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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赠花、动情 话家常暗藏儿女事


    安亭蕴正与他人凭栏闲话, 忽闻身后有人唤道:“二表哥!”


    他回头一看,见曹舆笑吟吟立在廊下,身后还跟着曹家两位表妹。


    安亭蕴面上顿时浮起笑意, 拱手道:“舆哥儿,你不是在边军效力么,怎生回京来了?”


    曹舆紧走几步上前, 压低声道:“嗐, 原是随军入京公干的,交割了军务, 兵部那边给了几日假, 便赶紧家去磕个头。”说着又笑问,“二表哥今日也来樊楼, 是同窗宴饮?”


    安亭蕴答道:“与几位同年小聚。”说话间,目光越过曹舆,落在后面跟过来的曹晚书身上。


    许久不见,这小表妹出落得愈发标致。乌云般的秀发挽着时新髻儿, 面容白皙,腮边透着一抹淡淡的红晕。


    安亭蕴心头不由得一荡, 像被鹅毛轻轻搔过一般。


    曹晚书与曹玉书走到近前, 敛衽行礼,齐声道:“二表哥安好。”


    安亭蕴忙还礼不迭, 正要说话, 隔壁雅间门帘掀起, 一个俊逸男子探出半个身子唤道:“楚尧, 快进来呀,酒都温好了。”


    楚尧是安亭蕴的字。


    玉书抬眼仔细一瞧,说话的是方才在廊下远远见过一眼的少年郎。如今正面相对, 更觉丰神俊朗,通身的气派不凡,绝非寻常富贵人家的子弟。


    安亭蕴心头一凛,忙应道:“就来,赵兄。”将险些脱口而出的“官家”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曹舆见状,连忙拱手道:“表哥既有贵客,小弟就不叨扰了,改日再叙。”说着回头招呼两位妹妹,“咱们且往那边去,莫耽误了表哥的正事。”


    安亭蕴也拱手还礼,目光在曹晚书脸上流连了一瞬,方道:“改日定当登门,给老太太请安,拜见舅舅、舅母。”


    是夜,曹府内宅。


    曹望刚在丫头服侍下洗了脚,拿块干布巾子擦着。


    柳姨娘挨着床沿坐了,手里绞着一方帕子,一脸愁容地絮叨起来:“老爷,大姐儿嫁了人,四姐儿的亲事也定了李家,只等吉日。如今就剩咱们晚丫头,眼瞅着都及笄了,这终身大事还没个着落。再这么耽搁下去,好人家都被人挑拣尽了。我这两日眼皮子直跳,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不踏实。”


    曹望被她念得心烦,将布巾往盆架上一搭,没好气道:“先前不是与安亭蕴说定了么?待他立稳了根基,自然就来提亲了。晚书是幺女,上头姐姐还没出阁呢,你整日价到底急个什么劲?”


    柳姨娘声音越发急切,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些:“我能不急么?您想想,安亭蕴近来书信都稀少了,别是把当初的许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罢?


    男人家的心,最是靠不住!再者说,如今正值国丧,四姐儿那头的亲事,夫人还说要等过了百日再议吉期呢。咱们晚丫头的事,若不早些定下来,等国丧满了,好人家可都被人抢光了!”


    曹望被她聒噪得火起,他前夜因公务熬了个通宵,今日又忙了一整天,此刻眼皮子直打架,只想倒头就睡,偏生这妇人絮叨不休。


    他皱着眉道:“安家哥儿是正经读书人,前程远大,岂是那等背信弃义之徒。再说了,便是没有他,难道晚书就嫁不出去了?一家有女百家求,前日夫人不还提起,她娘家侄儿冯准,这孩子用功上进,还中了举人呢,家底也殷实得很。你少在这里絮叨,让我清静睡一觉。”说罢,吹熄了桌上的灯烛,翻身朝里,扯过锦被蒙头便睡。


    柳姨娘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抢白,又见他动了真怒,吓得噤了声,只敢悄没声地爬上床,挨着他躺下,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没过几日,安亭蕴备了厚礼,登门拜访曹家。


    他给曹老太太带的是上好的山东阿胶、长白山老参,并几匣子滋补膏方;给几位表妹的则是时新的苏杭绸缎,精巧宫花,还有几匣子樊楼新出的细巧点心。门子报了进来,曹望连忙叫人开了中门,亲自迎了进去。


    曹老太太坐在上房暖阁的炕上,炕桌上摆着几碟子细点。她招手唤安亭蕴近前,拉着他的手细细端详,叹道:“好孩子,瞧着清减了些。你母亲身子骨可还好些了?上回听人说她又犯了咳疾,我这心里头一直惦记着。”


    安亭蕴眼中透出一丝黯然,低声道:“回老祖宗的话,前年略好些,谁知今年开春以来,旧疾复发,竟是愈发沉重了,汤药总不见大好。我日夜悬心,只恨不能替了母亲。”


    “唉……”老太太拍着他的手背,长叹一声,“怎就落下这缠人的病根儿!苦了你,也苦了她自个儿。你母亲年轻时也是极爽利的人,如今这般,叫人心疼。”


    安亭蕴强忍心绪,又道:“母亲近来思乡情切,总念叨着要回山东老家去养着。兄长和妹妹已在来京的路上,我打算等他们到了,便奉母亲回济州故里,也好让她老人家在熟悉的地方,安心颐养天年。”


    宋夫人正坐在一旁喝茶,听了这话,忙凑过来接口道:“回去也好,落叶归根,老家水土养人,她心里也舒坦些。只是你离得就远了,不能常在膝前尽孝。”


    “舅母说的是。”安亭蕴点头称是。


    宋夫人眼珠转了转,脸上堆起笑,试探着问道:“蕴哥儿啊,你是个念旧重情的好孩子。当年你在这屋里说的话,可还记得?”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瞟了瞟坐在下首低头摆弄衣角的曹晚书。


    安亭蕴岂会不明其意,微微一笑,目光也似无意般扫过曹晚书的侧脸,道:“舅母放心,甥儿许下的诺言,字字句句都刻在心上,岂敢或忘?”


    他话锋一转,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曹玉书:“只是玉书妹妹的亲事尚在眼前,甥儿若先一步与晚书妹妹定下,也怕冲撞了玉书妹妹的好事。”


    宋夫人听了这话,连连点头:“蕴哥儿虑得是,虑得是。


    安亭蕴续道:“况且甥儿蒙官家隆恩,下月便要赴任兴化府,担知州之职,兼总督一方河务。这是新君登基后的头一批简放,甥儿不敢怠慢。”


    宋夫人听他说前面那些话,心里便有了底,听完他后面说的这些,便更加兴奋了起来,连忙问:“这一去得几年光景?”


    安亭蕴沉吟道:“河工事务繁杂,非一朝一夕之功,估摸着总得三年上下。”


    “三年…?”宋夫人与坐在主位的曹望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宋氏眼中是既喜其前程远大,又忧其时日之长。


    曹望倒是从容地捋着胡须,露出赞许的笑容:“好!自古一代帝王之兴,必有一代名世之臣佐之。你此去地方,切记要上体天心,下恤民情,为官一任,便当造福一方。”


    安亭蕴起身躬身应道:“甥儿谨记舅舅教诲。”直起身时,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瞥向曹晚书。


    老太太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几分,只是含笑不语。


    时值隆冬,窗外雪花纷飞,屋内炭火正旺,熏得暖意融融。


    众人先是议论些朝廷新政,后又说到明年春闱。闲话一阵,日影西斜,各人推说有事,陆续散去。最后暖阁里只剩安亭蕴与曹晚书二人,并几个伺候的丫鬟。


    曹晚书见室内陡然清静,心下不免局促,低头抠着手指头,也想找个说辞离开,但一想安亭蕴是客,若把客人孤零零的撇在一旁,也太失礼了一些。


    安亭蕴抬眼望来,率先开口道:“五妹妹近来可安好?”


    “托表哥的福,一切都好。”曹晚书答着,一时又无话。


    偏生二人又是相对而坐,目光不知该落往何处。


    他见曹晚书羞怯,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案上青瓷瓶内插着的花木:“这花不错。”


    得到夸奖,曹晚书心头一喜,笑着说道:“这是我插的花。”


    “只是”安亭蕴凝神细观,“这绿叶红果略显累赘,尤以这片绿叶为甚。”


    曹晚书依言将多余枝叶除去,只留一株红叶伴枯木。再观之,果然意境陡升。


    “这般一改,倒显出几分孤高清冷来。”


    安亭蕴看着她笑了笑,问:“五妹妹喜欢插花吗?”


    “不过消磨光阴罢了。”她垂眸浅笑,打趣他,“比不得表哥金榜题名,建功立业。”


    他温和地笑道:“妹妹过谦了。我家里有株红梅,今年开得极盛。若妹妹不弃,可折几枝相赠。”


    “真的吗?我正想找些红梅呢,只是家里的红梅开的不太好,挑来挑去没有几枝能用的。”


    她清澈的眼睛盯着他瞧,安亭蕴耳朵一红,呆呆地久不作答。


    这时,门帘子突然一掀,曹兰书笑盈盈地进来,看见安亭蕴在座,笑道:“二表哥来了?我说今儿个怎么喜鹊在枝头叫呢。”


    安亭蕴忙起身见礼。


    兰书摆摆手,自去挨着曹晚书坐下,悄悄捏了捏她的手,附耳低声道:“可巧我来了,没扰了你们的好事罢?”


    曹晚书羞得满面通红,拧了她一下,不敢言语。


    又坐了一回,安亭蕴起身告辞。


    曹望送至二门,宋夫人和几位女眷送到穿堂。曹晚书站在廊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头忽生一丝莫名情愫,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待到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果子便喜滋滋地抱着一盆开得正艳的红梅走进来,胳膊上还挎着个大竹篮子,篮子上面盖着一块青布。她把花盆放在桌上,又将篮子放下,掀开布,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七八个青釉瓷瓶,还有各色花枝,有红梅、腊梅,还有几枝不知名的带绿叶的枝条。


    “姑娘,你看!这些都是安公子一早就托人送来的。”果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安公子还说,这些花够姑娘用一阵子的了。送东西的小厮说,他家公子特意吩咐,要大早送来,怕晚了花儿不鲜。”


    曹晚书心里一热,拿起一个青釉瓷瓶看了半天,釉色青翠欲滴,不由得轻声道:“这青釉瓷瓶色泽真好。”


    玉书笑着走进来,瞧见这场面,惊讶道:“呀!从哪儿弄的这么多花儿?”她说着凑到篮子前,拿起一枝红梅闻了闻,“这梅香得这样好,定是好品种。”


    曹晚书答道:“昨儿二表哥不是来了么,就聊起插花的事情,他答应送我红梅。我以为只是口头上说说,谁承想他竟记在心里,不但送了整盆梅花来,还搭上这些瓶儿罐儿的。”


    玉书抿嘴一笑,打趣道:“哟,二表哥倒是个有心人。我瞧着他这回打量你的眼神,可与从前大不一样了。昨儿在暖阁,他那眼睛,恨不能长在你身上。”说着便学安亭蕴的样子,痴痴地盯着曹晚书看。


    曹晚书羞得追着要打她,姐妹俩笑闹了一阵。


    且说宋夫人这几日可真是忙坏了。既要张罗曹玉书的嫁妆,又要与李家商议国丧过后办喜事的种种事宜。李家那边也知礼数,特意送了信来,说一切但凭亲家吩咐,只等国丧满了,便择吉日迎娶。宋夫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越发打起精神操办起来。


    老太太那边也遣人送来了添箱的礼:赤金宝钗花钿一个,赤金嵌翡翠滴珠一对,还有一对白玉镯子,说是当年自己陪嫁的,如今给了玉书。此外还有田产铺子的契纸两张,人参、丹参、何首乌、灵芝等药材各若干,装了满满一匣子。宋夫人一一登记在册,心里盘算着到时候宴席要摆多少桌,请哪些亲戚,忙得脚不点地。


    这日晚间,曹望公务完回来,宋夫人便与他商议:“玉姐儿的嫁妆单子我理出来了,你瞧瞧可还妥当?李家那边送了聘礼来,倒也丰厚,咱们这边不好太简薄了。”


    曹望接过单子看了一遍,点头道:“也罢了。只是老太太给的那些东西,你仔细收着,莫要弄混了。还有,安亭蕴那边,你可探了口风不曾?”


    宋夫人笑道:“还用你说?我早瞧出来了,安亭蕴对咱们晚丫头,那是上了心的,你没见他昨儿个那眼神。只是他要去兴化赴任,这一去三年,晚丫头等得等不得?再者说,他母亲那个病,也不知怎样。”


    曹望沉吟道:“安亭蕴是去外任做官,不比在京里混日子。三年期满,回来必有升赏。到时候晚丫头也不过十八九岁,正当年纪。至于他母亲,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谁家没个生老病死的。”


    宋夫人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晚丫头是柳姨娘的心头肉,这事得跟她说一声,免得她整日价瞎操心。”


    曹望道:“很是。你明日跟柳姨娘说一声,叫她安下心来,莫要再絮絮叨叨的。我这几日被她念得头疼。”


    窗外月色溶溶,曹府内宅里,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渐渐沉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今天这章我终于能发出来了!!!


    你们知道全文存稿的人有多憋得慌吗?我早早就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天天憋着不能剧透,只能自己偷偷爽。


    这一章已经是我两三年前就写好了的,来来回回修改好几遍才满意。


    这章发布之前我又看了一遍,看完后激动得在床上来回翻滚!真想赶紧入V,不用三天两头挤牙膏一样,好想给你们大更特更!!!


