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晚书鼻尖一酸, 瘪着嘴,委屈得泪珠儿扑簌簌往下掉,哽咽道:“说多错多, 如今女儿是连喘口气也都是错的了。罢罢罢,女儿不说了,父亲要打要罚, 悉听尊便。”
曹望被她这一句堵得心肝肺都揪在一处, 扬起手又要打过去,额上青筋直跳:“我今日索性打死你这个孽障, 也省得日后辱没门楣!”
“住手!”老太太登时站起身, 一把将曹晚书护在怀里,搂得紧紧的, 心肝肉儿地叫着,老泪纵横地指着曹望道,“你要打死她,先把我这老不死的也打死了罢!大家干净!”
曹望急得跺脚, 一叠声道:“母亲这是从何说起?您说这话,真真叫儿子无地自容了。”
老太太拿帕子拭了泪, 沉声道:“安亭蕴原是咱们曹家外亲, 又不是不相干的外男。他记挂着表妹,夜深前来问一声, 本也无甚大碍。偏你们夫妻两个闹得这样惊天动地, 倒把没事嚷成有事了!”
曹望被训得满面羞惭, 忙躬身赔罪:“都是儿子莽撞, 一时糊涂,求母亲快起来,地上凉, 仔细受了寒气。”
宋夫人也忙上前搀扶,陪笑道:“婆母快别动气,原是我的不是。听那丫鬟说了一嘴,便当真以为五丫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也是怕失了祖宗脸面,一时急糊涂了。”
丫鬟……
曹晚书心里忽地一动。
昨夜守夜的丫头都被迷晕了,按理说该是神不知鬼不觉,究竟是哪个嘴快的告了密?
她正出神想着,也不知何时被老太太从地上搀了起来。
老太太搂着她坐了,面沉似水,厉声道:“这件事到此为止,权当没有发生过。吩咐那些丫头婆子们把嘴闭严实了,倘有半个字传出去,我是不依的。把那个叫香云的丫头带上来,我亲自审她。”
不多时,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怯生生掀开帘子进来,低垂着头,不敢四处张望,进屋便直挺挺跪下了。
“奴婢香云,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请安。”
老太太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慢慢放回桌上,并不抬眼瞧她,只淡淡道:“你叫香云?我记得原先苏越家的有个闺女,小名儿也叫香云。”
香云身子微微一颤,声音登时矮了半截:“承蒙老太太记挂,奴的父亲正是苏越。”
曹晚书心中顿时雪亮。她原还纳闷,何时得罪过这个叫香云的丫头。老太太一提苏越家的,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当初她理家时,因苏越暗地里捞了曹家不少油水,她为着替府里省些银子,便设了个局,人赃并获。后来苏越和他媳妇便被父亲发卖了。
谁想他们竟还有个女儿留在府里当差,因不在自己屋里,她从不曾留意过。
想来这便是自己当初理家结下的冤孽了。
老太太道:“今儿一早你往太太屋里去,说昨夜五姑娘与安亭蕴私会。你且把自己瞧见的,一五一十说来。”
香云抬头飞快睃了曹晚书一眼,又慌忙垂下头去,道:“昨儿夜里,小娟姐姐家去了,叫奴婢替她守夜。夜半风大,奴婢被吹得肚子疼,便去茅厕解手。
回来的路上,见一个男子往紫蝶苑去了。夜里黑,看得不真切,但那身量绝不是府上的哥儿们。奴婢心里疑惑,便悄悄跟在后头。到了紫蝶苑,只见院里的姐姐们都躺在地上,唬得奴婢心里直跳。只敢躲在门缝里偷瞧,就见,就见——”
“就见什么?”曹晚书问。
“就见五姑娘开了门,两人说说笑笑了一会子,安二爷便上前抱住五姑娘,两人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子,便相拥着进屋去。”
香云偷眼觑着曹晚书,咬了咬牙,豁出去一般说道:“奴婢、奴婢在门缝里瞧见,安二爷进了屋,便、便把外裳解了,搂着五姑娘就往桌边去,将姑娘放在桌上,压着…压着亲了好一会子,衣裳都揉得不成样子了,还说些个体己话。奴婢臊得不敢再看,底下的话,实在学不出口了。”
香云话音刚落,宋夫人便急忙对老太太道:“母亲可听见了?这成什么话!怨不得我生气。五丫头都定了亲的人了,还跟外男牵扯不清,这要传出去,咱们家的姑娘们还嫁人不嫁了?”
曹晚书并不理会宋夫人,只又问香云:“后来呢?”
香云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道:“后来,屋里便吹了灯。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安二爷才从屋里出来,衣裳半敞着,头发也乱了。他走到二门外,正撞见一个小厮叫阿宝的,便给了几两碎银子,叫他封口,别把今夜的事说出去。”
曹晚书听罢,慢慢站起身,走到香云跟前,垂眸看了她一会,方转身对众人敛衽一礼,不疾不徐道:“孙女自幼深居闺阁,习女红,诵诗书,自问知礼守分,从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料今日忽遭此不白之冤,被指与男子私会,真乃千古奇冤。恳请祖母、父亲、母亲明察秋毫,莫被虚言蒙蔽,还孙女一个清白。”
“把那个叫阿宝的小厮带上来。”曹望吩咐道。
不多时,阿宝便被带进来,跪在地上。
曹望问道:“昨夜你见着安亭蕴,是什么情形?”
阿宝道:“回老爷,安二爷他那时衣袍头发都有些散乱。小的只当他是来前厅见老爷的,便上前请安。谁知二爷给了小的几两碎银子,嘱咐小的别说他来过。”
这话倒是真的,昨夜安亭蕴一路车马劳顿,风尘仆仆,衣发散乱也是常情。
但绝不是像香云说的那般,因偷情私会才乱了衣裳。
曹晚书看着香云,冷声道:“香云,你父亲当日是因在府里中饱私囊、欺压主子,才被老爷发卖的。你若因此恨我,编了谎话毁我清誉,我念你一片孝心,倒还可饶你这一回。你若再执迷不悟,满口胡言,可知会是什么下场?”
香云身子微微发抖,眼神闪烁不定,口中却咬牙道:“奴婢所言句句是实,若有半句虚言,叫奴婢喉咙生疮,天打雷劈,死后堕入无间地狱,割了舌头下油锅,上刀山!”
曹晚书眉梢微挑,唇边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好,我给你台阶你不下,这是要与我死磕到底了?”
见香云不吭声,她便又徐徐说道:“你今日毁我清白事小,辱安亭蕴名节事大。二表哥如今是朝廷命官,又身负重孝,生母亡后,日日守于坟前,风雨不辍,连官家都亲口赞他孝悌忠信。”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凌厉起来:“可就在今日,你却给他扣了一顶好大的帽子!母丧期间,与女子私会偷情。这可是违背人伦的大罪,按律当判刑罚,罢官免职,永不叙用,更累及祖宗清名,令阖族蒙羞!”
香云听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里衣都快要湿透了。
曹晚书忽然勃然作色,目露寒光,抬手一掌拂在她发顶上,厉声道:“你今日冤枉了他,倘被他知晓,你是什么下场?你爹娘又是什么下场?你不单毁了他,还让官家金口玉言如何收回?官家刚赞完他孝悌忠信,转眼就传出他大逆不道的新闻。你不单骗老爷夫人,你还骗了官家!”
香云面如土色,心口突突乱跳,两手乱摇:“我没有,我没有!不是这样的!我所说的都是我亲眼瞧见的!”
“你亲眼瞧见他来紫蝶苑不假,可其中添了多少油加醋,你心里明白。你说我与他耳鬓厮磨相拥入屋,可昨夜我小娘分明也在屋里。便是偷情,也合该找个没人的地方去罢?”
曹晚书转向曹望,神色坦然:“父亲,二表哥岂是那等贪花恋酒的登徒子?他若真有意,何至于当着人面?他难道不要自己的前程了?”
话音刚落,帘子一掀,曹玉书走进来,扬声道:“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昨夜我也在紫蝶苑,我给五妹妹作证。二表哥确实来过,和晚丫头说的一模一样,是来贺她婚事的。并没有香云这小蹄子说的那些腌臜事!”
宋夫人气得一拍桌子,指着香云道:“方才不还赌咒发誓,说若有半句虚言,就割了舌头上刀山下油锅么?”
香云再也撑不住,到底年纪小,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左右开弓自扇嘴巴,哭求道:“奴婢错了!求老爷太太饶了奴婢这回罢!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宋夫人冷哼一声:“你巧舌如簧,搬弄是非,污蔑主子,险些把我和老爷都骗了去。如今你是惹恼了五姑娘,怎么发落,全瞧五姑娘的。”
曹晚书沉吟半晌,心里暗想:到底还是自己当年年轻气盛惹下的祸。苏越家祖祖辈辈都是曹家的奴才,便是贪些油水,也不至于那样发卖出去,叫他们一家子把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香云是苏越的女儿,想替爹娘出口气,也是人之常情。
她思忖良久,方缓缓开口:“就罚你掌嘴五十,贬为三等仆役,日后砍柴挑水,搬运粗重,不得再入内院。”
宋夫人大为讶异,扭头看着曹晚书:“这……这就完了?”
曹晚书点点头,轻叹一声:“念在她家祖祖辈辈都是曹家的奴才,贬为粗使丫头,日日干粗活,日子也不好过,算是惩戒了。”
香云原以为自己犯下这等大罪,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卖给人牙子。若卖到别家当丫头还好,倘若卖进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她可真就不活了。
此刻听曹晚书这般发落,不禁喜极而泣,连连叩头:“谢姑娘恩典!奴婢这就去领罚!”
