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 壮士就跟上吧,不过我家王爷近来喜静,还请不要多语喧哗。”明显被护卫噎了一下的管家就这样妥协了, 比起之前同他大伯博弈时不知好说话了多少倍,就连明显脸带不忿之色的王府护卫, 也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强忍了这口气。
看来是他对他陆师的家境理解得还不够透彻,内阁次辅居然是连实封且有战功傍身的亲王都要退让的存在。
这科举路算是走对了,不过恒王喜静这一点他之前倒是没看出来,暂且记下吧。
“壮士?”
说了一通的管家没有得到回应, 忍不住二次停下脚步回首看向护卫,疑惑的目光都要凝成实质,护卫依旧瞪圆一双眼睛一言不发,只得又转眼看向顾谨安。
顾谨安同护卫相处近一月,对他虽称不上了如指掌, 但对其偶有脱线的行为,却意外的都能看懂,接受到管家“求救”目光的第一时间,就为其做了自认为最准确的解说。
“尊驾, 他的意思是不要多语喧哗从此刻开始,保证不会造出一丝让王爷不快的声响,也就没办法回答您的问题。”
“”顾管家对此说法自是不信, 哪怕护卫闻言眨巴眨巴了眼睛示意说的没问题他也不信, 固执的认为对方是在给他下马威,冷哼一声道,“快走吧,勿要再旁生枝节,让王爷久等。”
身份时间都不对, 顾谨安也没有和他掰扯到底是谁在旁生枝节的心思,再次微笑颔首,示意他继续领路,谦恭的态度,让管家在心底又是冷哼了一声。
不愧是他的侄子,都狐狸到了一起,爱摆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也不知王爷因何要见他,自己原本是想一路上压压的他气焰,让王爷发现此人不过如此,免得又给老顾脸上添光,现在看来全是白用功,对方一点
都没有其他人表现出来的那种害怕,难道是背靠相府的底气?
看了眼还在抿嘴憋话的护卫,更气了,带着他们向前的步伐都快上许多,顾谨安一路狂追都没来得及欣赏一下首次得见的王府景致,只知道自己路过了一处又一处或玲珑或大气的院落,几乎囊括了北国与江南最具代表性的景色,二者同在一处,丝毫不让人觉得突兀和怪诞,反而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让整个王府的美感更上一层楼。
设计者也是个人才,搞得顾谨安都有些心动想找来图纸一观,待日后他有足够的身份住进有重楼别院的大宅,也跟着建一座这样大气在外玲珑内含的宅子。
不过在得知池中一块太湖石都逾千金之后,他火速打消了这个念头,除非天降横财,不然以大启官员的俸禄,他想建成这样一座宅子,得贪到手脚都算上都不够砍的。
乡巴佬!
见顾谨安被自己一句话镇住,自觉找回场子的顾管家唇角微勾,对其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表示十足不屑,刚好让潜心修炼闭口禅的护卫看到了,然后他就看到对方向前半步,凑近顾谨安的耳朵说了句,“那块大石头是第一位恒王爷从京城搬回来的,据传前朝末帝的脑袋就是被它砸得稀巴烂,太祖在其上亲提了“太平”二字,故又被称为太平石,因此才千金不换的。”
懂了,若没有这个典故和题词,就是随处可见的破石头。
顾谨安的恍然大悟让顾管家再次甩袖加速,半点不给他们再研究自家园子的机会,破石头怎么了,你家破石头上有太祖的题字吗?
就在这样一路疾行下,行过层层叠叠的屋宇,闯过盘根错匝的阡陌,气喘兮兮的顾谨安终于得以停在一处丝管袅袅的院落之前。
看了眼同样有些面带微汗的管家,忍不住感叹一句难为他的腿脚了。
不过听着院子里传来的管乐之声,他有些疑惑这就是恒王所谓的喜静吗?
怀疑的目光投向管家,然而对方并不理他,只示意他在院外等着,自己则整整衣服恭敬而入,过不了一会儿,又丧着张脸出来。
怎么了这是?
疑惑刚上心头,对方就先是白了他一眼,随即又没好气的说道,“王爷请你们进去呢。”
“啊,我也有份儿!”
护卫吃了一惊,毕竟是恒王的宅院,能跟到这里他都觉得自己可以交差了,哪里还奢求一路跟到眼前,之前之所以那么说,完全是故意将管家的军的。
毕竟对方此前和他们相处时可不是这般模样,如今抖擞得跟只斗鸡一样,知道的是他替恒王挡了一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恒王的爹呢,但替主人挡刀什么的,不就是一个合格亲卫的正确做法吗?不然主家何故要给他们远超于正常下仆的钱粮,同时还派专人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
“你不是鼓吹见过王爷吗?怎么?怕了?”管家真受不了这个刻意装憨的傻大个了,搞得自己没见过他以前什么模样似的,虽未真正言语交流过,但其一直跟着陆大人身侧的显眼位置,一看就是深受其信任的存在,后来更是直接派来暗中保护他的长子,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刚刚那副傻子模样。
若不是对陆熠那张破嘴还心有余悸,他才不会这么给对方面子呢。
想想自己王爷都被他喷的不发一语的模样,顾管家忍不住抖了抖,随即又急忙替主子找补,毕竟能把圣上气得提墙都不能杀的人,他们王爷被骂两句不还口怎么了。
“我是见过啊,你当时不也在场,怎么成为鼓吹”
“行了,快进去吧,王爷已等候多时。”断然打断他的鸣不平之语,管家向旁边侧了侧做请的动作,对护卫持续发言侧耳不闻,诸如“你怎么不进去”、“等得久还不是你一路话太多”什么的,没听到没听到半点都没听到。
看着两人进入院中院门再次关闭,他才气气的用拳轻锤了一下墙壁,一直在旁围观的小厮上前卖好,“顾爷爷,这是谁啊?怎么看着比王爷请的那位还要无礼,您怎么也不吩咐我们教他一下礼仪。”
“哦,内阁次辅吏部尚书家的门人也要你教礼仪,那你还喊我爷爷做什么,该换我喊你爷爷了。”
冷冷一语吓得小厮低头不敢再言语,看着他畏畏缩缩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顾忠抬起不太好的那只脚来踢了他一脚,“快滚吧,手上的事儿做完了?做完了我这还有许多等着呢。”
“小的告退,小的告退!”连连躬身的小厮恭敬退后几步就飞奔离去,一副怕跑得慢就被抓了壮丁的模样,惹得顾忠又骂了几句“扶不上墙”,就这样还敢到他身前献殷勤,这府中的下人越发没个正行了,得抽空敲打一番,免得坠了他们王府的名声。
得回去整理一下他以前在军中调教人的法子,务必将阖府仆人的精气神提起来。
想到这,沮丧的顾忠又再次提起了精神,这时向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深思。
到底为什么?他家王爷不让他留在左右的,明明顾良廷那厮都在,正和世子爷一唱一和的哄王爷高兴呢。
此前的故意支开,如今像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脸上。
而且他也没说假话啊,世子确实是找过两人的,只不过是在他们离府之前,但他身为偌大府邸的总管,忙一点耽搁了点时间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世子也不是吩咐他去找的人。
不知者不怪。
王爷怎么就不让他留下!!
失了管家的引路,顾谨安进入院子时还乍乍有些不习惯,但顺着丝竹管乐之声,他很快就来到了人员扎堆的小楼前,楼高两层,雕梁画栋,对面是一个建在池塘之上的小戏台,有几位身着红裙绿裳的乐娘正在其上弹奏,楼上隐隐传来人声,看来恒王就在其上。
只是,他就这样上去吗?
正疑惑着,站在门口同其他屏气凝神之人明显不一样的管事上前,引他上楼面见恒王,护卫还想跟上,却被一旁的人阻住,无法,只得留在楼下。
跟着管事拾级而上,顾谨安一边打着面见时的腹稿,一边努力回想自己仅远远见过一面的恒王模样,发现时隔太久,脑中浮现的全是顾承昂的样子。
噫,有点晦气了啊。
嫌弃撇着嘴的顾谨安随人上了楼,转过楼道进入阁里,还没注意到恒王,就对上笑得特别阳光灿烂且不怀好意的顾承昂。
啧!怎么他也在啊!
十分快速的环视了一下周围,好吧,不止他在,他大伯和奚泊舟也在,难怪顾管家刚刚神色不愉了。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分着文士服和窄袖袍的人敬陪末座,大概是的幕僚门人之类,更不要说下方戏台处传来的袅袅乐声了。
所以这种环境是可以用来讨论机密的?
顾谨安整个人都不好了,要是还没看出是被管家的故弄玄虚骗了,他就白活这辈子了。
好在他从来一心二用最为熟练,在心中狂骂顾管家骗人的同时不影响他给位于正中座位上的恒王行礼。
“学生见过
殿下,殿下千岁金安。”
“噗嗤——”
恒王很满意的看着这位小弟弟,刚想让人拦住其下跪的动作,就听到自己身边极近的地方传来一声喷笑,不悦看去,却是自己亏欠多年的长子,只得把不愉重新压回心底,准备当做什么事儿也没发生的继续开展自己接见族人的友好交流活动,可偏偏儿子不给面子,笑得更大声了。
“金安谨安,哈哈,父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笑的,实在是太好笑了,哈哈。”
怎么笑不死你!
这是顾谨安同恒王心中一同浮起的想法,最后还是顾良廷看不过意,一个茶盏堵了顾承昂的嘴,才让他结束这场惹人手痒的谐音梗,不过听着对方认真提点自己以后可不要用“金安”两字问安,臭屁的嘴脸看得顾谨安想要一拳打上去。
怎么,他现在的名字又不胆小怕事了,而是摇身一变变成高大上的问安词了。
初见时对方对自己名字的调侃,他可是能记一辈子的哦。
“胡闹,这话也是你可以拿来调笑的,还不赶紧给你小叔叔道歉。”恒王也觉得自家儿子说得不像话,且不说“金安”二字在如今是十分常用的敬辞,就他调侃本家叔叔名这一点就非常不好,再愧疚迁就,也不能没了最基本的礼仪。
一边出言弹压,一边疑问的看了顾良廷一眼,不是说两人的感情已有回温吗?怎么现在还是王八对绿豆的模样。
他之前没亲眼见过自己儿子和六岁小孩撕扯成一团的模样,后来听家臣讲了仍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儿子他知道啊,从来都不是仗势欺人恃强凌弱者,尤其他第一眼看到顾谨安长相如此乖巧俊美时,更觉得自己之前是听信了谣言,他儿子他还不知道,不论男女都只看脸,当初听说要伴读皇孙还跑去偷偷看了一眼,就怕自己长久陪伴着一个相貌平庸甚至丑陋者,还好当时抓住他的是太子,问一通后哭笑不得的给放了,要是换成陛下,他不因这个毛病掉一层皮他都不信。
顾谨安长得这样好,怎么会和他产生冲突呢?
