容,他很是聪明的没有如庄逸一般抬头查看,只是低头认真品茶不语。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整桌之人可谓各怀鬼胎,唯有奚泊舟无知无觉一心投入在烧烤上,见这些人同一时间停止了动作,嚷嚷道。
“快点动手都不要偷懒了!谨安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的烧烤技术不行的。”
“在教了在教了。”
知道暗卫多半转移了位置的顾谨安松了口气,接过他的话头也的嚷嚷着要指导庄逸的烧烤技术,让他好好烤给自己吃。
至于他自己为什么不动手,当然是因为天太冷他不想卷袖子,而且这衣服是新做的,沾上油烟就可惜了,他只是一个穷穷的宗亲边角料,自然要勤俭度日。
而且这么多桌席面都是牺牲他个人利益提供的,怎么还能要求他亲自烤呢。
不得不说在雪地里烤烧烤,很是别有一番滋味,几串串下肚,原本因文会产生的小小不愉快就完全消失无踪,四个书院的人交杂坐在一起,开始放下芥蒂边烤边谈天说地,从品雪谈月说到诗词歌赋,每个人都俱怀逸兴壮思飞,倒有了几分顾谨安想象中的文会模样。
待到后来因与会人员的特殊性,这一场文会倒出了几篇流传千古的诗文,历史称这个时代的恒州如星璀璨。
再热烈的气氛到达顶峰也会落幕,今晚的文会也不例外,当月明西方,随着满腹诗文和烧烤菜肴的消耗殆尽,热闹了一整晚的澄心院也自此缓缓归于寂静,来时烽烟弥漫,此刻却随处可见称兄道弟之人,就在即将快要散场之际,不知是谁突然提起他一直觉得今晚吃的烧烤很眼熟,这会儿才想起来是在幽州见过。
一句话,成功吸引了正和顾谨安的注意力。
“你见过的那家烤串,是不是叫天下第一烤串?”这是他们五人一起定下的摊位名,虎子和大小候都曾说过要带着这个名字从幽州开遍大启,这样他不管走到哪都能遇上他们,豆子也一样,话才问出口,眼眶就已微微发热。
原本以为他结交了足够多的新朋友,关于最初的友谊就会渐渐淡去,可当往日一起定下的名字脱口而出时,才发现最初的友谊就如尘封的佳酿,时间越久韵味越悠长。
“……似乎是叫这个名字。”被顾谨安问到的人有点受宠若惊,他只是突然想起才脱口而出的,也知道今日这几桌席面是道观特意答谢顾谨安替他们想了这样一种新奇的吃法所送的,所以刚刚话出口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显得他在说顾谨安拾人牙慧一样,但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的。
“那也太狂妄了,我估摸着他那天下第一一定不如我们顾小弟的。”
“就是就是。”
其他人也纷纷出口解围,虽然顾谨安刚刚是狠狠下了他们各书院的脸面,但随后又无私分享了松山书院快速出成绩的秘诀,与之相比丢点脸就丢点脸,顾谨安此刻是他们最尊重和感激的小弟,怎么能让他陷在尴尬里。
而且以他的品性,是绝对不会做拾人牙慧的事情,虽然听着他似乎知道幽州那处的烤串,但不论如何,他们都选择坚决拥护他到底,只有最初提起这个话头的人,还想为自己钦佩的小摊主据理力争一下。
“……其实摊主烤串的味道是不是天下第一我没尝,但那一身的肝胆绝对是可照日月的。”
“怎么说?”
他这样说话的话,所有人就来了兴趣了,哪怕是文人集会,但到了文思枯竭的此刻,最刺激人心的话题莫过于英雄与美人,这话题一起,就知道他要说的人绝对能和英雄沾边,怎么能不激动人心。
就连顾承昂和顾景隆都悄悄竖起耳朵,更不要说百分百确定他遇到的绝对就是虎子的顾谨安,紧张得手都微微汗湿了,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角。
“这事啊,还得从不久前的幽狄秋狝说起……”
“幽狄秋狝,这事我听说过,听闻是萧国舅代替陛下赐恩北狄所举行的围猎,好大的阵仗呢,可惜我当时游历在外,不然怎么也要去赶赶热闹。”
他刚起了个话头,就被另一个人截去了,扼腕叹息不乏遗憾。
“你这话说的,像是自己能进去一样。”
有不了解此事者对他的扼腕叹息微微嘲讽,如此国之盛事,必定是守卫齐全只容王公贵族进入的,他们今日聚在这里的人除了那三位姓顾,其余人哪怕再家大业大,也是够不上这盛事入场标准的,哪怕强横如钱来鑫背靠知府也不行,甚至严格算起来顾谨安都进不去,因为他们都是旁支中的旁支,这人居然生出想凑热闹的心思,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
“这你就不懂了吧,听闻此次盛事为显官民同乐,萧国舅特意开放了猎场外围的草地,供身份清白的幽州百姓在那里同北狄人进行互市,这热闹是真能赶上的。”
要不说是盛事,走到哪里都有人知道,七嘴八舌中衬得最近一直埋头苦读的松山一众像群土包子,就连向来消息最灵通的庄逸和奚泊舟都不知道不久前隔壁居然有这样一场盛大的热闹,不然怎么也得去凑凑热闹的。
尤其是爱马入痴的奚泊舟,丝滑的加入了扼腕叹息的队伍。
“然后呢然后呢,快说肝胆照日月的事情。”
顾谨安对他们的遗憾叹息半点不感兴趣,只想确定虎子身在何方发生何事。
听他催促,听得津津有味的顾承昂瞥了他一眼,暗道果然还是个孩子,一如往年那般对宝马不感兴趣,满心都想听英雄事迹。
想到当初自己明明好心带他骑马,结果却被他打了一拳的黑暗往事,忍不住冷下脸又哼了一声。
本以为顾谨安怎么也要投来嫌弃一眼,却发现对方毫无反应,只眼不眨的紧盯着说事的那人不放,这么感兴趣怎么不来问他,他当初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英勇事迹足以讲上三天三夜不停歇的,一个烤串的能有什么英雄事迹值得细讲的。
忍不住又哼了几声,顾谨安依旧毫无反应的只催促那人快讲,倒是顾景隆很是疑惑的问了他一句是否嗓子不舒服,嗡声回了句没有之后,就彻底放弃吸引顾谨安注意力的事了,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吸引他的注意力。
“你们还要不要听,要听就别插话。”讲述的人也受不了他们这七嘴八舌的了,一拍桌子要求肃静。场面倒是因此安静了一下,但很快又陷入了一阵调侃。
“不插就不插,你快讲,要是噱头的话你完蛋了,今天在场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你给淹了。”
“噫,能不能不要这么恶心,做人仁慈一点嘛,让他对天大喊三声我是傻蛋就可以了。”
“看起来似乎你更残忍,哪个书院的,我以后走路避着你一点。”
“过奖过奖,区区不才是明德的。”
“你胡说,我们明德没有你这号人,你明明是松山书院的!”
“哎呀
,被识破了呢,那就不玩了,听这位兄台讲吧。”
“不要脸!”
又一阵吵闹之后,顾谨安终于听到了整个事情的起因经过及结果,总结下来就是别人眼中“烤串摊主独战猛虎,保卫百姓得君青睐”的爽文故事,但浑身因神经过度紧绷而产生的肌肉酸痛在告诉着他,刚刚听取讲述的过程中,他有多提心吊胆。
虎子那傻子,居然赤手空拳的上前打老虎,猎场那么多的官兵将士,还有最善骑射的狄人,哪里用得着他去逞英雄。
但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想,实际是老虎悄无声息的绕过所有猎场内部的封锁,跑到百姓集结的互市上伤人,那里驻守的官兵远不如内场的数量多,只是起到一个维持秩序的作用,凭他们那点战斗力,就是想要阻挡老虎的攻击,也是有心无力的。
虎子就是在那样一个时刻挺身而出,舍生忘死的,很傻,却很符合他一贯的性格。
还好结局最终是好的,一人独斗打死老虎的他虽然受了点伤,却被萧国舅赏识带入军中。
第 113 章 明天还要上学呢,可别……
大抵是一片“啧啧”称奇声中, 顾谨安带着担忧的神色过于突兀,顾景隆不知什么时候悄摸凑到了他的身侧。
“放心,我舅爷爷可是个最能慧眼识珠的人, 你朋友到了他的手下,肯定能大有一番作为的。”
这小孩!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是吧。
他不怕自己还怕呢。
给了他一个“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眼神”, 就协同奚泊舟安排大家散去,毕竟再聚下去,就不是夜色渐深,而是要迎接朝阳了。
也是天气原因连最虔诚的香客也选择缓期再来, 不然就他们这吵吵闹闹的样子,不然今日怎么也该见到观主第二面了,当然不一定是观主,也可能是观中的武师傅。
散去时所有人又重归了来时的文质彬彬,仿佛刚刚勾肩搭背谈天说地比夏夜的蝉还吵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只不过相较于最开始的剑拔弩张,所有之间都多了一份名为熟稔的东西,有几人甚至边走还边交换地址,只等回去之后继续书信往来。
当然, 也除了钱来鑫,其恭敬对顾承昂拱手一礼后,连顾景隆都没有施舍多余的眼神, 就这样还不忘给奚泊舟一个“走着瞧”的眼神, 喊上纪琛快步离去,半点不等人的样子。
倒是尾随其后的纪琛和其余明德书院的人礼仪周到的给王府两位先后见礼后,又有些抱歉的和松山书院众人辞别。
松山书院众人一夜下来早清楚他的脾性,自然不会因为一个钱来鑫就瓦解刚刚建立起来的友谊,他们都不在意, 奚泊舟自然也更不在意,毕竟他和钱来鑫自幼斗到大的,这种级别的眼神相互给过没有一万也上五千了,而且他今天心情好,不屑于跟他计较。
至于顾承昂和顾景隆,本就纯粹为了顾谨安而来的,谁和他们行礼,礼数是否周全,全然是不看在眼里,虽然今夜的文会让他们颇感受了一番恒州文风鼎盛的气氛,但真正论下来,这许多人日后都不会再有和他们交集的机会。
所以他们甚至连身都没起,就坐在烧烤桌旁一动不动,直到所有人都走完只余下松山书院一众,才施施然起身到了正和奚泊舟算账的顾谨安身旁。
“哟,两位这是要走了,慢走不送啊。”
顾承昂还没来得及“关照”他几句,就被他一回头噎了个倒仰,“谁要你送了,抖得跟个鹌鹑一样。”
“所以我说不送呀。”
顾谨安的表情很无奈,这吵吵闹闹一晚上原本侯在一旁添炭的小道士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偷懒去了,院中除了烧烤桌旁还微微有点热意,其他炉子的炭早已燃尽,他抖不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抖得又不止他一人,又不是人人都如他们一般拥有狐皮大氅的,他的兔毛披风能保护他到现在还没冻死,已经是他前世积德了。
想到这,又忍不住回头骂了奚泊舟两句,听他骂人,本就不太敢往恒王世子身前凑的众人又悄悄的退后了一步,就连庄逸也不例外,让奚泊舟一人独自承受他的愤怒。
要说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奚泊舟是最不怕挨他骂的,反正顾谨安骂人词汇量极其匮乏,基本无法达到口出恶言的程度,阴阳怪气引经据典的只要他装得自己笨一点,完全可以当做夸奖来听,只不要让他去做题卷,怎么都无所谓的。
而且他今天特别的开心,骂死了他也忍了。别看没给“金鑫鑫”多大教训,但自认最了解对方的他却知道,对方已经嫉妒生气得快要死了。
恒王世子来了他举办的文会耶,他金鑫鑫宴请过恒王世子吗?没有~
他爹今年在那群老兄弟间的宴会上会有多快乐,他都想象不出来。
本来大家都一样的出身,甚至他爹以前还是对他们照顾颇多的大哥,但自从钱家攀上知府后,狂得不得了的就不止钱来鑫一人了。
“世子,小人能否和您请教个问题?”