此后种种,俱是后话,不必细表。
第32章 表妹嫁人了
从老太太房里出来后, 果子瞧曹晚书脸颊上,已肿得半高,显而易见曹望打她那一巴掌, 是下了狠手的。
果子心疼得直掉眼泪,等回到曹晚书屋里头,才忍不住开口埋怨:“老爷也真是的, 没有调查清楚真相, 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了姑娘一巴掌。姑娘马上都是要出嫁的人了,万一那时候脸上还没好, 可怎么办呀。”
曹晚书看果子落泪, 自己鼻头一酸,也委屈得掉起泪来。
今儿这一遭, 她算是看清了。曹望是个只注重体面的人,谁给府里争光添彩,他便疼谁一场;反之,若是给府上蒙羞, 让他没脸,他是不在乎什么父女感情的。
宋夫人不是自己生母, 虽以前养在她膝下, 也卖力讨好,可到底不是自己的亲娘, 在她心里头远不如她那个侄子冯准重要。
还有老太太, 原听了宋氏的话, 也真的以为曹晚书私相授受。曹望打她的时候, 只是开口拦了一下,并未做出什么实际举动。反而当曹晚书说出安亭蕴那封信是个乌龙后,曹望气得又要打她, 老太太才上前护着,嘴里说什么“我的心肝肉啊,可怜见的”云云……
幸亏四姐姐及时赶到,昨夜安亭蕴来的时候她并不在屋里,却肯为她辩解,正应了那一句“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最后真相大白,曹望也没过来瞧瞧她脸上如何了,更是没有半点关心的话。宋夫人也只是骂了香云几句,随后都各自散了。
宋夫人这边,同曹玉书一起回去的时候,宋夫人仍沉溺于曹晚书说的那些话里头,心中不由得赞叹。
“真没想到,这晚丫头平日里看着不显山露水,实则嘴巴这般伶俐,巧舌如簧能辨是非。为了压住香云那小蹄子,竟然连官家都给搬出来了。我自认为我这嘴巴也是极厉害的,得理不饶人,可空有嘴巴厉害,却没有……”
最后“脑子”二字还没有说出口,宋夫人察觉不对便赶紧闭上了嘴巴。
曹玉书笑笑道:“亏得她口齿伶俐,若五丫头是个闷葫芦,今日指不定怎样了呢。”
“我真真是小瞧这丫头了。她嫁给准哥儿,还不得把整个冯家翻个底朝天。准哥儿府上姬妾众多,晚丫头又是个眼睛里不容沙子的,日后只怕多生是非。”
“母亲不该给五妹妹许下这门亲事的。她如今还没嫁过去,我都能想到日后她的处境有多不好过,母亲这是把五妹妹往火坑里推了。”
宋夫人连连叹气,黯然神伤,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肠子都要悔青了。
“唉,说什么都晚了。只可惜她没那个福分,到底是与安亭蕴情深缘浅,终成遗憾。可世上哪有这么多好事,大多都是好梦难圆,徒留伤感罢了。”
曹玉书眸光一转,说道:“事到如今,也就只有多给五丫头填些嫁妆,壮一壮声势为她撑腰,日后在婆家也有个立锥之地,不必看人脸色度日。”
宋夫人听后点了点头,道:“也好,也好。”
天蒙蒙亮,大雾还未散去,曹晚书穿着一身牡丹彩蝶戏花罗裙,披着银狐轻裘大氅。
外面天冷得像是下刀子,呼呼刮着北风,冷元子递过来一个汤婆子,让曹晚书暖手用。主仆两个一路走着,没走多久便到了地方。果子在旁帮她整理好衣裙,二人便往祠堂里去了。
踏进高高的门槛,只见供奉着的祖先牌位整齐排列,香雾袅袅。
冷元子上前去脱掉了曹晚书身上披的大氅。曹晚书拿起几根香,在烛火里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随后跪在蒲团上面,对着祖宗牌位双手合十,虔诚说道:“列祖列宗在上,晚辈孙女即将出阁,特来禀明。祈祖宗庇佑,使孙女诸事顺遂,福祉常临。”说完,闭上眼睛磕了几个头。
果子将她扶起,瞧见曹晚书眼眶微红,鼻尖挂着的泪珠盈盈欲滴。
且说安亭蕴这边,自前些日子来到京城后,便一直都没有回去。
这日他宿在樊楼吃酒,独坐在窗前,垂眸看着下面的街道。浩浩荡荡走来迎亲的队伍,正缓缓前行着。
那顶鲜红的花轿格外引人注目,四周垂挂着华丽的绸缎珠翠,阳光下散发着耀眼光芒。
新郎官冯准身着盛装,骑在一匹高大的马上面,脸上洋溢着笑容。身后跟着的乐师们吹着唢呐,敲锣打鼓,别提有多热闹。
只可惜,那高头大马上头坐的不是自己。只可惜,他需持丧三年,期间不能参与婚嫁等喜庆活动,就连亲自送她出嫁也不能了。
只得像现在似的,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这般远远瞧着。那本该属于他的幸福,如今却成为了别人的,爱而不得,可望而不可即。
像个笑话。
安亭蕴一仰头闷了口酒,心中如撕裂般疼痛,泪水也渐渐模糊了视线。
想起几年前,刚入鲁国公府,他谨小慎微,是晚书一直在关照自己。后来母亲身体不好,晚书熬夜苦读医书,为母亲寻医治病的方子等等,每个细节,无不在刺痛着他的心。
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多希望母亲还健在。算算日子,这时候合该同晚书举案齐眉,说不准还生下一男半女。可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让他只能在痛苦中沉沦。
“楚尧兄。”
这一声音,把安亭蕴的思绪给拉了回来。他假借整理头冠,偷偷将脸上的泪珠拭去,这才转身往那人看去。
可眼眶泛着的红晕骗不了人,沈修文皱着眉头小声询问:“楚尧兄这是怎么了?”
安亭蕴眼神躲闪着,清了清嗓子说道:“没什么。欸?你怎么来这了?”
沈修文漫不经心地整理好衣袖,坐在了他对面。拎起酒壶,为自己也斟满了一杯,满面愁容道:“我是借酒消愁来了,不料正巧碰见你。也好,我正憋闷了一肚子的话没处说去呢。”
沈修文是当初与安亭蕴一起参加科举考试时相识的,后二人一起金榜题名。安亭蕴为一甲探花,沈修文也在科举考试中取得了乙科第八十六名的成绩,现已任六品朝议大夫。
“这几日宫里可不太平。先是官家下册追封已逝的张美人为皇后,后又宠幸尚、杨二位美人。郭皇后心生嫉妒,屡屡发难为难。不知怎的,竟当着官家的面动起手来了。郭皇后一怒之下扬手便要打尚美人,谁料中途官家因替尚美人遮挡,那一巴掌落在了官家脸上。
官家恼怒想要废后,召吕相入宫去。吕相却说:‘汉光武帝是一代明君,尚有废后之举。郭氏伤害皇上,理应废之,不会有损皇上圣德。’后来官家一纸诏书废了后,文武百官都大吃一惊。我们听闻,也随御史台和谏院一同上书反对,要求圣上收回成命。
可圣上却闭门不见。范公等人在垂拱殿外言辞激烈,骂官家此乃昏君之举。二日一早,官家便下圣旨,孔公贬黜泰州,范公贬黜睦州。”
安亭蕴听后,不禁冷哼一声,直言道:“吕相真是好谋略,一石二鸟,既除去心腹大患,又投其所好巩固了在官家心中的位置。这对官家来说倒也是一件好事,趁机清洗朝堂,树立君威。只可惜了孔、范二位耿直之臣。”
沈修文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废后大多都是昏君所为,且郭皇后只是因为拈酸吃醋,误打了官家,因此废后未免有些滑天下之大稽。吕相不劝谏官家效仿尧舜,反而劝谏官家学那些昏君。”
安亭蕴思量了一会儿,又接着问道:“那空下的皇后之位可有人选?”
“官家倒是有意立一个茶商的女儿陈氏为后。不过那陈氏的出身、地位、能力,皆与皇后之位不匹配,我估摸着到时候群臣还要继续上书劝谏。”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朝廷政事聊到诗词文章,又从诗词文章聊到官场轶事、社会民生等。
直至深更半夜,酒喝完了,桌上的下酒菜也吃了个干净,二人喝得烂醉,站都站不稳。沈修文府里的小厮见状,忙上去搀扶。
安亭蕴身体摇摇晃晃,衣物凌乱不堪,沾满了酒渍,嘴里好像含糊不清说着什么:“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小厮不懂得这段词的含义,但也隐隐约约猜想到了一些。见这位大人腰上还绑着白色的孝布,想来是还戴着孝的,便连忙打断道:“大官人吃醉酒了,小的这就送您回家去。”
“泾河岸上见三娘,形容愁苦泪汪汪。问明缘由心不忍,愿为传书到湖湘。”
屋子里静得出奇,就连外面表演杂剧《柳毅大圣乐》的戏词也听得清清楚楚。
“姑娘,我刚从厨房里要了一碗樱桃煎,还有蜜浮酥柰花,快吃了吧,也饿了一天了。我问过姑爷身边的小厮,说姑爷还在陪老爷他们吃酒呢,一时过不来。”冷元子说着,把点心放到一旁的桌案上。
曹晚书放下手中的扇子,脸色沉沉的,折腾了一天,也不觉得饿了。
果子一脸不悦,闷声说道:“我刚刚找府上的婆子打听了一下,说府里姑爷原本共有三个小妾,分别叫蕙香、绛莺、丰艳,还有个外室叫春娘。如今大着肚子,前些日子刚抬进府里来,也做了姨娘。另外还有七八个通房丫鬟。”
曹晚书听后,不由得笑了一下。
当初她向冯准提出三个要求:一,不能纳妾;二,不能有外室;三,不能有通房。他当日口口声声承诺,可如今呢,他是样样都占。
听听这名字,什么蕙香、绛莺、丰艳,皆是出自浓词艳诗里头,真真是俗不可耐。
冷元子和果子不懂为什么她家姑娘忽然笑了,只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头闹哄哄来了一群人,冯准走在最前头,周围跟随着的人也都言语调笑他几句。
进来的一群人中有几个婆子,往床帐内撒些金钱彩果等物,同时嘴里念叨着一些祝愿新人多子多福等话语。
又各自剪下新婚夫妇二人一缕头发,绑成类似同心结的样子。
曹晚书与冯准共饮合卺酒,随后冯准拿下了她手中遮住脸庞的扇子,又为她除去头上的花饰。
只见眼前女子蛾眉螓首,瑶鼻樱唇,温婉娴静,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恍若神仙妃子下凡。冯准不由得心醉神迷,为之倾倒。
一行人也都纷纷退下,冷元子吹了蜡烛,关好门也跟着出去。
冯准看得移不开眼,不由得捏住了曹晚书的下巴,仔细欣赏一番,笑着说道:“夫人真是生得一副好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曹晚书有些心生厌恶,此人眼含桃花,言语轻浮,倒像被灌了黄汤的,她下意识撇开了脸,躲着不去看他。
冯准只当她是害羞,又忍不住牵起她的手,眼中满是柔情蜜意,凑过去盯着她的脸继续瞧。
“瞧夫人这双眼睛生得极俊,再瞧瞧这小嘴,粉嘟嘟的,像是等着为夫来亲昵罢。”说着,便凑近曹晚书,作势要吻她。
“别……”曹晚书将他一把推开,吓得躲到了屏风后面去。
她这举动,不禁让冯准有些恼怒,心中暗骂她不解风情。可转念一想,她久经深闺初次嫁为人妻,还未曾经过风雨,不懂得床笫之欢,便又换了副面孔,满面春风地笑了笑。
他走上前去,向曹晚书拱手弯腰行了一礼,笑道:“为夫给娘子赔个不是,都怪我方才举止孟浪,吓着娘子了。”
说罢,见曹晚书依旧没什么反应,便又走上前去,蹲在她身下,为她脱去了鞋子。
曹晚书还在想他为什么过来帮自己脱鞋,抬眼就瞧冯准将鞋子拿起,放到她眼前。
“夫人请看。”
只见鞋内藏着的春宫画映入眼帘。曹晚书惊叫一声,赶紧闭上眼睛扭过头去,声音也有些发颤:“快拿走。”
瞧她红颊泛着红晕,愈发娇艳动人起来,冯准忍不住将其拥入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莫怕,初时是会有些吃痛,长此以往,几番下来后,你便能领会其中妙处。”
说着,便推搡着晚书径直往床上去了。晚书奋力挣扎着,还没来得及脱衣裳,就听见门外一阵吵吵嚷嚷。
“放开,让我进去!姨娘肚里的孩子万一有了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今儿是大爷与夫人新婚之夜,我岂能容你在此造次!”