如今看看这阵仗,京中约束多年的谨慎全扔了,就一副不顾一切要让对方难受的模样,确实坐实了他们曾经不和的传闻。
这一下,恒王对这位小小年纪就画出劁猪图解的小弟弟更感兴趣了,更别说对方还曾引起大启建朝至今第一次闹考,禁考六年后依旧县试第一,哪一样,都让他对这位小弟弟刮目相看。
第 122 章 王亦是君
“谨安是吧, 孤一直闻得你的名字,却始终无缘一见,今日将你邀来, 望勿见怪,快快入座。”
恒王都这样说了, 顾谨安还能如何,自然是顺着他的话称谢落座。
只是顺着仆人的指引过去,发现自己的位置却在顾承昂旁边,比他大伯都还要靠前一位。
这……
为难倒不是因为顾承昂, 而是让他大伯坐在下首,只是不等他同恒王承情,就先接到了顾良廷的眼神提醒,只得遵从着他的示意坐下,坐下后抬首平视, 正好抓住了恒王探究眼神的尾巴,冷水浇头般瞬间清醒。
管家的明显个人情绪加上恒王的过分亲和,还有丝竹在侧及顾承昂的刻意找茬,为他营造了一个绝对松弛的环境, 麻痹得让他险些忘记了,恒王亦是君。
说起来,不止是供职于恒王府的他大伯, 就是他自己, 也是恒王的臣属。
君臣之间,从来没有辈分之说,所以恒王安排他坐哪里,他就只能坐哪里。若是刚刚大伯的提醒来得慢一点,现在他所要面临的局面只怕不轻松了。
果然上位者表现得再亲和, 本质还是狗的,无论事与人,他们优先持的就是审视态度。
管家之前种种迷惑他的操作不能说是恒王指使的,但恒王派那样一个人去接自己,也不能说对其毫无了解。
想明白这一点的顾谨安当即正襟危坐,重新打起自己刚入府时的十二分警惕,以免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出现纰漏。
然而整场会晤下来,除了顾承昂时常犯病之外,他所设想的情况都未发生,恒王就像一个认真关爱的长辈,所聊话题,无不围绕着他的生活和学习开张,甚至比起学习,对方关心生活更多,加上一众门人幕僚的捧趣儿,浓厚的亲情氛围几乎让他以为自己是对方流落在外多年的儿子。
好在他时刻记得,自己与对方是堂兄弟的关系,不然这辈分可就吃大亏了。
会晤之后就是宴席,席上他终于见到了恒王妃,倒是没看到恒王其他的妃妾,不过满堂坐都坐不下的小萝卜头,充分表明了对方是如传闻中那般“多子多福”的。
他看恒王的面相瞬间都没有方才刚正了,要是真以此法获得皇上的放心,那顾谨安只能说他做得非常成功。
女儿深藏内宅,能出来见他这个不算外客的外客,自然只有儿子,大大小小坐成一堆又一堆,还有被乳母抱在怀中傻笑尖叫的,略略估算了一下,不下二十五人,都快追上他曾祖也就是他祖父的父亲了。
毕竟他祖父排行二十八,恒王想超越曾祖还需再努力一下。
一想到这些人日后要制造多少如他这样宗室边角料的存在,顾谨安就替他们的后代忧愁,宗亲队伍越来越大,到那时不会连成年后的每年十两银的补贴都没了吧,那真的要端着碗满街敲莲花落了。
忍不住,可怜的看了顾承昂一眼,结果险些被闪瞎眼睛。
那个无声父弟门人围着王妃幸福得冒泡的傻狗,真的是舔舔嘴巴能把自己毒死的顾承昂吗?原以为他只有抬着下巴用余光看人的模样,没想到还有这一面。
他一边嫌弃一边也想起了远在柳泉村的江娘子,年节时匆匆一会,记忆中一向优雅美丽的娘亲也带上了岁月的风霜,前世他亲缘淡薄,这一世得了时刻把他放在心尖的父母,却又因求学分隔两地,还好家中还有两个淘气的小家伙帮他承欢膝下,略略减了愧疚之情。
似是觉察到顾谨安有些酸涩的目光,恒王妃目光闪烁了一下,扒开了老大年纪还一直缠着他撒娇的长子,主动对他发起一场温馨深切的慰问,从随从护卫问到衣食住行,问得无不详细,在得知他只带了一个护卫随行之后,还特意吩咐贴身的嬷嬷去给他挑几个伶俐的小厮和丫鬟照顾起居,是顾谨安力辞不受才免去了有陌生女子参与生活的尴尬,但小厮却是推辞不掉的,用恒王妃的话来讲,护卫责任重大,不能时长被琐事绊住,顾谨安细思觉得是有这个道理,就同意了她拨一个小厮来尾随的安排。
对这位说话柔柔办事爽利的嫂子,顾谨安很是感激,如果没有将他安排进顾承昂的院子居住就更好了。
有心提出自己还是不要去扰了世子的清净,可是看着满堂坐都要坐不下的孩子,他还是选择沉默接受安排。
孩子生得太多,再大的府邸也不够用,还是不要为难这位一直对自己释放善意的王妃了,她也不容易。
先被母妃扒拉开又被顾谨安嫌弃了两眼的顾承昂很懵逼,只是耳边孩童的声音吵得他脑壳疼,也没心思追究。
反正按照他母妃的安排,在顾谨安童试完全结束之前,自己与他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来日方长~
哎呀,小崽子们吵死了,他爹属兔子的吗生这么多,他离家不过几年,生生又给他造成近二十个兄弟来,姐妹那边另论,反正也不少就是了。
一想到自己日后要养这么多吃干饭的人,顾承昂就觉得心肝脾肺肾哪哪都疼。
亲王一年的俸禄是多少来着?养这么多人不够花的吧?要不考虑皇孙给他的建议,娶一个大富之家的姑娘。
噫,男子汉大丈夫哪能靠媳妇的嫁妆养家,还是再寻寻其他的办法吧。
宴会结束,众人先恭送了王爷和王妃相携离开,之后又是那些坐不住的小孩子,待到他们吵吵闹闹的离去,
屋中热闹的气氛才为之一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们完全走干净时,顾谨安似乎听到顾承昂叹了口气,其中充满了贫穷的气息。
只是此时他正由顾良廷引着一一拜别被恒王请来陪客的门人,待将所有人送走再回头,穿金戴银在灯火下一身璀璨的顾承昂正用他那柄牙雕折扇拄着脸百无聊赖,怎么看都和穷这个字沾不上边,反观他自己,因着赶路的原因,一身再朴素不过的雅青圆领袍,若非沿途下过几场小雨压了尘土,只怕还要再添点风尘仆仆的落拓。
就这样,怎么还妄言王府世子的叹息中带着贫穷。
交待了顾谨安几句,又再三请了顾承昂多包容之后,顾良廷也离去了,一整日下来除了进门时同顾谨安说过几句话就再未有交流机会的奚泊舟见状,匆匆与他同顾承昂拜别了两句,也追着顾良廷的步伐的去了。
他不像顾谨安得王爷看重能住在世子的院中,他目前住的地方是众幕僚所居之处,顾良廷也住在那里,他对好友的这位大伯观感奇佳,觉得跟着他更为踏实。
再弄清顾谨安和世子是敌是友之前,他可不敢独自夹在两人中间,书院被坑无数次的经历告诉他,顾谨安走哪都吃不了亏的。
顾谨安本来还有话要对他说,伸手挽留却只见他一阵风刮出的背影,最终只得无语的收回手,转而询问自宴席中途就一直情绪不高的顾承昂,“世子,您看我们是不是也回去休息了。”
对方维持托腮的姿势抬抬眼皮,顾谨安都做好被冷嘲热讽的准备,却见他一撑桌面站了起来。
“走吧。”
这么好说话!
别说顾谨安,就是顾承昂自己在应声之后也愣了一下,本来按照他最初的设想,这小子想住进他的院子怎么也得给个下马威的,以免他无法无天起来,只是刚刚孩子太多吵得他头疼,粗算了一笔帐之后更是想自闭,现在莫说给人下马威了,多说一句话都嫌心累,只想埋在被子里翻滚扭曲一阵。
不过顾谨安小小惊讶的眼神还是略微取悦到了他,上次相遇此人除了最开始见他时小小惊讶了一下,后面的眼神都淡得如死水一般。
别的先不说,他那么大一个恒王世子带着皇孙去给他捧场壮势,难道不值得他热烈欢迎一下?结果他看自己的眼神还没有看肉来得热烈,和周围满眼奉承之色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去往幽州的路上他一直在谴责这种行为,偏顾景隆那个傻子觉得他格外与众不同,要他说外面那些假得没根的话本子,就是为他准备的。也是他未来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了,不然顾承昂还要担心他被什么清纯不做作的乡野女子勾搭走。
挺聪明一个人,怎么看人这么没眼光,以后大启到了他手上岂不是要完。
顾承昂边走边大逆不道的想着,又一声叹息。
对方都二度叹息且明显异常了,做为即将短期寄宿在其屋檐下的小可怜,顾谨安觉得自己再不表示一下显得有些冷血,虽然他觉得面对顾承昂冷血点没什么,架不住他大伯刚刚才千叮咛万嘱咐过,就怕他一个他们两人又掐起来。
为了大伯!
“世子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行过来时路上所见的“太平石”时,顾谨安纠结再三,终于开口了,问什么这么问的,但他心中飞快接了一句“有我也不帮你解决的。”
能让恒王世子都头疼的事情,鬼知道会是什么事儿。而且他只是随便问问,以他对顾承昂的了解,对方势必不会将短处袒露在他面前的,所以真的只是单纯义务性询问,不存任何帮助和倾听的意思,除非对方中邪了。
见、见鬼了!这“太平石”不愧是天降砸死末帝的存在,不科学的存在再次体现出了他的不科学。
看着突然止步的顾承昂背影,顾谨安很想给片刻前的自己一个嘴巴子。
问什么问?也不看看什么地方就乱问!
止住脚步的顾承昂缓缓转身,其效果在顾谨安眼里不亚于早年看恐怖片某些片段。若不是周围还有护卫仆人虎视眈眈,他都想把耳朵捂起来不听对方的任何言语,好不容易想了不少于十种的废话安慰文学,对方嘴巴一张问的确实。
“你有弟妹吗?”
“啊?”
顾谨安愣了,怎么突然关心其他的家庭情况来,他有没有弟妹和他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
对于这个毫无关系的问题,顾承昂意外的执着,见他不说话,又催促了一句。
“回世子,我家中有一弟一妹,是双生所出。”
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在王府护卫的目光灼灼之下,顾谨安还是决定如是告知,反正他弟妹的年纪还小,无论顾承昂存了什么心思都用不上的,然而他答完之后顾谨安却迟迟没有回应。
“世子?”
“……没有了吗?”
“自是没有了。”
这什么鬼问题,三个孩子还嫌少?就算在崇尚多子多福的大启,像他家这种完美成活三个孩子的家庭也不多的,又不是人人都如恒王府一样家大业大,养再多孩子也不愁……
唉,等等!
“殿下莫不是再为兄弟多了发愁?”
这话一出,身后的护卫险些要伸手捂住他的嘴,恒王府的亲卫直接瞪大了眼睛,恶狠狠的盯向他,活像盯着什么挑拨兄弟阋墙的恶徒一样。
第 123 章 怎么?犯法吗?……
“是有那么点儿发愁。”
在众人目光汇聚之下, 顾承昂用拇指和食指比着动作说出的话险些让他们绷不住,几人对视一眼,在合计要不要将此事上报王爷。
“只有一点吗?”顾谨安才不信。
“好了, 是有很多行了吧。”被揶揄的顾承昂自暴自弃。
“那世子有点小气哦。”咂咂嘴,顾谨安说风凉话不怕着凉。
“你懂什么, 就看到恒王府煊煊赫赫了,但内里若真有你看到的这般好,你这种三十几人只吃两盘菜还没有肉的存在是从哪里出来的。”
“……道观不能吃肉,而且也不是三十几人吃两盘菜。”后面上来的菜你是一点看不到, 除了原定的菜肴之外还有理亏赠送给他的各类烤串,当晚他看久顾承昂炫得最欢,现在居然翻脸不认。
“那个穷酸,你说,要是恒王府真有能力养好这么多孩子的话, 你会像如今这么穷酸?”
理是这么个理,但过于伤人顾谨安不想回答。
“怎么不说话了?说明你也是这样觉得的,高祖父之后恒王府再为有如我父王此刻这般人丁兴旺的时刻了,是因为他们都体会到了养家难家难养的苦楚, 就我父王记吃不记打,和猪带崽般一窝一窝的生……”
“噗嗤——”这比喻的既视感太强,尤其他和恒王还有劁猪之缘, 害得他想憋住笑都不能, 偏顾承昂说得兴头上,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大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世子——”护卫怕他越发说得不像话,急忙制止,却被他一句“啰嗦”赶得远远的。
放着“太平石”的池塘前最终只剩下他们两人, 因为本着公平的抉择,顾承昂让他把他的护卫也远远支开了,至于恒王妃说的小厮,还没到岗呢。
“喂!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大把赚到银钱的。”两人望着石头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顾承昂忍不住先开口说话了,只是说完见他生出回绝的心思,又接着说道,“你可别想用那些虚幻的推辞来回绝我,我父王献给陛下如今让整个大启百姓桌上都摆上一份豚肉的《劁猪图解》就是你所画,我早就打听得清清楚楚,否认没有用的。”
“我是有法子能赚到钱,但这法子不仅世子不能用,就是我也不能用。”
“怎么?犯法吗?”
顾谨安给了他个眼神让他自行体会,犯不犯法自己不知道吗?宗亲不得经商与民争利,是写入《大启律》的,定安王虽成往事,但也没必要忘得这么干净吧。
“看你胆小的,定安王是在大饥之年恶意操控粮价才被制裁的,你
想点不去碰这些线的赚钱法子不就好了,若事成,爷分你两成的利。”拍着胸膛的顾承昂很是表现得很是大气,随即就迎来顾谨安的白眼。
“那你真大方啊。”
“你不要小看这两成,爷要做的生意必定是极大的,你出个点子就有两成净利,不少了,要是没我支持,这两成利的钱你这辈子都赚不到信不信。”顾承昂对他这个态度十分不满。
“信信信!”大启的官员才多少俸禄啊,来钱的途经不是赏赐就是贪,要不就是家中原本有矿的,他怎么会不信呢。
两成与他而言确实是很大的一个诱惑,毕竟他还有父母弟妹要养,还有幼年带领全家脱贫致富的心愿等着完成,只是为了这点钱,到底值不值得铤而走险,万一顾承昂不做人让他当个生意主理人什么的,不仅影响他科举,来日事发杀头还得杀他。
居然对方有意合作,那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把自己的担忧开诚布公了出来,毫不意外的获得恒王世子的白眼一枚。
“你再想什么?生意的事情我自会交给门人妥善经营,你就算想插手我还怕你坏事呢,好好想你的点子就行,尽做什么美梦。”能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的全是心腹,就顾谨安这表现还想当他的心腹,心腹大患还差不多。
“点子哪里是说有就有的,你等着我考完试想想看。”
“你就不能边考边想……”被顾谨安突然锋利的目光刺了一下,顾承昂十分的失落的妥协,“好吧好吧,等你考完再想,一定给我想个绝佳的啊,老头子再被吃这几个月也一下子穷不了,天老爷,听说后宅里还有两个侍妾刚开怀,现在我连弟妹的名字都叫不全。”头秃的抹了一把脑袋,镶着红宝石的紫金冠都歪倒一旁,顾承昂却只有头疼全不在意。
涉及恒王内宅,这话显然不是顾谨安可以听的,象征性的用袖子遮了下耳朵,其实听得一清二楚的他忍不住咂舌,这堂兄,是有绷着曾祖去的趋势啊,若他是王嫂,怎么也得给他灌碗药了。
不过如今好像也没研发出来有关这反面的药,毕竟就算穷得全家只有一条裤子穿,也没人觉得自己该节制生子,大启蹭蹭上涨的人口数,就是他们牺牲小我成就大我造就的。
而且现在也没个娱乐设施的,显得无聊不就只剩下生孩子了吗?比如恒王。
两人交谈结束,喊回了远远站着的众护卫,又继续向顾承昂的院子走去,行过放有“太平石”的园子,闯过两道月门,又复行一条繁花似锦的石道,顾谨安终于站在了名为“清风雅苑”的院子前。
这个隐于万千繁华之后的阔朗院子,足足由五间正房和三间抱厦组成,廊前的园子中还挖了一个小小的池塘,只是其中养的不是锦鲤而是几只绿毛龟,顾谨安乍一看还被他们的头吓了一跳,以为是花木繁盛惹来了长虫,细一看确实几只呆头呆脑的小乌龟,各个壳上都挂着长长的青苔,这么冷的天居然结束了冬眠,不知道和背上这些青苔有没有关系。
看着顾承昂饶有兴趣的从侍女手中接过虾干扔到水中逗弄它们,顾谨安满脸黑线的忍不住吐槽了句,“世子真是好兴致。”惹得刚刚呈虾干上来的婢女偷笑不已。
“你看不起养乌龟的?”