“说。”
顾承昂承他今日宴请的情,所以对他的态度还不错,正好他被顾谨安噎得有些下不来台,自然看到台阶就顺势下了,不然等着顾谨安递台阶,那得下辈子。
臭小孩以前还可以推说年纪小不懂事,现在看来就纯纯和他犯冲,以前跟着他的小太监说得一点没错。
“世子自幼弓马娴熟,年纪轻轻就驰骋疆场讨伐北狄,想必对他们那一块十分了解。”
“了解谈不上,但对他们那里出产的马确实有一定的了解。”坐了一晚上,顾承昂自然知道这位文会举办者爱马胜过读书的事情,当然他承认从明显是顾谨安好友的口中说出奉承的话,远比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听着舒心。
“那不知……”
“你若是想购到好马,我建议不要从北狄直接购,得去幽州的苑马寺,不然买来还是只能拉车。”
他也爱马,自然只一眼就能看出奚泊舟马匹的不足,因此给了较为中肯的建议。
今时不同往日,北狄被朝廷完全压制的不敢动弹,自然也不敢在贡马和朝廷采购的马匹上动手脚,可以说就连他们王公贵族留下自己骑的马,也比不上进贡给皇上的,留下自己骑的,品质好的也完全被他们采购了,流通到市面上的,可不就只有更次一等的了。
不过这一匹格外的不同,他之所以下令帮忙第一是因为顾谨安,第二则是因为这匹现在很少见的马。
“殿下也看出我那马不好骑了。”不管顾谨安和庄逸齐齐投来的震惊眼神,奚泊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
“等等等!你天天和我们吹嘘北狄名驹的宝马其实是匹劣马?那说什么特意换上它就为拉我出行也是骗我的咯?
每次搭顺风车都要被他秀一脸的庄逸无声点头,附和着顾谨安对他这一行为进行谴责,就欺负他不懂马,书院其余人也默默竖起耳朵。
老大怎么了,没说老大的瓜不能吃啊。
有钱人被骗,是他们这种穷人最爱看的了。
没有人怀疑奚泊舟会特意买一匹不好的马来以次充好,就连顾谨安和庄逸,都是因为他明明知道自己的马有问题大概率被坑了还来秀他们一脸,才故意言语挖苦他的。
“一千两银子买来的,怎么就是劣马了,纯血的汗血马好不好。”见他们还是满脸不信,觉得可以侮辱他的人格但不能侮辱他的钱的奚泊舟又急忙拉着顾承昂给他背书,“不信你问世子殿下,我那马是不是北狄纯血的汗血马。”
“你当我没见过真的肝血马吗,和你那个确实有些不同,是吧世子?”
一天被诓多次,顾谨安才不信他,而且他当初会和顾承昂打起来,那匹跑起来乱七八糟的马没少起推波助澜的作用。
记忆中那匹马的胸部和背部构造都和奚泊舟的略有不同,至于其他的,他没有深入研究过看不出来。
买马的时候看走眼被人骗了,死撑着脸皮不承认。
还有,他明明已经在送客了他又和顾承昂讨论什么买马,幽州苑马寺里养的都是输送边疆作战的战马,是他可以买到的吗?
“确实是来自北狄的纯种汗血马,就是太纯了点。”
都返祖了。
“怎么说?”奚泊舟傻眼了,纯一点不好吗,他当初可是严格按照书中描述挑的马。
他说了一通关于好马的特征顾谨安听得云里雾里,但最后他还是听明白奚泊舟这马坏菜在哪里了,这是一匹老品种的汗血马,集齐了所有汗血马的缺点的它自然比不上现在培育优良的新马种,虽然血统容光依旧,但风采不再,除非遇到一个特别会御的人。
看起来顾承昂对她还有点意思。
果然。
“这匹马在你手里也发挥不出它该有的优势,不如转给我,我给你从苑马寺中选一匹上好的,绝对比这匹适合你。”
这样的马拉车太可惜了。
“这……”
奚泊舟迟疑了,看了顾谨安一眼,希望能从中得建议的他只得到一个白眼。
顾谨安懒得理他,现在的他只想快把这两人送走,毕竟那些攀在墙沿上,趴在屋顶上和站在树梢上的大哥也挺累的。
刚刚人员大队离去的时候,他们几乎全员警戒行动让一直悄摸观察的顾谨安大开眼界,他再也不蛐蛐他老哥哥和恒王安全意识差了,这人网拉得外来的苍蝇都飞不进来,也不知道日间雪地相遇时这么多人到底藏在哪儿了,难怪这么大个宝贝孙子敢放在外面活蹦乱跳。
只要不是遭遇大部队围杀,来的全送菜。
虽然大概是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事,但这么个身份的人一直杵在他目所能及的范围,压力挺大的。
“殿下真能从苑马寺给我搞一匹好马。”搓搓手,奚泊舟可耻的心动了,“那我愿用千金购买,至于我那匹马,殿下直接拉去就好,不,我这就吩咐仆下给您送来。”
“喂!你把马送了明早我们怎么回去!”
“这么点儿路走走了,我们这些人不行一人背你走一段也可以。”
“你滚!”
被好马蒙住了眼睛的奚泊舟让众人抓狂,就连最听他的小弟也跟着大部队骂出声来。
有马车不带他们就罢了,回程还要他们背着顾谨安这个混蛋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快走快走,小孩子熬夜不好。”
赶苍蝇一样赶着顾承昂出去,除了顾谨安也没谁敢了。
顾承昂怎么会听他的,但是一颗突然飞到脖子里的冰珠冻住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只是暗卫在提醒他,下手没轻没重的连顾谨安都觉察到偷笑了一下,但没办法,暗卫会把沿路的事情都同皇上汇报的,他只得含恨拉着熬了一晚上接连被嫌弃还满脸开心的“小孩”离去。
离开时还不忘提醒奚泊舟把马给他送来,现在这时候马不马的都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让顾谨安吃瘪。
看得出对方很怕冷更不喜欢走路。
这就对了。
“一定要记得给我送来。”
走出几步再次回首提醒。
“不可能,你想……”屁吃。
顾谨安愤怒拒绝,可话没说完,一件带着暖意的东西从天而降,一整个兜在了他的头上,等他在他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把它拿下来,顾承昂已拖着明显不甘愿试图回首和交换留通信方法的顾景隆选去,并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一句不用太感谢我,都是远远隔空飘来的。
神经病,谁要感谢他了,留了通信地址自己就一定会写信给他吗吗,用得着他顾承昂来强行施恩,还没骂他阻了自己青云路呢。
那可是皇长孙,不出意外之后要当他老大的人。
简直想对着他背影吐口水的顾谨安很生气,连对方给他扔了什么都不想看,直到——
“哇!这可是上等的玄狐皮,一般都是上贡给皇上做冬服用的,虽然不限民间使用,但少有流通在外,谨安要不你卖给我,我留着当传家宝。”
对皮草如此头头是道的当然是家有连锁布庄的庄逸,他家藏了两件可都没这个品质好。
“你想什么呢,这是我的东西吗就卖给你,给我!”
一听是上贡的皮草,劈手夺过来才发现是顾承昂一直穿在身上的大氅。
略带温热的气息一摸就知道是对方刚解下来扔给他的。
怎么做到的,单手脱衣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抱着冻不死他的祈祷,顾谨安喜滋滋的把明显要比他兔毛披风暖和的大氅套上了,引得正看着他准备怎么处理的人一片嘘声。
其中就以奚泊舟和庄逸的声音最大。
“嘘什么嘘,我这是怕它垂到地上,穿上刚刚好,一会儿我就拿去还给他。”
不过,顾承昂住哪个院子来着?
才把狐氅披上身的顾谨安愣住了。
遭了,不会真砸他手里吧。
倒不是他不想要好东西,他主要怕顾承昂仙人跳,毕竟他们两人可没好到送这么贵重东西的程度。
“想什么呢,人家王府出身什么没见过,又在皇上身前这么多年,在我们看来贵重的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寻常,不过这恒王世子看起来跟你挺好的,你怎么对人家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拍拍他的肩膀,庄逸很感兴趣。
“他和我好?”顾谨安发誓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令人费解的话,还有到底谁苦大仇深的,这不是十月是六月吧,满天飞的都是替他喊冤的雪。
不想回答,转移话题,“奚泊舟人呢?”
“没看到啊。”
“遭了!”
两人惊恐对望,迅速向车夫停车的院落奔去。
明天还要上学呢,可别让他真把马给送人了。
第 114 章 等等,他好像记得万安……
那天晚上他们最终还是步行下的山, 他们来到马车停放的院子时只有车夫一人孤零零的看着已经被卸了马的车,等他们在院门口堵到姗姗来迟的奚泊舟,对方毫无悔意并告知世子和他表弟已经启程离开了道观, 带着他们是不是有病的惊讶,顾谨安手里的狐裘自然也没能还回去, 回到书院里还废了好大一番口舌才和陆熠解释清楚,他并没有投靠恒王府的意思。
过后又觉得这样的解释似乎有点多余,因为他本身就是出自恒王府,与恒王府堪称人荣他不荣, 一损跟着损的关系。
不过后来他再没时间去和陆熠掰扯他与恒王府之间斩不断的关系,因为在他小小回家过了个年节之后,县试悄然逼近了,这一次,已经十六岁的他自然不用父亲师父在跟着一同前往, 虽然他的父亲这次依旧不放心想要跟去,但年节时一时突起的少年心性让他折了条腿,在他过完年离开家的时候,还需要拄拐行动, 自然没办法达成继续跟着他去考试的心愿,只能泪汪汪一再嘱咐他注意安全,后悔自己没有提前给他准备个书童什么的。
松墨倒是自告奋勇要护送他一路安全, 但架不住翠羽又怀了二胎, 年节里这个消息一出,大家都很为他们两口子高兴,毕竟在这个崇尚多子多福的年代,他们膝下只有一个小子还是孤零了点,这一胎来得晚也来得巧, 顾谨安赶紧劝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在大夫断定他爹的腿无大碍,只需静养恢复之后,自己包袱款款的回了书院。
一回书院,紧锣密鼓准备的就是前往县试的各类事宜,明明已经去过一次且胸有成竹,但事到临头,还是有准备不完的琐碎,而且这次多了陆熠在其中,他发现对方注意的事儿比他娘亲还要多还要细,若不是他坚决拒绝和常彦的死命劝阻,他都要停课跟着一起去了,最后折中的办法是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威武的堪比王府亲卫的壮汉,让其一路驾车护卫自己左右,直到三试考完将他平安送回。
关于这个安排常彦倒是没有再劝阻,顾谨安心知他们都在担忧六年前的事情会再度重演,也就倘然接受了这个安排。
只是这位壮汉大哥以前不知是干什么业务的,又受了什么培训,加上陆熠的千叮咛万嘱咐,一路上恨不得把饭都喂到他口中的举动,搞得他哭笑不得,严词拒绝了无数次,两人才达成了小事无需他操心顾谨安自会处理的互不侵犯协议,不过大哥委委屈屈的答应后,万安县也到了。
一到这个地方这位护卫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片刻前才约定好的协议如同草纸一般被他随风扬了,要是路过他身边的蚂蚁会说话的话,只怕也免不了被他盘问上三次的愤怒,眼看县试还没开始他都快把自己作成全县公敌了,顾谨安只得找了个拜访故人的借口,带着他飞快赶往六年前曾借宿过一段时间的医馆。
只是去到医馆前发现门楣早换,医馆被一家看起来刚开不久的食肆取代了,自然也不见了老大夫的身影,明明是县试之前的人流涌动时期,店中却空无一人,闲得无聊的店主自然一早就发现这两位行踪诡异之人,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警惕上前询问。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呢?”
“你这还能住啊?”
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的顾谨安对整个房子的布局再了解不过了,加之这里虽然改成了食肆,但随处可见当初医馆留下来的痕迹,例如当初老大夫写方子的那张大桌现在成了食肆的柜台,黑色的药柜也撤了抽屉放在其后暂放酒水,甚至连以前让病人暂躺治疗的小塌,也被对方移到靠窗的位置,中间支了张矮几,刚好让两人盘膝对坐,种种迹象无不在表明新接手铺子的人手头拮据,不然哪怕多摆几张烂木桌,都不会显得这样不伦不类,难怪店中没人,是他看看这幅样子也不想往里迈步的。
门面尚且如此,后院的格局更不会有所改动了,说不定当年唯二可供人居住的两间屋子,都已破败不堪。
“怎么不能住,我观公子文质彬彬知书达理的模样,是来参加考试的吧?”说着,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就向顾谨安凑近,然后就被一直寸步不离的壮汉用铁棍挡在三尺开外,一米的距离,也是他铁棍的长短,若是棍子再长点,顾谨安觉得这老板都靠不了他这么近。
“站那儿,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干嘛?”