随即,又传来一阵阵拍门声。
第33章 病西施泪洒芙蓉帐
冯准心内那股无明业火陡然升起, 将春宵之意也打散了大半。
心下暗骂:是哪个没眼色的小蹄子,竟敢此时来搅局!
遂披衣趿鞋,疾步到门前, 一把拉开门扇,见是春娘身边的小丫鬟雪珠,登时怒不可遏, 一把攥住她衣领, 喝道:“作死的小蹄子,扰你爷的好事!你来做什么!”
雪珠哭得鼻涕一般泪一把, 呜呜咽咽道:“大爷, 姨娘方才见红了,怕是子嗣不保。”
“什么?郎中来诊治过没有?”冯准一下子慌了, 也顾不得其他,直奔西厢房去了。
雪珠一路小跑追在冯准后面,累得大喘着粗气说:“郎中已来过了,姨娘戌时三刻便觉小腹疼痛难忍, 不久就见了红,姨娘怕打扰了大爷与夫人的好事, 没敢让我来告诉大爷, 只是这会子血流的愈发多了,这才让奴婢过来告知大爷一声。”
冯准听了, 又急又疼, 顿足道:“她总是这般!凡事只替我想, 何曾替她自己想过。若早来报, 我便是翻遍京城也要请个好郎中来,何至于受这些罪!”说着话,声音已有些发颤。
走到廊下, 便见丫鬟端着一盆血水出来,水红的触目惊心。
冯准心内突突乱跳,脚下险些一个踉跄,三步并作两步抢进房中。
张郎眉头紧锁,见冯准进来,也不过略点了点头。
冯准忙问:“先生,贱内如何?腹中孩儿可保得住?”
张郎中见他这急煎煎的模样,缓缓道:“姨娘这胎象凶险,却也还有几分生机。待在下开一剂安胎药,从此必要静卧将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便是下床走动也须谨慎。”说着顿了顿,看了一眼春娘,“更不可再有房事惊扰。”说罢,便往外间写方子去了。
冯准这才略略放心,回身看春娘时,只见她面色如纸,唇无血色,软软靠在枕上,愈显得眉蹙春山,眼含秋水。
冯准心中一酸,挨身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好生养着,只要人平安,比甚么都强。”
春娘眼里含泪,咬着嘴唇,哽咽道:“都是奴家不中用,连累了孩子,又搅了大爷的好事。奴家这心里,一千个一万个过意不去。只恐新夫人心里怨我,叫大爷为难。”说着,泪珠儿便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了下来。
冯准抚着她隆起的小腹,柔声宽慰道:“你也不必事事只想着我。夫人她…她是个宽厚的,断不会为这些事计较。况且当初我应这门亲事,原也是听姑母说她是个好性儿,能容得下你们娘儿俩。”这话却是哄她的了。曹晚书是甚么性子,他心里如何不知。
春娘默了一默,拿眼瞅着屋里众人,目光在丫鬟们脸上慢慢掠过。
冯准会意,便道:“都且退下罢。”
待人都散去,屋里只剩他二人。
春娘迟疑了一会儿,伸手攥住冯准的袖子,方才道:“前些日子,奴家去观里为大爷和夫人祈福,道长看了您与夫人的生辰八字,却将我拦下,对我说‘你家大爷属相为羊,而那即将过门的夫人属虎,此乃羊入虎口之态势,实乃大凶之相。
倘若二人结合,大爷怕是要官场失意仕途受阻,原本顺遂的晋升之路变得坎坷崎岖,甚至可能遭遇无端的贬谪与排挤。府上的生意则会财运不济,买卖亏损,也会至婆媳妯娌不合,矛盾重重,更影响子孙后代的运势,使家族渐渐走向衰落。‘”
冯准听言,顿时怒上心头,反驳道:“简直一派胡言,属相之说不过无稽之谈。倘若两情相悦,举案齐眉,岂会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属相不合之论便生诸多磨难?吾断不会信之!”
“我原也是半信半疑,可今日大爷与夫人新婚之喜,我这肚子竟无缘无故落了红。”春娘偷瞧着冯准的脸色,黑一阵紫一阵的,又怯怯接着往下说,“不过道长倒是说了化解之法。”
冯准眉头一展,将信将疑的,好奇问:“哦?什么法子?”
春娘欲要张口说,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垂着眼帘,只是摇头。
“你倒是说呀。”冯准有些急了。
春娘呐呐道:“奴家不敢,怕大爷恼怒。”
冯准最烦这种有话不说,吞吞吐吐净吊人胃口的样子。
他沉下脸道:“你只管说就是,爷还能吃了你不成?”
春娘这才抬起眼,觑着他的脸色,道:“道长说,要化解此凶相,只有一法可试。二人成亲以后,切不可行房事,需得清心寡欲,修身养性,积累善德,如此方能减轻凶相带来的磨难。但是,此非万全之策,也得二人相互扶持多行善举,才能扭转运势。”
冯准眉峰拧起,眼底有些黯然,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生气。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猛地站住脚:“那我岂不是娶了一尊活菩萨在家里供着?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那道士可说什么时候能行房事?”
“只怕是一辈子都不能了…”春娘越发的没了底气,声音愈来愈小,末了几乎听不见。
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怒之下将桌案上的茗碗给打翻在地,咬牙问道:“你去的哪家道观?那道士道号叫甚?我去找了他来对质!”
春娘吓得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来,缓缓道:“奴家去的是上清太平宫,那道士道号‘全阳子’,教内尊称‘一元无上萨翁真君’。”
冯准心中暗暗记下,他势必要把这道士给揪出来不可。
可随之也不禁心中猜疑,自从他老爹去宫里求了官家赐婚,圣旨下达之后,他便屡屡不顺。
先是他老爹好不容易帮他谋得一微职,却又因官场倾轧,遭人排挤。后又有他在庄子上投入大把银钱,原本以为能够大赚一笔,却闹了一大笔亏空。
莫非这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属相不合息息相关?难道真叫那道士说着了?
正想着,忽听门外雪珠说道:“大爷,夫人来了。”
冯准一怔,忙整了整衣袍,应道:“让她进来吧。”
曹晚书推门而入,入眼便瞧见冯准坐在床边,揽着一病弱女子在怀中。
那女子脸色苍白,弯弯的柳眉微微蹙起,一头长发随意地散落在枕边。仿佛一朵被风雨吹打的娇花,有着别样的凄美,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再看地上那滩碎瓷茶水,尚未收拾,也不知方才闹了甚么。
真真是好一个病西施的模样,怪道冯准要收她做外室,不顾伦理纲常,妻子还未进门,便让她怀了身子。更不惜忤逆长辈,也要抬她进府做姨娘。
春娘咳了咳,借势往冯准怀里又靠了靠,抬起眼来,虚虚望着曹晚书,气息奄奄道:“给夫人请安。今日之事千错万错只错我一人,夫人只管打我骂我便是,可千万别恼了大爷,夫妻二人再生怨怼。若如此,奴家便真是万死难赎了。”说着又咳了两声,拿帕子掩着口。
曹晚书含笑道:“妹妹说的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会怪罪你呢?大爷仁厚又重感情,知你身子不好落了红,紧张地趿着鞋就跑来了。我也是放心不下,过来瞧瞧。”说着走近几步,往床边看了看,又道:“这会子身子如何?郎中怎么说?”
“劳夫人惦记,幸而孩子是保住了。”春娘抬眼瞧着冯准,轻柔道:“大爷快同夫人回去罢。”
冯准有些恋恋不舍,本不想走的,一想今儿好歹也是洞房花烛夜,没有留在小妾房中的道理,到时候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也只好扶着她躺下,替她掖了掖被角,临走时又交代说:“你好生歇着,有什么事让丫鬟来禀告我一声,可别替我着想瞒着不说。若再瞒着,我可不依。”
曹晚书一路跟在冯准后头,回到了正屋,二人也无话可说。
曹晚书自顾自掀了被子躺下,面朝里躺着。
随后冯准也躺了过来,二人背靠着背。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下里都无动静,相继睡去了。
次日一早,曹晚书随冯准往正堂请安,拜见公婆,又见了宗族里的叔伯婶娘。
朱夫人见这新媳妇举止端庄,言语温婉,又听闻昨夜春娘之事她并不争闹,心下甚是欢喜,拉着她说个不住。
那些婶娘们也纷纷夸赞,有说生得好的,有说性子好的,有说有福气的,把个朱夫人喜得眉开眼笑。
冯准坐在一旁,起初还耐着性子听着,后来见她们说个没完,茶都添了两回。
他心里有事,坐立不安,便插口道:“太太,让她先出去陪侄儿侄女们顽罢,外头闹了半日了。”
曹晚书看了看朱夫人,见她点头,方款款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母子二人,冯准便将昨夜春娘所言,一字不漏说与朱夫人。
朱夫人听了大惊失色,她素来极信这些神鬼之说,若果真如此,那新媳妇岂不是个“丧门星”?
这还了得!
慌道:“我这就收拾收拾,往上清太平宫找那真君去。”
冯准忙拦住道:“母亲不必忙,儿子早备下了香烛供品,只等您老换了衣裳,一同前去便是。”
朱夫人连声道好,转入里间换了身石青褙子出来,又对镜理了理发髻,母子二人匆匆往外走。
曹晚书还在廊下陪着侄儿侄女说笑,手里拿着个绢子哄孩子顽,一回头,瞧见朱夫人与冯准急急出门,脚下生风,似有要紧事。
她方要开口相问,却被小侄女拉着顽笑,只得按下不提。望着他们匆匆而去的背影,也不知是有甚么事,竟这样着急——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这章发出来可能会有人要喷我。
我先滑跪为敬。但真的想解释一下,我不是那种在乎女主必须洁,一定要为男主守身如玉的作者。
如果冯准是个正常干净的男人,或者他俩真心相爱,那成亲圆房天经地义。
问题是冯准这玩意儿是个啥?跟共用厕所有什么区别?