“那道不是,就是觉得世子这池好水,就算不养鸿鹄也得养几尾锦鲤才对味,偏养一群绿毛龟,品味确实与众不同。”这话说得婢女偷笑得更厉害了,让顾谨安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见她穿着打扮与王妃跟前的大丫鬟十分相似,就知道她的来历了,难怪敢在顾承昂身边如此放肆,更确定这绿毛龟背后有故事,就看顾承昂愿不愿意说了。
别人的婢女不能乱看,尤其还是人家母亲拨给的,顾谨安只一眼满足了好奇心后就收回实现,盯着池中的绿毛龟像是要把它们盯出一朵花来。
倒是顾承昂不愉的侧首瞪了婢女一眼,见其敛去起笑意方才转头幽幽叹道。
“乌龟多好啊,乌龟长寿,是你们这些人不懂欣赏。”
似自言自语,又似在和顾谨安说话。
婢女刚受了警告忍笑不敢咧嘴,顾谨安则是毫无顾忌的笑出声来,“不就是其它的都养不活才退而求其次养这玩意儿吗?难为它们这大冷天里还得穿着裙子给你跳舞了。”
“噗嗤——”婢女再忍不住笑出声来,接受道顾承昂控诉的目光,她幽怨的瞪了害她破功的顾谨安一眼,言语掩饰着迅速逃离现场,“我去看看小丫头们整理的屋子如何了,可不能误了客人歇息。”
“离了京城,世子着日子过得也是有滋有味的。”就这相处模式,顾谨安觉得他日后未必比如今的恒王好上多少,忍不住嘴贱了句。
“别胡说,我可是要对未来娘子一心一意的人。”没想到正好戳到了顾承昂的逆鳞,让他很是不开心的瞪了一眼。
“那这是?”他在眼瞎也看得出刚刚那位是恒王妃为顾承昂准备的屋里人,要知道还有这一出,他怎么也不同意住进院子来,哪怕去和奚泊舟挤挤幕僚院也行啊,哪像现在多尴尬。
“过了八月我就要回京了,我的亲事陛下金口玉言过要做主的,我娘亲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不管就是。”
“那你可真冷血。”话说得这么透彻,顾谨安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只是没想到看似豁达的王妃还有这样扭曲的肝肠,不过想想也能理解,唯一的儿子为了府中前程被送到京中为质,母子分离多年不得相见,丈夫还和小老婆一窝一窝的生孩子,钱似流水的往外花,最后她还左右不了儿子的亲事,可不得放个称心如意的人跟在其身边照料,可惜顾承昂看得比他透彻。
皇帝有意赐婚,那么在此之前的所有小动作都是扣分项。
“我冷血?那送给你可好。”顾承昂说这话时,婢女刚好检验过小丫鬟们的工作重新回来,脸“唰”的一下就煞白了,若不是经年的礼仪深入骨髓,只怕泪都要从眼中流出来,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强撑笑意过来回禀屋子已经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入住。
“不和你玩笑了,我颠簸一路实在困乏,既然屋子收拾好了,我这就去睡了。”
看到顾承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愧疚,顾谨安暗叹了句“造孽啊”,还好他不是什么能被皇帝记在心里的人,不然也给他来个赐婚什么的真够受的,他父母看着倒没有什么支配他婚姻的执着,但要是被人强逼着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那真是难受一辈子。
不给顾承昂反应的时间,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记得给我想点子!”
进屋的刹那身后还传来对方的呼喊,顾谨安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之后便不管顾承昂看不看得懂的消失在门口。
他可不想掺和进痴男怨女的感情纷争之中,虽然目前看起来只有怨女没有痴男,顾承昂郎心如铁,但一直给人希望却没有明言拒绝,怎么不算一种渣男的表现。
将小丫头通通遣了出去,顾谨安整个人浸在对方给他准备好的热水里,还不望蛐蛐对方的主子。
可惜了一个业务纯属的好姑娘,这面面俱到的心思放在他前世那个年代,怎么也能当上如酒店接待这种服务业高级职务的。
一夜无话。
次日顾谨安是被一群鹅叫声吵醒的,看着屋外还不算明亮的天色,挣扎起身的他穿戴整齐,气冲冲的拉开门走出去,想要看看顾承昂又在玩什么花样,要是早早都这么吵闹的话,哪怕驳了恒王的面子,他也要收拾包袱出去客栈里住。
第 124 章 顾承昂命中有此劫
门一打开, 还未看清院中的景象,倒是吓了正倚在门旁看热闹的小厮一跳。
“小人知错!”看清是他,且一声都穿戴整齐, 小厮吓得就要跪下,还是顾谨安眼疾手快的拉他一把, 才好险没让他跪下去。
不用说,这肯定就是恒王妃派来伺候他的小厮了,看着倒是十分机灵,就是这一见面就
要跪下请罪的举动, 让他颇感吃不消。
“行了,别跪来跪去的了,怎么回事儿啊外面?”努努嘴,顾谨安很是茫然,昨夜来的时候没见到院中养着鹅啊。
“是世子爷一早让人从厨下拿了两只小鹅过来放在池塘里, 院中的哥哥姐姐都少见这种活物,正围着逗弄呢。”说着,小厮面露向往,若不是他今日第一次来世子院中当差, 照顾的还是王爷看重的客人,他也早凑过去赶热闹了,那鹅通体一身黄色的绒毛, 肉嘟嘟的和平时路过走慢一点都要被啃上一嘴的恶霸半点不一样。
正向往着, 突然听到耳边传来让人牙酥的声音,回过神时,他的新主子已像离弦的箭般冲向世子了。
“顾——承——昂——”
“嘿,我在这儿。”见他不开心,顾承昂就笑得十分灿烂, 从人群中探出头来挥挥手,半点不怕顾谨安找他麻烦的模样,相反若是对方不生气,他起这么个大早搞这一出岂不是毫无意义了。
黑眼圈之仇还没报呢,就对方那书生身板是抵不住他一拳的,既如此,吵他点睡眠也不算太坏吧,而且他很仁慈的,只制定了两日计划,两日后旧怨新仇一笔勾销,以后和和睦睦的赚大钱。
就在这样美好的畅享中,他感觉自己后背一空,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春天还显冰凉的水里,头上似有东西在勾扯着头发,茫然的抓下来一看,却是一只背负厚厚青苔的绿毛小龟,豆大的眼睛和他对视,露出一个似为不屑的眼神。
被这一变故震惊的人这时终于反应过来。
“世子——”超绝的女高音响起,炸得同样愣神的顾谨安反应过来,要不是他拉了一把,那姑娘要直接跳进池塘里去。
看来这个姑娘不仅有当酒店高级职员的潜力,去学唱歌也是极好的。
在对方恶狠狠的瞪视下,他讪讪然的摸着鼻子松开手,见对方刹时就扑到了池塘边想把落水的顾承昂捞起来,发誓自己真不是有意要把顾承昂撞进池塘的,他真正想做的只是找对方质问,却不留神脚下一滑。
谁好人家在池塘边用光滑的鹅卵石铺道啊。
好吧,也可以,但好人家不会把鹅带来这里戏水,湿哒哒弄了一地,外加他这双不防滑的鞋子,可不就悲剧了。
该怎么说呢,顾承昂命中有此劫啊。
见顾承昂一直躲避开婢女的拉拽,又极力阻止她去找护卫帮忙,只对自己伸出了手。
看了看只到他腰间就是自己这种不通武力者也能自己爬上来的水。
因心怀愧疚,顾谨安憋着笑迅速把顶了一头小乌龟的顾承昂拉上岸,边道歉边给他摘乌龟。
手还没到头顶,就见对方悄然抬起了手。
刚还夸他义气没捅到护卫那里,现在就要打击报复了?
来不及多想的顾谨安迅速溜开,远远看着他发了一阵暗火直到进屋都没敢靠近。
开玩笑,他已经不是当初冲动的小孩了,就顾承昂那经常习武的体格,一拳下来他得脑袋开花。
张望中他做下决定,就冲对方大早上遭的这场罪,往后只要不放大鹅在他头上拉屎他都忍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起正是读书时。
州试近在眼前,他得回去用功了。
在小厮一言难尽目光中边背书背收拾包袱的顾谨安都做好被赶出王府的准备了,结果三餐照旧,没人克扣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就顾承昂那性子,自己让他吃了那么大一亏,不开来锤两拳自己解解气居然还按时供饭,菜里不会有毒吧?
“这是大厨房统一备好送往各处的餐食,世子院中小厨房今日并未开火。”
见他疑神疑鬼的,小厮无奈开口,然后他就看到对方大快朵颐了起来。
这心态也蛮让他佩服的,惹了这么大的祸事他早就跪死在世子爷门口了,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啊,世子气的都还没吃呢。
小厮心底的碎碎念顾谨安听不见,自然更不可能知道顾承昂气得没有吃饭的事情,不过吃饱后想了想,他还是去慰问一下大早上喝了一肚子的乌龟大鹅洗澡水的主家,为表歉疚之情不禁掏出了张压箱底的方子。
这可是连庄逸他都没敢让他知道的东西,毕竟一旦造出影响极大,庄家虽豪富却只是寻常商户,是盘不动的,这玩意儿,他原本等着自己考上进士之后上呈皇上换个钱多事少的官职的,如今只能用在这里了。
其实恒王府来牵头做这个是极为不错的,起码财帛动人心之下,短时内没人敢打这东西的主意,就是与之同层次的王府甚至更高一级别的皇室,也得看到成果之后才会行动,这点交给顾承昂去处理就行,反正他说要合伙的时候不是胸膛拍得震天响吗?
不行,得让他发誓以后无论谁问起,这事儿和他都毫无关系,这种事很容易影响仕途。
“松烟,我去找世子谈谈,余下的时间你自己安排。”
说来也凑巧,这小子的名字和他松墨叔只差一个字,不过因其是王府的下人,顾谨安不好越俎代庖给人家换名字,知道之后只感叹了句“现在的人都喜欢用松字辈给书童命名吗?”
然后迅速得知了王府还有八个松字辈开头的小厮。
这查重率,是毕业论文的话得打回重写。
揣了方子在怀中的顾谨安下定决心,和小厮打了声招呼就雄赳赳的往气昂昂的屋子去了。
不是,祖宗你要去干嘛?!
松烟一看他这架势,是生怕他又和世子掐起来,虽然没什么胜算,但上面追究下来他这个刚来贴身的小厮绝对脱不了干系,也不心动大半天的自由休息时间了,追着他的步子就赶了上去。
才出门口,就见到他被顾忠管家带着两位王爷亲卫拦住。
哦豁,谁看了不说一句完蛋。
忐忑的走上前去,却只听得一句,“王爷请你过去。”完了他还被顾管家狠狠瞪了一眼,定在原处不能跟着,这怎么能让人不害怕。
目送着自己的新主子跟着他们三位离去,松烟腿软得已在心中和全家人道了句永别,当然也可能王爷一怒之下让他全家一起团聚也不是不可能,他们这种家生的奴才,生死从来都是主家的一句话,就像他原本待在外书房待得好好的,娘娘一句话他也不得不包袱款款的来照顾这位从穷乡僻壤来的小爷。
“你在这里抖什么?我告诉你生病可不能进院子的。”正好把那个讨人厌的穷小子一起踢走。
“兰惠姐姐,我怕是命不久矣了。”哭丧着脸,连一贯不敢直视的大丫鬟他也没那么害怕了。
“快来人,这小子发瘟了,叉出去!”
兰惠正是恒王妃特意放在顾承昂屋中的大丫鬟,因其特别的来历和顾承昂本人并未娶妻纳妾,俨然成了自他之下的副主,别说满院的丫鬟嬷嬷全凭她吩咐,就是暗处的护卫和外边的小厮,只要是世子院中的,多多少少也要给她面子,如今听到他的高声吩咐,哗啦啦涌进一堆人就直接把还在悲伤中的松烟压到了地
上。
“怎么了这是?”