    第22章 当场捉赃


    很快就要到了曹家四姑娘, 曹玉书出阁的日子。


    因先帝薨逝,举国服丧,凡婚嫁之事, 一概搁置。如今国丧虽已除了,到底余韵未散,是以曹、李两家商议定了, 婚事便从简办理, 不可过于张扬。


    饶是如此,曹府上下也忙了半月, 扫洒庭院, 张灯结彩,虽不敢用大红绸子扎得满处都是, 却也换了绛色的,远远瞧着,倒有几分喜气。


    曹晚书在屋里坐了半日,听着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 比寻常人家办喜事冷清了许多,心里头倒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她自从来到这本书里, 与四姐姐在一处长大, 比亲姐妹还亲上几分。


    眼瞧着四姐姐要出门子了,往后便是人家的人, 再不能像从前那般, 一处顽耍, 一处说梯己话儿, 心里便酸溜溜的,很不受用。


    因想着,好歹得送四姐姐些什么。她自己的梯己原不多, 翻来覆去寻了半日,只寻出一件貂裘来,还是年下舅舅来时给她的,毛色油亮,轻软厚实,她素日里连摸都舍不得多摸一下,只压在箱底,时不时拿出来瞧瞧。


    如今拿出来,虽有些舍不得,但想着是给四姐姐的,便也舍得下了。


    除却貂裘,还有一对鸳鸯枕。这鸳鸯枕原是冷元子绣的底子,冷元子是针线房上最巧的丫头,绣出来的鸳鸯,活灵活现的,跟凫在水上的一般。


    晚书只接过来,沿着绣好的纹路,细细地缉了一圈边儿,也算是她的一份心意了。


    看看日头,估摸着四姐姐那边也该清闲些了,便抱着东西,往曹玉书屋里来。


    曹玉书正坐在窗前发呆,打扮得齐齐整整,一头乌油油的青丝挽了起来。只是眉眼之间,不见多少喜色。


    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曹晚书,便笑道:“五妹妹,你来得正好。我正闷得慌呢,你来陪我说说话儿。”


    曹晚书将东西放在桌上,先不说旁的,只道:“四姐姐,这是年下舅舅送我的貂裘,我一直舍不得穿,今儿拿来给你添妆。还有这对鸳鸯枕,是我自己缝的,虽不好,也是我的一点子心意。祝你和四姐夫恩恩爱爱,白头偕老。我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你别嫌弃。”


    曹玉书伸手摸了摸貂裘,又拿起那鸳鸯枕细细看了一回,点头笑道:“这样好的东西,我怎会嫌弃?只是看着这枕头,我方觉着,咱们是真的都大了。


    一晃儿的工夫,你也要备嫁妆,我就要出门子,再不能像小时候那般,一处抓子儿,一处放风筝,一处淘气,叫母亲骂了,又一处抹眼泪了。“说着,秀眉微微蹙了起来,眼里头汪着些泪光。


    曹晚书听了这话,心里也是一酸,强笑道:“是呢,咱们都长大了。”


    玉书瞧她这副模样,倒先忍不住笑了,拿帕子拭了拭眼角,道:“你别只顾着替我难过,你也快了呢。听母亲说,爹爹有意将你许给二表哥。”


    曹晚书一怔,道:“啊?”


    玉书道:“当年二表哥金榜题名后,这事儿便隐隐约约定下来了。你竟不知道么?”


    曹晚书摇摇头,她真是一丝儿也不知道。


    只是前些日子表哥来时,她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倒听出些意思来。


    且素日里也常听人说起,自己将来的姑爷,是宋夫人的亲侄子,叫做冯准的。


    她便问道:“我只恍惚听说,爹爹要把我嫁给母亲的亲侄子冯准。可母亲姓宋,怎么她的侄子,倒姓冯呢?”


    曹玉书便与她分说:“这你就不知道了。母亲原本是姓冯的,只是极小的时候,外祖母便与外祖父和离了,带着母亲改嫁到宋家,这才改了姓宋的。


    虽改了姓,可冯家的亲戚,母亲一直都没断过来往。那位冯准表哥,我小时候见过一回的。前些日子还听母亲说,他和二哥哥一道进了贡院考试呢。若论品性,是信得过的,你往后嫁了他,断也不会受委屈。”


    曹晚书听了,脸上便有些热热的,忙岔开话道:“也不知二哥哥这回考得如何。李姨娘为了二哥哥能够金榜题名,整日里烧香拜佛,磕头都磕出茧子来了。”


    玉书道:“二表哥说了,以二哥哥的文采,是不愁考不上的。”她心里也盼着曹辕能中。


    若曹辕能金榜题名,三哥曹舆在军中又立了功,底下还有个小弟弟曹轼,听说书念得也好,如此一来,曹家何愁不兴旺起来?


    姐妹两个正说着梯己话儿,忽听外头有人敲门,是邹妈妈的声音:“四姑娘,天不早了,夫人吩咐,该回去歇着,养足精神,明儿好打扮。”因着国丧刚过,她也不敢说什么漂漂亮亮的吉利话……


    玉书应道:“知道了,就来。”又对曹晚书道,“妹妹,你先回去罢,明儿再来瞧我。”


    曹晚书便起身告辞。


    次日,天光晴好,倒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天才蒙蒙亮,曹玉书屋里便忙开了。


    邹妈妈拿着把金梳子,站在曹玉书身后,一面替她通头,口里念着那吉祥话儿,也不敢高声,只低低地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曹玉书坐在镜前,由着她们摆布。开脸,梳头,戴上凤冠,穿上嫁衣。镜子里的人,渐渐变得不像自己了。


    外头没有炮竹声,也没有敲锣打鼓的响动,只偶尔传来几声宾客低低的说话声。


    国丧刚过,百日之内不得举乐,是以亲事虽办,却不敢张扬。


    前院里,四姑娘的嫁妆一抬一抬地摆了出来,朱漆箱子,黄铜锁扣,整整齐齐地排了半条街。


    箱笼里头,装的是各色绸缎、四季衣裳、头面首饰、家具摆设,满满当当的,都是宋夫人这几年来一点一点攒下的,只为给亲生女儿撑一撑脸面。


    曹轸和曹轴两兄弟,也混在人群里头看热闹。


    这两位公子原是王夫人的儿子,素日里不务正业,只爱赌钱吃酒,这会子站在那儿,眼珠子却不在那些箱笼上,只滴溜溜地往箱子里头瞧。


    一抬抬的箱笼,有的盖得严实,有的却敞着盖儿,专给人瞧的。


    里头一锭锭的雪白银子,一支支的赤金钗子,一颗颗的滚圆珠子,直晃得他眼都花了,心里头便痒痒起来,跟猫抓的一般。


    他拿胳膊肘子捣了捣旁边的曹轴,用眼神往那一抬装满了珠宝的箱子努了努。


    曹轴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登时会意。


    这两兄弟,向来是蛇鼠一窝的,干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府上的人虽多,但来来往往的,谁也不会留心他们两个。曹轴便往旁边站了站,装作看别处,实则是替他望风。


    曹轸瞅着个空子,挨挨蹭蹭地挪到箱子跟前。


    他趁着没人往这边看,大手往箱子里头一捞,也顾不得捞着的是什么,只觉入手滑腻,便往怀里塞。又捞一把,又塞进去。


    贪念一上来,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手。


    曹轴在外头瞧着,眼瞅着二门上有人出来,像是曹舆的身影,唬得他连忙给曹轸递眼色,又是咳嗽,又是努嘴的。


    可曹轸此刻正捞在兴头上,眼里只有那些金珠宝贝,哪里瞧得见他的暗号?


    “曹轸!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曹舆一声低喝,跟半空里打了个闷雷一般,几步便蹿了过来。


    曹轸吓得一个激灵,手一抖,怀里揣着的东西稀里哗啦掉出来几件,滚落在地上,有金镯子,有珠串子,还有几块碎银子。


    曹舆低头一看,登时怒不可遏,眼睛都红了,一把揪住曹轸的衣领,挥拳便打,一拳擂在他脸上,咬牙低声骂道:“下作东西!这是我妹妹的嫁妆,你也敢偷!”


    曹轸哪里禁得住他这一拳,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这一摔,怀里头揣着的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金的金,银的银,珠的珠,翠的翠,铺了一小片。


    来往的宾客见了,都唬了一跳,纷纷驻足观看,交头接耳地低低议论。


    晚书和兰书听见动静,也赶忙跑了过来。


    曹兰书一见是她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脸先臊红了半边。


    晚书一看这光景,心里头雪亮,忙上前拉住曹舆的胳膊,急道:“三哥哥,快别打了。府上都是客,叫人瞧见了,传到外头去,岂不笑话咱们曹家?有什么事,禀明了老太太,自有老太太做主,何苦在这里动粗?”


    曹舆气得呼呼直喘,一脚踩在曹轸肚子上,不肯松劲,压低嗓门嚷道:“五妹妹你起开!我今儿非得打死这个混账东西!”


    晚书一面蹲下身,将洒落的珠宝一件件捡起来,放回箱子里,一面劝道:“三哥哥,今儿是四姐姐大喜的日子,你便是打死他,又能如何?反倒闹得大家都不痛快。老太太最疼四姐姐,难道还会轻饶了他们不成?”


    这话倒提醒了曹舆。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指指点点的人,又想了想自己妹妹今儿出门子,确实不宜闹出人命官司来。只得狠狠瞪了曹轸一眼,收了脚,往后退了一步,胸口气得一起一伏的。


    兰书脸涨得通红,连连替曹轸赔不是,说着软话。


    曹舆瞧着她,摇头道:“兰妹妹,又不是你的错,你何苦替他赔罪?”


    说着,又转过身,拿眼瞪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曹轸,和躲在一边的曹轴,恨声道:“我这就去回明了老太太,看老太太怎么发落你们!”


    曹轴见他发怒,心里也怕,忙上前一步,涎着脸道:“我哥哥他,他是吃醉了酒,发酒疯呢,不是成心的。咱们好歹是一个府里住着,打小儿一处玩的,你就饶了他这一遭罢,别告诉老太太了。”


    他不提“一处玩”还好,一提这话,曹舆更是气往上撞。


    他想起从前自己不成器时,跟着这两兄弟吃喝玩乐,为非作歹,险些被他们带累坏了名声,心里便恨得什么似的。


    第23章 新郎官被吓跑


    李植骑在马上, 面色阴沉,一双剑眉紧紧锁着,眼望着前头, 又似什么也没望进去,活脱脱是赴刑场的模样。


    李夫人见他这般,急得不行, 趁着众人不备, 忙凑上前去,扯了扯他的衣袖, 低声道:“我的儿, 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你这般愁眉苦脸的, 叫人瞧见了,算怎么回事?曹家四姑娘,我亲自相看过的,生得柳眉杏眼, 行动举止也端庄,配你原是绰绰有余。你总归是要娶妻生子, 难不成, 你为了你那些丹啊道啊的,真个一辈子不娶媳妇?”


    李植听了这话, 嘴角方扯出一丝苦笑:“儿子早已说过, 不愿娶亲。母亲偏要去曹家说媒。如今木已成舟, 还说这些做甚么?”


    李夫人心里头又急又气,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压下性子, 催促迎亲的人快些走。


    曹府这边,宋夫人正急得在二门里打转,听得远远传来动静,悬了一早上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些。忙命人去瞧,果然是迎亲的队伍来了。


    一时,曹玉书由邹妈妈扶着,从闺房出来。穿着嫁衣,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脸上敷了脂粉,越发衬得人如芙蓉一般。


    她先向父亲曹望、母亲宋夫人行了大礼,又抬头看了看这住了十几年的院子,眼眶里便汪了一汪泪。


    “四姑娘,走罢。”邹妈妈心里也酸,面上却笑着,一步一步扶着她往门外去。


    到了大门外,李植已下了马。他牵过曹玉书的手,引着她走到马车前,替她掀开了帘子。


    曹玉书低着头,只看见他一只修长的手,和大婚的袍袖。


    正要上车,一个人抢上前来。


    曹舆拦住李植,也不顾旁人的眼光,沉声道:“我妹妹自幼娇弱,在家时,我们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她。你如今娶了她去,若敢欺负她,可别怪我不客气!”


    李植愣了愣,抬起眼来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曹舆等了半晌,不见他言语,心里虽恼,也无可奈何,只得退后一步,眼睁睁看着马车辚辚地去了。


    送走了新娘子,客人也渐渐散去,热闹了一日的院子,慢慢安静下来。


    祠堂里还亮着灯。


    曹老太太一脸威严地坐在上首椅子上,身板挺得直直的,俯视着地上跪着的曹轸、曹轴二人。一个低着头,一个东张西望。


    “好个没王法的东西!”老太太将手里的戒尺往案上重重一拍,吓得曹轴浑身一哆嗦,“连亲妹妹的嫁妆都敢偷摸!”


    她喘了口气,转向站在一旁的曹望:“你大哥去得早,留下这两个孽障。你是做叔叔的,今日就交给你管教。”


    曹望应了一声,伸手去接戒尺。


    不想王夫人忽然从旁边扑了出来,一下子跪倒在老太太跟前,哭道:“老太太明鉴,我那两个孩子,不过是瞧着金玉玩意儿新鲜,想拿在手里细看看,怎么就被说成偷了?”一面说,一面拿帕子拭泪,哭得呜呜咽咽。


    宋夫人原本在一旁冷眼看着,听了这话,气得浑身乱颤,指着王夫人骂道:“好个颠倒黑白的嘴!你们大房就是这样教养儿子的?照你这么说,倒成了我家舆哥儿多管闲事了?若不是舆哥儿撞见,你那两个好儿子,怕不是要把我女儿的嫁妆都给偷个干净!”