恶声恶气的壮汉也很委屈,他向来所用兵器都是大刀阔斧的,哪曾想还有用烧火棍这么憋屈的时光,但大公子是他家大人的爱子,他的吩咐自己不能不听,顾谨安没有官职爵位在身,自然不能带个挂刀的勇士在旁,他只能从文娘子的厨房借个趁手的家伙,本来有根丈二长的铁棍很适合他的,只是不该多嘴问了句她同自家大公子的关系,丈二长的铁棍就此变成了三尺。
说多了都是泪,可他不也是关心他们家公子吗?距那位不在都过了快二十年了,他家公子一点成亲的心思都没有,眼看小他十多岁的弟弟之子都能有他徒弟大了,家中的老爷夫人愁得头发是一把一把的掉,若文娘子真有办法入得他的眼,要身份年龄肯定都不是问题,他们陆家肯定是敲锣打鼓风风光光的将人抬进门。
顾谨安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然早一盆凉水扑灭他这不该有的心思了。
关于文娘子、沈俨和陆熠三人间奇奇怪怪的氛围,身为大启第一吃瓜小能手的他怎么可能没有冒死八卦过,得到的真相却让他又失望又唏嘘,文娘子这辈子多半是不再嫁了的,和山长更是没半点关联,也难怪会那么问心无愧的让其一直住在自己的私宅中。
细论起来,也怪不得他老师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也只是为一名枉死的客商伸了冤,同时借住了文娘子家几日,偏偏最后查出的谋财害命者刚好是她才成亲数日的丈夫,这一下将她的天捅穿了。
两人险些被那个风气不好对女子尤其刻薄的地方沉了潭,好在陆熠那时身边还有几个护卫庇佑,这才得以逃离,只是自那时起文娘子就是他甩不开的孽债,就连书院中的饭堂也是他出了大笔的钱替对方盘下的。
想以此两亲,却更被怨怼,这也是他寻常不去饭堂的原因。
至于那些传得有模有样说文娘子是沈俨妻妹的说法,倒也不是空穴来风,毕竟文娘子最开始不姓文的,是沈俨妻子怜她身世,又推己及人,与她拜作了姐妹,文娘子也随她改姓了文,这个事情不是秘密,往上找位那年头在院里读书的师兄都知道,是秘密的,从来都只是文娘子丈夫的事情。
至于后来怎么传成了她是文家送来给沈俨做续弦的,传得有模有样连沈微都差点信了,顾谨安对此只能说学生的想象力过于丰富,是学习还不够饱和,没看到自他来了后,整个书院的风气为之一肃,学生们虽然依旧犯二乏,但已没有人将时间放在先生们那一亩三分地的屋子里了,而是全都用来攻讦他。
仇恨才是让人进步的动力,顾谨安自觉被多骂一句没什么的。
“客官,不瞒您说,我那后院还有两个屋子,可是住过文曲星的,你若有意,我只给你算这个价。”店主本来看顾谨安面嫩,后面汉子面憨想诓他们一笔,好让自己开个张,哪想是自己有眼无珠错把老鹰当斑鸠,原本想要狮子大开口的忽悠也不敢说了,只拿双手食指交叉比了比。
“十文?”顾谨安当然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数,只是见他这见钱眼开的样子忍不住逗了逗,何况他还要找对方询问老大夫的事情,此刻多压压他的心理,后面说的才越有可能是真话。
“唉哟我的小爷,十文你去最差的客栈住通铺也没有的,十两,我说的是十两,屋子还带个小院,让你住到考试结束,在没有比这还实惠的价格了吧。”
“可我去住外面上等的客栈到考试结束,也用不了十两银啊。”
“你是只算了你一人的吧,还有你身后这么大哥呢?”
“他可以睡地板。”顾谨安这话说得比周扒皮还周扒皮,原担心壮汉不开心他还背在店主看不到的地方小小对其使了个颜色,哪想对方看都没看他,顺着他的话直接点头。
“没错,我可以睡地板。”
理所当然且适应良好得让他恨不得飞回松山问陆熠是怎么虐待人了。
好在最后的理智拉住他,连身边的仆从都时常与他一同享有穿新衣的待遇,陆熠没道理去虐待一个明显要比仆从级别高的护卫,想想不久前以各种姿势攀趴在院子各处的暗卫及亲卫,顾谨安只能用这是他们行业的必备素养来说服自己。
“出门右转不送,那里的街道比较干净。”
店主真是受够这对凶神恶煞又傻了吧唧的主仆了,明明穿得很有钱的样子,结果连吃带住十两银都不给,早知道生意这么差,他当初就不该图便宜盘下这个屋子。
“别啊,你再给我们讲讲你后院的好处,说不定我就想租了呢。”
顾谨安没想到这人这么急躁,跳到眼前的大鱼两句忽悠不中就直接断线。
“你之前来过吧?一直诱着我是想问其他的事情,我告诉你,我这屋好着呢,啥事都没发生过。”一甩手中的白色长帕,趁顾谨安退后避开时店主觉察火速关门,却又被那根讨人厌的烧火棍阻住。
看看自己的大腿还没有对方的胳膊粗,直到抵抗不过的店主干脆放弃,摆烂的将他二人重新放进屋后,才又把门关了起来。
“大中午的关门,店家你不做生意了?”
“公子你可别在消遣我了,要问什么就赶紧问了离开,先说我也不是知道太多啊。”店家表示今日自己是开门没看黄历,遇到讨债的上门了。
“那我问你,以前这里的东家去哪了?”见他不再负隅顽抗,顾谨安也不再绕弯子。
“以前这里东家,你说的是羊家?”
“没错。”
“他们家啊,已经举家搬离万安县了。”
老大夫没事儿!
顾谨安不由得松了口气,“既然只是搬离你一直遮遮掩掩故弄玄虚的干嘛。”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吓死他了。
“什么叫故弄神虚,我以为你也是来讨债的呢,羊家
当家的欠了大笔的银钱自己带着妻儿躲了出去,来讨债的人把老头困在屋中饿死了,也是我心善盘下房子,不然老头搞不好现在都无法入土呢,你说这桩桩件件的还需要我故弄玄虚吗?”
“怎么会?”顾谨安闻言眼前一黑,没想到那个豁达有趣的老头最后居然是这样的结局,难怪后面他寄来的信件一直没有回应,早知如此,他该抽空过来看看的。
“那些围人至死的人,没有受到制裁吗?还有羊家那个欠债的人,也没有再回来过吗?”护卫到底出身官家,见顾谨安心神剧荡就急忙出声替他接着问道。
“嘿,您看您这话说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围人致死也只是过失导致,判了主犯一年牢狱意思一下也就算了,这房子都是官府出面出售的,至于羊家那位欠债的,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老头子的尸首都是我买棺收敛的,不然还得在义庄躺着,唉,说起来就后悔,你说我有钱干点什么不行,偏来盘着晦气的房子。”提起这,店主懊恼不已。
“你是说,致无辜之人身死者并没有受到处罚,官府反而将受害者的屋子抵押出售用以偿还他们?”
“受惩罚了啊,我不是说关了一年……”店主觉得这小伙子说话的声音有点不对劲,赶忙出言为自己辩解。
“那叫什么惩罚,龚知县就是这样治理治下的?”一拍桌子,莫说店家了,就是护卫也吓了一跳,这几日相处起来他感觉顾谨安一直是个脾气温和容易满足的人,没想到还会有这样大发雷霆的一幕,而是剑锋所指就是他此行的主考官一县之主。
等等,他好像记得万安的知县现在不姓龚吧。
第 115 章 谁是万安遮天的手
“怎么治理那是人知县大老爷的事儿, 和我们这种升斗小民没太大关系,不过我们知县可不姓龚,您说的姓龚那位, 早就已经是过去时了,现在只任县学的学官呢。”
店家接下来的话证实了护卫没有记错, 反倒是顾谨安疑惑起来,“当初闹考一事儿,皇上并没有对龚知县做出处罚啊。”怎么就丢了知县的帽子不说,连二把手的县丞和三把手的主簿都做不了了?
“官员每年一岁考, 三年一大计,当初闹考发生时正是大计之年,大计之年辖地出现大启第一次闹考事件,他掉乌纱帽很正常,若不是使了大力气, 很可能学官之位都留任不了。”顾谨安不明白,护卫倒是清清楚楚,因为他家老爷,前不久从户部调任吏部了, 他们这些随身的下人,可不得赶紧学点东西充实一下自己,保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看, 他现在可不就用上了。
“就是, 以前龚知县多好的官啊,都被那群干啥啥不成的读书人坏了前程,这才……”后面大概是对现任不满的评语,撇撇嘴,店主紧急刹车止住了话题的继续。
“……”身为读书人更是当年争端中心人物的顾谨安无言以对, 反正在他看来碌碌无为的龚知县都成好官了,他还能指望从对方口中听到什么好听的不成?
“当然我不是说你,我说的是当年那一群害人害己的废物。”店主以为他的沉默是因为自己对读书人的辱骂,急忙和他澄清。
“……你还是和我说说如今的知县是谁吧,什么来头敢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断案。”越解释感觉越被针对,顾谨安干脆打住他的话头,直言相询。
没错,他这次前来又犯了同上一次相同的错误,没有打探主考官的好恶,但奇怪的是陆熠和常彦谁都没提醒他,莫不是和他一样也忘了。
也是,除了他在外的衣食住行,两人对他童试的操心不多,显然是将重点放在半年后的乡试之上。
“你来考试不知道知县是谁?”显然店家也被他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不过随即又恢复平静,大抵是将他当做一个随意来赶赶热闹的纨绔子弟,不过看看他俊美得格外突出的脸,还是于心不忍的提醒一句,“新知县可是背靠王府的,你可惹不起,不管以前你和老头有多铁的关系,去他坟头上炷香也算全了,可别妄想螳臂挡车,为了个已死的人赔上自己。”
“背靠王府?恒王府?”顾谨安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毕竟以前龚知县就有想通过他搭上恒王的意思,只是这个背靠王府之人的作风,恒王知道吗?顾承昂又知道吗?
想想被自己压箱底了的那件玄狐大氅,他也不知道该作何猜测。
“不不不,不在恒州,在天边。”听他猜测,店主急忙摆手,又刻意压低声音道,“听闻附近的几家赌坊,就是他在背后,那些讨债的人也是以他为靠山,但这都是道听途说之言,私底下说说就罢,传出去要命的。”这也是他后悔买下这个店的最大原因,明明屋款已全抵了债,屋主也换了人,那些人还不时前来骚扰,每次走时从不落空,虽然拿的不多,但也是他辛辛苦苦赚来的钱。
“天边?京城!呜——”
捂住他嘴的是护卫,老板已经吓得双手合十祈求他不要再说了。
“你这后院我租下了。”不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心情的顾谨安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官银独有的亮彩晃得店主一阵眼花。
“公子,这可给多了,房费只是十两。”这锭银子一看就是近年新铸的官银,三十两的规格。
“我知道,剩下的二十两,就当我谢过您给羊大夫安葬了。”
“哦,我知道了,你也是受过他恩惠的人。”店家这才恍然大悟,一直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顾谨安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惹得护卫很是认真的看了他一眼,决定将这事记在心里,回去报给大公子知道,具体怎么处理,就不是他这个下人可以插足的了。
不过到底是京中哪位王爷的门人猖狂至此,敢在万安如此一手遮天,就不怕恒王一怒之下告到皇上耳中。
不过恒王此人,许多人都因其复刻“幽州之战”的胜利将他错认为一个刚毅果决的人,但其实他听过某位大人同他家老爷谈论过他,称其是个最识时务的聪明人。
聪明人应该不会主动出击地位明显优于自己的人吧?这或许就是这位新知县背后之人的底气所在。
大启的王爷不多,留在京中的就更少了,不是皇帝的弟弟,就是皇帝的儿子,哪一个,都是恒王惹不起的存在。
不过护卫将众王爷盘了一圈,发现其中都没有特别丧心病狂的存在,毕竟皇帝的脾气手段摆在那里,定安王连坟头草都长不出来,哪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造次。
唯有赵王一家傲气了点儿,但人家母妃是太后的表妹,自己当年也是和皇上相伴着长大的,在先帝在时就站好了队的存在,自然在皇上面前也有其他王爷都没有的脸面,傲气点儿没什么问题,不过赵王世子当初可跟随恒王出征北狄过,有此层关系帮着遮掩也不无可能。
可赵王一个不缺钱的主儿,想要什么让自己老娘去太后那里擦擦眼泪,自己再去找皇上嗷嗷两声,除了太子看上的,什么奇珍异宝
拿不到手,有必要在万安搞东搞西的吗?