发出疑问的除了从悲伤中挣脱又陷入懵逼状态的松烟,还有听到动静披着件外袍走出来的顾承昂,他的头发还有微微的湿意,想来是才沐浴不久。
众人见到他纷纷行礼,就连被压着以脸着地的松烟都挣扎出了句,“世子金安。”
这两个字不负众望的让顾承昂脸色扭曲了一下,无视兰惠的阻拦直接来到松烟身前,有示意左右的护卫松手让他起来。
这……
护卫们隐晦的看了满脸焦急之色的兰惠一眼,不是他们把这个婢女的吩咐看得比世子还重,只是对方之前的言语实在骇人,若不是世子在府中积威甚重,刚刚他出来时他们早就把这小子先行扭送出去再来请罪了,如今只能按着他后退几步,唯恐他真带了什么不得了的病症染给了世子。
可怜松烟头都还没抬起来,就被压着往后一拉,膝盖被石子铺陈的地板磨得生疼。
亲娘哎,当这一趟差老遭罪了,死到临头都不安逸。
“怎么,如今我说话不管用了?”小动作如此明显,顾承昂又不是瞎子,当即神色冷凝淡淡道,眼神从护卫扫视到兰惠的脸上,是他小看这个丫鬟了,若是满院的人眼中只见她而不见自己的话,就算会伤了母妃的心,他也要趁早打发为妙。
来日陛下无论给他指婚何家的姑娘,都不是能让一个丫鬟压制的存在,本以为昨夜和她说的已足够清楚,想继续留在他的院中,就不要做着妾妃那种不切实际的梦,好生当差,到了年纪看在母妃的面上自己自会给她找户好人家,如今看来,不太像想通的模样。
看到他以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其实已经想明白了的兰惠十分生气,觉得自己之前完全被皮囊和王妃描绘的未来糊住眼睛了,才会心仪这么个冷心冷肺的人,好在她现在是走出来看清楚了,等以后赚个好婚事,一辈子都不想再回这人眼前转悠。
要不是看在他出事自己也没有活路的份上,早亲自动手把这遭瘟的小子提上前来和他面对面脸贴脸交流了,现在嘛。
“殿下,这小子嚷嚷着自己命不久矣,奴婢看他抖得像筛糠一样,唯恐他染了什么不得了的病症,这才让护卫大哥进来把他带下去检查。”
“啊?我没有啊?”
松烟这才知道自己遭这一通喂的傻,整个人都傻了。
“你没有?你敢说你没有和我说你命不久矣?”兰惠如今歇了做世子妾妃的心思,也不装往日的贤良淑德了,单手掐腰上前,若不是松烟被按得太矮,她食指都要戳到对方的脑门上了。
这与往日大相径庭的举止,让周围之人大吃一惊的同时,更认定了这小子有古怪,看把他们温温柔柔的兰惠姑娘都气成什么样了。
只有顾承昂悄悄擦了擦汗,感叹还好自己对未来媳妇一心一意,不然真按他母妃的安排留这样一个性格地道的北地女子在屋中,那以后的生活可永无宁日了。
不过说这小子染病他是一万个不信的,且不说他母妃做事向来谨慎周到,就冲对方一直在父王的外书房中做事,就不会有这方面的问题。
所以其中必有误会。
“说说吧,怎么回事?”
第 125 章 “所以你说的命不久矣……
“所以你说的命不久矣, 是因为顾谨安那小子被我父王请去了?”
听完他的描述,不止顾承昂,就是其余人也是满脸一言难尽, 他们记得这小子是从外院王爷的大书房调来的吧,在那种人精遍地的地方居然还有这种傻子存在, 那他们其中有些当初削尖了脑袋往里钻还被筛出来的人算什么。
背景没人家强吗?
是啦,这会儿仔细一看,他好像是城外田庄庄头的儿子,管着外书房打扫职务的是他舅舅。
难怪!
有人不忿的撇了撇嘴, 好在他也找关系进了世子的院子,不然得呕死,就是他们世子如今常住京城,除了这次回来,他们都是守着空院子过活, 等待来日继承王位,也有京中惯用的人取而代之他们,所以这次大家都铆足了劲儿表现,就盼着世子离去时能选中自己带到京中随身, 那才是前途不可限量。
早上发生的事儿因为世子的示意他们没来得及表现,这才会在再次听到兰惠姑娘的尖叫后蜂拥而上,再晚了, 说不定世子又不让表现了。
没想到是乌龙一场。
一时间众人看向兰惠的目光都不对了, 但兰惠是何许人,能在恒王妃一屋子莺莺燕燕中脱颖而出并满心欢喜让她做儿子屋里人的人,会怕他们的眼神控诉,如水的目光随意向四周流转一下,对上者无不丢盔弃甲的败退。
大意了, 她父亲是王爷手下得用的管事,母亲也是王妃身边一等一得脸的嬷嬷。当初跟着陪嫁来的,要不是王妃存了想让她给自己儿子做屋里人的心思,这姑娘本能在家呼奴唤婢不必来做这伺候人的差事。
年纪到了她父母再给求求恩典脱了奴籍,往外找一个小官之家也不是不可能。
现如今虽没名分却已经稳当半个主子的存在,哪里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指摘的。
算了算了,吃亏是福,自己受着吧,回去凑钱买个猪蹄来给松烟补补,还让他不要让自家舅舅在书房里乱吹风,虽然恒王可能不会在意一个管打扫的管事说的话,但这叫防患于未然。
下人们的眉目官司顾承昂不在意,至于兰惠他下来再教训,现在让他感兴趣的是,“父王找顾谨安去做什么?还是他主动往父王那边递了话?”
臭小子一大早把他撞到池子里就说几句不疼不痒的场面话,现在还颠颠跑去找他父王买好,到底和谁认识的早的。
“王爷找顾公子去做什么小的不知道,但顾公子好像也没有主动向外递过什么话。”松烟被问得苦了脸,王爷找顾谨安去做什么他哪里知道啊,不过今天一整天他都跟在顾谨安左右,确实没见他往外递过什么消息,但是听闻对方有一个护卫,他没见过。
“没有吗……”挥挥手让一脸忐忑的小厮退下,顾承昂也不理会其他人,嘀咕着就往屋内去了,回到屋内的他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回到内室,而是站在正对着院子的窗旁思考了片刻,自移了一张椅子倚坐在那,什么也不干,纯发呆。
院子中的众人环顾对视了一眼,见他没有下一步吩咐的意思,就各归各位散去了。
看他们世子爷的举动,这是不等到人回来不罢休的,难怪之前伴在他身边的内侍调走时还提醒过,千万要注意顾大人的侄子,他们当时还不以为意,现在看来,前辈的每一句提醒都不是无的放矢,全是经验之谈。
这才一天都没结束,就热闹得鸡飞狗跳。
想想对方至少要住一月有余,众人只觉两眼一团漆黑,能怎么办,只能打起精神伺候呗。
傍晚时分,好不容易和恒王聊完事情的顾谨安揉着头疼欲裂的脑袋踏着夕阳归来,一进院门就觉察到目光从四面八方来,让他瞬间心生警惕,揉着额头的手也停在了原地。
还没来得及分析他们目光中的善恶,一道人影如猴般飞快来到他的身前,被扯着不由主往前移动了几步的顾谨安看清来人,有些心虚的躲开对方直刺而来的目光,“世子这是干嘛?”
“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顾承昂斩钉截铁道。
什么糟糕的台词,但不得不说算他猜对了。
“世子说的哪里话。”猜对了也不能和他明说啊,被提溜着衣领不舒服,大着胆子尝试把自己从桎梏中拯救出来,扒拉开一根手指后进对方没有反应,就十分不客气的将其手指完全扒开,重新站直身体的他舒了口气,也没了刚刚被抓包时的心虚。
被压榨的人是他,还要心虚这人生可真没意思了。
刚刚被老子压榨差点压箱底都保不住,现在又被儿子兴师问罪,他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哪辈子欠了这对父子,要被他们这般轮番压榨。
果然昨日的预感是正确的,来恒王府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跟我进去说话。”被扒拉开的顾承昂本不在意,半步远的距离还能让这书生从他手下逃了不成,扬扬下巴示意跟着进屋接受审问,却见他又有装傻的迹象,然后顾谨安喜提第二次揪着衣领的拖拉。
后悔在前一个路口同护卫分道扬镳,不过就算护卫在侧,这情况也是没办法的吧。
他可以不给顾管家脸面,却不能连王府世子的脸一起打,也不知道他俩打起来谁比较厉害。
徘徊窒息之间顾谨安还有心思打量了一下顾承昂的体格,略微露出了点嫌弃的眼神。
只比他微壮一点,怎么看也不是护卫的对手。
“你这是什么眼神?”把他拖进屋放了手的顾承昂一回头,刚好看到他还没来得及收敛的神色,拳头一硬。
“
没什么,就是觉得世子轻减了不少。”
“放心,揍你轻轻松松。”
闻此言顾谨安当即收敛笑意,见屋中一个人都没有,连兰惠都被顾承昂一句话挡在了屋外,也没心思继续和他虚与委蛇,自找了个位置坐下,窗户前那个就不错。
能一边把顾承昂的话当放屁一边让风吹走。
看着他在自己屋中表现的比在院中还要自在,顾承昂有点怀疑自己“邀”他进来这个举动是不是做错了。
“你给我起来,让你坐了吗就乱坐!”伸手想把他扯起来,对方却比他更迅速的连着椅子往后一挪。
“坐坐怎么了,一家人不要这么小气。”
“谁和你一家人了?”张张嘴,把不合时宜的话咽下去,嘟囔着的顾承昂倒没有再次去拉扯顾谨安,而是又自己去拉了一把凳子坐到他的对面,一副不详谈不罢休的表情,让顾谨安多少收起了点想要含糊过关的心思。
“王爷都和我说是一家人,难道你和他不是一家的?”
“我就知道你背着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儿!老实交代,颠颠儿跑我父王面前卖了什么好?不会是我让你想的赚钱法子吧!”一个激动,再次站起身来的顾承昂很生气。
“您这话说的,什么叫我颠颠儿跑去的,明明是王爷派人来请我的。”小看他了,瞎猫居然真撞上死老鼠了。
“所以还真是啊。”顾承昂天都塌了,虽然是一家人,但老爹搞钱和自己搞钱不一样的,自己搞钱偶尔孝敬点就行,老爹搞钱卖苦力都得不到好的,一想到自己要兢兢业业的为他父王经营各种门道,然后对方美滋滋躺着收钱拿去继续养小老婆和小崽子,瞬间宁愿没有赚钱的方法或者方法不赚钱。
哎,他爹这戏做得太过,已经乐在其中了。
眨眨眼睛,顾谨安没有回答,但在顾承昂看来已经是变相承认了。
“是什么方子?”
“这个答应过王爷不能说的,不过他过后应该会主动同你说起。”顾谨安看向他的眼中带着同情,从刚刚的谈话中不难看出,恒王虽有心拯救一把府中的财政,却没有亲自劳心劳力的心思,那开发产品的重任,最终还是要落到心心念念能有自己一番事业的顾承昂头上。
毕竟宗亲经商违法,违法的事情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也越亲近越好。
常言道知子莫如父,到了顾承昂这里也可以说一句知父莫如子,他爹干啥都是带着他的,如果真从顾谨安这里得了方子,自然也不会放过他这个难得“承欢膝下”的儿子,想想都好刺激。
原本兴师问罪的嘴脸变成了苦瓜脸,看得顾谨安几度想笑,还好忍住了,因为屋外恒王传话的人已经来了,依旧是那位顾忠顾管家,只是言语中全是顾谨安没感受过的恭敬。
“回来再你和算账!”
看着丢下这句话就快步离去的顾承昂,顾谨安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并及时在那位兰惠姑娘进门赶人前迅速离去,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经过站在门口的小厮时,又往后退了两步相看,明明他出门时还好好的,现在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怎么了这是?”松烟遭遇梅开二度,世子爷问过的话又一次从新主子口中问出。
“王爷吩咐是喂鱼还是喂狗?”