    正闹着,曹兰书从人群里站出来,低声道:“我来作证。当时…当时哥哥确实偷了东西。”


    宋夫人得了证词,越发得了意,一脸厌恶地朝王夫人翻了个白眼:“你听听,你自个儿的女儿都认了,你还在这儿狡辩什么?依我看,你这女儿,倒比你明事理百倍。”


    老太太点了点头:“亏得兰姐儿从小在我这儿养着,若跟了你,不知要教成什么样子。”


    王夫人听了这话,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她怔了怔,忽然捶胸顿足地哭嚎起来:“天爷呀!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随了他们爹去,倒也干净!”说着,挣扎着起身,朝旁边的墙上撞去。


    曹舆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他也不慌,冷笑道:“大伯母这话好没道理。祖母管教孙子,原是应当的。你既要死要活,倒把话说清楚了。究竟是谁欺负了你?怎么欺负的?当着大伙儿的面,一一说出来,也好叫我们心里头明白明白。”


    说罢,他看了看曹望手里的戒尺,又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心里暗暗笑了笑,便上前一步,道:“祖母,父亲年纪大了,力气不比当年,这一戒尺下去,怕是两位哥哥也觉不出什么疼来。孙儿在军营里整日练武,有的是力气,不如让孙儿代劳?”


    王夫人一听,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也不哭嚎了,尖声道:“不成!岂有做弟弟的殴打兄长的?你这是大逆不道!”


    曹舆不慌不忙:“我只是替父亲行家法罢了。”他打量了一眼那戒尺,轻笑了声,“这戒尺得打多少下,两位哥哥才能长记性?依我看,还是请竹鞭来罢。”


    “竹鞭?”曹轸曹轴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曹轸从地上跳起来,指着曹舆的鼻子骂道:“你敢!小时候我带你掏鸟窝、捉蟋蟀,那些情分都喂了狗不成,如今倒要拿竹鞭抽我!”


    曹舆听了,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袖口,慢悠悠地道:“是啊,每次闯了祸,都是我去顶缸,哥哥倒是撇得干干净净。”他转向老太太,躬身道,“孙儿请命,执行家法。”


    “好!好啊!”曹轸怒极反笑,一挥手,将旁边一张桌子推倒在地,茶碗果碟摔得粉碎,“这个家,我不待了!”


    说罢,转身就朝门外冲去。


    王夫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追在后头喊:“儿啊!儿啊!你不要娘了?”


    老太太气得一拍桌子,王夫人吓得一个激灵,登时钉在原地,不敢动了。


    “把曹轸给我擒回来!竹鞭伺候,由曹舆行刑!”


    说罢,老太太心口一阵突突地跳,忙用手捂着胸口,靠在椅背上喘气。


    曹晚书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替她拍着后背。


    王夫人又跪倒在地,不停地拿帕子拭泪,抽抽噎噎地道:“婆母,会把轸哥儿打坏的。”


    老太太闭着眼,半晌才道:“他这个性子不收一收,日后闯下大祸,有你哭的时候。”


    两个小厮已把曹轸拖了进来,按在长板凳上。


    曹轸犹自挣扎不休,刚按上去,他又挣起来,如此三四回,小厮们没了法子,只得拿绳子将他五花大绑,结结实实地捆在凳子上。


    曹舆见了,心里头乐开了花。他接过竹鞭,在手里掂了掂,一鞭抽下去,曹轸屁股上便出一道血痕。


    一鞭,两鞭,三鞭……足足抽了二十多鞭,曹舆方才停手。


    曹轸起初还骂,后来便只剩了哼哼。


    曹轴跪在一旁,看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想到接下来自己也是这个下场,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轮到曹轴时,王夫人死命抱住他,任凭谁也拉不开,哭喊道:“我可怜见的儿,谁也不许碰他。”


    曹舆上前拉她的肩膀:“大伯母,起开罢。”


    “滚!滚!”王夫人怒吼道,“你这个畜生!”


    曹舆不慌不忙地道:“伯母别急。咱们待会儿再说说那些印子钱借据的事。”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宋夫人尖叫起来:“你敢放印子钱?!”


    王夫人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她愣了愣,连连摆手:“我没有,他胡说的。”


    宋夫人气得手都发抖了,指着她道:“你…你敢放印子钱。”


    曹舆拍了拍手,门外便进来两个小厮,捧着一沓纸条,恭恭敬敬地交到曹舆手上。


    曹舆接过来,往王夫人脸上一甩,纸条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这些便是证据。你亲自签的字,画的押,还敢说没有?”


    宋夫人登时疯了似的,扑上去一把掐住王夫人的脖子,破口大骂:“你个没天良的东西,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夫人哑口无言,任由她掐着,一言不发。


    老太太气得捶胸顿足,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指着王夫人道:“自明日起,你就到庄子上住去罢。每日吃斋念佛,待个一年半载,想明白了再回来。”


    王夫人面如死灰地瘫坐在地,看着两个血肉模糊的儿子,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夜色深沉。


    曹玉书坐在新房里,大红盖头早已揭了,搁在一旁。


    月见在一旁站着,气鼓鼓的,到底忍不住,低声道:“迎亲的时候,李家就迟迟不来。如今洞房花烛,都子时了,姑爷怎么还不来?”


    曹玉书道:“你去给我找些吃食来罢,我有些饿了。”说着,抬手将头上的冠子取下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揉了揉脖子,“这冠子好生沉,累得我脖子都快断了。”


    月见上前看了看她额头上勒出的红印子,心疼道:“姑娘想吃什么?我去厨房要。”


    “有什么就吃什么。快去快回罢。”


    月见应了一声,转身去开门。


    不想门一开,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大红婚服,倒把她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才认出是李植,连忙退后一步,行了一礼:“姑爷。”


    曹玉书在里头听见了,心里头突地一跳,慌忙把桌上的冠子拿起来往头上戴,又匆匆忙忙把扇子举起来挡住脸。只是心慌意乱的,冠子竟前后戴反了,还歪在一边。


    月见回头一看,哭笑不得,连忙小步上前,替她正过来。


    李植站在门口,朝曹玉书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变得惨白,白得像纸。


    他连连后退了几步,险些跌倒在地上,一只手抖抖索索地指着曹玉书,嘴唇哆嗦着,不知在说什么。


    月见吓了一跳,忙道:“姑爷,您怎么了?”


    “鬼…好多鬼。”李植声音发颤,“鬼神千万在其前……啊!鬼!”


    月见愣住了。她看看李植,又看看自家姑娘。姑娘虽不是天仙下凡,那也是水葱儿似的人儿,怎么就成了鬼了,还把个大活人吓成这副脓包样子。


    曹玉书也被他这疯魔样子骇得心头乱跳。


    她站起身,迟疑着往前挪了一步,问:“你看见什么了?”


    “别过来!你是鬼!你别过来!”


    李植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起来,帽子滚落在地也顾不得捡,跌跌撞撞冲出房门,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头,主仆两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眼瞪小眼。


    这叫什么事?


    直到次日天明,李植再没有来过。


    曹玉书枯坐了一夜,眼圈都青了。到了敬茶的时辰,她没法子,只好一个人往前头去。


    李夫人见她独自来了,往她身后张望了一番,奇道:“怎么不见植哥儿?”


    曹玉书垂下眼,如实道:“他从昨晚见了我一面,便吓得跑了。至今也没见着人影。”


    “啊?”李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忙吩咐人:“快来人,去把植哥儿找出来。”


    连着两天,也找不见李植的踪影。


    到第三天早上,曹玉书彻底恼了。


    她带着月见冲到前厅。


    李夫人正在那里坐着发愁,见她来了,忙起身笑脸相迎。


    曹玉书也不坐,只站着,冷声道:“你们李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夫人满脸愧疚,好言好语道:“我们这不是也在找么。”


    曹玉书道:“月见,我们走!”


    李夫人慌了,赶忙追上去拦她:“他兴许是有什么急事,一时回不来,你再等等。”


    曹玉书丢下一句话:“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修仙成道,长生不老么?!”


    说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作者有话说:求求营养液


    第24章 四姐姐和离了


    宋夫人歪在榻上, 听人回说四姑娘回来了,还当是三日回门,忙起身迎出去。


    及至见了曹玉书的面, 见她眼眶红红的,脸色也青白,心里便“咯噔”一下, 暗道不好。


    曹玉书见了母亲, 忍了一路的眼泪,便再也收不住, 一头扎进宋夫人怀里, 哭得说不出话来。


    宋夫人唬得什么似的,一面搂着她拍抚, 一面拿眼去瞪月见:“这是怎么了?”


    月见嘴快,不等曹玉书开口,便把那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如何如何等到子时,姑爷如何进门, 如何见了姑娘像见了鬼似的,如何跌跌撞撞地跑了, 如何两三日不见踪影。


    宋夫人不听则已, 一听这话,登时火冒三丈, 拍着桌子骂道:“好个李植, 他竟敢这般作践我女儿!早知如此, 当初说什么也不该应这门亲事!”


    曹玉书哭了一阵, 方抬起头来,拿帕子拭了泪,咬着唇道:“母亲, 我要与李植和离。”


    宋夫人一怔,随即点头道:“必须和离。我女儿花一样的年纪,难不成真个守活寡。”


    她来回踱步,越想越气:“怪道那日迎亲,他们李家迟迟不来,我只当是路上耽搁了,如今想来,分明就是不情愿。既是不情愿,又何必来求亲。”


    景福堂里,曹老太太由曹晚书伺候着用点心。


    曹晚书拿着筷子,夹了一箸菜,送到老太太嘴边,笑道:“祖母,再尝尝这个,是我亲手做的。”


    老太太嚼了嚼,点头赞道:“嗯,不错。五丫头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曹晚书得意地笑了笑:“只要祖母喜欢,我每日变着花样给您做。”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对一旁的刘妈妈道:“你听听,这丫头嘴抹了蜜似的,就会讨我欢心。”


    刘妈妈笑道:“五姑娘孝顺,老太太有福气呢。”


    话音刚落,宋夫人那大嗓门,还没进门,就嚷开了:“老太太!您可要给玉书做主啊!他们李家欺人太甚!”


    老太太放下筷子,微微皱眉:“什么事?瞧你莽莽撞撞的。”


    宋夫人一头闯进来,后头跟着曹玉书。


    她一进门,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扑到老太太跟前,哭道:“那个李植,新婚之夜指着玉姐儿说是鬼,吓得跑了,至今不见踪影。若不是念着当年公爹被他家所救,我说什么也不会把玉姐儿嫁过去受这等屈辱。呜呜呜……”


    老太太听了,把曹玉书拉到跟前,细细打量了一番,心疼道:“好孩子,这话可当真?”


    曹玉书点点头,泪又下来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宋夫人又道:“老太太,这还是其次。如今李家倒打一耙,满城里传咱们玉书样貌丑陋,新婚之夜吓跑了夫君。这话传得沸沸扬扬的,若真个和离了,玉姐儿往后可怎么嫁人?”说着,又大哭起来。


    曹晚书在一旁听得,气得脸都白了,两排牙咬得咯咯响,忍不住道:“岂有此理!我这就找他们李家算账去!”


    “回来!”老太太厉声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出什么头?给我安生待着。”


    曹晚书抿了抿嘴,把那股火气强行压了下去。


    老太太沉吟片刻,道:“让人备车,我亲自去一趟李家。等你父亲下朝回来,告诉他,把宗族族长、族老们都请来,商议和离的事。”


    次日一早,曹家马车直抵李宅门前。


    宋夫人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厮,浩浩荡荡地进了李家大门。


    李夫人正在厅上坐着,见这阵仗,脸上的笑便僵了僵,起身迎道:“亲家老太太,亲家夫人,这是做什么?”


    曹老太太端坐在椅上,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她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李夫人,今日我们过来,便是商议和离的事。”


    李夫人脸色一变。


    老太太继续道:“当年李大人救了我官人性命,我们感激不尽,答应结为儿女亲家。这些年来,我们曹家一直信守承诺,将玉书嫁了过来。可如今令郎逃婚在外,反倒叫我家孙女担了恶名。这事,我们曹家断不能忍。”


    李夫人听她提起这话,忙道:“可冤煞我了,这话可不是我传出去的。那日府上来了许多宾客,许是他们嘴碎,捏造出来的也不一定。”


    月见在一旁忍不住道:“当时姑爷进屋,已经过了子时,宾客早就散了。”


    “放肆!”李夫人一拍桌子,“你一个奴婢,这里有你插嘴的份?”


    宋夫人扬了扬眉,冷笑道:“李夫人好大的威风。我女儿的事,我女儿的丫头说不得?今儿我们把话撂在这儿。和离,是非和不可的。旁的废话,不必再提。”


    李夫人也恼了,沉着脸道:“若我家不答应呢?”


    “那咱们就公堂上见。”宋夫人丝毫不让,“你儿子跑了,倒拉着我女儿守活寡,天下没有这样的理。”


    李夫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曹家和官府里勾着呢。”


    “话可不能乱说。”宋夫人打断她,“我们曹家清清白白,律法可是摆在那儿的。有理走遍天下,没理寸步难行。你急什么?”


    李夫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气得浑身发抖。


    回头一看,她那个夫君,李大人还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对眼前这场闹剧,竟似充耳不闻。


    李夫人一肚子火没处撒,几步冲过去,一把抢过那拂尘,狠狠摔在地上,骂道:“你是一家之主!就看着我一个人在这狼窝里斗?整日摆弄这些劳什子,儿子都是叫你教坏的!”


    李大人缓缓弯下腰,拾起拂尘,抖了抖上头的灰,面色仍是淡淡的,只道:“修之于家,其德乃余。”


    “呸!什么鱼不鱼的!我听不懂你这些鬼话!”李夫人已是气昏了头,一眼瞥见案上那些瓶瓶罐罐,更是火上浇油,冲过去抱起来就往地上砸,“我让你炼!让你炼!炼得儿子跟你学坏了!”