我把他写成这样,然后转头让他睡我女主?对不起,我真下不去这个笔。
这本书还没开文的时候,因为我在简介上标了双c。就有很多“女主不洁能咋地?”“作者是个封建余孽吧?”“怎么女主都结婚了还是个c?”诸如此类的言论。
我举双手双脚赞成你们的观点。只要男的干净或者感情到位,根本没问题。
但问题是冯准他不配!!!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这样,爱你们
第34章 浪荡子自食苦果
马车上, 朱夫人不住口地抱怨:“都是你干的好事!若不是你撺掇着你老子去宫里求赐婚的旨意,如今何至于这般进退两难?”说着,又拿帕子拭眼角。
冯准只垂着头, 闷声不响,大气也不敢出。
母子二人进了道观客堂,静静坐着等候。
客堂收拾得甚是洁净, 只一张木桌、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
午后的阳光从木窗棂子里斜斜透进来,洒下几缕柔和的光线, 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连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朱夫人等了半日,又被太阳照着, 渐渐生出些困意,便单手撑着腮,迷迷糊糊盹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才猛然惊醒,忙站起身来整理衣襟。
只见来人一袭青色道袍, 满头银发用一枚木簪齐齐束起, 面容清癯,颇有出尘之态。
朱夫人忙微微欠身, 恭敬道:“道长安好。”
道长微微颔首, 目光平和地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冯准, 方缓缓道:“夫人免礼。不知夫人与公子到访,所为何事?”
朱夫人垂首道:“近日家中多有烦扰,心中难安, 特来请教道长,望道长指点迷津。”
道长闻言,目光便落在冯准身上,捋了捋颌下长须,道:“我知道你。你一进来,我便知晓了。”说着又转向朱夫人,“世间之事,皆有因果。烦扰之起,必有其源。”
冯准忙拱手行礼,道:“还请道长明示。”
“几日前,你府上一位小妾曾来看过你的姻缘。”道长微微眯起双目,缓缓道来,“贫道观其卦象,乃是水火既济之卦。此卦上坎下离,水火相交,各得其用,原本是吉兆。
可置于姻缘一事,却又另有一番说法。男子属羊,女子属虎,二者本有不合之象。羊性刚直,进取之心甚笃;虎性温婉,却亦有倔强之态。加之新夫人又是庚戌日生,女命八字带魁罡,时柱再见魁罡,乃是双重魁罡之格。这般命数,与公子相遇,冲突与矛盾恐难避免。”
朱夫人听得心惊,忙问:“可有破解之法?”
道长听了,只淡淡一笑,道:“破解之法,夫人与公子早已心知肚明,又何须再来问贫道呢?”
说罢,连连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便往外走。
只留下一句话,飘飘荡荡送进二人耳中:“世间之事,犹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强扭之瓜不甜,强求之事多舛。命运之轮自有其轨迹,人力强为,不过是蚍蜉撼树,徒增烦恼罢了。”
话音落时,人已去远。
冯准怔怔站着,半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最后一丝希望也被那几句话浇得透透的,连灰烬都不剩。
他低着头,呆呆望着地面,双手握得死紧。
早知今日,当初便是拼着被春娘埋怨,也不该去求官家赐婚。
如今可好,新娘子娶进门,竟成了一尊碰不得的活菩萨!
朱夫人原是极满意这个儿媳的,可如今听了这一番话,也六神无主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冯准咬紧了牙关,恨恨道:“横竖我与她也不能同房,干脆再过几年,便以多年无所出为由,和离了便是!”
朱夫人听了,气得脸都变了色,指着他骂道:“你个混账东西!要不是你把那个春娘的肚子搞大了,我何至于急着为你寻这门亲事?如今倒好,娶进来了又要和离,你当官家的赐婚是儿戏么!”
骂着骂着,她越发恼怒:“赶明儿等她把孩子生下来,我索性一顿乱棒打死了那祸害,也落得个心里清净!”
冯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角抽搐着,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母亲快别说了,事到如今,儿子心里也后悔得什么似的。母亲一向是菩萨心肠,怎的也学起父亲那般喊打喊杀起来?春娘好歹为冯家添丁,是咱们家的大功臣,母亲却要乱棒打死她,真真是教儿子寒透了心。”
朱夫人听了,长叹一口气,摆手道:“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益。这事先瞒着你老子和你媳妇罢,你让那春娘也把嘴闭严实了,万不可声张出去。”
想了想,又嘱咐道:“在你媳妇跟前也装得像些,别露了马脚,且忍着你那浪荡性子。赶明儿我挑几个懂事的丫头送你屋里,至于什么春娘、蕙香、丰艳这些,都少去些。一看就是些专会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尤其是那个春娘,原是在窑子里被商人玩剩下的,更是有手段,保不齐她肚子里那个,是不是你的种还两说着呢!”
“哎呀行了行了!”冯准听得不耐烦,一摆手,摔门而去了。
自那日冯准与朱夫人慌慌张张出了一趟门,归来之后,冯准那张惯常带笑的脸上,便再不见半分笑意。
在书房里勉强料理了几件文书,连晚膳也未曾好生用,便一甩袖子,往春娘房里钻去了,显见得今夜又要宿在那处。
曹晚书看在眼里,心下好生纳闷。
这冯大爷在外的名号,她可是早有所闻。什么“风流阵里急先锋”、“胭脂队中骁将”,行事最是孟浪不羁。
可自打自己这新娘子过了门,除了头一日他本是猴急急要入洞房,却被春娘的事打断之后,从那春娘屋里出来,便似换了个人一般,躲她就像是躲瘟神。
曹晚书初时还暗暗盘算,想着如何推拒那床笫之事。
毕竟冯准这厮,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床上拉,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干不净的病,谁知道?
没成想竟是自家多虑了,那急先锋倒先偃旗息鼓起来。当真是奇哉怪也。
这日,冯准房里的两个得宠妾室,蕙香与丰艳,觑着空儿来上房寻曹晚书说话解闷。
丰艳生得白净,性子也刚直些,坐下没说几句,便先开了口:“夫人是新来的,不知这府里的根底。那春娘,说起来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可惜她老子后来犯了事,家产抄没,她便被她那黑了心肝的舅爷,几两银子卖进了见不得人的去处,做了千人骑万人跨的粉头营生。也不知是使了什么妖法,或是枕席上有什么过人手段,把咱们大爷迷得七荤八素,巴巴儿地花了大价钱赎出来,在府外头金屋藏娇养着。”
蕙香生得伶俐,嘴皮子更是利索,丰艳话音刚落,她便抢过话头,撇着嘴道:“可不是么!那小娼妇手段了得,不多时就揣上了大爷的种。仗着肚皮有功,整日价在大爷耳边吹枕头风,撺掇着要进府来做主子。
大爷也是个糊涂油蒙了心的,真个去跟老爷太太张口。老爷一听,气得什么似的,扬言要请家法打死这不肖子。奈何大爷那性子,倔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父子俩针尖对麦芒,硬是顶着门风,把那骚狐狸精抬进了门。”
说着,又啐了一口:“那时节夫人还未曾过门呢,您是不晓得。这春娘一进府,眼珠子恨不得生在脑门顶上,拿腔拿调,真把自己当成了正经奶奶。
稍有不顺心,动辄打骂下人,过后又在大爷跟前哭得泪人一般,装那受尽委屈的小可怜儿。大爷偏就吃这一套,被她三言两语便哄得团团转。太太气得要发作,大爷却挺身护着,说什么‘她本是大家小姐出身,骨子里带些傲性也是有的’。
呸!他这一护不打紧,倒纵得那小蹄子越发张狂起来,穿金戴银,吃穿用度,样样都要压别人一头。有事没事便来寻我和丰艳的晦气,指桑骂槐的,真真恨得人牙根痒痒!”
曹晚书听了,心下暗暗思忖:那夜冯准在春娘房中,不知灌了些什么迷魂汤,才让这浪荡子转了性。看来这冯府后院,水深得很。
丰艳皱着眉,忧心忡忡道:“夫人可千万要提防着些。她如今仗着肚里有货,又是大爷心尖尖上的肉,万一…我是说万一,她那肚子有个三长两短,赖到咱们头上,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蕙香连连点头,接口道:“正是这话!她那肚子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赶在大爷迎娶夫人的好日子里闹腾起来,这里头若说没鬼,鬼都不信!定是那小蹄子使的好手段,专要在大爷新婚夜搅风搅雨,离间夫人和大爷的情分呢。”
曹晚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渐渐沉了下去。
她本就不喜冯准的浪荡,如今他心有所属,倒也算清净。
可转念一想,自己后半生终究要在这冯家过活,做一对至亲至疏的夫妻也就罢了,奈何这冯准姬妾成群,日后只怕多生事端。
这门亲事,本就是迫于无奈。看来,得早早为自己谋划条后路才是正经。
想到这里,曹晚书面上浮起一丝浅笑,温言道:“两位妹妹说了这半日,想来也口渴了。”说着便转头吩咐贴身丫鬟,“冷元子,去把我从娘家带来的那匣子北苑贡茶取来,好好冲几盏与两位妹妹润润喉。”
丰艳一听“北苑贡茶”四个字,眼睛登时亮了。
这可是御前贡茶里的尖儿货,素有“贡茶之尊”的名头,等闲达官显贵也难得一见。这位新进门的夫人竟舍得用这等金贵物事来招待她们,这份体面,着实让她心头一热。
一旁的蕙香却另有一番计较,觑着曹晚书那张温婉平静的脸,暗自撇嘴:这位夫人,瞧着是个面团性子,听我们说了这许多内宅阴私,连个响屁也不放。是当真懵懂,还是城府太深?倒叫人摸不着头脑。
不多时,冷元子端着托盘上来,将三盏热气氤氲的香茶轻轻奉上。
曹晚书端起茶盏,轻呷一口,似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我恍惚听人说,这院子里还有位妹妹,叫绛莺的,怎的从未见过?”
蕙香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语带讥讽道:“她呀,是个闷在壳里的王八。整日价就知道躲在自己那方小天地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府里天塌下来也与她不相干,只把这儿当作她的安乐窝了。连给夫人晨昏定省、奉茶请安的本分都懒得尽,活脱脱一个缩头乌龟!”