“什么喂鱼还是喂狗?”顾谨安觉得他笑得很苦命,但实在没理解他话中的意思,这院中哪里有鱼和狗来喂的,不过看着对方比自己都还稚嫩一点的脸庞,想起今日一大早他候在门外,如今这样子多半是累了,“你先下去休息吧,我这里暂时没有什么事要劳动人的。”
又被耽搁了一下午的时间,得秉烛夜读了,这时候身边多个人不利于沉浸式学习。
“这么说王爷没吩咐了!那小的不走,公子要是嫌小人烦的话,小人候在门外听吩咐就行。”
看着突然就精神焕发的人,顾谨安险些以为自己的话里是不是带着什么灵丹妙药了,不过孩子都是这样一阵一阵的,“那你还是随我进屋吧。”
虽然顾承昂经常对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但给他安排房间这点没话说,院中的屋子都是好屋子,但除了他自己住的屋子,就属他现在住这间最好了,内暗外明,堪称读书睡觉两不耽误的绝佳住所。
回到屋中,用水擦了把脸的顾谨安重回书桌旁,继续着自己今日未完结的学习任务,同时祈祷顾承昂能被他今日同恒王所说的事情彻底绊住脚,这样他就没时间来搞事情了。
屋外太阳彻底落山,见他一副沉迷学习的模样,松烟也不敢轻易打扰,只轻轻的帮他把屋中的灯火点亮,这是他在大书房做惯的事情,本以为顾谨安不会察觉,没想到对方居然暂停写写画画抬首同他认真致谢,还真是有点受宠若惊啊。
有这样一个主子,似乎也不错。
吹灭手中的火折子,松烟退回原位如是想着。
作者有话说:顾谨安翻白眼:论早也是和你父王早,我和他神交到你五花肉都炫嘴里了你才第一次见到我。
[奶茶]玩个小抽象~~~
第 126 章 府试
在今后几天的时间里, 顾谨安果然如愿没看到顾承昂的身影,明明两人同住一个院子,对方早出晚归得远超他最初的意料, 唯一一次碰见,还是他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刚好看到站在乌龟池旁边出神的人,试探着打了声招呼,对方却只是回首给了他个目光幽深的眼神,随即将手中的饵料全部抛到池中, 就往外去了。
冲击力这么强吗?也太好了。
顾谨安想想自己拿给恒王前去试验的方子,本来最初是要给顾承昂的,但他老子不讲武德的截胡了自己也没办法。
直到府试正式开考,同县试一样等待唱名之时,顾谨安才再次见到他。
此时的对方一扫他那日所见的深沉, 穿着一件玄色镶金边的长袍和学政一左一右的站在恒州府知府严明身侧,神采奕奕全然一副吉祥物的形象,但因严明人如其名素有“铁面知府”之称,虽然许多人都觉得恒王世子这个监试官是陛下特意给恒王府卖个好, 也不敢随意放肆。
不过科举场上,除了少部分无知无畏的人,想来也无人胆敢放肆。
府试的整体流程和县试没多大差别, 都是验明正身之后开始考试, 相比县试而言,只考分贴经、杂文和策论三场的它还少了两考,唯一不同的只在第三场策论的考试上,县试五场及府试前两场都是各考一天,府试第三场的策论则需连考两日, 考场会为众考生准备好过夜的棉被,并做好隔离让他们各占一席之地。①
策论是府试中最耗费心血的一科,所以哪怕自信如顾谨安,也不敢起提前交卷的心思,第一日的时间完全用在草稿的撰写上,涂涂抹抹终于得了一篇还算满意的文章,已是夜色深沉之时,摸摸已经干瘪的肚子,顾谨安先小心的将写好的草稿收拾起来,留待明日誊抄。
之后
就从一旁的篮子里拿出事先备好的饼子和肉干,提起一直咕嘟在小炉之上的茶釜,将一面用细铁丝凝成的铁网放在其上,用来炙烤早已冷硬的饼子和肉干。
府试是不提供食物的,所以考试途中考生得自己准备吃食,除了特别困难者,其实所有人准备的食物都差不多,南方以糕点肉干为主,在他们北地,糕点则被替换成了饼馍,都是哪怕冷了也能就着烫茶吃下去饱肚的东西,毕竟一共不过四天光阴,忍忍就过去了。
顾谨安的吃食是恒王府给他准备的,比外面做的要精细不少,滋味也更好,但就算如此,在县试已经啃了几天干粮的他也不想再重蹈覆辙的将就。
所以一到恒州城就画了图纸让护卫去寻铁营给他打造袖珍烤网,如今放在炉上刚刚好。
不一会儿,独属于饼子和面香同肉香一起飘散出去,引得周围之人一阵吸溜口水,正坐在顾谨安对面的人原本是吃完干粮埋头苦思自己的策论的,此刻也忍无可忍的抬起头来恶狠狠的盯着顾谨安这个完全不顾他人死活的人。
本来大家吃一样的苦,现在有人标新立异过上好日子自然会生出不平。
其余地方因墙壁阻隔看不到众人的表情,但就从他目所能及的三位来看,应该还是比较生气的。
将食物烤得松软的顾谨安才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只要自己吃得开心就好,不过这场因食物引起的小小骚动,还是引来了一众考官的查看。
看着由严明带头,顾承昂及学政为辅的一众人齐刷刷出现在他们这片区域,顾谨安原本还乐呵呵的边啃着饼卷肉边猜测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接收到顾承昂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同严明“怎么又是你”的无奈,才惊觉他们是因自己加热食物而来的。
少见多怪哦,考场都让自备炭火进门,也没有禁止加热食物的规定,乡试会试连考九天还有人在考舍里做饭呢,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他们再次强调考场纪律,并对几个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人作出口头批评后,目送着他们离去的顾谨安继续啃着自己的自制卷饼。
其余人经过警告后敢怒不敢言,干脆默念清心咒不去看他这欠揍的模样,强迫自己把对食物的渴望转移到对知识的探索中来。
只是肉干经过炙烤之后油滋喷香,哪里是说不在意就能不在意的,也不是没人尝试将手中的肉干放在炉火上炙烤,但因缺少铁网的阻隔,再加上他们本来也不是什么能懂厨艺的人,白白焦糊了不少,虽然没坏的滋味颇好,但看着所剩不多的食物,他们还是选择收手。
还有一天要过呢,总不能为了满足点口腹之欲饿肚子。
直到顾谨安吃完倒了用润湿的帕子擦擦手,将旺旺的炉火扒拉着熄灭大半,重新又把灌满水的茶釜放上去,其余人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尽管空气中香味尚存,但夜风之中散得很快的,起码不用一直分泌着唾液入睡。
吃饱喝足并擦洗好脸手的顾谨安不动由考场提供却不知从哪里抱来的棉被,只裹紧自己的外袍随意靠着墙角闭目入睡。
北地四月乍暖还寒,早就听奚泊舟吐槽过棉被的他今日穿得异常厚实,其余人中像他这般穿着的不在少数,除了少部分一看就知道没经过事儿的愣头青,大家无一例外的用厚实的衣服来表现对考场棉被的嫌弃。
毕竟一堆险些都要看不原色的被子堆在那里,离得近一点都感觉自己要臭掉了。
两个时辰后带着军士巡逻到他面前的顾承昂看看他这副做派,又忍不住嫌弃的摇摇脑袋,就这人还敢说他娇贵,他可是在死人堆里睡过的人,哪像这人连小小的脏被子都接受不了。
娇气!
记下来,考完了好好嘲讽一下,也算慰藉慰藉自己连日为新事物忙乱不停的心灵。
巡视一圈后发现大多数考生都选择和顾谨安一样的做法,就是没如他们一样穿得厚实只能用被子的人,也只勉强盖了个被角在肚子处,在夜风中瑟瑟发抖,顾承昂的眉毛终是皱了起来。
他明明记得朝廷每年都往各州府划拨大笔的钱粮作为官学建设及考棚维护,三年才一次的科举,就算不可能每次替换一批新棉被,那也不至于连考前请人做下基本的清理都不能吧。
说实话,就是在军中最不讲究的营房里,也很难找出这样污糟的被来。
这些考生体格又不如军士强健,老弱皆有,北地风寒,一个搞不好,风寒都算小。身为皇上钦命的监试官,除了巡绰监门、监督封卷,这一点也是他该警醒的地方。
府院二试尚罢,乡试可不是能开玩笑的,八月正值炎日之时,搞不好还会落雨,考生每一场考试都要在号舍里度过三天两夜,三场下来就是九天六月,吃喝拉撒皆在号内,再加上这上附污垢不明的棉被,暑湿邪气盛,此前没出人命是历任知府都烧了高香?
不行,他得去找严知府谈谈,此人素有清名,想来是能听进去人言的。
此刻的顾承昂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直到顾谨安应付完把他堵在考场外的人员乘车回到王府,好生梳洗睡了一觉起来,才看到他抱着个匣子坐在院中发呆,婢女远远站在屋檐下不敢靠近,看到他的目光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样。
顾谨安发誓,从他住进来一月有余,他就没见过这位兰惠姑娘对他有这么好的脸色,才拉开门脚都还没迈出去,对方就扯着嗓子高喊了句,“世子,顾公子求见您呢。”
他什么时候求见他了,正常起床出门懂不懂!
这话说得顾谨安当场就收回前一刻的评价,哪里脸色好了,一样的坑他不偿命。
可是顾承昂已经抬头看向了他,这个时候再把脚收回去就不太礼貌了,尤其对方还一副落水狗的神情,这不上去打一打,有点违背个人的意志了。
“早啊,世子~”
嘴比脚快,人还没出屋就先同人隔空问了声好,随后才缓缓走到顾谨安周边的真空地带,又施施然行了一礼后自顾自坐到了他的对面,顺便拿起石桌上掀了盖的乌龟食盒给四月天里就不得不结束冬眠的小乌龟喂食。
很奇怪,在一系列操作过程中,顾承昂居然未发一言,弯腰伸手将一只借着不知谁放在水边的竹条想要往外越狱的绿毛龟推下水,听得“扑通”一声露出满足的笑容,“殿下今日好清闲,一大早就在这里赏景。”
早得松烟都还没来上值。
顾承昂院子所在的位置很奇妙,刚好介于外院与内宅之间,而院门的位置又特意设在了外院处的重重花木掩映之后,增加了很大程度的隐私之外,也让管事小厮等男仆在正常时间段可以进入他的院子进行诸事汇报。
所谓的正常时间,就是每日寅时四刻开门到戌时五刻之间,也就是每日凌晨四点到晚上八点,除此时间外,松烟是不能在院中逗留的,这让身为唯一异类的顾谨时常略显尴尬,所以在开门之前和落锁之后这段时间里,除非必要他一般不出门乱蹿,只闭紧房门做自己的事情。
北地天亮得早,如尚处雾蒙蒙状态,显然未到开门时间,他是昨天睡得太早,今日才会醒的这般早,那顾承昂是因为什么?
不去考场监考了,也能不去他爹给他安排的工作吗?总不能已经做出东西来了吧。
那个方子是他前世偶然看到的,看似把原材料写得清清楚楚,实则除了原材料一概不知,火候比例这种的关键性东西都是需要一步步去摸索的,要是这么短短几天就有成果,那对于恒王府的门人,顾谨安也只能竖个大拇指。
有他们,大启何愁工业不兴!
可惜他前世没有学工科,学的文科,物理化学方面的知识全靠高中积累,农学相关更是完全和师兄侃大山侃知道的,要早知道会穿越到这里来,他们也学个工科农学水利什么的,全是一等一的稀缺人才,搞不好百年之后还能被追封为圣。
现在么,只能苦哈哈的盖着臭被子考科举。
好吧,其实也不算太苦,就是被子一点都接受不了,想想乡试还要进去一遭,顾谨安眼珠一转,难得语带谄媚的对着一直没言语只看着匣子发呆的顾承昂道,“世子司监试一职,又是皇上钦命的,能不能为我等学子求一个恩典,所求不大,换换号舍中的被子……”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掀开匣子,明明太阳未升起的清晨,他却险些被匣中物闪瞎了眼睛,“就行”二字,都是没魂般飘出来的。
所以这人起了个大早不声不响坐在这cos思考者,就是单纯想要炫他一脸,就这满匣子的珠宝玉石外加金银财物,不得个十百千万个银两,就这,恒王两父子好意思前后脚对着他哭穷,把他留着升官发财的方子都要了去。
偏这人无知无觉,还摸摸这个拿拿那个的问他,“你说,我该从哪个卖起?”
等等!卖?卖!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参考百度府试相关资料
第 127 章 同类人
“这东西一看就知是心爱之物, 世子怎么起了这种心思?”