    瓶瓶罐罐碎了一地,丹丸滚得东一颗西一颗。


    李大人没有拦她,而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对着曹老太太和宋夫人,深深作了一揖,道:“家门不幸,贱内无状,让亲家老太太、亲家夫人见笑了。千错万错,是我李家对不住曹家。和离……就和离罢。”


    李夫人一听,登时急了,冲过去推了他一把,骂道:“你疯了不成?你脑子叫驴踢了!”


    李大人忽然抬起头来,瞪着她,咆哮道:“我看疯了的是你!”


    这声音震得屋梁上的灰都簌簌落下来。


    李夫人被吼得一愣,定定地站在那儿,不敢再开口。


    两家各自请了族老来,当面议定和离,按下手印。曹玉书的嫁妆,如数抬回曹家。


    自此,曹李两家,再无干系。


    光阴迅速,转眼便是数月。


    这一日,永定侯府摆满了月酒。


    曹金书生了个大胖小子,宋夫人高兴得不得了,早早便张罗起来。


    水榭旁的回廊上,挂满了琉璃灯,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宾客络绎不绝,笑语喧哗。


    小娃娃裹着大红襁褓,颈间挂着长命锁。


    宋夫人抱在怀里,别提有多稀罕,凑到曹晚书跟前,笑道:“晚丫头,你快瞧瞧,这嘴巴,这眼睛,跟你大姐姐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看像不像?”


    曹晚书掩着嘴笑:“母亲又糊涂了。大姐姐落地时,我还在娘胎里打转呢,哪里就见过?”


    宋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拍着额头哈哈大笑:“瞧我这记性!一高兴,嘴上就没把门的了。”说着,又探头朝窗外望望,见外头人来人往的,忙叮嘱曹金书:“一会儿放爆竹驱邪,让姑爷嘱咐底下人,离孩子住的上房远着些,可别惊了我的宝贝疙瘩。”


    曹金书笑道:“嗐!您这是把他当瓷娃娃了。他爹说了,要打小儿养他个大胆的性子,往后还要带兵打仗呢。”


    “可别!”宋夫人忙摆手,“快让姑爷死了这条心罢。你弟弟整日价带兵打仗,我这心天天提着,烧香拜佛就没断过,就怕有个闪失。再来一个,我这命还要不要了?”


    这时,顾平生走了进来。


    他向宋夫人作了揖,恭恭敬敬道:“岳母大人,马上开席了,请您入座罢。”


    说着,又往四下里看了看,问:“怎么不见四姨姐儿?”


    曹金书这才想起来,忙道:“正是呢,四妹妹怎么没来?我听说李家的事了,正想问问。”


    曹晚书见宋夫人没言语,便替她答道:“她想一个人静静,便没过来。”


    顾平生点点头,又道:“我听说,辕哥儿中举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宋夫人脸上便有些不好看。


    她撇了撇嘴,道:“可不是么。李姨娘的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逢人便说她儿子是文曲星下凡,说我的舆哥儿不过一介武夫。”


    曹金书忙笑着哄道:“李姨娘不一直都是那样的人麽。辕哥儿有出息,也是给咱们曹家争光不是?母亲别气了。”


    宋夫人这才脸色缓和些,嘟囔道:“我哪是气这个?我只是看不惯她那副嘴脸罢了。”


    一时开席,宾客们按着位次坐了。


    曹晚书和曹兰书被安排在水榭东边的一席,同席的都是些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


    其中一个满头珠翠、穿金戴银的小姐,名唤赵萧萧,一双眼在曹家姐妹脸上溜来溜去,忽然问道:“你们两个,哪个是那曹玉书?”


    兰书回答:“我四姐姐今天没有来。”


    “不来好哇,省得来了,万一不小心露出那张脸,吓着席上这满堂的娇客,岂不是大煞风景?哈哈哈…”她说着,还故意拿眼去瞟周围人的反应,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这话狠狠扎在曹晚书心上。


    她手里还握着酒樽,抬起眼,目光冷得如寒潭,剜了赵萧萧一眼。


    随即,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将手中酒盅儿往桌上轻轻一顿,曼声吟哦起来:


    “小人无状,鼠目寸光。


    见人富贵,恨塞胸膛。


    自身龌龊,偏吠日狂。


    可怜虫豸,徒惹笑场。”


    这哪里是吟诗,分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


    第25章 碰见个浪荡子


    赵萧萧面上那点子得意渐渐凝住, 继而涨得通红,霍地立起身来,伸出纤纤玉指, 直直指着曹晚书,尖声道:“小贱人!你骂谁是虫豸?”


    曹晚书不慌不忙,拿起绢子轻轻沾了沾唇角, 满脸是茫然不解的神气:“姐姐这是怎么说?妹妹不过见席间热闹, 偶然想起前儿瞧话本子,上头有几句话, 是形容市井泼皮的, 觉着有趣,便念出来解个闷儿罢了。姐姐何至于这般动气?难不成, 这村话可是戳着姐姐的心事?”


    赵萧萧气得浑身乱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囫囵话来。


    四围坐着的千金们, 不敢明目张胆地笑。低了头,有以帕掩口的, 有悄悄交换眼色的, 有咬着耳朵说小话儿的。


    赵萧萧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正没开交处, 赵萧萧身畔站着一个穿银红褙子的女子, 扬起脸来, 鼻孔朝天地说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你可知眼前这位贵人是谁?说出来,只怕吓破你的胆!”


    曹晚书把脊背挺得笔直,淡淡道:“便是金枝玉叶, 也须讲个理字。方才无端端拿我们曹家姊妹取笑,这是什么道理?”


    那女子冷笑一声:“这位可是清平县主,七大王的爱女。不日便要出阁,嫁与安亭蕴安大官人做正头娘子。我恍惚听说,你们曹家如今也想攀附安大人呢。”


    说着,转脸向旁侧一个穿桃红褙子的侍女挤了挤眼,侍女便嗤地笑出声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曹晚书,扬眉道:“是你想攀附?还是曹玉书?又或者,是你身旁这位?”她拿眼梢瞟了瞟兰书。


    曹晚书听了,自是怒不可遏。可面上还不得不绽出笑靥,只听她道:“我们曹家的事,你一个外头人如何知道得这样真切?难不成我们姊妹在家说话时,这位姐姐蹲在房梁上听壁角来着?”


    闻言,有几个年轻些的媳妇,忍不住将口中茶水喷了出来,慌得连忙低头拭衣襟。


    那女子恼羞成怒,狠狠跺了跺脚,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时,屏风外闪过一道宝蓝身影。


    宋夫人眼尖,忙抢上前去拦住,笑道:“准哥儿往哪里去?这边是女席,仔细冲撞了姑娘们。”


    这冯准生得倒是一表人才,头戴白玉莲瓣冠,身穿石青缂丝交领长袍,真个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他站在那里,隔着屏风的缝隙往里张望,指着那边厢的曹晚书,低声问宋夫人:“姑母,你瞧席间那位穿淡蓝褙子的小娘子,好一副伶牙俐齿,竟是個妙人儿呢。”


    宋夫人探头瞧了瞧,笑道:“嗐,那是你晚书妹妹,我常和你提起的。”


    冯准眼睛一亮,道:“原来她就是晚书妹妹?我将来若娶了她家去,可不得被她整治得死死的?”说着,自己倒先笑了,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宋夫人听了这话,啐道:“趁早儿收起你这没要紧的想头罢!你想娶,我还不叫她嫁你呢。”


    冯准一愣,忙道:“这是怎么说?”


    宋夫人拿眼风扫了他一下,压低声道:“人家晚书的事,早与安家哥儿说定了。安亭蕴安探花,那可是我与你姑父心里头看准了的人。你还在这里做梦呢!”


    她又想起一桩事来,便拿指头点着他道:“还有,我劝你趁早儿把你那个外室安置妥当了好。这样没遮没拦的,仔细将来闹出来,没脸见人。”


    冯准一听,慌得脸上变了颜色,连忙摆手,四下一瞧,见无人在近前,才凑近了低声道:“姑母千万休提!这事若传出去,我这名声还要不要了?好姑母,权当没这回事罢。”


    宋夫人嗔了他一眼:“我自替你瞒着,可你自己也该检点些。如今倒想着娶晚书了,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


    冯准涎着脸笑道:“好姑母,我瞧着晚书妹妹实在好,心里爱得什么似的。您老人家好歹替我想想法子,周全周全。”


    宋夫人冷笑道:“哼,你梦里想去罢!”


    且不说这厢姑侄两个说私话,单说席面上,清平县主想起一桩旧事,道:“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当年顾侯夫人和襄阳王那些风流韵事,如今想想,还觉着好笑呢。”


    她口中这个“顾侯夫人”,指的便是曹家大姑娘曹金书。


    桌案底下,曹晚书的一双拳头攥得死紧,她厌恶极了眼前这个拿自己姊妹作践取乐的女人。


    旁边另一个女子凑趣道:“如今林二姑娘已是襄阳王妃了,曹大姑娘到底只落了个侯夫人做。”


    曹晚书面上仍带着笑,只听她对着兰书曼声道:“妹妹,你还记得东街说书先生养的那只鹦鹉吗?”


    兰书有些不明所以,什么鹦鹉?她不知道。


    不等她开口,曹晚书便道:“你忘啦?那鹦鹉学舌倒是勤快,可惜捡来捡去,尽是些腌臜话呢。”


    “好!好个曹五姑娘!”冯准躲在屏风后,险些拍手叫起好来,被宋夫人连忙一把拽住袖子,往男宾席那边拖去。


    曹兰书见清平县主脸上青白不定,晓得这是动了真气,只怕晚书惹出大祸来,便悄悄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衣襟,使个眼色,叫她别再言语。


    清平县主霍地立起身来,冷冷一笑:“你今日得罪了我赵萧萧,来日自有你的好果子吃。我们走!”


    一声令下,呼啦啦走了一多半人。剩下来的那几个,都是素日与曹家交好的。


    王家三姑娘挪过身来,低声劝道:“晚书妹妹,你也别气了。那个清平县主,性子最是骄横,眼里没人,咱们只当没瞧见就完了。”


    曹晚书摇摇头,道:“她骄横她的,我管不着。可她拿着我家里人作践,我便不能忍。王家姐姐,你是见过我四姐姐的,你倒说说,她可是外头传的那样?”


    王家三姑娘叹了口气,道:“自然不是。只是那些人没福,没见过玉书妹妹的好模样,只信那些混账话。晚书妹妹,我劝你一句,往后别招惹她了。我也听说了,她要嫁安亭蕴的事,如今正得意呢。”


    曹晚书便不再言语,静静坐着,拿箸子拨弄碗里的菜,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宴罢,曹晚书独自一个,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想来想去,还是觉着安亭蕴更可靠些。


    毕竟打过几回交道,知道他是个温和细心的。只要他肯答应不纳妾,自己倒甘愿嫁他。可如今,却被清平县主抢了先。


    正低着头闷走,忽然后头窜出一个人来,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揽住她的腰,三两步便拖到林子深处。


    “你是谁!”曹晚书被推倒在草地上,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哆嗦。


    慌乱间瞥见旁边有根枯枝,忙抓在手里,颤巍巍举着:“你…你别过来!这是侯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冯准见她吓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当拿着根树枝子,我就怕了你了?”说着,伸手夺过枯枝,两手轻轻一掰,断成两截。


    曹晚书脸都白了。


    冯准忙退后一步,拱了拱手,笑道:“妹妹别怕,我可不是歹人。你母亲是我姑母,我是她亲侄子冯准。改日还要登门拜访的。”


    “哦…”曹晚书这才略略放心,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土,抬脚便要跑。


    冯准伸手扯住她袖子,笑道:“曹妹妹,急什么?说句话儿再走。”


    曹晚书面上泛起薄怒,道:“冯公子请自重。便是母亲亲侄,也该晓得男女大防。”


    冯准见她恼了,忙松开手:“瞧把你吓得。在席面上,你连清平县主都不怕,倒怕起我来了?”


    曹晚书瞪了他一眼:“你偷听我们说话?”


    “无意间听见的。”冯准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只见她虽有些狼狈,却掩不住那一副好容貌,好身段,心下甚是满意,便笑道,“我改日去你们府上提亲,娶你。”


    曹晚书啐了一口:“谁稀罕!”心里却想,这人好歹也是举人出身,怎么这般没个正经,倒像个市井泼皮。


    扔下这句话,她提起裙摆,转身便跑。


    跑得太急,不留神脚底下一绊,扑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冯准忙赶上来,问道:“可摔着了?”


    “你别过来!”曹晚书一骨碌爬起来,回头瞪着他,满脸警惕。


    她三步一回头,五步一转身,见他果然站在原地不动,这才放心,一溜烟跑远了。


    冯准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了。心想,若娶了这么个有趣的丫头家去,往后的日子可不热闹?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容得下自己那个外室。


    兰书见她回来,一身的土,吓了一跳,忙拉住她问:“这是怎么了?可是清平县主使坏,暗地里欺负你了?”