但不管是不是他,说来说去都是他们姓顾的事儿,除了皇上愿意出面其他人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忍着。
他能记下来同他家大公子提一嘴,无非是因为其格外看重顾谨安,不然这老顾家的事儿,谁想去插手啊。
当夜顾谨安又住进了六年前曾住过的那个屋子,和他所料不差,新店家无钱修缮,相比六年前更破败了,唯一的优点大概只有干净了,想来店家也是想蹭一波沈微的热度特意收拾出来的,却偏偏不知道当初与他一同住在这个屋子里的还有这个倒霉蛋,但凡多花点精力打听一下,也不会如此客源惨淡还心怀希望。
毕竟相比相信自己能沾到一个正案首兼榜眼的文气而言,十分了解自身实力的大家更担心沾到霉气,毕竟做学问不能一蹴而就,倒霉却能瞬间天上地下。
护卫对这个明显腐朽的屋子很不看好,若不是顾谨安执意要住,他简直在左脚刚踏进院子时就要提溜着他迈右脚出去了,不过碍于陆熠对他的吩咐,在细心查看一番这房子虽然破旧但暂时塌不了之后,看着已经自顾自往外拿行李摆放的顾谨安,无声的叹了口气表示迁就。
待店主来询问吃食有没有什么忌口之时,他抢先一步拒绝了他的好意,房子不塌住不死人,这吃的却只要有些许不对就能让人抱憾终身,他不能让顾谨安在自己眼皮底下坏了肚子又错过一次大比。
顾谨安没想到他动作那么快,不过就店家这惨淡的生意,对他做的饭菜顾谨安也是不抱希望的,拒绝了也好,反正吃饭不必住宿,没地儿就是没地儿了,再不济他也可以打包回来吃,所以在店家遭到拒绝又带着探询的目光看向自己时,他也点点头表示不用他给自己准备吃的。
店家被拒绝后半点不开心的都没有,反而眉开眼笑的,毕竟钱他是已经揣兜里了,不用买菜不用伺候人,和白得的有什么区别。
“那您想吃的时候随时唤我,这就不打扰您休息了。”不过开门做生意,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摆出来的,笑着留下这句话,他就开开心心的回前堂去了。
最近回乡考试的考生不少,后院的屋子虽然全租出去了,但说不定又撞大运有人上门吃饭呢,正好考试期间那些总来打秋风的地痞不敢上门闹事,今年可就全指望这几天吃饭了。
果然如他所料,再次开门没一会儿,陆续就有几个明显对县中不是很熟又提前来考棚周围转悠的书生进了门来,虽然点菜点得有几分抠抠搜搜,但好歹是让他的食肆开了张,只是几人边吃边聊,正好聊到六年前的闹考之事,怎么越听让他越觉得主人公住的地方很是耳熟。
“几位先生说的那位,当时可是暂居在一个医馆之中?”为了搞清楚真相,他端了一盘本是留给自己做午饭的盐水豆上前,推说是感谢他们照顾自己生意的赠礼之后,很自然的就加入到了几人的谈话中。
八卦总是分享得人越多越有劲儿,因着盐水豆的面子,几人也没对他这个行为出现什么反感,而是兴致勃勃的带上他讨论了起来,听完几位明显不在当场又第一次回到万安考试的书生讲述,店家一边强撑着笑意附和一边暗擦了把冷汗。
庆幸他们是第一次回到万安,并不知道自己正坐着侃侃而谈的地方正是故事中令他们深感晦气的医馆,也庆幸新入住的房客拒绝了他的供餐,不然这会儿坐在前堂里听这些,哪怕和老大夫有旧也得卷了包袱让他退钱吧。
拒绝得好,拒绝得好啊。
陪笑了两声重回柜台的店家刚拿下挂在脖子上的长帕擦刚刚惊出的汗,琢磨着要怎么去骂没有给自己讲还有这隐患的牙子,冷不丁就看到他的大客户带着那凶神恶煞的壮汉从后院走了进来。
而吃着盐水豆的书生们还在高谈阔论。
“您是想吃饭还是出门啊,后院有门出去的。”生怕对方听到这事儿的他赶忙高声迎了上去,即吸引了书生们的注意力,又阻住了顾谨安向外走的脚步。
“啊?这里不能走吗?”顾谨安就是想到外面走走顺便把午饭解决了,再买点香烛去店家给他的地址祭拜一下老大夫,想着正门的位置离大街更近就过来了。
“倒也不是,只是后门比这里安静一点,我看您一副喜静的模样,这才提醒您的。”店家干笑两声,听书生们的谈论在此刻停了,也没有再继续拦在他的身前。
“无妨,走哪里都一样。”顾谨安没必要同他解释自己其实并不十分喜静的事情,只微微点头谢过他的好意,就带着护卫绕开他继续往外。
“那客官您随我来。”
见他径直走一定会经过书生们坐着的桌子,他又急忙上前引着他一路向外,绕开书生的同时也只能走得快一点。
顾谨安这才发现大堂中坐了几人正在用餐,只当他是怕自己打扰到这来之不易的客人,也没有异意的跟在其身后绕路,反正也不差这一两步的时间,出门在外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可惜行至靠近书生们所在的地方时,老天还是不遂店家的愿,对一看就是考生的顾谨安居然从后面进来这个事情,几位书生都充满好奇。
“店家,你们家后面还有位置啊?”
“是有几间屋子,不过已经都有人住了。”
“那不凑巧了,我们还没来得及找住处呢,还说一起照顾你的生意。”
“谢过客官了,不过如今离考试还有一段时日,想来城中的客栈都还有余有空位,几位无需为住处发愁。”
含糊答了两句的店家将腿抡得飞快,可不敢再吹嘘自己这里出过“文曲星”了,前后大相径庭的态度倒让顾谨安生出几分疑惑,正好这时又有书生发问,问的目标还是他,已是停住了脚步。
“这位兄台也是来考试的吧,在下高朗,字宣之,第一次来参加县试,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说话者是几人中最年轻的一位,长得文文静静的一看就不是外向的性子,之所以会主动和他打招呼,顾谨安猜想多半是有自己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原因。
“在下姓顾,名谨安,无字。”
他没有如寻常人般对自己的姓氏谦逊两句,毕竟他的姓氏本就不一般,皇帝都姓这个用不着他来免高免贵的。
“顾谨安?怎么听着有点儿耳熟……”高郎疑惑嘟囔,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还在听他人讲述对方的倒霉事迹,倒是和他同桌的几人在短暂的愣怔后,发出尖锐的爆鸣。
“啊啊啊,顾谨安——”
一瞬间,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突然魂穿偶像明星的感觉。
“我在万安是有那么一点儿小小的名气,但也不用这么热情。”让人耳朵直嗡嗡。
迅速上前挡在他与书生之间的护卫闻言无语的朝天翻了个白眼,就算他们大公子那他当儿子养,他也忍不了。
能不能搞清楚状况,这是热情的欢呼吗?
第 116 章 有人在做局,不断将他……
“顾谨安, 还真是你啊。”
几人听了他的话呐呐不能言,除了主动起身发问的高朗,其余人甚至十分统一的抬着凳子往后挪了挪, 尽可能离他远一点,高朗也是苦恼的挠了挠脑袋, 没想到自己破天荒的主动一次,居然这么巧的遇到了传闻中人,就在这时,门口处却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谁这么大胆, 明知道是他还主动凑过来。
循声往门口望去,提衣而来的是一位年过不惑的中年人,面容干瘪狭长显得十分严肃,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和鸦青色的长衫更给他添了几分威严,不像是来参加考试的人。
随后顾谨安一开口, 直接给他们解了惑。
“龚知县!您怎么在这里?”
原来是当初闹考时任万安知县一职的龚星涌啊,这可真是历史性的大会面,不过他不是已经被贬职了吗,怎么顾谨安还称他为知县?这真的不是讽刺吗?
书生们这样想着, 龚星涌却不这样想。
因他听
出了顾谨安的声音中没有嘲讽只有惊讶,暗叹自己难得遇到一个不落井下石的人居然会是他,早知道当初对他的态度就和缓一点了, 正打算出言解释自己如今的身份时, 就见对方懊恼的敲敲了自己的脑袋。
“忘记了,万安县换了知县,您如今是在教谕的位置上,龚教谕,莫怪莫怪。”
“……”
这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整个食肆陷入了一段不算短的安静, 他们不敢去看龚星涌的脸色,只能眼不眨的盯着顾谨安,唯恐错漏一点他的神态就读不懂眼下的场景了,偏偏这人一脸懊恼得有模有样,仿佛就真的是一次口误。
但店家、护卫及龚星涌都不信。
尤其是龚星涌,他是脑子有坑才会觉得该对这小混蛋好一点,就他这样的惹事精,就靠堵了嘴打出去,搞得谁不是被无辜牵连的,自己一个进士出身被他连累得只能困守在八品教谕的位置上,连将两级没了实权不说,就这位置也是花了大价钱才保留的,如今的杨知县可是一个贪得无厌之人,如不是真没有其他出路了,他都想甩手不干了。
“……也是,你都六年没踏足万安了,不知道也不为怪,如今禁考令解了,可得注意安全啊。”
唉哟,这龚大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不过两人这样互相戳着肺管子互怼,不会最后打起来吧?
一边眼睛锃亮的吃着瓜,一边又觉得自己该尽快远离是非地的几人十分纠结,就在他们觉得气氛紧绷到了一个临界点准备爆发之际,顾谨安却轻笑一声,指了指身侧的壮汉道,“自然,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这次可不敢再马虎大意了。”
“祝你好运。”
“自然好运。”
就这儿?
看着说完以上对话龚星涌就转身离去,还想着冲突爆发自己从哪里跑能在第一时间撇清关系的众书生一脸难以置信。
而后顾谨安和他们辞了一礼也很快离去,只留着他们几人和店家在屋内面面相觑。
“店家,你老实交代,以前这店是做什么行当的?”
看着狞笑着靠近自己的书生,店家扔了个价格后头也不回的向后院躲去。
“承惠六十文,吃完放在柜台就行。”
他就不信他们还敢追到后院来。
待顾谨安祭拜完老大夫重回城中时,有关他来参加县试的消息已在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了,莫说与考试息息相关的众考生,就连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在奔跑间也口齿不清的喊着他的名字。
好在许多人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不然这社死的场面就是他也有几分遭不住。
抱着要看看他们把流言穿得多离谱的想法,婉拒了护卫让他快点回去休息自己去买饭的提议,不信邪的顾谨安立志在天黑前走遍所有书生们爱去的街巷。
只是才走了两条街就看到满是花红柳绿的招牌装饰他就后悔了,在护卫揶揄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向前,最后兜了满身的帕子香囊夺路而逃。
这些读书人真是太不讲究了,考期临近还有心思寻欢作乐,而且万安县不是他们大启的圣地吗?这么多烟花柳巷合理吗?明明六年前来的时候,还都是本本分分的各色小店呢。
受了这一番惊吓,随后几日顾谨安出门的意愿都大减了,整日除了在园中打一套五禽戏后,就是待在屋里温书,连饭菜都是护卫打包回来投喂,不是没人探知到他的住处前来店中窥探,但读书人就算没有敬畏之心也知礼义廉耻,在他不出门的情况下,倒也没有人强行踏足院中扰他清净,反而让食肆的生意红火了一阵,自知道他身份后就没好脸的店家这几日碰上他也又重新有了笑意。
顾谨安对此倒不在意,只等待着县考之日的到来。
这几日除了温书,他也一直在复盘老大夫的死,再结合万安城中的大变样及护卫打听来的消息,总感觉整个事件同那位杨知县脱不了干系,因为自他上任以来,明面上能打听到因赌因嫖家破人亡者不是个例,有家资丰厚者,也有书香门第者,老大夫之子,只不过是其间不起眼一个。而这些人都有一个极为显著的特征,就是家有恒财背无所依。
有人在做局,不断将他们引入深渊。
只是身为一县父母官,真的会为这些黄白之物丧心病狂至此吗?