托顾承昂哪个都要摸摸碰碰的福,顾谨安将他这个小匣子的东西看了个遍,从形态到大小, 不难看出是从小时的积累,花色和形状都是长辈惯常喜欢挑选送给晚辈的, 不一定最富贵值钱,但做工和成色都属一流,随便拿出去一件,怎么也得三五百两。
但为了三五百两就去当卖这些东西, 和恒王世子的逼格严重不符啊。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投资金额不够?不应该,那东西除了废人工花不了什么大价钱。他选择直接求问。
“给你们换被子啊。”
顾承昂看了他一眼,依旧面无表情,但顾谨安却读懂了其中蕴含的嘲讽。
“不是,给我们、呸, 给考场换被子这种事儿不是朝廷出钱的吗,科场之款包含这一项的,怎么要世子你来当东西补足,就算当, 也得严知府来当吧。”
最后一句话顾谨安说得极小声,几乎含在嗓子眼里,但不妨碍顾承昂听清。
“就是严大人有难处, 我才应他所请出点小钱的。”叹息一声, 顾承昂也觉得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这些钱以往对他不过九牛一毛,放在现在却连半毛都拿不出来,答应时热血冲头,没想过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现在哪有钱啊, 大头都留在京中,府中发给的月钱他随意花销一下就没了,根本没有存下来的可能,自己揽下来的事儿,找他娘要钱脸皮崩不住,找他爹要钱那是毫无可能,身为他爹使唤得最顺手的人,他是知道目前府中除了维持日常开销的银两,在他娘没有发现为前提的其余所有银钱,全都投进顾谨安给的那个方子研发中去了,就连他从小到大积攒的小金库也不例外,他爹征用时半点都没客气。
“严大人能有什么难处?没记错的话,他在恒州知府之位上连任六年了,任期共接收科场之款也有两次。”就这样,还让考生盖脏污难闻的被子,这声名赫赫的清官,好像也不怎么样,不得不承认,初见时自己都被对方洗得退色的官服迷惑了一下。
“你是说,我被他骗了?不可能!”闻言顾承昂一愣,随即又十分坚定的摇了摇头,他和严明在此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但对方素有清名是陛下都称赞过的,如今六年任满,待科举结束后多半就要高升,这么个人为了点棉被费骗他不可能,再说了,他也不是什么好骗的。
“那我建议你把这个牛卖了,不带玉纯金银所制看起来比较好卖也比较值钱。”抬都不抬眼皮,顾谨安随意指了下。
大启虽对仕农工商的阶层划分没有前朝来得严苛,也不禁商家子弟科举,但对于玉这种东西的管制,却半点不比前朝的花样小,仕农工商中只有仕才能佩玉藏玉,豪富如庄逸,日常佩戴的也是些香囊金银饰,他家有没有玉顾谨安不知道,但知道他家按律是不能有玉的,要等他日后得了官位,家中由商人阶层转变为仕宦阶层,才可以把一直压箱底的玉器拿出来佩戴或陈设,相应的,他家遍布恒州各处的生意也要转手出去,和宗亲一样,官员经商也是大忌。
好友聚一起之时,顾谨安就时常打趣他,大好的市场不要,偏要一根筋扎进这俸禄抠搜的大启官场。
这话自然是得到了他与奚泊舟的联合对抗,指责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过玩笑之语,不能当真,生意的处理有数不清的办法,奚泊舟家就是一个极为成功的例子,恒王府目前用的也是这种法子,只要不涉及底线问题,上面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讲究一个民不举官不纠。
风险是有,但不大,除非你像定南王一样胆大包天祸国殃民。
他以前就是太小对世情知之不多,不然怎么也不能被他爹一句话给吓住了,说不定到现在,烧烤店都开遍大江南北了,不过他最初的愿望也不是开烧烤店。
“什么牛,这是獬豸,主正大光明清平公正的瑞兽,连着都分不清你还科举,府衙和监狱门口一般都放着它,别到时候侥幸得了官位,再一句牛给丢了。”
顾承昂听到他说牛的时候愣了片刻,寻思自己虽然属牛,但这匣子里好像也没牛啊,找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獬豸,别说,还真是被他当成牛从他外公那里骗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位门生学子孝敬的,听他母妃讲当时外公嫌其庸俗不想收的,正好年幼在一旁的的他就喜欢这种金灿灿的东西,随手拿过来玩了。
年代久远斯人已逝,顾承昂无法去追溯事情的真实性,反正这个金灿灿的獬豸如今是在他匣中的。
要他说这种金闪闪的东西比那些云里雾里故作风雅的好看不知多少,他外公怎么就嫌弃了呢。
把这个卖出去,说实话他舍不得。
顾谨安看似在看乌龟,其实一直暗中观察着顾承昂的神色,獬豸他哪能不认识,不过是借这个点拨顾承昂,让他不要因一时的善心同面子,踩进来别人设好的陷阱之中,科举用物多重要的东西,一不小心就被人坑得骨头都不剩了,他那么大的胆子,也只想顾承昂去知府面前说句话而已,实际操作者还是拥有正当权利的知府,哪想到对方那么狠,直接想让顾承昂这个大傻子包揽此事,坑不坑人另说,连钱都不想出就过分了。
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那么和睦,但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恒王妃还不时派人前来慰问,他也不好意思冷眼旁观她儿子因一时不慎滑入深渊。
恒州是帝王故里,缺哪里的科场之款,都不可能缺了这里的。顾承昂连这个都信,不是傻子是什么。
獬豸主正大光明清平公正,他在提醒他,要是还看不破的话,这东西也没必要留在他手里,白糟蹋人家一代神兽的英名。
“容我想想。”然而顾承昂却似满眼都是他的金獬豸,半点没理会到他话中暗藏的隐喻,气得顾谨安险些想扒拉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棉花。
棉花脑袋不会思考才看不透这么浅显的道理。
抚着胸口默念了两句“一家人会连坐”,又眼神示意本就就远远站着的婢女再往后退退,确保无人再能听清自己同他之间的对话之后,他才缓缓凑近对方,“你是不是忘记了,那日文会上遇到的金鑫鑫,他们家是恒州的大富,经营着颇负盛名的明德书院,身后靠的就是这位严知府。”
“不能吧,严知府…过于朴素了点。”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对一位素有清名的官员说穷,替换折中了一下改为朴素,方才继续说下去,那位装扮颇合他心意的小胖子到现在他都还有点印象,一看就知道家里很有钱的样子,不过严明与这样的人家有勾连,实在让人有点匪夷所思,但凡从人人家手里抠个一文半文的,他妻女也不用日夜纺布维持家中生计了。
知府的俸禄在大启官员中不算少了,毕竟正四品也算中上品阶了,可他命运多舛,家中有一个半瞎的老母需要供养不说,长子早年生病,如今只能躺在床上靠药续命,幼子也是身有残疾,从不见人,一家六口三个病人,他又素有清廉之名,日子可不就过得捉襟见肘起来,说起来他还听闻他家大娘子已过桃李年华,至今未嫁在家只为父母减轻负担。
大启厚嫁之风盛行,出嫁女必陪送丰厚的嫁妆,不然就是宰相的女儿也难嫁,严明那样的家庭情况,自然无法为女儿置办丰厚嫁妆的,当然没有嫁妆也不是全然无人求娶,但大多都是门不当户不对者,还百分之百冲着他的官位而来,用严明对外的放话来说,就是宁愿让女儿终老家中,也不嫁趋炎附势之家。
这话可不得了,驱散了的可不止为了权钱交易往上扑的狂蜂浪蝶,还有众多崇敬他且有能力但目前门楣不显的举子们,他们本不图嫁妆也真心
想要求娶,但就怕一求自己也成了趋炎附势之人。
有能力的举子得中进士,有数不清的官老爷守在榜下用绳子请他去做女婿,自然没了再回头娶偶像之女的可能,能力不够被科举刷下来的举子,自然是在严明门不当户不对之列,就把严大娘子这样给耽搁了下来。
他母妃每每提起这位严大娘子,都是惋惜不已,不是没动过心思给其添一点妆,反正她没女儿,但严明治家甚严,他妻子虽然意动却半点不敢点头,提的次数多了,如今连王府的门都不敢登了。
不过这也是昔日王府光景还不错的时候,如今这光景,两眼一睁就一大家子人张着嘴等吃饭,他娘寻常也不善心发作了。
除了对顾谨安,别以为他没看对方前几日考试用的砚台就来自他母亲的嫁妆,一方被雕刻成“一路连科”图样的端砚,他幼时骗了几次都没哄到手,这小子才来多久他母妃就割爱了。
忍不住又用酸不溜丢的眼神看向顾谨安,顾谨安正和他说正事呢,哪里想到他还能嫉妒上了,王妃给的砚台贵重他自然知晓,陆熠是个喜欢收集砚台的名家,他耳濡目染自然也看得懂其中一点门道,只是长者赐不可辞,而且背后多少有点答谢他献方子的意思,他也就不推辞的收下了,顾承昂和这方砚台的爱恨情仇,他是半点不知道,但要细论的话,喜欢一切好东西的顾承昂在年幼时和他父王母妃的屋中之物都产生过不少爱恨情仇的,也就是近几年远离故土改为去薅皇上和太子的羊毛了,要真以此细论的话,顾谨安躲得了这个也躲不开那个。
看他这个眼神也没往砚台方向想,只以为他还在冥顽不灵,忍不住直明了当的拍着桌子让他不要参与此事,也难怪皇上拘了他在京中几年,如今却敢放任他在恒州独留半年有余,就这一根筋通大脑的性子,谁看了不放心,有他在,起码五十年内不用担心恒州会起变故。
亏得云遮山再见时自己还被他的外貌唬了一跳,原是进京用脑子换气势去了。
“世子是世封恒王府的世子,严明只是从科举爬上来的官吏,如今又是转迁之年,他自然求急,但您只能行稳,稳了,就没人能踩着恒王府上去,懂吗?”
都数不清自己今日说了多少大逆不道直言了,刚刚拍桌子的时候护卫脑袋都从墙头伸出来,是他一个眼风又降下去的,若是这样顾承昂还一意孤行,他就只能当个告状精直接去找恒王了。
“哇,原来你这么看不起科举出身的人啊!”
顾谨安绝倒,直接想给他跪了。
这是重点吗?他都考科举的人怎么会看不起科举出身的,只是他在严明身上闻到了同类人的味道,才会心生警惕。
第 128 章 小三元
“行吧。”
不知道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还是单纯打马虎眼, 反正顾承昂最后是点头应下了,顾谨安没办法强求他说的一定是真话,只能在松烟来时吩咐他日常留意一点动向, 没想到对方却十分难以置信的看向他。
“我!我吗?”
好吧,是有点为难人了, 今日温书,并无什么事需要他协作的,顾谨安干脆挥挥手让他去院中找乌龟玩了,自己则把窗户洞开, 移了张椅子坐在窗下温书。
趁着还未放榜的空闲时间,他正好把此次的考试重点捋一下,回去和同窗们一讲解,山长还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
此后两天都没再见到顾承昂,不知是被恒王派去继续做事还是兢兢业业的履行他监试官的责任去监督批卷了。
三日后府试放榜, 顾谨安果然高居榜首的位置,紧接着就是院试,相比较府试而言,院试的考程又有所缩短, 正复两试之后,所有考生就回住宿静待五日后的出案。
中与不中,端看这一次的成绩了。
放榜当日顾谨安也没能见到顾承昂, 算算时间自己和对方已有十余日未见了, 难怪感觉耳根子都清静了不少。
带着松烟和护卫卡点到了榜下,经护卫提醒顾谨安才发现对方竟也在放榜的布告栏之下,穿得倒是比以往低调不少,甚至还黏了两撇小胡子,只是一个护卫都不带是认真的吗?
顾谨安环视了半天, 都没发现疑似护卫的存在,又让护卫帮探查,同样一无所获。
这是一个人悄悄来的?
看看他的模样,顾谨安觉得还是先不要和他相认的为妙,好在他们之间隔着百余人,对方一时也没能留意到他。
本以为能这样相安无事到放榜结束,没想到对方却突然抬头跨越众人望向自己。
后脑勺长眼睛了?
顾谨安一边拉起袖子遮挡一边暗自吐槽,看得一旁的护卫直想笑,习武之人的耳目远比寻常人敏锐,就顾谨安这种直盯着人家后脑勺的看法,不被发现才有鬼呢。
还有太袖遮脸这种无银三百两的做法,他就说跟着他比跟着自家大公子有趣。
“你怎么才来!我都等好久了。”
顾承昂倒没有护卫这般闲情逸致,他简直要被顾谨安气死了,自己一大早忙完事情就跑来这里候榜,结果正主姗姗来迟不说,还让本来抢占了绝佳好位置的他退出来寻他。
慢成这样是能干成什么事儿啊,这要搁战场上连敌人的马屁都闻不到。
“你……”
不明白他愤怒的点在哪里,毕竟两人又没有约定过,怎么搞得一副自己迟到了的模样,周边有小范围的目光被他二人吸引,顾谨安这下是真的想把脸遮起来了,因为他发现有人已经认出了小小有名的他,刚想让他小点声,贴榜的衙役却在此刻敲着锣来了。
“让让!让让!”
喊着就伸手往两旁扒开人,好腾出一条道来让他们自己通过。
原本扎堆在一团互侃的人急忙避让,顾承昂正斗鸡眼似的看着顾谨安,一时不查也被推了一把,还是顾谨安和护卫一左一右的扶了一把,才遏住了他向前摔的趋势,看着他眉一拧眼一瞪就要骂人,顾谨安急忙扯了他一把。
“干嘛?”扭头询问语气十分不善,他恒王世子何曾受过这种对待,就是在京中行走时也没有。
“看榜了。”顾谨安答非所问,只快速转移话题道,顾承昂哪里会上这种程度的当,但架不住好奇心,边嘀咕着“哪有那么快……”边向布告栏看去。
然后发现,张贴的动作的确很快,但是因为远离了第一排的绝佳位置来到了接近最后一排的地方,他足以百步穿杨的好眼力也看不清榜上写的什么了。
在他没有开口之前,顾谨安是没见过人怎么会有这么啰嗦的,还不能捂住耳朵因为他会更来劲儿,无奈的仰头叹了口气,偏这人还要问一句你为什么叹气。
“我骗我自己呢。”看着他的眼睛,顾谨安特真诚的说道,顾承昂狐疑的扫视了他两眼,不知道信没信。
前方熙熙攘攘一片有笑有哭的,就是没个好心人唱下名,搞得他都开始有些紧张了,倒不是担心没考上,而是担心他的“小三元”飞了,毕竟他是曾夸下海口要连中六元的人,县试、府试目前都是第一,就差院试这一榜就能稳坐案首之位了。
“世、公子,我去看看。”松烟自告奋勇,顾谨安还在犹豫,前方实在太挤,哪怕松烟的身型偏瘦小,想挤过去也还是有点困难,顾承昂倒不客气,上下打量他两眼之后,大手一挥、人太多没有挥出去,“去!看到好名头了你们顾公子少不了你的赏。”
“是!”松烟没问是哪个顾公子,只欢天喜地的去了,这段时日他算是看出点门道来了,他伺候的这位顾公子虽是寻常出身,但完全不缺钱花的样子,再加上他们自己府上的“老爷”、“夫人”和“公子”对对方都十足的关切,所以少了谁,也少不了他的赏的。
他们世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
明,不然闻书就头疼,回府数月也没翻开过一页的人,怎么会突然对科举的张榜有兴趣了,有时间躲在屋中黑甜睡上一觉的,才是他了解中的世子。
他伺候的小顾公子不知道,他们这些总有消息来源的家生子可是知道的,他们世子最近忙得热饭都快吃不上一口了,王妃为这还砸了王爷屋中的一个摆件,后院的妾妃们也不敢去后花园弹琴唱曲跳舞了,洒扫和照料花木的丫鬟嬷嬷私下抱怨少了许多乐趣。
不过世子忙,王爷也忙,经常书房一呆就是一整天,他舅舅没少说他运气好,这档口暂调出去,刚好避开了累心事。
至于在忙什么,松烟却不知道了。
“大哥,你的钱袋掉了。”
“这位公子,地上可是你香囊。”
“哎呀,婶子你的绣帕被人踩上泥了!”