曹晚书听了,只微微点了点头,并不接话。
她心里暗暗记下,这蕙香心思活络,口齿伶俐,惯会察言观色、顺风使舵,倒是个不可小觑的角色。
今日这一番“推心置腹”,冯准后宅里几位妹妹的脾性,她算是摸清了几分门道。
第35章 东厢献媚趁虚欢
转眼已是三日回门之期。
天刚蒙蒙亮, 曹晚书便起身梳妆。果子捧来新制的绛红褙子,说是头回回门,须得鲜亮些。
冯准也起了个大早, 换了身新袍子,腰间系着曹家陪嫁的那块羊脂玉佩,在镜前照了又照, 自觉风流倜傥, 十分得意。
夫妻二人虽私下无话,可出了房门, 便都不约而同换上一副和睦模样。
果子跟在身后瞧着, 心里暗暗称奇:不知道的,还真当这是一对恩爱夫妻呢。
曹家大门外, 冯准扶着曹晚书下了马车,二人并肩而入,一路遇着的丫鬟小厮都垂手问安,倒也是一派和气。
宴席设在正厅, 老太太坐在上首,曹望与宋夫人左右相陪, 底下是几位兄弟姐妹。
曹晚书一进门, 先给老太太请了安,又拜了父母, 方挨着冯准坐下。
她环顾一圈, 却不见曹玉书的身影, 心里便有些疑惑, 因问道:“四姐姐呢?”
宋夫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叹道:“被召入宫了。”
曹晚书忙问:“好端端的, 怎么召进宫去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道:“官家废了郭皇后,中宫之位空悬着。那些台谏官们,齐齐举荐你四姐姐为中宫人选。”
话音刚落,曹望愤然道:“那群酸丁腐儒,在奏疏里胡吣,说什么‘曹氏女貌寝,新婚之夜惊走其夫’,还说什么‘貌丑不至惑君’。简直是一派胡言!欺人太甚!”他越说越气,额上青筋直跳。
入主中宫,听着是泼天的富贵,可深宫似海,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一时间,满座寂然。
偏在这愁云惨雾之际,席间突兀地响起一声大笑。
只见冯准满面红光地站起身来,端起面前的酒杯,朝着曹望微微躬身,高声道:“岳父大人,小婿这里先给您道喜了!恭贺国丈老爷,哈哈哈!”
这一声贺喜来得没头没脑,整个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皆愣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曹晚书气得脸色一白,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这人蠢到这般田地,也是没救了!
偏偏曹轸也在座。他是个没心没肺的,脑子缺根弦,一听“国丈”二字,那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也跟着拍起大腿来,喜滋滋地嚷道:“那我、我岂不就成了国舅老爷了?”说着,还自顾自地摇头晃脑起来,倒像真做了国舅一般。
曹望本就气得肝疼,此刻再被这女婿和侄子一唱一和地一激,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他狠狠瞪了冯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心里早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冯准,果然是个绣花枕头草包肚!没看见满座都在提心吊胆吗?他倒好,竟敢说什么“恭贺国丈”。
贺的哪门子喜?喜从何来?
简直是不知所谓!
还有这蠢钝如猪的曹轸,更是愚不可及。空长一副男儿皮囊,内里塞的尽是草莽。这等关口,不想着如何周全,反倒做起国舅爷的白日梦来,真真是要活活气煞人也!
曹望气得胸膛起伏,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铁青着脸,别过头去,权当没听见冯准的话,更不接他敬来的酒。
冯准端着酒杯,弯着腰僵在原地,脸上谄媚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碎裂。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份尴尬窘迫,直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宋夫人眼见自己这娘家侄子下不来台,场面实在难看,只得强压着心头烦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开口打圆场道:“五姑爷快坐下罢。你这孩子,想是见你岳父有望高升,欢喜得昏了头,才说出这等没轻重的话来。心意是好的,只是这‘国丈’二字,万不可再提了,仔细祸从口出。”她这话明着是说冯准,暗地里狠狠剜了一眼还在兀自傻乐的曹轸。
冯准讪讪坐下,只好闷头吃酒,再不敢言语。
宴席散时,已是未时三刻。
夫妻二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话。回到冯府,进了自家院子,冯准刚进上房,便三两下扯下身上那件新袍子,狠狠朝曹晚书身上掷去。
曹晚书侧身一避,那袍子落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来,踢到了一边:“朝我发的哪门子火?”
冯准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处撒,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越发恼了,指着她道:“你们曹家太瞧不起人了!哪里把我这个新姑爷放在心上?纵是我说错了话,也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落我脸面罢?”
他冷哼一声,气得两手背在身后,在屋里踱来踱去,又道:“四姨姐儿被举荐为皇后人选,这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一个个的在那愁眉苦脸,装样子给谁看!”
曹晚书听了这话,一股火气直往上撞。顿时柳眉倒竖,怒目而视,道:“我四姐姐要是真当了皇后,这辈子就都不能回娘家了!往后的这几十年,能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我父亲母亲愁眉苦脸,是担忧四姐姐在深宫之中无人可依。虽说是无上尊荣,可这荣耀背后的孤寂与凄清,又岂是常人所能忍受?怕她在宫中受了委屈,也只能默默咽下,连个倾诉之处都难寻。”
冯准被她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自知理亏,仍强辩道:“我、我不过就是说了句恭贺他的话,难道也有错了?”
曹晚书冷笑一声,气得又踩了两脚地上的衣裳,不依不饶道:“谁稀罕你来恭贺?不打着自己是陛下的连襟在外头招摇撞骗就不错了!借着这层关系好攀附权贵,捞取好处,莫要以为旁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来你揣的是什么心思!”
冯准被她一语道破心事,脸涨得通红,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顺手捞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掷在地上,双手握拳,青筋暴起,道:“你这妇人,真真不知好歹!我在外奔波劳碌,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府里每日几百人张口吃饭,钱从哪里来?你说!你说啊!”
曹晚书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只觉得又可笑又可悲。她不再言语,只转过身去,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
与他争执有什么用?他本就是个蛮不讲理的人,说再多也是白费唇舌。
冯准见她不理自己,更觉没趣,重重哼了一声,甩袖便往外走。
东厢房里,蕙香正趴在门口竖着耳朵听动静。听得上房那边没了声响,又见冯准气呼呼地出来,连忙整了整鬓角,扭着腰肢迎了上去。
“大爷,这是怎么了?”蕙香赶到冯准跟前,微微屈身行了一礼,声音娇柔,“别生夫人的气了,来我屋里头坐坐罢。我刚让小厮从樊楼带了一份炙羊肉回来,外焦里嫩,鲜而不膻,一会儿再给大爷温一壶酒暖暖身子。”
她说着,媚眼如丝地望着冯准,玉手不经意地滑过他的臂膀,指尖最后轻轻落在他唇上,那一点温热,撩得人心尖发颤。
冯准只觉一股幽香扑鼻,再看蕙香那水汪汪的眼,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不知不觉中,已被她拽着腰带往东厢去了。
进了屋,蕙香一把将冯准推入榻中。她微微屈身,弱柳扶风般依偎进他怀里,云鬓轻轻蹭着他的下颌,那动作又娇又媚,像只乖巧的猫儿。
“大爷好些日子没来我这儿了,”蕙香娇娇地开口,“不是去春娘屋里,就是去绛莺那儿,怕是早就把奴家给忘在脑后了罢?”
冯准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小妖精,你可是我心尖上的人。满院里也就你这般会勾人,我岂有不来的理?”说着,那手便不老实地往她衣裳里探去。
蕙香“哼”了一声,扭身躲开,略带着酸意道:“大爷莫要哄我了。论美貌,您有春娘;论唱曲儿,您有绛莺;还有丰艳,也是个体贴人的。如今上房又来了位大奶奶,更是如花似玉、仪态万千。就奴家什么都没有,大爷也早把我给忘了,独留我一个人在这空闺之中,好生寂寞呢。”
冯准被她这番醋意十足的话逗得低笑起来。他缓缓伸出手,撩起蕙香一缕青丝,在指尖绕来绕去。
心里暗想:这丫头便是使小性儿,也是这般可爱。不像上房那位,说她几句就敢蹬鼻子上脸,咄咄逼人,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小冤家,”冯准捏了捏她的脸,软语哄道,“就你会吃醋。上房那位就是天仙下凡,在爷心里也不及你分毫。”言罢,目光便落在她樱红的唇上,缓缓低头覆了上去。
曹晚书坐在窗前描摹字帖。
这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东厢那边有什么动静,这边听得一清二楚。她笔下不停,只当没听见。
果子在一旁磨墨,忍不住撅起了嘴,低声道:“一院子的妖精!夫人就该将这些狐狸精通通赶出去,瞧她猖狂那样儿,还不知这会儿跟大爷吹什么枕边风呢。”
曹晚书放下笔,拿起刚写好的字端详了一番,道:“我身为家中主母,掌管中馈,操持诸事,所图的不过是家族兴盛。与小妾争风吃醋,实在无趣,对家业也毫无裨益。”
果子还是闷闷不乐:“那您心胸可真宽广。”
曹晚书笑了笑,没接话。说什么心胸宽广,只不过是不爱、不在意罢了。
她将写好的字收在一旁,吩咐道:“一会子帮我收拾收拾东西,我明儿要去庄子和铺子上瞧瞧。”
果子应了一声,又问:“夫人是自己去,还是让太太陪着一起?”
“太太的意思,是让我自己出去历练历练。”
果子“哦”了一声,便收拾东西去了。
次日一早,曹晚书先往朱夫人屋里去说这事。朱夫人正用早膳,听她说了,只淡淡点了点头,交代了几句“路上小心”“早些回来”之类的话,便命自己身边的大丫鬟瓶儿跟着同去,又派了二十个小厮随行护卫。
朱夫人心里想:这曹晚书还不知如今绸缎庄是怎样一个情形呢,马上都要抵押出去了,看与不看又有什么两样?随她折腾去罢。
曹晚书正要告退,见帘子一掀,冯准走了进来。
他见曹晚书穿戴齐整,院子里又备了车马,站着十几个小厮排队等候,不由好奇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去?”
曹晚书看了他一眼,道:“我到绸缎庄上瞧瞧去。”
冯准一愣,随即嗤笑了一声,摆摆手道:“瞧什么瞧?那庄子亏得一塌糊涂,早该盘出去了。你去看也是白看。”
“这话是怎么说?”曹晚书问。
第36章 心肝肉,你是我亲娘
她心里越发疑惑, 难不成是买卖行市凋敝,连这百年老号也支撑不住了?
正待细问,冯准端起汝窑青瓷茶盏, 呷了一口龙凤团茶,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道:“终日里净做些折本的营生, 便是有吕洞宾临凡, 也难施回春妙手。你若实在想去开开眼界,只管吩咐备车, 只是归来时莫要垂头丧气便好。”说罢, 斜着眼觑她,一副瞧好戏的模样。
曹晚书带着冷元子、果子两个丫鬟, 并朱夫人跟前的大丫头瓶儿,一行往绸缎庄去了。
绸缎庄的大管家,姓李名世,早得了消息, 算着时辰,领着几个小厮在门前恭候。
远远瞧见马车来了, 忙不迭迎上前去, 躬身作揖,满脸堆笑:“给夫人请安。夫人一路劳顿, 不妨先往暖阁里歇歇脚, 吃杯茶?”