对此顾谨安不敢妄下定论,只等见过杨知县再说。
就这样等待中引来了头炮的轰鸣,再次穿上朴素青衿的顾谨安提着自己的考篮上了护卫早已准备妥当的马车,缓缓驶出小院,隔窗看着同六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道路场景,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有的只是势在必得。
三炮响完聚于空地验明正身之时,不出意外的又引起了一阵轰动,虽非顾谨安所愿,但却让他从中窥视到了一角这位比龚星涌看着还要文气三分的大人真面目。
同样事情引起的喧闹,龚星涌当初只示意武官出言镇压,而此刻不经意惊呼出声的人,却是被毫不留情的以喧哗考场的罪名拖了出去,不出意外,这辈子的科举路还没开始就到头了。
毕竟只要和科举挂得上号的罪名,从来都没有轻了的道理,驱逐不得再考,已是对其最轻的处罚,这样一对比,皇上罚他六年不得科考,反而像是帮了他一样,不然就当日那种情形,哪怕他身为无辜受害者未受到牵连,但若没有这样年限明朗的处罚,只怕就算三年后再考,也会在露名之时被以各种莫须有的理由黜落。
而今,他也算是“奉旨科举”了吧。
看着因一声惊呼就断送一生前程被拖下去的人,顾谨安哀怒到极致只能如此分散情绪。
他不是什么牌面上的人,自然无法替这些人出头,相反还要担心自己这“奉旨科举”的人,会不会被面慈心苦的杨知县给刷下去了。
来时的波澜不惊,此刻已完全变成了波涛汹涌。
杨知县这番杀鸡儆猴的狠厉姿态,都能镇住顾谨安,其他人自然也不在话下。
万安县今科的县试,可以说在风平浪静之下结束了。
三覆结束,县试的结果已显而易见,无论是考上的还是落榜的,都松了一大口气。
但全程稳住心态考完四场都夺得第一名的顾谨安却越发警惕了起来,因为他觉得四覆结束之后,真正的危险才会开始降临。
果不其然,四覆一开始,就是顾谨安运笔如飞,也只来得及写了几句起讲,就接到小吏通传让他们默写《圣谕广训》,不过四覆向来走个流程,这也是常理中的安排,本着夹着尾巴那个正案首,顺便旁敲侧击一下杨知县是是否与他此前的猜想有关,他也不追求特例独行,很快默完就依言交了上去。
交完答卷,就是知县特意为犒劳他们准备的“终场酒”了,八人一桌,一桌八道菜,虽是知县请客,但酒钱却由考生自付,当然,这也是惯例。
毕竟还未真正取得功名,就能获得如此与朝廷命官近距离交流畅谈的机会,只要不是穷得连裤子都买不起,自然也不会有人拒绝参加此宴,说不好在席一举赢得知县的赏识,哪怕后面两场考试未取得优异的成绩,也可以凭借这一顿的酒的交情走走关系,在县衙谋个不入流的小吏之职。
他来参加终场酒,自不是为了能在杨知县心中留下印象,更不是显摆自己“正案首”的身份,但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大启虽国泰民安,也称得上一句文风鼎盛,但这都是相对而言的,民间识字者百中无一,在许多如万安这样的县城,县试得中者已能称呼一句“高才”,这种识文断字能做事又不占编制的人员,向来也受县衙的青睐,每月只要给几钱银子外加几石大米,就能获得一个比驴好使的下属,何乐而不为,反正俸禄是知县自付,其余人只要能有人分担杂事,再无不愿意的道理。
一方求贤,一方求权,哪怕是微末之才,毫末之权,也有人前赴后继,官与民的界限从来云泥之别。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得看知县用不用你。
这也是“终场酒”很少有人缺席的原因,万安县自开国科考以来,应该也只有沈微缺席了一次,还是因为他的伤势,好在他如今桂榜高中得入翰林,不然想想还挺对不起他的。
不过看看在主桌落于末座的龚星涌,他又觉得当时就算参加了也没啥用。
虽然只看了一眼就飞速收敛了视线,但还是被有所察觉的龚星涌狠瞪了一眼,这些天来顾谨安都不记得自己被他瞪了多少次。
唱名瞪,发卷瞪,交卷瞪,现在连吃席也被瞪。
自找的他也不抱怨,权当没看到。
可他有意装瞎,却有人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奚落前任的机会。
“龚教谕怎么一直盯着我们新出炉的案首看,莫不是在可惜没能在自己手中将他点到这个位置?”
这老登谁啊?挑拨离间!
话一出顾谨安就借着所有人都循声望去的机会也毫不掩饰的看向说话的人,细看一下发现此人似乎以前是龚星涌手下的主簿,现在摇身一变坐在了杨知县旁二把手的位置,显然是高升县丞了。
以前叭儿狗一样的跟在龚星涌旁边,现在却第一个跳出来撕咬前主,哪怕顾谨安并不可怜龚星涌,也见不得这样的小人嘴脸。
不过倒可以借此机会,破开探查的口子。
至于这发难是用他做了筏子,但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小小的万安县,他从来不看在眼里。
第 117 章 竹篮打水
面对昔日下属的突然发难, 龚星涌沉默不语甚至连头都没抬,眼看县丞的面子有点挂不住,在座的考生都紧张起来, 明里暗里
的看向同样沉默不语看似在专心研究茶盏的顾谨安。
一个破茶盏一看就知道是府库大批量采购的便宜货,五文钱一个十文钱能买三个, 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但是快做点表示啊!
他们焦灼不已想有人快点来破除眼下的僵局,却不敢奢望杨知县出面,甚至有点担心他面慈心狠的他率先开口, 毕竟唱名时的场景,如今还历历在目。
把希望权寄托在了和他们一样身份的顾谨安身上,希望他能冲在最前方让自己少受波浪冲击。
为此不需连向来都不在意的宗亲身份都扒拉出来,认为是足以支撑他开口的底气,却全然忘记此前他们看这个身份如寻常。
话怎么说来着, 恒州宗亲多如狗,无人在意满地走。
恒王一脉的枝繁叶茂,已让他们习惯日常随处可遇宗亲出身之人,也就是顾谨安与众不同的参加科举了, 不然在他们看来,除了出自当今恒王前后三代嫡系及尚能谋得一官之职的人,早已将其同寻常百姓视之, 甚至有人会因对方明明拥有至高出身却跌落得灰头土脸而心生轻蔑。
但现在却希望顾谨安能凭借这个出身, 替他们来打破僵局。
顾谨安虽然低头着迷于茶盏,但对周边的眼神却一清二楚,所以一瞬间跃居救世主的他,根本不打算如他所愿站出来挡风浪。
局面越乱,对他越有利, 有来只有混乱,才能让人不经意的露出马脚。
“好了,今日是诸位学子的大好日子,同僚之间叙旧留到席下,不要在这里挤压我们与县中才俊的交流时间,各位莫怪,县衙中的诸位既是老友,互相打趣惯了。”
最终,还是杨知县笑着开口圆场,诸位考生尽皆起身忙到不敢,顾谨安自然随大流的站了起来,一揖到地才得允准坐下,杨知县另一侧的人又开口讲话了。
“知县大人也是,有了新才俊在眼,我们这些旧人都成烧糊的卷子了,事事亲为件件关心不说,如今连我们在他们眼前互相打趣一句都要制止,唯恐冒犯了水灵灵的新人,如此偏心,我可不依的。”
这话若从一个妙龄女子口中说出,众人只觉有趣洒然一笑,但偏偏从一个虬髯满面的黑壮汉子口中说出,若不是还记得他带领官兵拖着人往外丢人的“英姿”,只怕有人要忍不住喷笑出声了,如今所有考生俱是一动不动连抖都没敢抖一下。
除了得中者皆有一点城府之外,还因前车之鉴太过惨烈,让大家都得到飞速的成长。
不过畏惧远超敬仰,也是会让人不开心的。
“好了,你如今这嘴也是促狭的不成样子,快快住口吧,没看到我们正案首都要绷不住了。”
不是?我明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不动如山,哪里就绷不住了?
这杨知县不讲武德啊,是因为自己没有顺着县丞的话出来踩一脚龚星涌的原因的吗?
如此做派心性,他有点能摸到自己想要探查之事的边缘了。
“大人说笑了,学生出身乡野,所见过的大人们无不是庄重严肃,从未接触到如几位大人这般风趣幽默的,一时新奇,情难自禁,还望恕罪。”
都被点名了,自然不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恭维在先,请罪在后,至于他是否真的绷不住,零人在意。
他们要的,不过就是一个能屈服于他们的态度而已。
“哎,这宴会本就是要吃得热热闹闹的,本官巴不得你们热热闹闹起来,何罪之有。”
这话说得诚恳热情,若是顾谨安真的信了接下来的考试也不必去了,完全能确诊不适合官场缺心眼症,去扑腾只有被人按死的份。
“正是如此,如今全县才俊皆聚于此,不如让我们正案首带头赋诗一首,热闹场面的同时,也陈述一番我们万安如今的新风。”
“不错不错,此意甚好。”
“既如此,谨安就作一首让他们见见世面,大家若有好诗,也不要藏着掖着,尽都显露出来,待到宴罢,我亲请县中宿老,为大家撰册留念,也好让其他府县看看我万安学子的才华。”
赢得满堂喝彩及上峰赏识目光的史主簿捋着自己山羊般的呼吸深藏功与名,将场面留给被他强行推上高台的顾谨安。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身为知县心腹的他们却很清楚,对方除了与皇上同辈的宗亲身份,就读于前翰林沈俨所读的书院之外,还拥有一个大启建国来最年轻探花的老师,观其答卷,前路必定长远,哪怕不敢妄断其在会试上的成就,但借助他以上种种来为他们杨知县面上贴金,已足够。
前科万安虽出过一甲探花,但其正案首是龚星涌点的,榜眼是被知府拿去请功的,他们杨知县空有靠山,却因闹考一事夹在中间尴尴尬尬,半点好处没沾到。
要是顾谨安来日大有所为,今日提议写诗颂扬的他能记头功,说不定来日知县高升之时,这万安知县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满心对自己这个主意鼓掌赞扬的史红云,根本不在意同僚投来愤恨目光,以至于他宴后一时“失足”跌落茅坑,喝了饱后卧床修养多日终得痊愈,但再回县衙时已被杨知县若有若无的嫌弃,而此前一直被他压着起不来的新人,已隐隐有超越他得到器重的迹象。
此为后话不提,如今被要求当众作诗的顾谨安只想掐死他。
一屋子的装货伥鬼,无论拍马屁还是打压人都要带上他作筏子,杨瑞还十分受用,他多大点身份就能摆出这幅礼贤下士的模样,知道是他背靠京中王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王爷,颂圣诗这个东西,除了皇上就是他亲儿子也不敢让考生做的,这可真是天高皇帝远,王八称霸王,这万安的桩桩件件搞不好还真是他在背后操控着。
但眼下,他也只能搜肠刮肚写了一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颂圣诗体,也是来时被陆熠和常彦拉着塞了一脑袋的素材,再加上万安情况特殊,他们老顾家在这里有数不清的素材可供他歌颂,颂新风颂新风,从太祖到今上怎么算不上新风呢,国朝日益鼎盛,大启雄霸四方,和他杨瑞有什么关系,写!多写几首称赞一下他的老哥哥,最好传扬的天下皆知,这样也能为他来日殿试打个好基础。
有他带头,本也拿着难办的众学子豁然开朗,吹捧今上的诗赋一时层出不穷,顾谨安敢肯定,他老哥哥在此之前应该没收过这么多露骨至极的马屁诗,毕竟颂圣是以前会试如今乡试会试的考题,人有了功名之后,拍马屁就会变得含蓄,待有了官职,就会更在意自己的清誉,什么肉麻的话不能当着皇帝的面讲,何必要诗扬天下让世人笑骂。
将心比心,顾谨安觉得他若知道应该是会高兴的,虽然他们已过显示,但到底没有功名还只是寻常学生,得如此之多学生的赞扬,是要计入青史的存在。
看着杨瑞眼神发狠险些撑不住强笑的表情,顾谨安开始怀疑他背后是不是真有大能量的人物,如此看不清形势,真能让人放心的委与重任吗?
不会是扯虎皮拉大旗纯纯为自己牟利吧?