    曹晚书摇摇头,道:“没有的事,是我自己不留神,绊了一跤。”


    兰书不信:“姐姐,你跟我说实话,若真是她害你,我必不依。”


    “哎呀,真不是。我本想散散心,走着走着就摔了。”


    兰书半信半疑,也不再追问。


    说话间已是盛夏。


    兴化县这日,天上像破了窟窿,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砸得屋瓦噼啪乱响。


    屋里闷热得很,窗户上糊的纸都洇湿了,透着一股子潮气。


    “大人,鲁国府送信来了,说是要紧的,紧赶着送来的。”一个小厮弓着腰进来,袖口还滴着水,衣襟也湿了一片。


    安亭蕴霍地立起身来,一把夺过那封被雨水浸得半潮的信。


    三把两把撕开,抽出信纸,一目十行看过去,只见他胸脯一起一伏,长长吸了口气,又沉沉吐出来。


    二话不说,跌坐回圈椅里,提起笔来便写得飞快,顷刻间一张白纸便填得满满当当。


    安亭蕴搁下笔,取过信封封好,用火漆烫了口,递给小厮,道:“快马加鞭,送到鲁国公府。路上不许耽搁,便是马跑死了,信也得给我送到。”


    小厮一迭声应着,双手捧过信来,刚要转身,肚子里忽然一阵咕噜噜响,绞着疼。想是方才淋了冷雨,内急起来。


    他偷瞥一眼安亭蕴,见他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雨幕出神。


    小厮便把信往桌角一撂,夹着腿,往茅房奔去了。


    等他提着裤子回来,见信似乎被人动过,挪了位置。心下疑惑,四下里看看,并没人,只道是自己记岔了,或是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的,也未多想,揣起信,冒雨出门去。


    转眼已是八月天气。冯准备了厚礼,登了鲁国公府的门。


    曹望坐在厅上,手里捧着茶盏,眼皮子也不抬一下。


    他心里还惦记着安亭蕴那小子当初的承诺,如今外头风言风语,都说安探花要攀高枝儿,和清平县主定亲。


    曹望心里窝着一团火,偏生不信。这会子见冯准这副架势,更是烦闷。


    呷了口茶,慢悠悠放下,曹望打着哈哈道:“贤侄有心了。只是五丫头年纪还小,这婚配的事,再议罢,再议罢。”三言两语,便挡了回去。


    尴尬着,一个小厮捧着一封信进来,垂手道:“老爷,兴化县安大人府上送来的。”


    曹望一听,眼睛登时亮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道:好小子,到底来信了,必是来解释和清平县主那事的。


    他强按捺着,接过信来,等小厮和冯准都退到一旁,才慢条斯理拆开。


    抽出信纸展开来,偌大一张纸上,只孤零零写着四个大字——日后勿扰。


    第26章 丁忧


    曹望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 死死盯着那四个字。


    好个安亭蕴,好个背信弃义、攀龙附凤的小人,枉我还当你是个人物。


    曹望气得浑身发抖, 五指一收紧,将信纸狠狠攥成一团,心里早把安亭蕴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同一时间, 安亭蕴料理完公务, 又亲往堤坝巡视一周。原该在此驻守三载的差事,不想未及一年, 诸般工程竟已告竣。心中欢喜, 步履轻快地返回寓所,思量着要将去曹家提亲之事禀明母亲。


    曹夫人依旧卧病在榻, 只是今日面色更显苍白,无半点血色。


    安亭蕴跪在床前,喜形于色:“母亲,儿子已备妥聘礼, 不日便往曹家提亲,求娶曹五姑娘。”


    曹夫人嘴唇微颤, 似要言语, 却如胶粘唇舌,难以启齿。自知大限将至, 闻得爱子喜讯, 不由得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心中愧恨交加。


    安亭蕴见状, 眉头紧锁:“母亲怎的脸色恁般难看?”话音刚落,忽见曹夫人掩胸剧咳,一口鲜血呕出, 登时气若游丝。


    安亭蕴见地上血迹,魂飞魄散:“母亲,我这便去请郎中来!”


    曹氏勉力握住他的手,气若游丝:“不必了为娘自知油尽灯枯只是误了我儿终身大事”语毕,双目渐阖,就此长逝。


    安亭蕴如遭雷殛,呆跪床前,颤手探她的鼻息。


    气息已绝。


    当真撒手人寰了。


    “母亲!”这一声呼唤,似从肺腑中绞出。仰面望梁,泪如泉涌。


    他忽然浑身脱力,跌坐于地,以拳捶胸,五内俱焚。终究难抑悲恸,掩面痛哭,肩背耸动,哀毁骨立。


    亭蕴一把将尸身搂入怀中,仰天哭嚎道:“母亲怎的撇下孩儿去了。”


    只见他双目赤红如血,忽然之间,两道殷红自鼻孔涌出,滴滴答答落在曹氏衣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管将脸贴着母亲渐冷的面颊,呜咽道:“我还没有让你享福,你不准走,母亲…”


    “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安蕊走进屋,看见他这幅模样有些疑惑,“怎么坐在地上?”


    走近了一看,地上有大片鲜红血迹,母亲安详的闭上双眼躺在床上,安蕊才反应过来。


    还没等她哭出来,安亭蕴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床帏之上。


    安蕊见此情形,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去,哭喊道:“二哥,你怎么了?”


    但见安亭蕴身子一歪,昏死过去,外头仆人听到屋里动静,也慌忙上前来掐他人中,一时乱作一团。


    这话暂且按下。再说鲁国公府里,柳姨娘这几日正没好气。


    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絮絮叨叨发着牢骚:“我本来还以为安亭蕴是个知恩图报的,谁知他转头就要跟清平县主定亲。这山望着那山高,真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曹晚书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小银剪,专心修剪着花盆里那株红梅。


    听了这话,忍不住插嘴道:“二表哥毕竟是探花出身,相貌又好,自然有许多人争着抢他做女婿。这也是常情。”


    柳姨娘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唉,话是这么说。可那冯准,哪里比得上安亭蕴的官阶?你瞧他那样儿,轻狂浮躁的,能有什么大出息?况且宋夫人素来不喜我,他的亲侄子,将来若对你不好,可怎么好?”


    曹晚书手下不停,道:“难道女人这一辈子,就非得嫁人不可?便是市井人家的女儿,还能自己开铺子做生意呢。就算我要嫁人,爹爹和母亲不管我,也还有祖母给我拿主意。”


    柳姨娘急道:“他们找的那些,都是穷酸举子,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再说了,你是什么身份?国公府的五姑娘!若出去开铺子做生意,还不得把你爹活活气死?”


    曹晚书不以为然,仍低头修剪那株红梅:“您当初还说二表哥是穷酸举子呢,可人家如今深得官家器重,可见人不可貌相。”


    被她这么一说,柳姨娘倒无言可对。只是心里仍不自在,暗道:天下举子虽多,可能像安亭蕴这样的,又有几个?


    这本正说着,冷元子提着一只竹篮,掀帘子进来,笑道:“姑娘,这是冯公子刚托人偷偷送过来的。”说着,把竹篮放在曹晚书面前。


    柳姨娘好奇,凑过来道:“快打开瞧瞧,里头是什么?”


    曹晚书掀开篮上盖的布,只见里头一封信,还有好些金银首饰,珠光宝气的,晃得人眼睛疼。


    她取出信展开细看。前头写的是那日在侯府后园,唐突了姑娘,深自愧悔,请姑娘原宥则个。


    到了信的后面,便写了许多肺腑之言,什么若蒙不弃,定当终身不负,日后绝不纳妾,诸如此类的话。


    柳姨娘在一旁觑着,见女儿脸色淡淡的,便问道:“他信上说什么?”


    曹晚书没有答言,只管往下看。


    看完了,默默想了一回,将信凑到蜡烛上点着了,眼看着它烧成灰烬,才道:“冷元子,我记得你哥哥是住在外头的。可能劳烦你哥哥,替我暗暗访一访这个冯准?看他究竟为人如何,家里头清不清净,有没有外室什么的。只要访得真切,我自不会亏待了你哥哥。”


    冷元子忙道:“姑娘放心,我这便回家告诉哥哥去。”


    一旁的书案上,曹轼正捧着书,却支着耳朵听她们说话。此时忍不住问:“姐姐,要是被母亲知道了,可怎么好?”


    曹晚书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温言道:“你只管好好做你的功课。你不说,我不说,母亲怎么会知道?便是知道了,我们也不过是想多了解冯家一些,这本就没什么错。你想想四姐姐,当初糊里糊涂嫁到李家去,落得个什么下场?你就明白了。”


    曹轼想了想,点点头,又低头看书去了。


    崇政殿。


    “官家,这是安大人递上来的辞呈。”


    皇帝正忙着手中的事物,抬眸瞟了一眼那内侍,淡淡说了句:“念给朕听。”


    内侍展开辞呈,开始念道:“今臣母仙逝,蕴蒙慈母含辛茹苦,鞠育训诲,方得立世。今慈闱倾颓,当庐墓尽哀,追思罔极之恩。蕴幸列朝班,沐陛下殊恩,然丁忧之礼,孝之大义所在,岂敢违背。故恳请陛下许臣暂辞职务,归梓守制三载,庶几全孝悌之节,亦昭陛下崇孝之盛德也。待服阕之期,蕴必驰驱赴阙,矢志殚精竭虑,续效涓埃之力,酬陛下浩荡洪恩。蕴不胜哀伤恳切之至,谨拜表以闻,伏望陛下矜悯愚诚,俯允所请。兴化知州兼总督河务臣安亭蕴叩呈。”


    今上听后,皱了皱眉头,一把抢过内侍手中的劄子,看了一眼后便叹了口气:“唉,他刚解决了一个朕的心头大患,本欲擢为谏议大夫,谁料…”


    内侍也叹了叹气,语气沉重的说着:“听闻,安大人日夜守在亡母坟前,不吃不喝,哭晕过去好多次。别人劝也劝不了,拉也拉不住,甚至下着大雨时,他也依然守在坟前。那日安大人回去,本是有意去鲁国公府提亲的,谁料到忽然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此一来,想要再去曹家提亲,也得等到二十七个月后了。”


    “鲁国公府…,曹家?是最近传的沸沸扬扬新婚之夜吓跑夫君的曹家四姑娘吗?”今上眉头皱皱,有些大惊失色。


    “当然不是那位曹四姑娘,好像是要定下曹五姑娘。”


    听到这里,今上忍不住笑出了声:“朕那位七叔父,还一心想把自己的女儿清平县主许给安楚尧呢,看来楚尧的心里是装着曹五姑娘的。这下他解官丁忧二十七个月,朕的七叔公怕是等不急要把女儿嫁给别人了,果然人算不如天算呐。”


    再表陶然轩中。


    宋夫人独坐窗前,手持一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眼睛盯着站在下首的侄子冯准,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可是真心要与晚书定亲?”


    冯准忙道:“自然是真心。”


    宋夫人道:“那你见了她,心里是个什么光景?”


    冯准想了想,红着脸忸怩道:“我一看见她,就觉着脸红心跳,一颗心扑腾扑腾的,快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姑母,您千万替我在她跟前多说些好话,越快定下这门亲越好。眼看着我那外室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总不能老在外头飘着,没个名分进府,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


    宋夫人听了,脸色微微一沉,问道:“你这些日子,没往你那个外室那边去吧?”


    冯准道:“没有没有!我早和她说明白了,不成亲绝不去她那儿,免得露了马脚。”


    宋夫人又问:“你外头有女人这事,都有谁知道?”


    冯准道:“除了姑母您,和我自小贴身的小厮,再没第三个人知道了。”


    宋夫人点点头,道:“那就好。”


    她心里暗暗盘算:这事若被老太太知道了,自己少不得要挨一顿好骂。如今只能小心谨慎,把这桩事瞒得铁桶相似,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她方道:“前些日子,你姑父和我也商量过了。晚丫头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挑来选去,还是觉着你们俩最相配。你回去预备预备,拣个好日子,早些来提亲罢。”


    冯准一听,登时眉开眼笑,喜得合不拢嘴,连连作揖道:“多谢姑母,我这就回去准备!”


    第27章 幽会


    曹晚书偷偷让冷元子的哥哥跟踪冯准好些日子, 也没有发现什么。


    他每日都是清晨去上值,待到下午再回来。即不去酒楼,也不去妓院, 更别提什么小妾外室了。


    冷元子的哥哥还特意打听过,这个冯准踏实上进,因为冯大人管的严厉, 他屋里连个通房都是没有的。


    打听到这些, 曹晚书终于松了口气,这个冯准好歹不是那种放荡不堪的人。


    冷元子说:“冯公子现在在陶然轩, 跟夫人说话呢。”


    曹晚书思虑了一会儿, 叮嘱冷元子:“等他出来,你悄悄告诉他, 让他来后园的假山附近找我。”


    “姑娘,这要是被人撞见了可怎么办?”冷元子觉得有些太冒险,如果被人撞见,孤男寡女, 曹晚书肯定会被人非议的。


    “我待会儿换上你的衣服,你快去吧。”


    冯准正从陶然轩离开没一会儿呢, 守在半路上的冷元子忽然冒出来, 见四下无人,对他说道:“冯公子, 我家姑娘说要见你。”


    “要见我?!”冯准惊喜万分, “她在哪儿?”