曹晚书扶着冷元子的腕子下了车, 道:“不必了, 先瞧瞧作坊要紧。”
李世不敢多言,只得在前引路。先到了缫丝之处,只见热气腾腾的大锅里, 蚕茧在沸水中翻滚,数十个女工手法娴熟,用细竹筷轻轻搅动,又都精准地找出丝头,缠绕在丝軒之上。
李世在一旁解说:“夫人,这缫丝最是讲究火候,须得卯时三刻换水,水温与手法皆要恰到好处,方能抽出均匀坚韧的好丝来。”
曹晚书点了点头,又往织造坊去。
机杼声不绝于耳,数十架织机齐齐开动,梭子往来如飞。
李世又细细解说一番,什么宋锦、蜀锦、云锦,什么提花、印花、绣花,滔滔不绝。曹晚书一面听,一面暗暗记在心里。
她心下想:瞧这规模,倒是不小,各样工序也还齐整。怎么冯准一提起来,便愁眉苦脸,只说入不敷出,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李世试探着问:“夫人,您瞧如何?”
曹晚书道:“听大爷说,这绸缎庄已是入不敷出了。你先带我去仓库里瞧瞧,然后再去账房。”
李世闻言,挠了挠头,陪笑道:“这…这个…夫人,仓库里乱得很,也没什么可瞧的。不如先往账房歇歇,吃杯茶?”
曹晚书看了他一眼,道:“我偏要瞧。”
李世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在前引路。到了后院仓库,推开木门,一股霉湿之气扑面而来。
曹晚书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偌大的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绸缎货品塞得满满当当,一匹匹绫罗绸缎层层叠叠,好些都从货架上滑落下来,散落在地,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随手拿起一匹,展开一看,纹理精美,质地细腻,分明是上好的蜀锦。
“怎么积攒了这许多?”曹晚书问。
李世连连叹气:“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呐。”
曹晚书又道:“你带我去账房。”
到了账房,李世捧出厚厚一摞账册,恭敬地呈上来。
曹晚书接过,一页页翻看。这一看,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某月某日,赊杭州生丝二百斤;某月某日,借隆昌钱庄纹银五百两;某月某日,欠苏州织工工钱三百两……
收入一栏寥寥无几,支出却如流水一般,滔滔不绝。采购原料、支付工钱、店铺租金、偿还利息等等。
一笔笔,一项项,写了厚厚几十页。那些欠款的条子,摞起来足有半尺来高,从本地的布商到外地的原料供应商,竟是债主遍天下。
李世站在一旁,嗫嚅着不敢言语。
曹晚书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又翻了几页,脸色愈发阴沉。
她合上账册,抬眼看着李世,沉声道:“你平日是怎么经营的?账目如此混乱,支出毫无节制,收入却少得可怜。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去管理?那些借贷又是怎么回事,你与我一一说个清楚!”
李世慌慌张张道:“夫人息怒,这庄上的生意,几年前还是极好的。后来…后来大爷吩咐在洛阳开设分号,一时扩张太快,货物又出了些岔子,口碑便一落千丈。大爷为了维持表面的繁荣,只得借贷经营,利息越滚越多,这才…这才造成这个场面。”
曹晚书冷笑一声:“你这话里话外,都是大爷的不是了?你身为庄上的管事,自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借印子钱是何等风险,你难道不知?既知分号经营不善,就该及时止损,收缩规模。如今倒把责任推给主子,要你这管事何用?”
李世身子微微发抖,声音也颤了:“夫人教训的是。”
曹晚书在屋里踱了几步,想了半晌,方缓缓道:“叫工人们都先停工。即刻去清点库存,将积压的货品按品质、时节分类造册。你先吩咐着办,我明儿一早还来。”
李世连连点头:“是,是,我才这就去办。”
曹晚书也不再多言,带着丫鬟们回了府。
却说瓶儿,她是朱夫人跟前得用的大丫头,此番跟着去,早把一路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都记在心里。晚间服侍朱夫人安歇时,便细细说了一遍。
朱夫人靠在榻上,听瓶儿说完,轻笑一声道:“宋夫人往日里经营陪嫁产业,也是一把好手。想必晚书自幼在她跟前长大,也学到些皮毛。也许真能让那绸缎庄起死回生,也未可知。”
可是,她又想起道士说的话,什么羊入虎口,什么大凶之相,不由又皱起眉来。
这曹晚书是个丧门星,与自己长子属相不合,若让她去经营绸缎庄,别到时候没把生意救活,反倒落得更惨的下场。
瓶儿一边铺床,一边道:“我瞧着新夫人,倒像是个有本事的。她吩咐李管事的话句句在理,末了还说‘明儿个还来’呢。”
朱夫人摆摆手:“明儿个别让她去了罢。净添乱子,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说罢,便宽衣歇下。瓶儿替她掖好被角,吹了灯,自去外间睡了。
曹晚书回了自己院里,晚间也不曾歇着。坐在窗前灯下,面前摊着几本账册,眉头紧蹙。
她一手翻着账册,一手拨弄算盘,算盘珠子打的噼里啪啦的。
曹晚书翻了一页,又翻一页,越看越气,暗骂:这个冯准,真真不是做生意的料!绸缎庄本是极挣钱的行当,他倒好,经营成这般血本无归的模样。
这时,门帘一响,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还算着账呢?”冯准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趔趔趄趄走到桌前,伸手就把账册夺了过去,随手往旁边一扔,“我的好娘子,算这些劳什子作甚?都是些烂账,费神又费脑,还不如多陪陪为夫喝上两盅酒。”
曹晚书一惊,忙去抢账册:“你别动,都给我翻乱了。”说着又把账册捡回来,翻到方才那页,继续拨弄算珠。
冯准刚从外头吃了酒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外头北风正紧,他骑马回来,手都冻僵了,此刻凑到炭火盆跟前烤手。烤了半天,也不见曹晚书过来问一句,心里便有些不自在。
他四下一看,便道:“果子,你去给我沏碗茶来。冷元子,你去厨房瞧瞧,可还有什么饭菜,不拘什么,热一份来。”
两个丫鬟看了看曹晚书,见她没言语,只得应声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下他们夫妇二人。
曹晚书心下陡然警觉起来。这醉汉好端端的,怎么把人都支使出去了?看他喝得那醉醺醺的模样,只怕又起了什么歪心思不成?
她心里这般想着,手里那本账册怎么也看不进半个字去。
她索性放下账册,站起身来,对瘫在椅中的冯准假意笑道:“外头北风刮得正紧,鬼哭狼嚎的。大爷醉得这样沉,我去小厨房吩咐一声,熬碗热腾腾的醒酒汤来,暖暖肠胃也是好的。”
说罢,便要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手就被冯准一把拉住了。
冯准望着她,痴痴地笑了笑,心里暗暗叹气:这样标致的美人坯子,自己却只能看不能受用,真真是老天爷捉弄人。
他嘴里甜腻腻地叫了一声:“我的好娘子。”两手便不由分说,扶着她的肩,踉踉跄跄将她按回椅子上。
他挤出一脸的笑,搓着手,腆着脸凑过来:“好娘子,你且别忙。我…我与你商量个事儿。”
曹晚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猜着了几分。
冯准道:“你那妆奁匣子里头,想必还存着千把两压箱底的银子罢?权且挪借与我周转几日,不几日便还你,利钱都好说。”
曹晚书听了,心下冷笑。怪道今儿这般好言好语的,原来是冲着钱来的。
她淡淡道:“我哪里有什么钱?都是曹家带过来的陪嫁。怎么,你想动我的嫁妆?”
冯准忙不迭凑近些,两只手在她肩上胡乱捏着,嘴里喷着酒气:“好娘子,我的亲亲肉!实在是火烧眉毛,走投无路了。不是万不得已,我这张脸皮,怎么好意思向你开这个口?”
他说着,侧过头偷看她的脸色,见她神色淡淡的,心里愈发忐忑起来。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心一横,对着她作了个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娘子就体谅体谅我罢!绸缎庄你今儿也去瞧了,什么情形你也看见了。我真是没法子了!今日债主又上门催债,只给我三日期限。我若拿不出银子来,他们定会对我不利,甚至牵连父亲官场上的名声!娘子,你总不能看着我被人逼死罢?”
曹晚书听了,不禁疑惑道:“难道冯家已落魄到连一千两银子都凑不出来了?”
冯准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艰难开口:“为娶你进门,已经是掏空了家底。”
曹晚书冷笑一声:“是外头欠下的印子钱,就说是印子钱。还拿‘迎我进门掏空家底’来当托词,打量着我是三岁孩子麽?”
冯准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干瞪着眼。
曹晚书叹了口气,道:“我也想了一日了。绸缎庄子既是周转不灵,何不寻相熟的银号,将庄里的存货、铺面,连带着那几架值钱的织机,一并押出去。先借出银子来救急,渡过眼前这难关,比四处借印子钱强。”
她又拿起那本账册,往冯准身上一丢,接着道:“再者,也得严查庄内用度,削减不必要的花费。这些账册,你怕是从来不曾细看过罢?那李世做的一手好假账,我今日险些都被他蒙骗过去。暗里只怕早被他贪污了不少。等庄子生意好些,须得重新换个可靠的人管事。”
冯准听她头头是道,心下又愧又急,仍道:“那…那也得有银子才能办这些事啊。算下来,少说也得三千两打底了。”他说着,脸涨得通红。
曹晚书看着他,问道:“我且问你,一匹宋锦能赚几何?那缫丝坊的织机女工们,每月工钱几何?库房里霉烂的那些蜀锦,折价又能收回几成?”
这一连串的话,问得冯准瞠目结舌,半晌才嗫嚅道:“这…这些琐事,自有管事料理。”
曹晚书冷笑:“好个甩手掌柜!一问三不知,叫我怎敢把银子给你?”
冯准急得抓耳挠腮,跺脚赌咒:“我的亲娘!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定天天去庄子上盯着,眼睛都不眨一下!娘子,你就先救我一命,解了这燃眉之急罢!”说着,又连连作揖,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第37章 冯浪子偷欢西厢房
曹晚书盯着他那副无赖相, 无奈又似厌烦:“罢,给你便是。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亲兄弟明算账, 将来连本带利,须得加倍还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多谢娘子!”冯准喜笑颜开, 又连连作揖。没一会儿, 又小心翼翼地说,“娘子可千万别把这事儿说出去, 爹要是知道了, 非得打死我不可。”
曹晚书逗他像逗条狗一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省得的。”
她从柜里取出一把钥匙, 启开妆奁,一叠银票赫然在目。数着数目拿起一沓,送到冯准手里。随后又将柜子锁好,把钥匙收了起来。
“你点点罢。”
冯准喜笑颜开地接过, 一遍遍查了好几回,忽地有些纳闷:“怎么还多了五百两?”