正疑惑间,突见对方拍拍手,就有不知躲在哪里的歌女舞姬鱼涌而入,这下不止顾谨安,就连其他学子也吓了一跳,抬眼看看确定自己仍在县学之中,心惊胆颤的哪怕是素日最爱风流的人,也都成了柳下惠。
谁知道这是不是知县对他们的又一考验和敲打,毕竟在座的风流才子不少,这些时日没少关顾万安新开的店,就是这群莺莺燕燕之中,他们都看到好几个熟面孔了,都是外面几家店里的红姑娘,哪怕不敢动歪心思,也得感叹一句杨知县慷慨。
这些姑娘一出现,顾谨安则是瞬间就确定了万安突然林立而起的秦楼楚馆背后,就是这位杨知县在力挺,那赌坊其后是何人,也不言而喻,自古黄毒不分家的。
一鱼多吃,这杨瑞是把万安县百姓往死里整啊,见过贪的,没见过这般斩草除根式的。
来日他若倒台,也是能给世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茶余饭后都多了许多谈资。
因顾谨安没起个好头,史红云一直悄悄瞪他,杨瑞虽不会不给他好脸色,但也有意识的边缘他在席间的地位,转而去抬举此次县试的第二名。
这次由他亲点的正案首,除了学识外真的半点都不如他的意,也是其他人废物,在前面几试里被他摔得远远的,让他就算想在最后一试中做点手脚更改一下名次都不行,毕竟前车之鉴有龚星涌在这里坐着装死人,他可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越雷池。
他的刻意忽视,倒让顾谨安逃过尴尬的一劫,秦楼楚馆里的娘子多会看势头,见他不得知县喜欢,哪怕爱他容貌出尘座次非常,也不敢轻易往他身边靠,苦了其他人的同时更苦了第二名。
他是在场除顾谨安之外第二年轻的所在,得知县看重又相貌堂堂,自然是姑娘们争相讨好的对象,其他人身边坐着一个,他一左一右就有两个,甚至连身边空无一人的顾谨安都不得不挪动一下自己的椅子,为他腾出一片空间以免“误伤”到自己。
高朗悲愤的看着这个自己曾在考试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觉得自己此前倾注于他的好感和为他讲过的话全喂了狗。
他陷入这样的局面难道没有一点他的原因在其中,怎么好意思这么见死不救的。
“公子,吃菜~”
“公子,喝茶~”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一左一右的夹击让高朗都不知道手往哪里放了,眼睛也不敢胡乱看,因为只要一侧目一低头即是一片白花花的胸脯。
颤抖着拿起自己的筷箸,夹了一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菜塞进口里,努力塑造一个好吃人设的他在心中狂喊。
救命啊,我真的是个正人君子。
又是一个半点不如他意的人!
杨瑞觉得这一刻除了盼着他们能走得远一点,自己算是白瞎了,一、二名这表现,他就是有媚眼也是抛给瞎子看,至于第三名,看他对着姑娘一脸难以克制的痴迷状,心生嫌弃也不想转捧他,至于后面六七八等等拉拉杂杂一大群,性格好坏他也没有搭理的心思,等其中有人中了举再说。
就这样,一场准备得还算诚意满满虽然要他们自付酒钱的宴席草草落幕,好在杨知县没有丧心病狂到连陪酒的钱都要他们分摊,一走出县学的大门,顾谨安就感觉到好几个人都长长叹了口气,其中居然还有看着人姑娘口水都险些克制不住的第三名。
看来这些同科之人,也不像他想得那么不堪嘛,当然也并非没有一心想要奔着他去的,只是顾谨安冷眼看了一下,多半都是乡试无望者,成不了什么气候,杨知县不管有何算计,只怕都要竹篮打水。
第 118 章 主心骨
一行人离了县学考棚, 很默契的无一人言,就是其中几个明显已有意投靠杨知县的人,也默默随大流向前走着, 就这样行了百米远,别说深夜里给人的感觉还挺奇怪的, 也就是天色黑沉无人在街道滞留,不然看着这一群俱着学子青衿的人,只怕要抱头喊救命了。
虽然过了很久,但六年前那个不眠之夜依旧历历在目。
直到顾谨安对着隐在树影里的护卫招招手, 对方缓缓架着马车而出,才仿佛像打开了什么特制开关一样相互寒暄了起来。
也是这时才有人惊觉,除了最开始的自报家门,整场宴席下来所有不是在发呆就是在一个劲儿的恭维杨知县一干人等,再没有人于席间互通信息过, 此刻似乎才是他们另一场意义上的终场酒。
人人说得热络,顾谨安虽满腹心思想要回屋梳理今日所得的信息也是不能就此甩手离去,在科举之中,头名在众士子中起到的作用, 甚至可以超过一科主考的影响,除非你拜入了主考门下,但即便如此, 一县一府之人走到哪里, 表面上可从来都是唯头名马首是瞻的。
后知后觉中他才明白,原来刚刚都等着他出言打破僵局,除了他宗亲的身份之外,还多少带着点把他当主心骨的意思。
好吧,此前在万安的经历太过惨烈, 使他隔着门缝看人了。
想明白这一点,他也不急着上车了,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听这些人寒暄,不多时,就将每个人的情况摸底了大概,眼瞅着他们的谈话一时结束不了,甚至还特别贴心的提醒他们不要站在街道中间,往旁边的树影里靠靠更好。
毕竟这条大街一览无余,他们这样一堆人聚在这里久久不散,哪怕初时没人在意,很快也会引起县学中人的注意。
杨知县要熬夜审卷,就算审的只是毫无难度的《圣谕广训》,也得做足了姿态待到明日日出后方从其中出来。
空空如也的大街上,也只有靠墙两侧的地方栽有少许树木,如今虽还没到郁郁葱葱之时,但胜在枝繁高大,夹杂其间些微长出的新叶,倒也勉强能做个遮掩。
刚刚护卫带着马车就藏在其后,若不是他招手都没人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
众人很听劝的挪到了他所在的位置,不过纷纷终止了片刻前顾谨安还觉得一时结束不了的相互寒暄,而是全部向他靠拢。
唬得他往后退了步差点贴在墙上,刚把马车重新牵回老地方的护卫也忙了过来想要挡在他的身前,这场面以前他听以前跟着他家大公子科举的老哥说多了,自然早有预料,不过相比那时随时环绕四个护卫一名小厮在身边的陆熠,只有他一人跟着顾谨安处理起来有也有些捉襟见肘,轻不得重不得的双拳难敌四手。
好在顾谨安很快觉察到他们对自己没有恶意,只是想和自己也交流一番,亲自将有些尴尬的护卫扒拉下去,主动向前一步与同科们面对面。
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为自己的这个决定懊悔不已。
这群人真的太能说了,就是他向来擅长忽悠大法,在这堪比五百只鸭子齐鸣的嘈杂环境中也眼冒金星,更别提游刃有余进退自如了。
这么狼狈真的是正案首该有的姿态吗?他不认输!
挣扎之意刚起,又被一阵问候探讨砸了回去,要不是手中装备不趁手,不然他高低给他们竖个白旗看看。
还有考前不人人都嫌他晦气吗?现在都有人悄悄摸摸将手做“哥俩好”搭到他肩膀上,向左看,榜二高朗,向右看,榜三江鸿,此刻的他,比刚刚陷在两位姑娘间的高朗还要局促。
“说话就说话,勾肩搭背的做什么,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顾兄这是看不起我们吗?”
两边的胳膊同时用力,直接将他那点刚升起的不自在挤得荡然无存。
“实不相瞒,你们身上的脂粉味熏到我了,我还是个孩子。”嫌弃的一掩鼻,惊起一池鸥鹭,如不是顾谨安提议明日再聚,这些人大有在这里维持一副天要
塌了的表情闻衣到天亮,当然也有纯不要脸的存在,羞涩如高朗早已远远躲到树伞下拼命拍打衣服,江鸿却依旧搭着他的肩膀笑得邪恶。
“唉,顾兄如此人才,怎么能说自己是个孩子呢。”这个人一张口就透着十八禁的味道,才堪堪十六岁的顾谨安哪能再继续听他说下去,护卫在这一瞬间和他心意相通,黑着张脸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搭拉的肩膀上掰了下来。
江鸿白了一瞬的脸色,让其余人齐齐抽了口冷气,本来还有点担忧,却见他刚被掰扯下来手都不甩一下就又肩并肩的靠了过去,要不是顾谨安的护卫铁塔般守护在侧,他那蠢蠢欲动的手又要再次搭了上去。
“兄弟我在这里颇有几个红颜知己,要不明日也约出来聚聚?”
哎呀,好不要脸,大启虽不禁官员狎妓,但这么明晃晃的说出来真的好吗?上面仕宦私下再风流,考虑到今上的专情程度,连纳妾者都少有的。
他们如今虽过了县试,但离真正取得功名还早呢,连大人们都要夹着尾巴行事,他们更要言行缜密了。
反正众人中时常光顾烟花柳巷者有,大咧咧说出来的只有这位老兄,难怪刚刚在知县眼皮子下装都不装,害得许多以为他是在装的人白猜测了一场。
不过试都考完了,下一考在两月之后,约出来一起谈词说赋一般,也是极好的。
有人刚刚心动,就听到他们正案首义正言辞的说道。
“江兄自重!若有此意,还是不聚为妙。”
行吧,就当他真的还是个孩子吧。
“那还是我们自己聚吧,望山楼不见不散哦。”江鸿妥协又不妥协的,临走前还不忘定了聚会的地点,让顾谨安险些怼一句“我看你像个望山楼”,那可是他蹭了陆熠荷包才吃过一顿的地方,不过这几日护卫给他带回的饭菜滋味都不错,很有他们家的味道,难道……
回头对上对方晶亮求表扬的目光,顾谨安简直心如刀割。
好吧,真不是江鸿故意宰他,而是对方出身优渥又见他的随从日日出入望江楼,才综合选出这个聚会处的,而且除了他,其余人对这个聚会地点都没有异议,毕竟纵观整个万安县,也没有更比望山楼更符合他们这次聚会的逼格了。
知道自己注定要大出血一次的顾谨安含血将不舍咽下,笑着同意了他的提议,又和众人约定好明日相聚的时间,聚于此的人方才相互告辞着离去。
看着他们重回考棚门前乘坐自己的交通工具,人声、马嘶和驴叫热闹了一阵,引得考棚内的守卫都伸头出来看。
自然也是有人完全靠走路的,但如此阵仗之下,顾谨安也不知道刚刚那一通掩藏为的什么,该说不说谢谢他们的配合表演。
大概是他脸上的错愕过分好笑,惹得向来严肃的护卫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他总算维持住一贴身护卫的基本素养,在顾谨安看过来时及时收敛了笑意。
“小公子上车吧。”
借着他搀扶的力道爬上马车,掀帘入内前顾谨安暂缓动作问了句,“这几日吃饭花了你多少钱,总个数给我帮你报销。”
“报销?”他和顾谨安日常交流不多,又也是一板一眼的,对这个词的意思不甚了解。
“就是把一应花销结账给你。”
“啊?找公子吗?”
“自然不是,我花的钱自然是由我付给你的。”顾谨安被他问得有点奇怪,他如今也是能靠别人赏识来赚钱的人了,怎么还能一直蹭他陆师的钱袋子。
“那可不必了,大公子在出门前给足了我此行的花销,您明日安心赴宴不用过多操心,宴会一应事务,我已提前和望山楼的掌柜约定好了,就连时间上和您刚刚同他们约定的都毫无走差。”
护卫上车单手执缰,一边吆马儿起步,一边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拍拍胸膛,示意他放一百个心。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这可不行!”顾谨安惊,明明在多次交谈之后陆熠尊重他的决定连衣服都少给他做了,如今看来是把钱全留在科举所用上了,这可万万不行的。
“那小公子还是留待来日回了松山亲自同大公子详谈吧,我只是个按吩咐行事的下人,可做不了主子的主。”
护卫就知道他会这样,所以在确定他板上钉钉是正案首时才会不与他商量就定下宴席,如今木已成舟,打了不知多少次的腹稿也终于说了出来。
以他对顾谨安小小的了解,对方势必不会为难他的,至于找他家公子详谈,那也是院试之后的事情了。
横竖都还有三两月,足够他忘记花销的金额是多少了。
作为一个优秀的护卫,时刻都要牢记为主家解决困难。
在他看来,顾谨安一定要和他家大公子算清账目,就是横亘在他家大公子面前的困难,他有义务处理掉。
“……行吧,那你可记好账了。”
都说他是护卫中的小诸葛,信了吧。
听了这话的护卫微微得意的勾起唇角笑而不语,只驾着马车向不远处的小院驶去,眼看食肆近在眼前,顾谨安对他的态度也没有太过留意,只当他是记下了。
第二日的聚会少了杨知县等人的干预,自然比“终场酒”吃喝得开心不少,加之江鸿也信守承诺的没有搞七搞八,让顾谨安松了口气,对其在席上大讲风流韵事的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今日措辞风雅,也没用昨晚那种儿童不宜的音调,若不是一再强调故事中的男主是他自己,顾谨安都以为自己在听话本里的故事。
觉得他要是在科举这一途走不通的话,转行去写话本也是能暴富的,故事香艳不恶俗,在这个时代可太稀缺了,若是身处他前世所在的年代,对方肯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言情小说家。
要不和他提议一下,写点故事出来造福一下大众。
被按着喝了两盏的顾谨安酒意上头,脑子也不太清醒的顺着意图去做了,待对方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才意识到干了什么的他“轰”的一下脸通红。
呜——喝酒误人他以后再也不喝了。
“亏谨安还说自己是个孩子呢,这么绝妙的主意,为兄都想不到,待到考试完了我就操刀动笔,正案首的倾力邀请,怎么能拂了你的面子,放心,一定包君满意。”
最后一句说完,哈哈笑着又端起一盏酒一饮而尽。
“我没有别乱讲!”不止强迫自己失忆也想强迫江鸿失忆的顾谨安装傻。
“怎么没有,我学问不如你厉害,但记忆可好着呢,你刚刚说的桩桩件件,如今正清清晰晰的刻在我脑海里,想忘都忘不了。”
说完,又笑了。
两人这番咬耳朵说笑话的举动,早已引得周边之人的注意,只是现场嘈杂,他们凝神细听也没听清顾谨安到底同江蝴蝶说了什么,让他这般开心。
如今见他们的小案首大有气得想要撕了江蝴蝶嘴的模样,当即拎着酒壶上去一人满上一杯,“两位背着我们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可得罚酒一杯再将开心事讲出来,大家伙一
起开心!”