就在这样惹人喝骂的哄骗之中,松烟捂着脸在人群中挤得飞快,给后面三人直接看呆了。
“这小子是个人才啊!”好身手,没去学武可惜了,也就是在恒王府这种以武起家的人家了,越不缺什么越糟蹋什么。
觑眼看了一眼同样难以置信的顾承昂,方才感觉好受了点,可惜这小子年岁大了,就算根骨好,现在才开始练也练不出个所以然来,罢了安安稳稳当他的书童吧,他看自家小公子还挺喜欢这小子的,可惜了,恒王府的家生子。
他家大公子天天耳提面命,结果现在直接在人府上住了一个多月,他一个多月没敢写信回去了,顾谨安倒是没心没肺,五天去一信风吹不动,就连每日吃什么玩什么都要叙述一二,就这样啰啰嗦嗦的信还要写两封,一封发往松山,一封发往柳泉,二者之间唯一的不同就在交没交待住在恒王府的事儿,每次送信去驿站时他心里总犯嘀咕,要是两封信不小心搞错了分别送到对方的手里可咋整。
想想那画面都觉得可怕的护卫一哆嗦,火速将这个不顾自己死活的想法丢出脑袋。
官驿怎么可能送错,自己吓自己~
丝毫不知道在松山,真的收错了信的陆熠真气得要死,磨刀霍霍就等着顾谨安回来了。
“你到底教了我家仆人些什么?”顾承昂难以置信的点并没有和护卫相通,只惊诧于自家小厮的表现,以他母亲素来求稳的性格,绝无可能选一个性格跳脱的人去照顾她明显看好的顾谨安,比看错眼和被传染,他更倾向于后者。
切身体会过,某人某些不合时宜的表现,确实有感染人放飞自我的魔力。
“你这什么语气,我能对你家仆人做什么!”面对突来的质问,顾谨安自然是不会惯着他,刚好他也把差点脱臼的下巴扶了回去,看着前面滑溜似鱼的松烟,饶有新闻,“不过没想到,你们家还有这样好玩的人。”有趣有趣。
“挺合你口味的对吧?”见顾谨安不由自主的点头,压低声音,“不送!”
“你这人,穿这身皮都遮不住压迫阶级的味道。”摇摇头,顾谨安不想再同这个有着把人类同于物件的人继续交流,只担忧的看向前方的松烟,因他最后一句转移视线的话踩了雷,被他称呼为婶子但人家明显是小娘子装扮的姐姐生气了,一把揪住的他的后领要个说法,刚好被他所骗的人皆围了过去,哪怕他已经跑到位于榜前的第一排,还是没有逃过被数双手同时勒住后脖颈的命运。
“干什么你们?不得喧哗打闹!”衙役见起骚乱就忙过来维持秩序,但因周围除了赶热闹的百姓更多的还是书生,都说书生意气,意气起来不要命,他们不敢轻易得罪,刚刚推一把已是最极致的做法了,现在长刀在手丝毫不敢出鞘,就怕吓到其中哪个日后的贵人。
这贵人,心眼都小。
所以也只能徒劳的啦喊两句,就在一衙役终于把最先惹起骚动的小子制住时,却明显感觉到被自己箍住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不是吧,可别被他勒死了,这小子衣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仆人。
急得想要扭过人的脸来看看死活,却在手即将碰触对方脖颈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对方的动静,一个很明显的深呼吸。
还好,还活着。
衙役甚至有点劫后余生的感觉,要不是为了能得几个赏钱,放榜这种遭老罪的活计一般还真没人愿意干,不起骚乱还好,不然就是如眼前这般小骚乱,也能让他们累掉半条命。
“老实……”点,话还没说完,他就又感觉到这小子的胸腔有了一丝嗡动,一句“不好”刚浮上心头,对方却已经声如洪钟的喊了出来,“恒州府万安县籍顾谨安顾老爷得中案首——”
人群“哗”的一下沸腾了,这下后面的人也才反应过来,本该是最受人瞩目的案首之位,刚刚却似乎没有一人提及,考生们和相熟的人互相交换个眼神,就心照不宣,但周遭的百姓哪里受得了这种站在前排却不给他们这些在后排看不到以及甚至不识字的人看热闹的心思,当即就有人埋怨了起来,一人出声万人应,生生将来得破早暂居了前几排有利观看围着的人说得面红耳赤,怒意蓬发。
这些白丁懂什么!
刚想发怒回怼,人家的话题却又拐到案首的身上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在穿小话,顾谨安连中“小三元”的信息就这样在人群中爆开了,这可是个好彩头,他们大启好些年没出过这样的人物了,一时间群众讨论情绪热烈,畅想得前景就和顾谨安自己曾夸过的海口一样,耳听着话题都谈论到他多半是伊均转世上时,他看了看左右两个一副理当如此表情的人,决定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寻找人群中的“伊均转世”时,快点逃离这个炙热的现场。
有预感,再不跑就跑不掉了,至于松烟,报一个恒王府的名号就可以轻松离开。
“顾老弟,原来你在这儿?”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他暗搓搓准备溜走时,一个声音石破天惊般在身侧响起。
第 129 章 顾姓人烧的纸,你确定……
一回头, 险些晃花他的眼的不是江鸿还有谁,托他的福,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完全向他所在的地方汇聚, 几乎完全出于本能,顾谨安一捋袍角快速的向着后方的街道奔去, 人群中果然跟出了几个想要提前押宝绑个秀才回家当女婿的人。
听着他们在身后不断呼喊的声音,顾谨安脚下生风跑得更快了。
若不是为了自己的屁股考虑,顾谨安真的想对他们大喊一句“各位都很有远见,只是你们找错人了, 我只是个未成啊!!!”
但现在显然不行,面子不面子的他是不在乎的,但他爹和陆熠明显看得很重要,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连中“小三元”取得“案首”之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这个,那且等着的吧, 屁股手心一起开花。
最离谱的是,他转头跑得太过突然,护卫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再加上后面乌泱泱冲出一群人, 将他直接冲散了,“好汉难敌四手,猛虎斗不过群狼”这句话在此刻有了最具象的体现。
而且他哪里想过一个小小的童试还有这种阵仗, 现在抢女婿这么不讲究的吗?以前的最低门槛不都是举人?
都怪顾谨安长得太招人!好像家世也不错?这么一看, 倒是个抢手货。
都是他家大公子天天强调,再加上顾谨安自己的抠搜作风,让他总是忘记他是正经宗亲出生,血脉还不算远,喊上面那位一句“皇兄”能喊答应的那种, 没看到恒王已经从最开始的谨安到现在的老弟长老弟短的。
顾谨安回头几次都没看到护卫亦或者其他熟悉的人追上来,倒是在后面追他的这群人中,他怎么看到了之前在严明身边见过的亲随,长得不显眼,刻意乔装了混在人群中更不突出,若不是他记性好,还真能把他看成别人家的。
知府大人若不是
伪装,那过得确实有点惨,很难想象一府主官私里手中只有一人能用的,但身为一府主官参与当街绑架人的行为这正确吗?不正确!哪怕他成为自己另一个爹也不正确!
呸呸呸!想什么呢!
一连跑过两个路口,转身进了一条小巷子,又沿着巷子七拐八折的走了一阵,才把身后的尾巴甩掉,眼见自己的终身之难过去了,顾谨安这才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拄着墙喘息片刻,这一路跑来可差点没把他跑上西天,前世体测的时候也没这么拼命过,要不是奚泊舟使坏给他安了个弱不禁风的名头,让陆熠亲压着他去参与书院“锻炼”活动,他今日只怕要栽。
刚休息了没多久,突然听到头上一声大吼,“喂!这里不能小解!”
兄弟,你家小解这个姿势吗?你到底从哪里看出来我要小解了!
愤而抬头,想要同这个恶意曲解自己姿势的人掰扯一二,却看到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庞。
“大猴?”
尝试着喊了一句,就看到墙头故意板脸的人龇牙一笑,长大许多的面容上不改昔日的促狭。
“你个臭小子,居然吓唬我,快下来让我打几下压压惊!”
旧友重逢的惊喜来得让人措手不及,顾谨安也顾不上追他的人还在不在周边,兴奋的冲着墙头的人挥了挥拳,眼眶却不由自主的微微发热。
“那不行,伤了这满城老爷们女婿的手是想要我一条猴命吗?”大猴摇摇头,然后在顾谨安满是惊恐的眼神中从墙头一跃而下,拍拍身上的灰笑得一脸揶揄,见他脸一黑要骂人的模样,又急忙收起调笑,嬉皮笑脸的凑近他道,“嘿嘿,没想到会是我吧。”
再遇幼时旧友固然激动人心,但对方这欠揍的模样还是让他忍不住,对着他的肩膀狠锤了一拳后,两人才大大的来了个拥抱,要不是臭猴子蓄意报复把他肩膀上的骨头都险些勒碎了,场面也能称一句温馨了。
“你下手也太狠了吧!”还有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大了,明明以前因为瘦还打不过自己呢,忍不住仔细打量快十年未见的旧友。
“说的你没下狠手一样。”同样龇牙咧嘴揉着自己肩膀的大猴抱怨,演得有点过分,他自己先没忍住笑了,然后又挨了顾谨安一拳,“嘿嘿,哥现在可壮实了,你打不疼的。”
说着,还得意的抬了抬胳膊让顾谨安看上面隔着衣裳都能看到的大块肌肉。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练这一身的腱子肉。”顾谨安酸吗?一点都不酸。
“嘿!这说来就话长了,要不还是你先说说钟意哪位老爷……”
“啪!”
巴掌打在嘴巴上的感觉就是清脆,耳根一下子都肃静了。当然他本意不是想打人嘴巴子,只是捂嘴的时候用力了一点,这是小时候他摸索到对付大小猴这对都长了长破嘴兄弟的做法,不疼,却很行之有效。
“……那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聊?”
果然,说话的语气一下子正常了许多。
“好啊。”顾谨安也有许多事想要同他聊呢,不过……
“我得先去找找我的家人,刚刚我跑得太快他们没跟上。”环视了周围一眼,这里是恒州城的哪个角落他也不知道,来时太匆忙没记路,要是没遇到大猴的话,他自己摸出去要费不少时间。
“你跑那么快干嘛?我看追你的人大多都有钱……”
“再说!”
“不说了不说了。”
两人一前一后,绕着弯弯曲曲的街巷出去了,重新回到人声鼎沸的大街上,顾谨安突生了一股重见天日的感慨。
家人们说出来谁信啊,人生第一个功名到手没有恭喜不说,上来就是逃亡,他宣布他将是大启史上最惨的案首。
嘿嘿,案首~
小三元都有了,□□还会远吗,只要等到八月再发挥一把,来年二月就看他老哥哥能不能给力一点了,欧耶!
顾谨安笑得一脸荡漾,让一旁的大猴险些以为他中邪了,刚想伸过手在他眼前挥挥,就听到身后有沉重的脚步声同喘息声传来。
“哎呀!这不是我们新鲜出炉的案首老爷吗?怎么不跑了!”
循声望去,被晃了一眼富贵,只是这富贵的状态不太好,满头大汗一副要厥过去的模样,连带这鲜亮耀眼的衣物饰品都暗沉了不少,大猴默默上前,将自家同样脆弱的兄弟挡在身后。
“小声些!江蝴蝶!”
然后他就听到自己脆弱兄弟明显挑衅的话,很想劝他一句悠着点,因为他又听到两个明显有武艺在身的脚步声往这边来了,搞不好就是这人的随从,这些富家公子出行总喜欢带一大群打手随从的,他在幽州见多了,他这三脚猫唬唬寻常人还可以,遇到人专业的护卫,那也只有抱头挨打的份儿,当然也能让人疼几下,但再怎么疼也没自己挨打的疼。
不过这人居然叫这么个名字,怪是怪异了点,但和他挺相称的……等等,刚刚他说他兄弟是什么来着?案首?是个什么玩意儿,好像是在哪里听过,这名头不得了,能惹得满城的富贵人家都在追他,他是看到前几日和自己商讨做买卖的曹老爷也在其中,才悄悄跟上去看热闹的,没想到赶上自家兄弟热闹了。
“我就说怎么突然有人这么称呼我,连我父亲都突然呵斥我整天不干好事还取个一听就不是正经人的名号,原来是从你顾谨安这里喊出去的!”