她道:“这一千两, 你拿去填窟窿。余下的, 用作庄子周转,买丝线、付工钱, 哪里不要使钱?至于多出的五百两, 你寻个可靠的门路, 托人打点一下宫里的内侍, 细细打听打听,我四姐姐在里头究竟是何光景,可还安好?”
冯准一听, 心里先是一阵肉疼,暗骂自己多嘴。
早知道就不问了,这五百两留着自己吃酒耍钱,岂不快活?宫里的事,回头编个瞎话糊弄过去便是,她又从何得知。
脸上却堆满笑,道:“这等事,想必岳丈大人早打点好了,哪里还轮得到咱们操心?你把心放宽就是。”话一出口,又觉不妥,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忙又换上一副殷勤嘴脸:“不过娘子说的也是,多条门路多条道儿。我这就出去,寻我那在内侍省上当差的表兄,请他务必找个得力的好生打探打探,保管给娘子一个准信儿。天色不早,娘子今日也乏了,早些安置罢。”说着,殷勤地替曹晚书撩开帐子。
待亲眼瞧着她脱了外裳,吹熄了灯躺下,冯准这才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溜出房门,一溜烟儿直奔西厢房而去。
春娘睡得正香,浑然不觉有人进来。睡梦中只觉得有人捏着自己鼻子,一会儿又摸着她的嘴,不由得惊醒。
睁眼一看是冯准坐在床边,便瞬间换了副温柔小意的模样:“大爷怎么半夜来我屋里了?”
冯准手隔着棉被,轻轻摸着她那已经隆起的肚子,问:“还有几个月生?”
春娘眉眼含情地望着他:“快了,也就两个多月罢。”
冯准涎着脸道:“我这几日空得难受,你就行行好,帮帮我罢。”说着急不可耐地脱了鞋子,动作刻意放轻,却难掩那股子猴急劲儿,几下爬到了床里边。
春娘一手撑着脸颊,佯装吃醋:“呦,这轮也轮不到我呀。我如今还大着肚子呢,万一伤着孩子可怎么是好?”
冯准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常听人说,正像你这般用起来,才别有一番滋味呢。”
春娘嘴里调笑着骂他“混蛋”,却也由他去了。
却说蕙香夜里起夜,无意间从窗子瞧见冯准往西厢去了,手不住地绞着帕子,气得撅着嘴暗骂:“小娼妇,净夜里头发/浪!大着肚子也不安生,到时生下来的崽,怕也是狐狸精托生的,没个好模样!”
次日一早,曹晚书收拾打扮好了,正准备出门再去庄子上瞧瞧,谁料刚出院子,就被蕙香拦了下来。
蕙香一脸愤愤不平,凑上前来挤眉弄眼道:“夫人,那春娘可都骑到您头上去了,您也不整治整治,一味地纵容她发/浪。我知道您好性儿,可这脾气也忒软了些。我要是您,第一个就把春娘打出去,眼不见为净!”
曹晚书脚步不停,只斜睨了她一眼,嘴角似笑非笑,慢悠悠道:“哦?那连你这整日里在我眼前聒噪的,也一并打发了出去,我这眼里、耳朵里,岂不更干净?”
她说到那个“更”字时,也学着蕙香方才说“忒”字的腔调,刻意拖长了音,咬得格外清晰。
蕙香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敲打之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有半分恼色,只讪讪赔笑:“夫人说笑了,奴家这不是替夫人着急,替夫人出主意么?如今院子里就一个春娘,夫人您不闻不问,由着她兴风作浪。
大爷那性子,您还不知道?尝着了甜头,越发没了顾忌。今儿一个春娘,明儿保不齐又带回来李娘、张娘、香娘、臭娘的,长此以往,这后宅还不成了骚狐狸窝?依奴家浅见,不如趁早拿这春娘作筏子,狠狠整治一番,杀一儆百!也叫大爷知道知道规矩,往后收收心,再不敢轻易往屋里领人。”
曹晚书听了,只淡淡道:“蕙香,我知你聪明。可人一旦觉得自己太聪明,便会以为旁人都是傻子。你想撺掇我把春娘赶出去,借刀杀人除了你的眼中钉,正好也让大爷嫉恨上我。那时,你再温柔小意地吹几句枕边风,大爷的心可不就都在你那儿了?合着坏人都是让我当了,好处尽让你占了去。”
蕙香慌了神,强自镇定了一回,才柔声道:“我…我哪里想到这许多?都怪我太笨,想事情不周全。夫人罚我罢。”
曹晚书看了她一眼,吩咐道:“果子,掌嘴。”
果子正恨这府上那些妖妖调调的女人呢,一听让她掌嘴,心里头高兴得什么似的,上前便是一巴掌。待要再打,却被曹晚书叫住了。
蕙香这回是结结实实栽了个大跟头。掌嘴的事儿,风也似的刮遍了冯府上下。背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瞅着,多少张嘴巴嚼着,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她羞愤欲绝,躲在自个儿房里,对着铜镜瞧见里面那张青紫肿胀的脸,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没脸见人,整整哭了一日。
好容易捱到掌灯时分,冯准下值回府。刚踏进院门,蕙香就像见了救命菩萨,披头散发、踉踉跄跄扑将出来,一头栽倒在冯准脚跟前,死死抱住他一条腿。
“大爷,奴家不活了!今儿是老天爷开眼,让奴家见您最后一面,您往后想奴家可再没处寻去了!”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冯准冷不防被她抱住,又见她哭得眼泡红肿,腮帮子高高鼓起,活像个发面饽饽,不由惊怒:“这是怎么了?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你?莫不是……莫不是太太打的?”他头一个想到自己老娘。
“不…不是太太,”蕙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随时要背过气去,“是…是夫人!府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奴家可再没脸活了,呜呜呜……”
“她?!”冯准一见爱妾这般惨状,一股无名邪火直冲脑门,“她平白无故打你作甚?!”
见蕙香只顾抽噎,话也说不囫囵,冯准气得撇下她,三步并作两步,怒冲冲直奔上房,一脚便把门踹开了。
屋里几个偷懒的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
“你们夫人呢?死哪儿去了?!”冯准厉声喝问。
一个小丫鬟吓得哆哆嗦嗦:“回…回大爷的话,夫人她…她还在庄子上,没回呢。”
冯准气得一脚踹向那丫鬟胸口,破口大骂:“天都黑了怎么还不回来?我冯家男人又不是死绝了,穷得上街要饭去不成?至于她一个妇道人家出去打拼事业,整日价在一群男人堆里转,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蕙香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躲在门外火上浇油道:“是啊,传出去丢的是大爷的脸。夫人又生得那样俊,被人惦记上可怎么是好!”
冯准越发恼怒:“贱妇,等她回来我非得修理一顿不可!”
蕙香心里暗笑:这回可有好戏看了,瞧大爷这架势,等夫人回来,还不得剥了她的皮?
正想着,忽听门外传来一声笑:“呦,我这一会儿没回来,怎么这样热闹?”
曹晚书早就猜到蕙香会在冯准跟前闹,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才进来,给他个出其不意。
蕙香吓得一哆嗦,“哧溜”一下缩回冯准身后,心里直打鼓:方才那些话,不知被这夜叉听去了多少?
冯准也被曹晚书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底气不足道:“你…你今日好端端的打她做什么?”
曹晚书不慌不忙,解下身上披的袄子递给旁边丫鬟,悠悠道:“这话问得奇了。官人想必也懂得‘无事不打人’这个理儿。我今儿教训蕙香,自然是她该打,犯了错处呀。”
冯准愣了愣,把蕙香从身后拉出来,撵她回去,又有些不放心,让两个小丫头看着她些,别让她寻短见。
等人走了,冯准全然不似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言语间倒有些低声下气起来:“不知她犯了什么错,让夫人这般恼怒?”
曹晚书不紧不慢道:“她呀,心术不正,挑唆着我把你那小老婆春娘打出去,想搅得这后宅妻妾相斗、家宅不宁,好坐收渔翁之利。官人你说,这等背地里煽风点火的人,该不该打?”
“该打!着实该打!”冯准一听是这事,立刻点头如捣蒜,“夫人打得好,这等祸害,就该狠狠教训!”
曹晚书不由勾起嘴角笑笑,凑上前去明知故问:“官人,我刚在院外怎么听你好像在骂我呢?”
“有吗?你听错了吧。”冯准回避着她的目光,不敢对视。
他心里暗想:难怪常言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就借了她三千两银子,怎么就这样低声下气了?
曹晚书又问:“对了,我让你拿钱进宫打点内监,这事你办了没有?”
冯准心虚道:“四姨姐儿在宫里头好着呢,听说她是最有望被选为皇后的。”
瞧他说话结结巴巴的样子,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在撒谎。曹晚书之所以给他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内监,不过是为了试他一试,探探他对自己的事有几分上心。果然不出所料。
冯准无意间看向她,忽地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看得如痴如醉。想起蕙香那番话,曹晚书生得那样俊,被人惦记上可怎么是好?
一时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庄子上那些买卖勾当,你往后就甭再操那份闲心了。娘也说了,妇道人家就该有个妇道人家的样子,整日价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你只管安生在家待着,外头那些事,自有我去张罗。”
曹晚书听了,心下冷笑。让他去张罗?恐怕绸缎庄的生意还没好转,就又赔进去了。这冯准哪里是做生意的那块料?
她淡淡道:“想当初冯家初立门户时,家业也算殷实。可如今铺面凋零,债主子都快把门槛踏破了。我若再不管不顾,只靠着官人和公爹那点微薄俸禄,这阖府上下几十口子,吃穿嚼用、人情往来,拿什么支应?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顿了顿,直视冯准躲闪的眼睛:“再者说,世道虽讲究男主外女主内,可也没哪条王法写着女子不能经营产业。远的不说,城里那几家响当当的酒楼茶馆、生药铺,不也有女东家掌事?不也做得风生水起?再往近了说,二郎眼瞅着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聘礼、酒席、新房、打点……哪一样不要白花花的银子?钱从哪儿来?天上掉下来不成?”
冯准低着头,一时无话。他也自知没有能耐,可又想起春娘说的话。
迎娶曹晚书进门,府上生意恐会财运不济,买卖亏损。他心里也明白曹晚书是有本事盘活绸缎庄的,却总担心春娘的话会应验。
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索性默认随她去了。
却说蕙香回了东厢,竖着耳朵想听上房吵起来没有,可听了半晌也没传来什么动静。她想象中的冯准摔盘子砸碗、臭骂曹晚书,竟一个都没实现。反倒曹晚书一进屋,大爷就好像泄了气的皮球,雷声大雨点小。
蕙香心中暗想:不愧是大户人家小姐出身,驭夫之术倒真有些手段。大爷那炮仗脾气,如今也蔫巴了。这回我没能报了仇,将来有的是人替我报。这院里又不光我一个是小老婆,看春娘和丰艳,哪个不想往上头爬?不单还有几个通房丫头等着被抬举当姨奶奶,这府里又有多少年轻小丫头子不想爬大爷的床?你装模作样想当个贤妻,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忍到几时,哼!”