    “后园假山附近, 一会儿我走在前头, 你在后面跟着我走就是了。”


    说完,冷元子便跑到了前面,为了不让其他人猜忌, 她和冯准之间的距离约有个五十步左右。


    曹晚书早已经换上丫鬟的衣服,在假山石洞里等着,幸亏这石洞足够大,刚好可以容纳两个人,还不易被发现。


    冯准走进石洞里,一看到曹晚书,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好了,紧张得说不出话。


    “冯公子,我今日偷偷见你,是有话要说。”


    “你说。”


    曹晚书安然自若道:“既然你想要娶我,那我也是有要求的,你必须得答应我三个条件,我才能放心嫁你。”


    冯准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莫说三件,便是三十件我也依你。”


    曹晚书道:“头一件,不许有外室。第二件,不许纳妾。第三件,连通房丫头也不许有。总而言之一句话,你娶了我,便只许有我一个,再不许有旁的女人。这三件你若不能依,我是断不肯嫁的。”


    冯准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他外头原养着一个人,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这话要是说出来,只怕立时便黄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暗想:她只说婚后不许有,却没提婚前的事。且只要去母留子,将来把孩子抱回来养,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便定了神,笑道:“好,我依你。”


    曹晚书见他应得爽快,心里便也放下几分,点头道:“话已说完了,你快回去罢,别叫人撞见了。”


    谁知冯准反而不肯走了。他心里喜欢得什么似的,恨不得立时就把人娶回家去。他咽了口唾沫,笑道:“这个月十五,我就请家父来府上提亲。”


    “哦…”曹晚书低着头,推着他的身体想让他赶紧离开,“你快走吧。”


    “我不想走,我想再和你多呆一会儿。”冯准干脆直接坐了下来,也拉着曹晚书坐在自己身旁,“那天看见你为了你四姐姐,不惜得罪清平县主,我就已经对你有好感了。”


    “啊?我们说的话你真的都听见了?”曹晚书本来还想在他跟前装装样子呢,谁想到自己咄咄逼人的一面被他给撞见了。


    “我就喜欢你这种不卑不亢的性格,只要你嫁给我,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曹晚书内心翻了个白眼儿,才认识几天见过几面啊,他就轻松许诺要对自己好一辈子这种话。


    俗话说得好,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只不过是他的一时新鲜感罢了。新鲜感一上头,什么承诺都能说的出来,等到新鲜感一过,便再也装不下去,原形毕露。


    曹晚书是最不相信这些承诺的,只当他是在说着笑话。


    十五日,艳阳高照。


    冯家遣了东京城里最有名的王媒婆打头阵,冯岩亲自捧着裹了红绸的大雁,后头跟着八个挑夫,担着各色聘礼,浩浩荡荡往曹府而来。


    那王媒婆身着绛紫褙子,未语先笑,敲着门道:“曹公爷在家否?老身受冯府所托,特来求一段金玉良缘。”


    曹望正在书房临帖,听得外头喧嚷,忙搁下狼毫笔迎出来。但见那媒婆立在阶前,身后朱漆礼盒堆成小山,在日头下泛着油光。


    “哎哟哟,冯大人。”曹望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拱手道:“自去岁重阳一别,已有半载未见。今日怎的这般阵仗?”


    冯岩拱手笑道:“姐夫莫怪小弟唐突。是犬子对府上五姑娘倾心已久,今日特备了些薄礼,望姐夫成全这段姻缘。”说着递过礼单,“虽比不得别人,却也备足了汴京时兴的物件。”


    曹望接过红帖,见上头密密麻麻写着的都是些稀世珍宝。他眼角笑纹更深,拍着冯岩肩膀道:“贤弟这是作甚,你我本是一家人,何须这些虚礼,快请进厅里吃茶。”


    二人一同走着,冯岩忽然低声道:“不瞒姐夫,准儿那孩子自打见过五姑娘一面,便茶饭不思。”


    曹望闻言大笑,吩咐小厮:“把去年埋的梨花白取出来,今日我要与冯大人痛饮。”


    果子端着一碗冰酪,站在门外注视了曹晚书许久,见她眉头微蹙,手里绣着花,能看出来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轻手轻脚走近,把冰酪放在她面前,道:“姑娘,用些点心罢。厨娘新熬的杏酪,拿井水镇过的。”


    她端起瓷碗,冰酪上还撒着捣碎的玫瑰卤子,甜香沁人,却勾不起她半分食欲。


    果子觑着她神色,担忧地问:“姑娘,真的打算就这样定下亲事了吗?”


    “唉,我如今还有什么可想的。”


    果子自幼就跟着曹晚书,她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果子都能心领神会。


    “明明安大人更适合您,您心里面也是有他的。”


    “住口!日后就休要再提他了,他既然已经写信告知我们日后勿扰,必然是无意于我,咱们又何必对人家死缠烂打。”曹晚书拿起勺子,挖了一勺冰酪放在嘴里,“我都和冯家定亲了,以后就得想着怎么才能在冯家过好日子,站稳脚跟。”


    “果然人不可貌相,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安公子会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果子叹了叹气,她总觉得冯准这个人不如安亭蕴靠谱。


    她又想想,还是为自己姑娘不甘心,说道:“可是姑娘,难道真的不再争取一下了吗?安大人母亲病逝,他要为母丁忧二十七个月。清平县主已经年满十九,自是等不了这两年多的时光。”


    曹晚书眸子微微闪了闪,盯着手中的绣活发呆。她当然也知道安亭蕴很好,可总不能死皮赖脸硬缠着人家。


    她如今已与冯家公子私定终身,想要反悔,也不可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自己选择的路,还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晚书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走到门口,将两扇虚掩着的门给打开,徐徐的微风吹在她身上。


    她抬头望着院子里的桃树,叶子也被风吹的摇摇晃晃。脑海里不禁浮想出一句“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没一会儿,冷元子蹦蹦哒哒的小跑过来,朝着晚书说:“姑娘,夫人让您去前厅。”


    说完,她又靠近了晚书,在她耳旁悄悄说:“冯公子带了许多名贵礼品来提亲,定是十分钟意您在乎您的。”


    “我知道了。”曹晚书应下,走到镜子面前,瞧了瞧现在的妆容并没有什么不妥,才出了院子去。


    还没走到前厅,就听见里面咿咿呀呀的,似乎热闹极了。


    曹晚书向冯家老爷太太行了个礼,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冯家父母。


    也正是因为这一次见到,才让她恍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日嫁人,不光要看丈夫品行如何,也得看看公婆是否为人和善,她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的一干二净。


    冯家夫人朱氏一看到曹晚书,这身段,这模样,她是打心眼里的喜欢,瞧着瞧着,便失了神。


    宋夫人把晚书拉到跟前去,一边摸着她热乎乎的小手,一边自豪得向朱夫人说道:“我家这小五,平日里最是乖巧可爱,全家上下最得宠的就是这丫头了,人人见了都得称赞她几句呢。”


    “我方才一见到五姑娘,便喜欢的不得了,恨不得明日便大摆筵席,八抬大轿娶姑娘进门呢。”


    朱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一面说,一面拉住晚书的手:“哎呀呀,真不怨我家大郎痴心,这真真是个画儿里走下来的人儿啊。”


    宋氏道:“我知你是个贤德温善的人,待他日晚儿嫁入你家,我也就放心了,你总不会苛待了她去。”


    屋子里的人你一搭我一搭的说着话,说着说着便到晌午了。此时宴席也已经备好,众人又移步到后院的庭院里,坐下吃了起来。


    曹晚书坐在宋夫人身边,专心吃着饭菜,耳朵也没闲着,将他们说的话都给听了进去。


    她总觉得冯准那个方向,有一股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瞧。晚书能感觉得到,但不敢抬头去确认,生怕四目相对,两个人会尴尬。


    自从曹玉书与李植和离之后,她夜里便总是跑到晚书房里睡觉,两人常常聊一些女子之间的私房话。


    “五妹妹,没想到这么快你也要嫁人了。”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


    曹晚书算了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也已经好多年了,她似乎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四姐姐,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曹晚书忽然问起。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都怨我自己,稀里糊涂的嫁出去,没想到会是这个下场。”


    “不过是和离罢了,四姐姐也不必优心,待他日再寻一个如意郎君就是。”


    曹玉书笑了笑:“我若是男子,便早早就去行军打仗了,何苦来在这里为了将来的婚事忧心。”


    是啊,四姐姐若是男子,没准儿现在已经是一位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了。


    只可惜,生在这个时代,对女性约束颇多,有太多的抱负和理想都无法实现。


    当女儿时,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学规矩懂礼仪,要做一个大家闺秀。成家时,要打理府上各种事物,教养儿女伺候公婆,做个贤妻良母。


    “五妹妹,你可不要再像我一样,既嫁过去,就好好过日子。冯准是母亲的亲侄子,他定不会怠慢了你去。”曹玉书贴在她肩膀上说完,撸起袖子攥紧拳头,又补充了一句:“他若真敢欺负你,我就去揍他。”


    曹晚书听后,忍不住笑了。


    第28章 皇帝赐婚


    思及此, 曹晚书忽的同玉书说道:“四姐姐可否帮妹妹一个小忙?”


    曹玉书并没有多想,随口答道:“你说便是。”


    “我想让四姐姐帮我打探打探冯家哥哥的人品。这样一来,我就算嫁过去也安心了。”


    听她说来这些话, 曹玉书想她定是因为自己的那段糟心婚事,让五妹妹心里头后怕了。


    这个忙,曹玉书也是能帮得的, 于是向曹晚书点了点头道:“五妹妹就放心吧, 这事儿交给我就是了。”


    曹晚书心里头感激不尽,连忙起身就要行礼:“谢过四姐姐。”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曹晚书也为自己的婚事做着准备, 令冷元子裁好布料,自己又在布料上绣些喜结连理的纹饰。


    “姑娘, 您别熬坏了眼睛,这些活儿就让我们几个来做吧,您就好好歇着。”冷元子已不知这样劝过了多少回。


    果子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道:“姑娘, 听说官家也知晓了姑娘和冯家公子的事,还要赐婚呢。”


    曹晚书心下一紧, 连忙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姑娘今日去老太太那里的时候, 我听刘妈妈说的。”


    话音刚落,梅子便推门而入, 传道:“四姑娘来了。”


    四姐姐来了, 想必是托她办的事情已经有了着落。曹晚书立马放下手里的活, 亲自出门去迎她。


    见四姐姐心烦气躁, 疾言遽色,曹晚书心里感到有些不妙。


    “好妹妹,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可莫要生气。”


    “姐姐尽管说便是。”


    曹玉书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下人们,曹晚书当即明白她的意思,对那些丫鬟们说道:“我与姐姐说些体己话,你们就都退下吧。”


    等人都出去,曹玉书才开口:“那日妹妹交代我的事情,我都放在心上,隔日便去了一趟冯府。这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我与舅妈正说着话,外头就有一妇人挺着大肚子闯进来。舅妈吓了一跳,也不问缘由就让人将她轰出去。我心里头觉得奇怪,便去问她,方才知道,那挺着大肚子的妇人是冯准养在外头的外室。”


    曹晚书脑子一嗡,手指不自觉的紧抓着桌沿。


    其实她心里何尝没有想过这一层?只是想着冯准到底是母亲的亲侄儿,又打听得那样仔细,总不该有什么差池。谁想竟是这样!


    曹玉书见她脸色不对,心下不忍,却又不得不把话说完:“舅妈私下与我说,只待那孩子生下来,便抱进府里养着。至于那外室,寻个由头打发了就是,断断不能让她污了冯家的门楣。”


    曹晚书听了这话,倒慢慢回过神来。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朱舅妈倒是打得好算盘。既要占着子嗣的便宜,又要保全自家的体面。那女子若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冯准早该纳她为妾了,这般藏着掖着,无非是嫌她出身卑贱,上不得台面罢了。”


    曹玉书急道:“事到如今,这门亲事断断不能成了!我这就去求父亲,便是拼着得罪官家,也要把这门亲退了!”


    “不用。”曹晚书站起身来,走了两步,道:“我自己去求他。”


    主仆二人一路走着,曹晚书忽道:“果子,你说爹爹会帮我吗?”


    果子愣了愣,道:“说句不该说的话。老爷是极重名利的人,依我看,悬着呢。”


    曹晚书没说话,推门走了进去。


    曹望正在看公文,见五丫头进来,道:“有什么事?”


    曹晚书行了礼,站了一会儿,方道:“女儿有一事,想求爹爹做主。”


    曹望搁下笔,抬起眼来:“说罢。”


    曹晚书抬起头,望着父亲:“女儿听说,冯家哥哥在外头养了外室。那妇人,已经有了身孕。”


    曹望拿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冯家哥儿年轻不懂事,养个外室算什么。哪家的少爷公子,没个糊涂的时候?”


    曹晚书咬了咬唇,道:“这是女儿的终身大事,求爹爹替女儿做主,把这门亲事退了罢。”


    曹望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退亲?”曹望瞪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曹晚书迎着父亲的目光,道:“冯准瞒着家里养外室,还有了身孕。这样的人,女儿死也不能嫁。”


    “你以为你是谁?这是圣上赐婚!圣旨一下,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倒好,张嘴就要退亲,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呢?”


    曹晚书道:“正是因为圣上赐婚,才更要三思。冯准品行如此,若女儿嫁过去,日后闹出什么事来,岂不是让圣上脸上无光?到时候,曹家也跟着没脸。”


    曹望一怔,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随即又哼了一声,道:“你少拿这些大话来堵我。冯家是文官清流,冯准是他爹亲自教养大的,能有什么大错?不过是年轻风流,养个把外室,谁家没有这样的事?你倒好,拿着当把柄,要死要活的。”


    曹晚书怒道:“冯家既然来求亲,就该把话说清楚。这般瞒着藏着,骗咱们结亲,又是什么道理!”


    曹望听了这话,脸色便沉了下来。他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指着曹晚书道:“冯家哪里骗你了?那外室的事,人家早就跟我们通过气,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曹晚书一愣:“爹爹早就知道?”


    “知道又如何。”


    曹晚书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半晌才道:“爹爹早就知道,为何不告诉女儿?”


    曹望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道:“告诉你做什么。为了这点子事,由着你胡闹么?”


    曹晚书听了这话,反倒笑了。


    “原来在爹爹眼里,女儿的终身大事,不过是‘这点子事’。”


    曹望听了这话,脸上便挂不住了。他一拍桌子,怒道:“放肆!你这是跟父亲说话的样子?”


    曹晚书望着他,道:“爹爹既然早就知道冯准有外室,却不告诉女儿,任由女儿蒙在鼓里。说甚么疼我爱我,原来都是假惺惺装模作样!”


    曹望张了张嘴,又闭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咬牙切齿道:“你倒是长本事了,敢跟父亲顶嘴了!我告诉你,圣旨已下,你若敢抗旨不遵,便是死罪。你死不要紧,可别连累咱们曹家满门!”