他这话引得了所有人的同意,蜂拥向前将二人围在中央,起哄让他们罚酒讲开心事,江鸿海量对喝酒就没怕的,在这样热烈气氛下顾谨安稀里糊涂又被灌了一杯,头更晕的他见江鸿大有要将他酒后失言吐露出来的模样,一伸手直接按住了对方的嘴巴。
“小嘴巴,不说话。”
整场安静片刻后,陷入狂笑,护卫担忧的凑近看了他一眼,发现喝多了就不再让人灌他酒了,秀才遇到兵,向来是有理说不清的。
见他又铁塔般的守卫在顾谨安身前,且顾谨安是真喝醉了,当即转移枪头对准江鸿,套问对方小案首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偏偏对方海量,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甚至到最后把他们都灌得差不多也没吐露一字,问得急了,就指指顾谨安不说话,而早已醉的不省人事的小案首,在此刻总会和他心有灵犀一般的睁开眼睛,用他清泠泠的眼神扫视全场一眼。
别说,还挺威严醒酒的,要是趴得没那快就更完美了。
就这样,一群醉鬼中站着两个清醒人,最后还是护卫和江鸿一合计,花钱请了酒楼的伙计又找来几辆板车,才将醉鬼一一送回他们的住所。
首场由顾谨安举办的聚会,就这样结束了,本以为不会再有下文,但后面却传出了此科中他和江鸿这个花蝴蝶最为要好的消息。
深感自己清誉还未出现就蒙受不白之冤的顾谨安一个激灵,待榜单出来后正式确定名册就忙不迭的向恒州城去了,急迫得甚至没有与其他人进行万安“旧例”刨笋送别。
第 119 章 监试官
在路上颠颠簸簸数日, 在听到护卫一声到了之后,顾谨安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就从马车中钻了出来,跳到刚刚萌发出一点绿意的草地上, 又在护卫不忍直视的目光中活动了一下筋骨,听得全身骨骼“嘎巴”几声脆响, 方停下动作眺望不远处的城池。
说是到了,其实他们与城池之间仍隔着一条宽阔的护城河,午后阳光热烈,洒在刚刚化冻的河水波光粼粼, 也照耀得城楼碧瓦熠熠生辉,令他不得不双手举过眼来遮挡过分灿烂的阳光,以便能更好看清整座城楼的轮廓。
只一眼,他脑中就浮现出了杜工部的这句诗,“孤城西北起高楼, 碧瓦朱甍照城郭。”
恒州城虽然不在大启版图的西北方向,但也是雄踞在其北方疆域上的最大一座城池,太祖建业初期未夺下京城之时,就是以此地为都的。
若说万安县生了是顾氏的根, 那么这里就育出了顾氏的魂。
隔河相望,长约百丈的朱红色城墙横亘于天地之间,巍峨的城门前是一座宽约十丈的白石桥, 用于连通彼城与此岸, 它在大启素有“天下第一桥”的美誉。
建于太祖元初十年,通体用来自南越的白玉石打造,其上满雕着有关当初夺城大战的大片浮雕,用于纪念随太祖第一批走出万安却逝于此战的将士,故桥名“忠义”。
忠义桥, 是恒州最负盛名的景点,文人墨客多在此诗赋留念,忆太祖往昔峥嵘。
护卫选择在此唤他下车,也是存了这番好意,毕竟他还没见过哪个读书人初来此地不下车观摩的。
对此,又累又乏的顾谨安只能表示口上谢过了,要他步行这么长的桥过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所以在欣赏了一阵护城河两岸风光之后,他就在护卫错愕的眼神中连滚带爬上了马车,刚想毫无形象的瘫到客栈,却听到车外一声调笑。
“你小子,怎么还是这么懒啊,先生们天天抓着我们不是青蛙跳就是金鸡独立的,偏偏对你偏心,我看你才是最需要这种操练的人。”
“那是我学问好又刻苦,不用先生棍棒相加,怎么就成偏心了!”
听到这个声音,顾谨安朝着车顶翻了个白眼,知道自己怕是偷懒不能了,想也不想的就出言回怼回去。
随着车帘“哗”的被人掀开,比阳光先透进来的时奚泊舟的脸。
“你怎么穿得跟个花蝴蝶似的。”
真不是顾谨安有意冤枉他,就是他今日这身衣裳,险些让他幻视可好不容易摆脱的江鸿。
想想恒州城中还要和对方相聚,他就忍不住苦了脸。
一个男人烦人成那样,他那些所谓的红颜知己受得了吗?
这个问题他在忍无可忍时也有问过的,对方怎么回答来着,臭屁的模样顾谨安已不想再回顾,话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咋滴,爷有钱!”
行吧,也没人说用钱砸来的不算红颜知己。
可奚泊舟一个妻管严,如今穿得和他一般模样,还真是让他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大红锦缎上织满暗纹花草,繁复处还有金银二线点缀,他发誓奚泊舟当初结婚的时候都没穿这么鲜艳。
不过看着怎么有点眼熟呢?之前在江鸿身上就觉得怪熟悉的,如今到了熟人身上,这熟悉度加的不是一点半点。
“你懂什么,这是今春北地最流行的款式了,用的是最时兴的织锦提花工艺,寸料寸金我娘子亲手给我做的,说一年开端红红火火才是好兆头。”
好吧,又一个显摆到跟前的人,最后一句话他要是没有显摆的意思,顾谨安把头摘下来给他女儿踢着玩。
不过……
“庄逸家布庄新出的?”
听他此问奚泊舟得意洋洋的表情明显一顿,愕然,“你怎么知道的?好啊,你和庄逸又偷偷背着我讲小秘密是不是!”
的确是庄逸家新出的料子,但目前还只在恒州、云州这种大城池先试水,莫说松山这种小山镇,就是他老家县城中也还未有人售卖。
他这身料子也是庄逸过完年回来特意带的礼物,一拿到手他就迫不及待的给自己一家三口每人做了一套,要不说庄逸办事最是妥当,寻常一匹布做两套成人衣服就勉勉强强可,但他送的这一匹,他们一家三口用完还有剩余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实的一匹布。
当然也有顾谨安的,只是庄逸返程时路上起了店小波折,耽搁了两日的时间刚好和他错过了,料子至今摆在他们屋中等待着他回去接受。
关于这一点,他没有炫耀满足之前是绝对不会告诉顾谨安的。
“去你的小秘密,这花这纹,是我给他们家画的。”
没好气的啐了他一口,都做父亲的人了说话还是没把门,再说了,他和庄逸一个屋说点悄悄话怎么了。
人是要交流的动物。
“你画的?”听到这个回答奚泊舟也很意外,他其实是知道顾谨安同庄逸一直是有交易的,但顾谨安老说自己的手艺吃不了饭,如今这寸金寸锦的布料摆在眼前,他说这玩意儿不够他吃饭,这不滑天下之大稽嘛,他吃的龙肝还是凤脑啊。
“老实说,你是不是怕人找你借钱?”
除了这个理由,想不出其它,毕竟虽然他和庄逸时常吵吵闹闹的,但对方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不是那种坑兄弟的人。
“你这么个大户杵在边上,谁借钱找我啊?”眼一转就知道他想什么的顾谨安无语,这都想到哪去了。
“也是。”经他提醒也觉得不可能的奚泊舟憨憨一笑,配合着他一身大红衣服更显得人傻钱多了,顾谨安简直没眼看,但不得不说这身衣服挺提精气神的,让奚泊舟整体的气势又高出了一截。
庄家织工的手艺也真是好,这么高端复杂的面料都让他们给研究出来了,要知道他只是在画图的时候给庄逸描述了一下,图纸其实是让他用在常规锦缎上的。
难怪他之前总觉得江蝴蝶穿得可眼熟了,只是对方明显过于风流的气质,极大程度削弱了衣服的贵气,再加上他穿的颜色远没有奚泊舟这么招摇,不注意就会将它归入寻常锦缎之中。
想想对方的性格,他知道不久的将来自己身边最少会有两只红色的蝴蝶乱蹿。
哎,心累眼睛疼。
“那庄逸给了你多少钱啊。他家这次
可赚大发了,你可不能放过他。”
“他送你好缎子,你就这么回报他啊?起开,让我下来!”
一把推开狗狗祟祟凑近的人,顾谨安心知此刻自己不下车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双脚再次落地,有意忽视护卫偷笑的他不怎么开心。
“那也不能让兄弟吃亏啊。”
“他不是你兄弟?”
“自然也是。”说这话奚泊舟没有半分心虚,“但做为一个合格的老大,哪个兄弟也不能让他吃亏了去的。”
“呸!谁认你当老大了,你不好好在家温书陪妻女,来恒州干嘛?”
说话间,两人已并肩走上了石桥,护卫则驾着马车缓缓跟在他们身后,桥面宽阔,除非逢年过节,不然怎么也不会挡到别人的路的。
来都来了,顾谨安自然不会再略过据说是出自名家之手的浮雕,一一看着过去,在一个独占一块巨石篇幅的人物像前停住了脚步。
“自然是怕你一人出远门哭鼻子,哥哥特意牺牲我的温馨时光来陪伴你……你再看什么?”
口花花没有挨骂的奚泊舟凑过来,和他看向同一副画。
“这是太祖的皇叔老恒王吧,当初夺下恒州城可是他的首功,所以太祖当初下令建桥的时候,特意明旨要把他放在最突出的位置,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死却被刻在桥上的人,不得不说,还挺不吉利的……”
最后一句话奚泊舟刻意压低了声音,尽管如此还是被顾谨安踢了一脚。
“我看你是活腻了!”
桥未建成老恒王就死了,恒州民间多有传说是因真龙天子让他死他不得不死,死了才能归正位继续护国。
这种乱力乱神之说顾谨安向来嗤之以鼻,老恒王那时候都快七十岁的人了,早年吃尽生活的苦,后面又遍历战争的苦,随着太祖南征北战那么多年,甚至太祖登基后都不出战了,他还在披甲上阵征服四野蛮族,一身伤病能活那么大岁数都是奇迹,以其说太祖给生人雕像咒死了生人,不如死说他是在满足老将的临死愿望。
别人不知道他出去恒王一脉还梦不知道吗,确定建此桥时老恒王都起不了身了。
按照大启人崇尚道佛的思想,太祖当初未必没有替这位老皇叔冲一冲的心思,可惜无力回天。
“嘿,我发现你和他长得也挺像的,不过还是没有和皇孙像,你说你会不会其实长得像皇上啊,那到时……呜,呜呜!”
“你不想活自可从这里跳下去,别连累无辜的我好不好。”
捂住他嘴巴的顾谨安先是警惕的左右环顾了下,发现没人注意他两人说啥时,才气呼呼的松开手,甚至连他怎么知道顾景隆是皇孙的都不想问。
没了继续欣赏的心情,大踏步向城内走去,在这满是功勋的桥上,他可不敢再和奚泊舟说话了,不然搞不好真被这个嘴上没门的给害死了。
“喂!等等我啊,我可是特意守在城外等你的!”
他越喊,顾谨安脚步越快,但奚泊舟还是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
“你走这么快,知道住哪儿吗?”