听到这位“江蝴蝶”的大叫,大猴悟了,是他兄弟先惹了人家,嘴损成这样,也好意思骂他是破嘴,搞不好自己这满嘴皮子的功夫,都是往年同他斗嘴学成的。
“快走快走!”不然要挨打了。
脚步声近了,他已经能看到来人的身影了,一看就是他打不过的,尤其是跑在前面那位,虽然比后面的那位清瘦,但更年富力强,他身上那股劲儿,他只在带走虎子那人身上见过。
虎子说那是战场的味道。
战场,他不敢去,这才辗转做生意到了恒州城,没想到刚来没两天,就遇上了幼时的好友。
“走什么?找我的人来了。”被他突来的惊慌搞的有点懵。
“他们是来找你的?”兄弟身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能人,大猴很是疑惑的眨了眨眼睛,随后又迅速想明白,,他们安哥自小就招人稀罕,有能耐的人和他做朋友很正常。
“你小子完蛋了,我们的人来了!”扭扭脖颈,把手指按得“嘎嘣”响的大猴不仅弄懵了顾谨安,还让江鸿吓了一跳。
“不是吧顾老弟,兄弟我兢兢业业的和其他同出来的人给你宣传小三元的美名,你就这么对待我,枉我刚刚还担心你一直跟在后面追呢。”
你是有点过分哦兄弟。
虽然听不明白小三元是个什么东西,但美名他能听懂是好的,捏着拳头的大猴悄然松开手,回头看向顾谨安,然后他就听到对方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让人牙酸。
“原来是你!”
“不用太过感激,借用了一下伊均的名号你回去给他多烧点纸吧,还有这位不知怎么称呼的威武兄弟,在下江鸿,别乱跟着别人喊。”
“顾姓人烧的纸,你确定这位前朝末代的宰相能收得安稳?”
待到顾承昂和护卫走过来时,江鸿已平复下来一路奔跑的喘息,拿着险些没跑掉的扇子又开始风度翩翩的同大猴介绍自己,话里话外在点谁不用多言,听者自能意会。
这群人真是被榜糊了眼,连他江公子都不认识了,追着顾谨安跑不说,连已经成了亲的他也不放过,今晚回家有得受了,他不知道自己当初明明娶了个水乡出身的娘子,怎么比他们北地的女子还会调教人。
“这、今时不同往日,天下都是…的了,他不收不也得收吗?”中间略过国姓不提,面对恒王世子的江鸿明显收敛了不少。
他本有意请顾谨安一同前往家中居住的
,很少能遇到这么一个有趣的人,不结交为挚友太可惜了,只是他回来时晚了一步,入城刚让仆从去打听对方落脚何处时就听到了恒王府的名字,只能作罢,静待对方出府。
可一月来直到考试那天,他连同顾谨安同出一个书院现已离去的奚泊舟都臭味相投、啊,不对,是兴趣相投了,愣是没遇到顾谨安一次,几乎要以为他被恒王府软禁了,如今看恒王世子这个样子,和他关系还挺好的模样,果然是他在胡乱猜测了,奚泊舟也是狗,听他瞎逼逼一言不发,他进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骂他,必须写信去骂!
但既然没有被软禁,顾谨安也太不地道了,说好的一县学子主心骨呢,第二名的小子扛不起事儿,全压他这个第三名身上了。
感觉是不错,但他就是要挑理。
第 130 章 恒王的决心
“人伊家又不是没人了, 还用得着我烧纸,再胡咧咧,小心以后到了京中被上峰穿小鞋。”
这话越说越危险了, 顾谨安轻咳了声,警告性的看了江鸿一眼。
“你这话说的, 好像我能进翰林院一样。”伊家中入朝的那位曾经的少年天才伊仁,如今正任翰林学士呢。
“哎,人还是要有信心,搞不好奇迹就发生了呢。”顾谨安极不走心的安慰了他一句, 把江鸿气了个倒仰。
他虽然在万安县名列第三,但来到群英荟萃的恒州府、院二试中皆不突出,只勉强维持住了一个中段偏前的位置,就是第二名的高朗,也和前十无缘, 今科他们万安县,可以说又只有顾谨安一枝独秀了。
前两科亦是如此,从安靖到沈微再到如今的顾谨安,怎么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和松山书院扯得上点关系, 今科若是不中,他决定收拾包袱去书院尝尝咸淡,说不定那里真有什么能让人高中的秘籍。
要不, 从他未来挚友这里找找突破口?
“站在街上也不是个事儿, 要不我请客,找个安静的地方给我们新鲜出炉的案首的庆祝一下?”
沉思了只一瞬,江鸿欣然提议。
什么新鲜出炉,当他是烤鸭吗?
顾谨安想都不想就要直接拒绝,偏这时顾承昂开口卡住了他的话。
“我请, 你选个地方。”
前半句是对江鸿说的,他家的人是随便来个人就能请的,后半句则是对顾谨安,尽管看不顺眼,但对方在童试中取得这么亮眼的成绩,也很是给他们恒王府长脸,最主要的是他今日借这个名头请了客,明天就能以结账的名义从他爹那里扣回自己的小金库,严明真的狠,把他手里仅有的一点钱全扣走了,要他说那点钱也不够换考场里的棉被啊。
“不选不行吗?”
顾谨安很心累,他只想和自己久别重逢的小伙伴安安静静吃一顿饭,才不想去赴这个哪哪都透着一股鸿门味的宴。
“不行!”
好的,你霸道你老大。
“你有钱吗?”真不是顾谨安看不起他,毕竟几天前还抱着宝匣问他当哪个好的,难不成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没给严狐狸送钱,若是这样,真当值得庆祝。
“我对恒州城不熟。”这是顾谨安最后的倔强。
“早就说你整天闷在屋子里闭门造车不行,搞得现在吃什么都不知道。”顾承昂总是不会放过每一个能打击他的机会。
“闭门造车怎么了,你也闭门给我造个小三元出来。”既然他不客气自己也不客气了,顾谨安半点不掩饰自己的白眼。
“嘿,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信不信我……”
“怎么怎么,你不会又想打我吧,《大启律》读没读过,知不知道什么叫不得忤逆长辈。”
“你!”
“好了好了,两位,不值得为这个争执,我提议一个地方可好?”
看恒王世子差点就要被他气死,江鸿急忙站出来打圆场,虽然他一肚子花花肠子,但真让这两人在自己面前闹将起来,包他吃不了兜着走的。
丢面先不说,他爹还要揍他一顿,揍了还要让他负荆去请罪,好借此能搭上恒王府。
对家人品性太了解,也是造孽。
“你先说说。”
“不去不正经的。”
两人一听他的话,就结束了刚刚的纷争,快得让江鸿险些以为他们是在故意演他,但演他好像没有什么用处,得出结论两人单纯爱吵,有点像幼时私塾里的小屁孩,稚气未脱,天天吵不停又天天黏一起,简称幼稚。
只是顾谨安说的什么话,瞬间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尤其是跟在顾谨安身边那个还没来得及互通姓名的兄弟,更是毫不掩饰的远离他了一大步,甚至还想把顾谨安拉得远一点。
“你不要乱说,我去的可都是干干净净的地方。”说这话的时候江鸿忍不住环顾了一下四周,就担心一个不留意从哪里跳出一个他娘子的眼线。
这婚后的日子,简直没法过了,他的红红、真真、爱爱,许久未得再见一面,一次县试回来,听闻其中两人已赎了身远嫁了。
可、可惜啊……
“是吗?那你那些红、颜、知、己也是干干净净地方来的?”一字一顿并不能表明顾谨安对他不信任,只是单纯泄愤气他罢了。
这人害得自己进退两难已经不是一次了,这种真心里带点毒的滋味,差点没把他跑死,话说这里真的安全了吗?
受对方举动影响,顾谨安也疑神疑鬼的向四周看看,担心一个不注意那些手拿绳索要绑他回家的人又杀将过来。
后面两试放榜时他绝对不来榜下凑热闹了。
“咳!不提这个,我今日带你们去的这个地方,绝对干净好吃的,也是我前几日就在了里面定了一桌,不然今日现去,只怕是没位置的。”
“你说的莫不是会雪楼?”斟酌了下,顾谨安问道。
“你知道啊。”
“恒州城中鼎鼎有名的回风流雪,我不至于孤陋寡闻至此。”
“去不去?”
“走!”
会雪楼之名演变自陈王《洛神赋》中的回风流雪,叫这个名字自然是一等一的风雅地,最难得的是它其中还真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让人安安静静的用餐,里面数道名菜都是东家的独家秘方,顾谨安馋好久了,本也打算考完去吃一次见见世面,如今有顾承昂请客,就算是鸿门宴他也去定了,能省好大一笔钱呢。
当即招呼大猴和护卫,一起去吃大户。
兴致勃勃的他,压根没注意到江鸿提及会雪楼时顾承昂一闪而过的难评之色。
“啊,我也去吗?”
护卫没什么意见,他无权干涉顾谨安的决定,自然只能和他焦不离孟,倒是大猴吓了一跳,其实从江鸿喊出“世子”那一刻他就不敢再胡乱言语了,唯恐给顾谨安拖了后腿,听着他们谈论吃席的地点,尤其顾谨安还因此同那位世子吵了起来,他只有满腹的担心和失落,只想着既然遇到了就不会在杳无音讯,大不了以后再找机会聚就可以,没想到顾谨安居然要带着他去赴宴。
“自然要去。”顾谨安知道
他的心思,无非就是畏惧面对如顾承昂这种出身高贵之人,劝慰道,“我大侄子请客呢,你身为他叔叔我的好兄弟,怎么能不去。”
“大侄子!!”
不仅大猴被骇了一跳,江鸿也疯狂咳嗽了起来,就是护卫也忍不住眼皮狂跳,做好随时应对恒王世子出手的打算。
唯有被调侃的顾承昂,居然还能扯出一张笑脸,“真是如此呢,我今日是要好好招待一下我的小、叔、叔!”
就是笑得有些让人心里发毛,大猴更退却了,就在他在脑中疯狂找理由想退出这个邀约时,顾谨安的声音低低在耳边响起。
“他等着收拾我你不去帮忙。”
“去!必须要去!”谁弄他兄弟他弄谁,好歹不浪费和柳叔学习一场。
脱口而出之后他看了看几人有些怪异的神色,没忍住提醒了顾谨安一句,“你刚刚说的话他们都能听到。”尤其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这么近的距离声音压得再低也没用。
“我知道啊。”
“那你还——”刻意压低声音。
“我故意的,这样多有悬疑感。”顾谨安理所当然,他就是故意膈应人的,总不能只允许这两人满腹算计,不允许他找点乐子吧。
“咸鱼干不好吃。”大猴有些嫌弃。
“快走快走,饿死了。”顾谨安没去刻意解释此悬疑感非彼咸鱼干,只催促着江鸿快快带路让顾承昂快快掏钱,店中最贵的统统要安排上。
就这样,几人折转方向,往着城中最繁华处去了,会雪楼能坐稳恒州城酒楼扛把子的地位,选址自然不能差了,不过其虽位于恒州城最热闹的地段,但全店的装潢却取一个闹中取静的意思。
青竹掩珠翠,丝竹藏雅韵,一脚踏进大门雅致氛围扑面而来,外面的熙攘之声瞬间走远,的确让顾谨安大开了眼界,就连见惯了京中繁华之地的护卫也有一瞬间惊诧,更别提大猴这个真真正正的乡下小子了,满眼都是珠光在流转。
就在顾谨安觉得这里的风格略微有点眼熟之时,看到屋中还有用竹子制成的小水车之后,大猴忍不住感叹。
“城里人真会玩。”
灌溉田野的水车都能搬进酒楼,别说,他耕作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样玲珑精致的水车。
突来的熟悉感叹让顾谨安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幼时的一句吐槽,没想到大猴居然还记得。
“进去吧。”一进这里顾承昂的神色就有些怪异,别人或许看不出,但自认是几人中最了解他的顾谨安却看得明明白白,这人一进这里就像是浑身刺挠得不行。
莫不是……
熟悉的装潢突然有了能对上号的地方,虽然风格迥异,但他突然灵光乍现眼熟感来自哪里了,把这个酒楼搬进恒王府,好像也没什么突兀的地方。
难怪顾承昂说起做生意赚钱时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原来早有实验基地啊,这么大一幢酒楼,顾谨安不信皇上的密探发现不了他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但置之不理至今,显然是默许他们干的。
也是,相比其他封地的王爷,恒王府的支出的确要大得多,除了最大一脉的宗亲要养,前些年幽州大捷后,云水军的军费有一部分也要从恒王府出,仅靠封地百姓交粮纳贡是捉襟见肘的。
宗亲男子年满二十每年就能获得来自宗□□的十两银子补贴,顾谨安原本以为这笔钱是从国库中来的,近期才知道是来源于各封地王府的府库,就这样他那个未能谋面的祖父离开时还能带有足够买官兼安家的银子,可见恒王府以前的日子远没有如今难过。
现在为什么难过了,话题又得绕回到孩子多上,但其实养军才是大头。
恒王府出钱替朝廷养军,养的还是一支原本属于自己现在却不能再动的军队,这样赔到家的买卖一路做到底,难怪顾承昂在京中的日子如此好过,以前是他肤浅了,还是把自家老哥哥看得太善,现在想想,一个在太子位上就能独断乾坤的人,怎么会是个可亲的人。
从交出兵权到皇孙伴读,再到如今的会雪楼,恒王已经彻底将自己绑在了皇上甚至太子共同驾驭的大船上,那他献给恒王的方子多半最终也要入老哥哥的口袋,也算殊途同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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