    曹晚书听了这话,脸上的冷笑便凝住了。


    见她还待着不肯走,曹望便去推她,把她赶到门外去,一面走一面说:“咱们曹家是武将世家,冯家是文官清流,圣上有意撮合,不过是想借两家联姻,缓和朝堂上文武相轻的戾气。


    此时退婚,说轻点是曹家不识抬举,说重点,便是藐视君威,蓄意挑拨朝纲。我忠君一生,断断不会应允,你死了这条心。“说罢,将门用力一关。


    晚书被他关在门外,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得站不住。


    果子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忙上前扶住她,道:“姑娘,你怎么了?”


    曹晚书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一路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这才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果子吓得要死,蹲在她跟前,道:“姑娘,您说话呀,别吓奴婢。”


    “果子,你说得对。爹爹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他不会帮我的。”


    次日,府里便忙开了。


    宋夫人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官家看重咱们曹家,这是天大的体面。


    曹晚书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热闹,怔怔的出神。


    果子端了茶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心里疼得慌,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冷元子掀帘子进来,道:“姑娘,冯公子来了,夫人请您过去呢。”


    曹晚书淡淡道:“知道了。”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冷元子有些着急:“姑娘,夫人和冯公子那边等着呢,去晚了怕不好。”


    曹晚书对着镜子照了照,道:“不急。我的头发有些乱了,你再替我梳一梳罢。”


    陶然轩里,冯准有些坐立不安。


    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回来坐下,端起茶盏喝一口,又撂下,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回。


    宋夫人看着他这样子,又好气又好笑:“猴儿似的,坐也坐不安生。”


    冯准苦着脸道:“姑母,五妹妹怎么还不来?都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了。她该不会是知道了那事,真生我的气,不肯嫁我了罢?”


    宋夫人哼了一声:“你不是说那蹄子藏好了么?怎么又跑到玉书跟前去闹?”


    “她也是被逼无奈,这事不怪她。”


    “呸!”宋夫人一拍桌子,“不怪她,难不成怪我?我好不容易和晚丫头关系缓和了些,因为你这些破事,她心里指不定怎么怨恨我这个母亲呢!”


    冯准急得团团转:“姑母快派人去催催罢!她越拖着不来,我这心里越慌,跟猫抓似的。”


    邹妈妈急急跑进来,道:“夫人,宫里来人了!”


    冯准和宋夫人对视一眼,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厅里,阖府上下都跪了一地。


    宫里来的天使,手捧圣旨,高声宣读。念罢,合上圣旨,笑吟吟地对曹晚书道:“曹姑娘,快接旨罢。”


    曹晚书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叩首道:“臣女谢陛下隆恩。”


    等宫里的人走了,宋夫人特意拉着冯准,低声道:“准儿,快去跟晚丫头好好谈谈。多说些软和话,哄哄她。”


    冯准此刻却像换了个人。方才的焦躁一扫而空,脸上浮起一丝得意,撇着嘴道:“姑母多虑了。如今圣旨都下了,板上钉钉的事。我还用得着去她跟前低三下四,做伏低做小的勾当?”


    “咦?方才在屋里,你不是还急得猴儿似的?”


    冯准嘿嘿一笑:“方才那是怕她小性儿发作,悔了这门亲。”他眼神轻佻,往正厅方向瞟了一眼,“如今嘛,有官家金口玉言压着,她敢抗旨,除非她不要命,不要曹家满门的富贵了。”


    这话说得张扬,声音也不小。


    曹晚书刚从正厅出来,走到廊下,这几句话便清清楚楚地飘进了耳朵里。


    果子在后头跟着,气得脸都白了,低声道:“姑娘,你听听这话!他这是什么意思!”


    果子还要再说,曹晚书摆了摆手,道:“回去罢。”


    山东济州府。


    “哥,不好了。”安蕊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进来。


    安亭蕴还在看着手中的经文,看到自家妹妹咋咋呼呼地跑过来,心中难免有气,训斥道:“可还有半点女子的样子?”


    “我可都是为了你好,再晚来一会儿,你心心念念的姑娘就要被别人给抢跑了。”安蕊满脸的不服气。


    安亭蕴有些疑惑,放下手里的书卷,问道:“发生甚事了?”


    安蕊跑得有些急,大喘着气说:“大哥来信说,官家要给鲁国公府的小姐赐婚。”


    “是曹家四姑娘的婚事?”


    “不可能。曹四姑娘才和离没多久,多半是曹五姑娘了。”


    一霎间,他猛地站起身来,浑身冷的仿佛像一块石头,呼吸也变得短促起来,那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对,不对。”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又自言自语地说着,“这不可能,官家不可能给晚书赐婚。”


    “快去备马,我要面圣!”


    安亭蕴一路打马狂奔,生生跑死了两匹上好的骏马,昼夜不停,水米未进,才堪堪赶到汴京城下。


    现在他整个人像从泥塘里滚过,又被人抽了筋似的。头发散乱,沾满尘土草屑,下巴上冒着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


    作者有话说:【安二表哥の狂奔日记】


    第一天


    安亭蕴:听说官家要给五妹妹赐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翻身上马)


    第二天


    安亭蕴:马儿啊马儿,你快点跑,我五妹妹还等着我呢。


    马:我已经很快了。


    第三天


    安亭蕴:(趴在马背上,气若游丝)五妹妹…一定要等我啊!!!驾!再快一点!


    马很无语:还要我跑多快?我哥哥都被你跑死了。要不咱俩换换,你驮我行不?


    第29章 表哥来了


    他几乎是爬到了宫门前, 扶着朱红大门,气若游丝说:“劳…劳烦通传,安亭蕴求见陛下……”话刚说完, 眼前一黑,人便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再睁开眼时, 已躺在软榻之上。模糊的视线里, 映出官家那张喜怒难辨的脸。


    安亭蕴挣扎着就要起身,今上伸手按住他肩头, 叹道:“躺着。瞧你这副鬼样子, 几日没合眼了?”


    安亭蕴哪里顾得上这些,一把挣开, 翻身滚下榻来,跪在地上抬头死死盯着今上,问道:“陛下赐婚曹五姑娘,可是真的?”


    “是真。”官家看着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狼狈相, 先是愕然,随即恍然, “你就为这事, 豁出命来跑回京城?” 那眼神,像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安亭蕴眼眶瞬间赤红, 竟然不管不顾地嘶吼起来:“陛下!陛下明知, 明知臣的心都在曹五姑娘身上, 为何要把她赐给旁人?!”


    “安亭蕴, 你此话何意?”今上脸色一沉,缓缓蹲下身,目光看着安亭蕴的脸, “不赐予旁人,难道赐予你?”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别忘了,你现在是丁忧守孝之身,竟敢在此时跑来向朕讨要姻缘,莫不是失心疯了?!”


    “圣旨可已下达?”安亭蕴被吼得浑身一颤,哑声问。


    “杨都知刚从鲁国公府回来。”


    那就是在他昏死过去的时候去传的旨。


    安亭蕴拳头紧握,半晌才挤出一句:“臣不懂陛下为何要这样做!”


    今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声音冰冷:“你只需记住,孝字大过天。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御史台一本参你夺情忘孝,悖逆人伦,轻则削职为民,重则你十年寒窗苦读换来的前程,顷刻间便化为乌有!”


    安亭蕴这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一身披麻戴孝,方才那番疯魔举动,简直是自寻死路。


    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今上语气稍缓些:“念在你往日勤勉,今日之事,朕只当你没来过。”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又带着敲打道:“朕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太后垂帘处处掣肘。朝中党争倾轧,朕欲破此局,步履维艰。朕…也想成全你,奈何时势不由人。


    “楚尧啊,”今上忽然俯身,“只有你自身足够强,爬得足够高,才有资格,去拿回你想要的东西。朕,盼着你早日替朕分忧。”


    “臣,安亭蕴,谢陛下、隆恩。”安亭蕴深深伏下头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再抬起头时,那双曾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猩红。


    “起来吧。”官家虚扶一把,意有所指,“朕听闻你丁忧期间,日夜守在你母亲坟茔之前,便是瓢泼大雨亦不离寸步,孝心感天动地,堪为天下表率。”


    安亭蕴麻木地站起身,拱手说:“为臣死忠,为子死孝,礼教存心,方知忠孝为本,方能……生死无畏,尽忠尽孝。”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空洞无比。


    “好了,明白朕的苦心就好。”官家摆摆手,“回去好生守孝吧。”


    鲁国公府。


    “我恨不能立时三刻剁了冯准那负心短命的,连这世上忘恩负义的狗男人们,一并都送入阎罗殿里,方解我心头之恨!” 玉书气得不轻,掣出墙上挂着的一把剑,风风火火就要往外闯,那架势,要吃人似的。


    曹晚书唬了一跳,慌忙上前一把抱住,死命夺下那把剑,口中只道:“我的好姐姐,快消消气,为这等猪狗不值当气坏了身子。妹子自有妹子的章程,日后过起日子来,是圆是扁,自有我应对的法门,你且放宽心。”


    曹玉书心里更是焦煎,心里暗道:傻妹子,恁般绵软性子,日后嫁入那冯家虎狼窝里,岂不似羊入虎口?怕是被那起子恶妇刁奴连皮带骨都吞了。


    她不由得长叹一声,胸中那股恶气堵得慌,只得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道:“唉,我的傻妹妹,你可知冯准还有个兄弟,名唤冯冲的。汴京城里贵女圈儿中早有风言风语,道是冯冲与清平县主赵潇潇两个勾勾搭搭,早有首尾。


    你前番为了我,与赵潇潇结下梁子,针尖对麦芒的。若这传闻是真,赵潇潇也嫁进冯家做了妯娌,我的天爷,你那日子,岂不是难熬又难捱。”


    “啊?!” 曹晚书听后,如五雷轰顶般,登时愣在当场,嘴唇微张,半晌合不拢。


    曹玉书见她惊呆,更是忧心如焚,续道:“我原还痴想着,冯准纵然外头养了个粉头,对你总还有几分真心。若他肯回护着你,那赵潇潇纵然泼天富贵,进了门也掀不起多大风浪。可如今,这杀千刀的对你全无半点情意,你这一脚踏进去,可不就是跳了火坑,日后明枪暗箭,如何抵挡?”


    晚书默然不语,将四姐儿这番话翻来覆去记在心里。


    她林莹穿进这劳什子书里,附在这小配角曹晚书身上,只知她下场凄惨,活脱脱是个炮灰命。自打大姐姐婚事生变,这书里的路数便全不按那纸上的章程走了。


    她失了上帝视角,旁人心肝肚肠里装着甚么腌臜算计,更是两眼一抹黑。这往后刀山火海的日子,她林莹真能逆天改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不成?


    一颗心在腔子里乱跳,七上八下没个安生处。


    过了好半晌,她暗暗咬牙:呸!管他甚么天意命数!我林莹既能改了曹家满门抄斩的命,难道还改不了这小小曹晚书的运道?定要叫这书里的人瞧瞧,甚么叫咸鱼翻身!


    定了心神,她方蹙眉问道:“奇了,赵潇潇不是心心念念要嫁二表哥么?怎地又传出与冯冲有染的风声?”


    曹玉书撇撇嘴,浑不在意地道:“二表哥如今要丁忧三年,赵潇潇年纪等得起么?她爹七大王何等尊贵,岂肯让自家千金干熬着,等一个丁忧的官儿。”


    “这般说来,”晚书若有所思,“那清平县主岂不是要等我过了门,才嫁进冯家?”


    “这还用问。”曹玉书身子一歪,懒洋洋地斜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叹道:“冯冲是冯准的兄弟,自然得哥哥娶了妻,才好轮到他。”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玉书微微叹气。


    曹晚书抬眼瞧她,便问:“四姐姐何故叹气?”


    曹玉书望着房梁,幽幽道:“我在想,若能一辈子不长大,该多好。小时候痴傻,只盼着快些长大,寻个如意郎君,举案齐眉,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如今才知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那姻缘二字,更是镜花水月,难求圆满。


    小时候爹娘宠着,姐妹们一处,为个胭脂水粉、头面首饰,也要争个面红耳赤,如今想来,真真是可笑至极。你说,等咱俩都成了白头发的老婆子,再想起今日这些烦恼争斗,会不会也觉得蠢笨幼稚?”