“……搞得我自己没钱住客栈一样。”无语的扒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话说这些人吃什么长大的,他的身高已算大启男子中的翘楚,偏一个沈微一个奚泊舟,现在还有一个江鸿,人人都比他高,要不是走在外面人群还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他简直要对自己身高产生怀疑。
“那客栈有什么好住的,哥哥带你去住恒王府怎么样?”
“恒王府?你来恒州是为恒王府来的?”
顾谨安停下脚步,一脸“你怎么勾搭上”的表情看着他。
“那不是世子和我换马嘛,近日刚寻到合适的,去信给我我就来了。”仰天看地就是不敢看顾谨安,奚泊舟只差把心虚两字写在脸上了。
“呵。”半天,顾谨安唯有以此字相对,他就知道这人刚刚说是特意来陪他的话是假的。
“说真的,我已经在恒王府住了两天了,世子知道你来盛情相邀,如今城中鱼龙混杂,再没有比王府更清净的所在了。”
“顾承昂没随皇孙一同回京?”这点倒是出乎顾谨安的意料,早在年节之前,坐镇幽州的萧国舅终于得到皇上的调令,离开了他经营近十年土地启程回京,皇孙和顾承昂本就是往着幽州去的,顾谨安还以为他们肯定同萧国舅一同回京了,没想到竟没有。
没有回京也没来找他的麻烦,看来顾承昂真是长大了。
顾谨安对此十分满意,更不能主动凑到他的跟前,所以对奚泊舟提起恒王世子,纯属好奇,至于恒王府,他是半步都不想踏进的。
好不容易耗了六年得以重新考试,可不想在王府中出点纰漏,虽然顾承昂不至于如此。但不怕一万还怕万一呢,谨慎点总没有错。
“世子多年未回乡,陛下怎么也要允他过个年节再走的,刚好赶上三年一次的大比,干脆留他做个监试官。”
“监试官?他看得懂考题吗?”顾谨安倒没想到对方不仅没走还被陛下委于此重任,那就说明在会试结束之前自己会一直看到这个人了。
更烦了,在万安埋了个大雷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安哥儿。”
埋头苦有的顾谨安不想理人,却在接近城门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抬头,许久不见的人正负手而立在熠熠生辉的城楼之下。
第 120 章 恒王邀约
“大伯!”
顾谨安一个雀跃, 飞扑到了来人的身前,看得一直紧追在他身后的奚泊舟险些惊脱眼球,他顾哥, 松山书院人见人怕的一霸存在,这蹦蹦跳跳的幼稚样子, 倒退六年他也没见过啊。
难怪世子让他邀请他入住恒王府的时候胜券在握,原来底牌在这里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至今都搞不明白这两人的关系是好还是不好,要不是顾谨安这位大伯也是持此意见, 而他刚好也知道对方和顾谨安极亲近,不然就算宝马在眼前他爹的鞭子在身后,他也不会应承下此事的。
只是一点他很奇怪,居然顾大伯亲自到了城门来接,怎么又要经他的口转述一遍?就算他二人谈话时顾大伯不在, 也不该如此的。
后来他将这个问题抛给了顾谨安,对方只是冷冷一笑说是某人的恶趣味罢了。
寒得他此后遇到恒王世子都恨不得绕路走。
顾谨安本意是不想去恒王府的,除了要和顾承昂抬头不见低头见外,他觉得自己这个身份去恒王府很是尴尬, 可偏偏大伯也一力相邀,话里话外的意思都透着恒王想见一见他的意思。
顾承昂想见他他咬咬牙可以不鸟,但他们这一脉的老大想见他, 他还能不理不睬?
没办法, 顾谨安只得同意暂时入住恒王府了。
看着他瞬间就蔫下俩的神情,顾良廷没想到他同顾承昂遥远又普通的小冲突,只以为他是畏惧恒王,安慰道,“放心吧, 王爷很好相处的,再加之一向很欣赏你,只是此前一直没找到机会,你又年幼,如今恰逢你来了恒州城,他一知道就急急令我来请你了,知府都没你面子大。”
为了缓和顾谨安的心情,最后一句他甚至还不太熟练的风趣了一下,顾谨安体会到了他的好意,却半点都笑不出来。
恒王见他做什么嘛?还有恒王怎么知道他来恒州城的,以对方身处高位的程度,怎么也不该关注一个小小的童试啊?若是他乡试得中,恒王想起他才不足为怪,现在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尤其是他才同龚星涌密谋不久让对方密切留意杨瑞同京城及恒王府的联系的情况下。
但龚星涌做事再怎么不缜密,也不会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被人发现了吧。
“是世子同他讲的,听闻他在过道云遮山时遇到了你?”
他有此疑问顾良廷丝毫不觉得奇怪,毕竟恒王找到他时他也是疑惑的,侄子今科下场考试他是知道的,但才从京城赶过来的他都尚未来得及探问侄子到达恒州城的时间,本该对此毫不关心的恒王却知道了,若不是世子到他面前邀功显摆,他都不知道原是他一直关注着的。
“昂。”
他就知道,这事多半和顾承昂脱不了干系。
“说起来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算太好,没想到时隔多年偶遇一次,反而亲密了起来。”
说到这儿,顾良廷满脸欣慰,奚泊舟满脸好奇,就连刚刚赶上来的护卫也伸长耳朵,临行前他家公子可是提醒过让他看着顾谨安离恒王府远一点的,可如今人家亲大伯来接,他也不能阻碍。
只有顾谨安,满脸都是便秘的神色,顾承昂关注他,真的不是抱着打击报复的心思吗?
抱着这样的猜测,顾谨安上了他大伯的马车一同前往恒王府,护卫驾着他们原本的车紧随其后,倒是奚泊舟,一晃眼就不知道从哪里牵来一匹毛色红亮的马,就是顾谨安这种对马了解不深的人,也能看出其的不凡,想来就是他此行恒州城的真正目的了。
顾承昂从苑马寺给他弄来的北狄名驹。
一行人两车一马在大批考生聚集恒州城准备府试、院试之际本不显眼,坏就坏在他们之间有个现眼包似的奚泊舟,骑着他那匹新得来的马得瑟不已,引得周边之人频频侧目,恒王府又地处街道最繁华之处,过不了多时几乎全城人都知道恒王府来客的消息了,也就是马车沿着角门一直进到外院之中,不然下车的顾谨安险些想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脑袋了。
他可没忘记自己此行是来考试的,而顾承昂是此科皇上特别任命的监试官,得避嫌,不然以他高超的考试能力,一不小心真有可能考个小三元什么的,届时再有人以此为题蓄意闹事,他这辈子真要和科举说永别了。
“顾大人回
来了。”
马车止步,跟在顾良廷身后下车的顾谨安就听到前方有人这样招呼道,一抬头,就看到一位身穿青色锦衣的中年人站在不远处,正笑容可掬的看着他们,若非一身壮硕的肌肉将身上的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和寻常的管事倒也没什么区别。
“顾管家,这是小侄,受王爷之命前来拜见。”
还真是管家,不过居然姓顾,这让顾谨安十分惊诧,跟在他大伯之后对此人恭敬见礼。
这时候刚刚在同王府家丁交接缰绳的奚泊舟和护卫也走了过来,见此人同样齐齐一愣恭敬行礼。
这更让顾谨安更诧异了,奚泊舟在这里住了两天,认识王府的管家恭敬一点没什么奇怪的,护卫的举动却很出乎他的意料,尤其是在他见礼之后,这位顾姓管家还十分和善的对他点了点头,搞得两人好像早就认识了一般。
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能,护卫是他陆先生安排了跟着他的,那很可能就是出自京城陆府的,别看一个京城一个恒州,同朝为官都处高位,他们的随侍之人见过也属正常。
不纠结这些的顾谨安定了定神,准备留足精神以应对恒王。
这位他幼时献过图解,却只在大军班师回朝时远远见过一面的王爷,还是很让他好奇的。
“我正是得了王爷的吩咐,在这里候着小爷呢。”
嚯,这倒是让顾谨安很是受宠若惊了,本以为他大伯转述的是经过自己艺术加工的客套话,没想到恒王竟连同姓顾的管家都派到这里等候他。
所以真不是龚星涌行径败露了?
哪怕知道不可能,顾谨安还是往着最不理想的方向想去,期待降到最低,遇事才能不慌张。
“哪能劳动您,我自送他过去就行。”
显然这位顾管家的特意等候也让顾良廷吃了一惊,王爷是对他家侄子感兴趣,但大多来源于幼时献图的一些印象外加得知他学问不错,远没有到要让这位顶着太阳亲候在这里的程度。
“世子不久前还到处找您和奚公子呢,顾先生还是带着奚公子先去看看那位爷有什么安排,难不成你还不放心将令侄交给我?”
顾管家笑呵呵的,但话语中却满是不让人拒绝的坚定。
“这……”顾良廷迟疑了,在王府内不信谁也不能不信这位,他所说的往往都代表着王爷的意思,原本在料理府中诸事上他才是王爷得用的第一人,可随世子去了京城几年,就被这位从军中调来的亲信给完全取代了,他不说好争权夺利之人,都是替王爷办事,也无所谓这些,只是这位,自他回来后总隐隐约约有和他别苗头的意思。
而且刚刚他离去时世子并没有什么急着要找他的地方,要将人生地不熟的侄子就这样丢给他还是拿着有些难办的。
说实话,他不想。
奚泊舟也被管家的言语吓了一跳,虽然世子诚邀他住下,但大抵是存了还当日文会招待的人请,外加想通过他把顾谨安邀请过来,所以这两人关系到底是好还是坏啊摔!
但他和世子之间远没有熟悉到对方要着急找他的程度,悄悄看着顾大伯和顾管家之间的微妙翻动的气氛,他聪明的选择闭嘴不语,手却悄悄的扯了一把顾谨安的衣摆,示意他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了。
这两位给他的感觉,很像他爹和“金鑫鑫”他爹的相处模式,不太妙。
“既是世子着急寻找,大伯就放心去吧,我跟着这位伯伯去拜见王爷就行。”顾谨安多聪明的人,自然看出了两人间的奇怪氛围,看出他大伯无意与此人相争后,便主动提出自己可以独自跟着管家前去拜见王爷,免得让他大伯一直为难。
“如此也好。”觉察他的体贴,顾良廷纵不愿意,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点头同意了,又交代了几句诸如见到王爷不要害怕,要礼仪周全之类的话,就带着奚泊舟往顾承昂的院子去了,护卫没得到招呼,一直留在顾谨安左右。
“顾公子,请吧。”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重重掩映的门洞之间,耳边传来管家的低声催促,虽然礼貌依旧,但从小爷到顾公子的转变,还是让他觉察到这位对他态度的转变。
看来他大伯在王府中的地位还是很难撼动的,不然也不会让这位出现前后差别如此明显的转变,就这样不太沉得住气的样子,就算因功得到王爷的器重也对他大伯造不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他刚刚有注意到,这位顾管家的右脚有些微跛,右手似是也不太灵敏的样子,加上他魁梧身材和玩心眼玩的不太流畅的模样,顾谨安几乎可以断定此人出身军营是在战场上受的伤,这样能获得恒王的优待,也不足为奇,而且能获得“顾”这个赐姓,说明其所立之功必定不小,上没上报朝廷顾谨安不得而知,但天下姓顾着又不是只有他家这一族,打个擦边球让立功者在自己的地盘上获得足够的尊重,就是来日皇上知道了,也没有怪罪的理由。
据顾谨安所知,大启这样操作的顾氏宗亲不在少数,就连他祖父家里,也有一两位姓顾的老家人。
收起片刻前还为顾良廷生出的担忧,对其拱手行礼道,“还望尊驾带路。”
“请随我来。”带着顾谨安顺着同顾良廷奚泊舟同一方向走了几步,顾管家又回头看了眼亦步亦趋跟着的护卫,“这位壮士不若留在这儿休息一番。”
询问的话语,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个不知藏身何处的黑衣侍卫出现在一行人的视野里,向前几步对护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管家好意某谢过了,只是我得主家吩咐,不得随意离开小公子半步,昔日我伴在我家大人身旁时也见过殿下的,知他最体恤下人不过,定不会让我交不了差。”护卫行礼也算恭敬,拒绝人的话也说得斩钉截铁,没想到这护卫大哥还有这份胆魄的顾谨安在心中为他叫了声好,不愧是相府出来的人,同时又疑惑恒王找他到底为何事,怎么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支开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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