    曹晚书淡淡应了一句:“或许吧。” 声音飘忽,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姐妹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这时柳静钗进了门来。


    这柳姨娘本就是个炮仗性子,心里藏不住半点事,方才闻得冯准那档子烂污勾当,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又想到这桩婚事还是宋夫人保的媒,那冯准更是宋夫人的亲侄儿。想着若非她从中撮合,自己的心肝肉儿何至于跳进这火坑。


    此刻见曹玉书也在女儿屋里,那脸色便愈发难看,说话也夹枪带棒,没个好声气:“哟,四姑娘也在呢。你们姐儿俩的体己话想是说够了?且容我们娘俩说说掏心窝子的话,姑娘若无事,便请回吧。” 话里话外,逐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曹玉书被她这没头没脑的冷言一呛,脸上也挂不住,讪讪地起身,草草告辞而去。


    “这是做甚么?”曹晚书蹙眉道。


    “做甚么?”柳姨娘一屁股坐下,拍着桌子,眼泪就下来了,“我五脏六腑都要气炸了!原想着你攀了高枝儿,是去冯家享清福的。谁承想……谁承想那个冯准,是个没廉耻的浪荡子。可恨圣旨压下来,我们孤儿寡母的,拿甚么去抗?” 柳姨娘越说越痛,哭声凄厉。


    曹晚书忙取了帕子替她拭泪,强笑道:“快别哭了,哭坏了眼睛不值当,这都是命里该着的劫数。再说了,你女儿我这般伶俐,七窍玲珑心,岂是那等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您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等我出了门子,须得紧盯着弟弟的功课才是正经。他日若能蟾宫折桂,博个功名,才是咱们娘俩真正的倚靠。”


    柳姨娘抽噎着,满腹辛酸:“我这辈子就是个没本事的,给人做小伏低,若你是夫人生的,何至于受今日这等腌臜气。”


    “哎呀好了,说这些做甚,又不是前朝时候了。现在只看重才德,谁还在乎嫡庶。”曹晚书宽慰说。


    这时,忽然听到外间有敲门的声音。


    柳姨娘唬了一跳,慌忙用帕子胡乱抹了脸,强自镇定。


    “谁在外头?”曹晚书扬声问了一句。


    外头半晌无人应答。


    曹晚书心头一跳,暗觉蹊跷。此时已是夜半三更,外头该有守夜的丫头婆子,怎会悄无声息?莫不是自己听岔了。


    正疑神疑鬼间,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不急不缓。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柳姨娘壮着胆子,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将一只眼睛凑近门缝,屏息向外窥探,廊下黑黢黢一片,影影绰绰,不见半个人影。


    “莫不是野猫撞了门?”她嘴里咕哝着,心下稍安,伸手便去拨门闩。


    门开了。


    月光惨淡,照见廊下两个本该守夜的丫头,此刻如两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柳姨娘登时火冒三丈,几步抢过去,蹲下身一手一个拧住那两个丫头的耳朵,骂道:“作死的小蹄子!叫你们守夜,是叫你们挺尸来的?!看我不揭了你们的皮。”


    骂了两句,忽觉不对,这俩丫头耳朵被拧得通红,怎么还昏睡不醒?


    她心头一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正自惊疑不定,眼前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人影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立在面前,将她全然笼罩在阴影之下。


    她悚然抬头,先入眼的是一双沾满泥泞,风尘仆仆的靴子,视线向上,一袭青布衣裳下摆污渍斑斑,腰上系着孝布。


    是安亭蕴。


    曹晚书看着他这般狼狈模样,一时瞳孔骤缩,愣了神,定定地站在那儿看着他。


    第30章 夜探深闺


    他的嘴唇因为干燥略显苍白, 下巴上也长了些胡茬,凌乱的发丝被夜风吹的舞动着,眼眶里满含泪水。


    柳姨娘一看是他, 就开始阴阳怪气地嚷道:“我当是哪路神仙驾临,原来是安家哥儿。你不是回乡为母丁忧,披麻戴孝去了么?怎地有这般好兴致, 深更半夜大驾光临。”


    “哦哟哟, 瞧我这记性。”她夸张地拍了下自己的嘴,“该打!如今您可是圣眷隆恩的安大官人了, 自然瞧不上我们家, 罢罢罢,是我们高攀不起。”


    安亭蕴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来, 不解地问:“姨娘何出此言?须把话说个明白。”


    “我乏了,不想提这些旧事。”柳姨娘甩了甩帕子,走回屋内,便要把门关上。


    刚要锁上门, 门便被安亭蕴给一把推开,他急切道:“话总要说清楚。”


    曹晚书赶忙上前去, 把柳姨娘护在身后, 对他说道:“安大官人,这里是内宅, 您请回吧。”


    安亭蕴用力推着门, 想要挤进屋里去:“五妹妹, 你开门。把话与我说个明白, 究竟怎么一回事?”


    “表哥快走罢。深更半夜,若教人瞧见,你我颜面何存?你便不顾自己, 也须为我的闺誉着想。”门内女声又急又怕,使出全身力气将他向外推搡。


    “我本想从兴化回来,挣得个好前程再回来迎娶妹妹为妻,谁料母亲旧疾发作,竟没了命去,我只好请求陛下让我解官回乡丁忧。对了,我当日还写了一封信,寄来府上,不知妹妹收到没有?”


    安亭蕴急匆匆地又说着:“得知妹妹被官家赐婚,我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东京进宫面圣,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曹晚书想起他寄来的那封信内容,又结合他方才所说的这番话,便觉有些蹊跷。


    “表哥信上白纸黑字写着日后勿扰四个大字,如今又过来说这些话做什么?”


    “冤枉,我何曾写过这样一番信。”


    “上头盖着你的大印,还说不是你写的。”


    安亭蕴双目圆睁,失声叫道:“天大的冤枉!我对天发誓,绝无写过这等混账言语。若是我写的,立时教我五雷轰顶,尸骨无存。”他神情激愤,几欲喷火。


    他猛地一捶门框,心里恨海滔天,几欲炸裂,心想:必是哪个天杀的王八羔子,敢调换我的书信,害得我好苦!更不知曹府上下见了那狗屁不通的信,是如何唾骂于我。若教我查出是哪个腌臜泼才,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曹晚书眉头紧锁,心乱如麻。原来是这般阴差阳错……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事已至此,真相大白亦属枉然。二哥哥,请回吧。我婚期在即,今夜之事若有一丝风声走漏,你教我如何苟活于世。”


    安亭蕴血涌上头,不假思索冲口而出:“若真传扬出去,我娶你。你嫁与我,不必受公婆磋磨立规矩,我指天誓日,此生敬你爱你,绝不纳妾,永不二色!”


    曹晚书心头剧震,一时竟痴了,原来他心中,果真是有我的。


    她冷笑一声:“二哥哥此刻若娶我,是想连这身官袍,这前程也一并不要了么?丁忧之身,私德有亏,你当朝廷法度是儿戏?”


    安亭蕴身形一晃,方才那股不顾一切的孤勇瞬间被戳破,泄得干干净净。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仰头,喉中发出几声惨笑,笑声比哭更难听。


    是了,他如今,可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满腔赤诚,一身狼狈,前路断绝,连想护住心爱之人都成了奢望!悔恨如同毒虫,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痛得他快要站立不稳。


    此刻他才如梦初醒,从宫中失魂落魄出来,昏了头直闯鲁国公府后宅。如此莽撞,如此不知轻重,丝毫未替晚书妹妹的名节着想。


    被她一语点醒,方知自己此行,不啻于将她推入更深的火坑。


    安亭蕴心如死灰,踉跄后退一步,对着门内深深一揖,声音干涩沙哑:“姨娘、五妹妹,安某告辞了。”


    他转过时,一直强忍着的泪,终是滚了下来。


    夜风正紧,泪珠子刚溢出眼眶,便被风吹散了,凉凉的,落在自己手背上,竟像是别人的泪。


    他慌忙抬手去拭,却越拭越多,洇湿了衣袖,洇湿了前襟,怎么也拭不净。


    他低着头疾走,不敢回头,也不敢出声,只怕一出声便是嚎啕。


    直至走到二门外,忽被一个小厮拦下,那小厮曾经见过他,便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安二爷。”


    安亭蕴别过脸去,从荷包里掏出几个碎银子,扔到那小厮手里,告诫道:“别说我今日来过。”


    小厮一瞧他出手大方,连笑呵呵的低声说着:“安二爷放心,安二爷慢走。”


    卯时正刻,朝暝冉冉东升。


    府上丫鬟们早早便起来,有的拿着扫帚认真清扫庭院,有的擦拭桌椅,有的在打理着花草。她们的身影穿梭在花丛间,廊道里,时不时传来轻声细语的欢笑声。


    曹晚书昨夜思虑重重,不知夜里几时才睡着的觉,这会子还赖在床上,不知做着什么梦呢。


    果子端着一盆热水走来,见她还睡着,过去轻轻叫了声:“姑娘,该起了。”


    “嗯…”她嘴上应着,身子却还赖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会儿冷元子又走了进来,道:“姑娘,一会子还得去给老太太,太太请安呢,快起来穿衣梳洗吧。我现在命人摆饭,要是迟了可就又该怪罪了。”


    一不做二不休,曹晚书硬撑着睡意坐起身来,眼皮像粘上了似的睁不开。


    果子将巾帕过了热水,拧干了,走过去给曹晚书擦脸,完事又过了一遍水,拧干了帮她擦手。


    那边冷元子拿着牙粉,过来帮她擦了牙漱口。


    又是穿衣又是梳洗,一番折腾下来,也过了一个时辰。


    收拾妥帖了正准备出门去,果子却一脸心事重重。


    “姑娘,今儿早上我看咱们院里的乌鸦赶都赶不走,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事。”


    冷元子往她脑壳上拍了一下,教训道:“闭上你的乌鸦嘴,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


    这话,倒是让曹晚书警醒了。


    景福堂。


    曹晚书还未进门,只觉得屋里头气压有些低,她做了好一番心里斗争,才迈进去门槛。


    见曹望也在,且看向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曹晚书心中暗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昨夜的事估计是走漏风声了。


    她微微屈膝福了一福,柔声细语道:“给祖母,父亲母亲请安。”


    “孽障,还不跪下!”曹望呵斥一声,坐在上首狠狠一拍桌子。


    曹晚书被吓了一跳,打了个激灵,心想莫不是昨夜之事真被人给发现了。


    她只得听话跪下,明知故问:“不知女儿做错了什么事?”


    “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你给我一一道来。”


    “昨夜…”曹晚书抬眸看了一眼曹望,见他正目眦尽裂的盯着自己,不由心里发怵。


    “昨夜二表哥曾来过。”


    曹望又发问:“然后呢?他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他得知我不久将要嫁人,前来恭贺,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曹望额角青筋暴起,起身向她走去,牟足了劲一巴掌抽在曹晚书脸上:“孽障,你还不说实话,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老太太吓了一跳,赶忙上去拦他:“哎呀,别打孩子。”


    这一巴掌打过来,曹晚书脑袋有些发懵,一阵耳鸣过后脸蛋儿火辣辣得疼起来。


    她捂着脸颊,不禁哭地直抽抽:“爹,女儿所说句句属实。昨夜我与小娘在屋里头说话,听见有敲门声便去开门,谁曾想来的人是二表哥,他真的只说了几句话便走了。况我只当他是哥哥,女儿和他没有任何逾矩之事,以上所述绝无半分虚假。”


    曹望道:“他来找你怎么不先去前厅拜见我?反倒偷偷溜去后宅,还用迷魂散迷晕了丫鬟小厮。怎么你大姐姐四姐姐成亲的时候他不来贺喜,偏你要成亲,他偷摸着找你去,我看莫不是你二人早就有了私情?”


    “冤枉啊,腿长在他的身上,他想去哪儿我怎知道。只是爹爹不分青红皂白便给了女儿一巴掌,女儿好生心痛。”


    曹晚书哭得可怜,曹望见她那半张脸也肿了起来,便有些于心不忍了。


    宋夫人四下张望,想着要说些什么,但是看了看老太太和曹望的脸色,终是没敢开口。


    老太太忽然开口道:“安亭蕴之前寄来一封信,说与我曹家日后再无瓜葛,如今又偷溜进府去找你,这是什么意思?活了大半辈子我倒不懂了。”


    “孙女也纳闷儿,昨晚问了他一嘴,他发誓说并没有写过那封信,许是被什么人把信给调换了也说不准。”曹晚书顿了顿又接着往下说,“想来二表哥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能高中一甲探花,读的圣贤书不知有多少,日日受那些儒家思想的礼义熏陶,定是做不出来那等子事的。”


    曹望吃了一惊,心中怒火登时消了大半,可后一想,岂不是因为那一封信错怪了安亭蕴。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同意晚书与冯准的婚事。这下可好,好好的一个金龟婿没了。


    在座的几位,心里头都揣着心思。


    宋夫人是个心里头藏不住话的,憋了半天,总算能找到个机会说出来。


    “官人,玉姐儿如今也和离了,不如到时候把安亭蕴请来府上商议商议,若他不嫌弃咱们玉姐儿嫁过一次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太太给打住。


    “你甭想这些事情了,安亭蕴还戴着孝呢,等他出了孝期,兰姐儿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宋夫人一听,抓心挠肝得难受,这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大房那边?


    “婆母,玉姐儿也能等得的,兰姐儿还小呢,不着急说亲事的,我是她的婶子,赶明儿好好给她挑几个豪门望族让她选就是了。”


    曹望听得烦躁的很,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咱们想什么都没用,还是过些日子把安亭蕴请来做客,问问他相中哪个。”


    曹晚书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一甲探花,何等的天之骄子,人中龙凤。


    满京城,多少人家争着抢着想把女儿嫁过去,这个闺女不成,就便那个,当物件似的送来送去,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最核心的利益。


    光顾着说这些,宋夫人眼风一扫,见曹晚书还跪在地上,不由得嘟囔了两句,把气撒在她身上,斥道:“你说说你,昨夜同安亭蕴私会,对得起我侄子吗!”


    曹晚书心内本就憋着一团火,横竖冯家她是不肯嫁的,索性把心一横,又端端正正磕了个头,道:“父亲、母亲既认定女儿与表哥有私,女儿纵有千张嘴也辩不明白。与其带着这不清白的名声嫁入冯家,辱没了门风,玷污了圣旨,倒不如求了祖母的恩典,剃了这头烦恼青丝,找个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免得日后在冯家,上不能敬事公婆,下不能和睦妯娼,终究是个拖累。我这一去,便算是替曹、冯两家祈福消灾了。”


    宋夫人一听这话,登时急了眼,拿帕子指着她道:“你这说的什么胡话!赐婚的旨意都下了,你去当姑子,叫我们拿什么人填这个坑?”


    曹晚书垂着眼,道:“那便对外头只说,五姑娘福薄,一病死了。我自入了空门,便是方外之人,从此不与曹家相干,也不与冯家相干。干干净净,两不相欠。”


    曹望气得直哆嗦:“你这是要跟家里断绝关系?养了你十几年,没成想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久久不应答。


    “说话!”曹望大声吼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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