第38章 曹晚书舌战群奴
这日寒风乍起, 吹得府中草木簌簌作响。园子里头里头,几个奴仆聚在一处,压着嗓子说话。
一个粗使婆子先开了口, 满脸愁容道:“怎么府上又要裁人?我一家老小五六口子,可都指望着这份月钱糊口呢。这要是被撵了出去,可叫我们往哪里去。”
旁边一个小丫头子接话道:“这府里没了咱们, 那些个主子们, 还能过得这般舒坦不成?”
扫地的柳儿,不过十四五岁年纪, 听了这话, 把手里的扫帚一丢,往台阶上一坐, 拿袖子抹起泪来:“我在这府里也做了两三年了,没功劳也有苦劳。家里老娘还病着,就指望着我的月钱抓药呢。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说着, 呜呜咽咽哭个不住。
另一个婆子愤愤道:“就是,凭啥裁咱们?咱们每日里起早贪黑, 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烧火, 夜里还得伺候主子们安歇了才能睡。这苦累活计,都是谁干的?如今倒好, 说赶就赶, 也不念着咱们半点好处!”
“这新夫人刚一进门就要裁人, 怎么, 难道府上没银子使了?偌大一个冯家,难道就缺这几个钱?打量着咱们是外头雇来的,说撵就撵?”又一个婆子忿忿不平, 声音不觉高了些。
这时,蕙香探进半个身子来。她刚吃了酒饭,脸上红扑扑的,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牙,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
近日府里的风波,她也听了不少。闲来无事,便往园子里溜达,恰巧听见这几个婆子在此处议论。她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便慢悠悠地走进来。
“背地里偷着说有什么用?”蕙香拿眼风扫过众人,故意提高了声调,“何不把事情闹大了,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把老爷太太都惊动了来,让他们亲眼瞧瞧,这新进门的夫人是何等贤德!”
几个婆子丫头见了她,先是一惊,面露惊慌之色,待听她说完这话,又面面相觑起来。
蕙香见她们动了心,越发来了精神,凑近几步,压低声道:“嗐,你们也都知道,如今府里要裁人,你们几个哪个能逃得过?但要依了我的主意,只管闹上一闹,让太太知道知道,这府里离了你们,竟是寸步难行。”
几个婆子扭扭捏捏,面上露出犹豫之色,嗫嚅道:“这…这可使不得罢?太太要是怪罪下来,咱们这身板骨,可经不起折腾。万一被打一顿撵出去,那可就全完了。”
蕙香两手叉腰,冷笑一声:“怕什么?有我在后头给你们撑腰呢!到时候你们只管把事情往夫人身上推,就说是她苛待你们,动辄打骂,克扣月钱,把你们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已闹起来的。太太听了,还能不替你们做主?”
婆子们闻言,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又嘀咕了一回。
半晌,崔婆子先点了头,咬牙道:“罢了,横竖是个死,不如闹一场。蕙香姨娘既肯给咱们撑腰,咱们还有什么怕的?”
众人见有人领头,便也纷纷应和起来,拿定了主意。
曹晚书这边,全然不知一场风波正在酝酿。
次日一早,她照例往朱夫人屋里去请安。
朱夫人留她说了一会儿话,问了些家务事,又絮絮叨叨说了半日闲话。曹晚书只得陪着,端端正正坐着,不敢有半点懈怠。
待回到自己院里,已是午时前后,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一进门便吩咐道:“摆饭罢。”说着,往榻上一歪,再也不想动弹了。跟朱夫人说话时坐得板板正正的,比干一天活还累。
谁知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饭迟迟不见踪影。
曹晚书歪在榻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待一觉醒来,看看桌上,仍是空空如也。
她揉了揉眼,心下诧异,便道:“果子,怎么今日这般慢?你去厨房催催。”
果子应了一声,抬脚便往外走。谁知一出院子,便觉着不对劲。
满地的落叶堆着,也无人清扫。她皱了皱眉,径往厨房去。到了厨房门口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厨房里冷冷清清,灶火也不曾生起,食材散落一地,几个厨娘婆子东倒西歪地坐着,有的嗑瓜子,有的打盹儿,全没有要干活的意思。
果子气得直嚷起来:“夫人让摆饭,你们这是怎么干的活?到如今饭也不做,菜也不切,合着是不把主子的话放在心上,要造反不成?”
翠儿倚着灶台嗑瓜子,听了这话,慢腾腾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阴阳怪气道:“我们正想跟姐姐说呢,我们不干了!让夫人放了我们的奴籍,我们家去罢!”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附和起来,叫嚷声此起彼伏。
有几个丫头子当真把手里的抹布、扫帚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臂抱胸,丝毫不动弹了。
果子气得喘着粗气,几步上前,站在台阶上,指着这些人便骂起来:“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东西!平日里夫人宽厚待你们,何曾有过半句苛责?如今府里不过是裁了几个不听话的刁奴,又没说裁了你们,你们倒先闹起来了!这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夫人费心操持?如今倒好,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来,真是狼心狗肺!”
她越说越气,脸颊涨得通红,两手叉腰,又厉声道:“瞧瞧你们这副撒泼的样儿!还不赶紧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等大爷夫人怪罪下来,可仔细你们的皮!”
那些人听她骂得凶,也不怕,嘻嘻哈哈地笑着,有几个还朝她翻白眼。
果子骂了一回,见她们全不理会,只得气冲冲地回去,把外头的事一五一十跟曹晚书说了。
曹晚书听罢,眉头微蹙。前些日子她确实裁了几个奴才,是因为那些人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才赶出去的。怎么倒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朱夫人这边,也正等着用饭。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摆饭,正纳闷着,就听外头一阵喧嚷,紧接着,帘子一掀,呼啦啦涌进一群人来。
打头的是崔婆子、李妈妈几个,后头跟着一串丫鬟小厮,都是府里的老人。一进门,崔婆子便带头跪了下去,后头的人也呼啦啦跪了一地。
朱夫人吃了一惊,放下手里的茶盏,问道:“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怎么跪了一地?”
崔婆子磕了个头,老泪纵横道:“太太,今儿我老婆子倚老卖老,说几句不知高低的话,还望太太莫怪。”
朱夫人见这阵势,知道来者不善,便道:“别跪着了,都起来罢。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了,有什么话,站起来慢慢说。”
崔婆子不肯起,跪着诉起苦来:“太太,我们是在这府里做不下去了!夫人行事也太霸道了些,前儿个不过是一点小事,就对奴婢横眉竖眼的,那威风耍得,好似这府里就她一个人说了算。奴婢在这府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何曾受过这样的气?每日里起早贪黑,忙里忙外,没落得一个好字也就罢了,如今倒好,动辄就是一顿骂,全然不顾奴婢这张老脸!”
她说着,拿袖子擦泪,又道:“那园子里的花儿枯了几株,本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哪里开得花?可夫人硬说是奴婢伺候不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那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奴婢们听说夫人要裁减府里的人手,既如此,不如把奴婢们也一并裁了去罢,也省得在这儿碍眼。”
李妈妈也接口道:“太太,我们每日里担惊受怕,就怕哪一处不合夫人的心意,便要遭殃。这活儿,奴婢们实在是干不下去了!再这么下去,奴婢这条老命都要折在里头。太太也不用叫夫人过来对质,只管放了我们的身契,奴婢们收拾包袱回老家去,总好过在这儿受气!”
朱夫人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死紧,沉吟道:“这个曹晚书,怎么行事如此泼辣?”又抬眼对众人道,“你们且放心,一会儿我把她叫来,定还你们一个公道。”
她便吩咐瓶儿道:“你去,把大奶奶请来。”
瓶儿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刚推开门,不由吓了一跳,只见曹晚书正站在门外,不知来了多久了。
瓶儿忙行礼:“夫人来得正好,太太正要奴婢去请您呢。”
曹晚书微微一笑,也不多言,抬脚进了屋。先给朱夫人行了一礼,便垂手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朱夫人见了她,面色一沉,拍了拍桌子道:“你瞧瞧你做的好事!我正要找你算账,你倒自己跑来了!”
曹晚书不慌不忙道:“方才在门外,儿媳也听见屋里的动静了。”说着,目光投向跪了一地的婆子丫鬟们。
那张温婉的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寒霜,浑身上下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来,众人见了,不由得心里一凛,方才还闹嚷嚷的,此刻竟都没了声气,一个个低着头跪着,大气也不敢出。
曹晚书望着崔婆子,厉声道:“平日里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们,可不是让你们在太太跟前搬弄是非、嚼舌根子的!不过是些做粗使活计的下人,仗着些许资历,就敢在背后编排主子,你们好大的胆子!”
说罢,她转过身去,对着朱夫人,眼眶微微一红,硬挤出两滴泪来,哽咽道:“难怪人都说,管家三年,猫狗都嫌。前些日子,因有几个丫鬟婆子在一处打牌喝酒,输光了银子,便起了贪念,偷了太太匣子里的首饰和柜子里的银钱。
那日儿媳正好从屋里出去,见她们戴着太太的首饰,还当是太太赏的,便过去问了问,谁知那丫鬟心虚,自己倒说出来了。儿媳念她们如实招来,只把人赶了出去,也没跟太太说这事,免得太太烦心。可谁料自那日后,府里便起了流言蜚语,说什么的都有。”
说着,便流下眼泪。
朱夫人见她哭得委屈,心里便软了几分。她也是管过家的,深知这当家理事的难处,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心生怜惜,忙伸手拉着她坐下,拿帕子替她拭泪,叹道:“好孩子,我竟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
曹晚书倚着朱夫人,又道:“太太,媳妇知道,这府里人多事杂,难免有那起子心思不正的人兴风作浪。媳妇承蒙太太信任,担起这当家之责,自然事事都要为府里着想。”
她顿了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道:“前儿个大爷在府里宴请贵客,媳妇安排崔妈妈等人去花园里,把那些枯死了的花草全清理了,换上刚买来的山茶花。谁知她们却躲在假山后头偷懒耍滑,直等到贵客经过,瞧见园子里那一片残花败叶,让大爷在贵客跟前失了脸面。
媳妇不过私下里斥责了几句,没想到崔妈妈李妈妈就怀恨在心,闹出今日这样的事来。平日里这些丫鬟婆子偷懒耍滑,媳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万万没想到她们会跑到太太跟前来编排是非。”
说着,又落下泪来。
朱夫人听了这番话,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曹晚书又转向跪着的婆子们,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崔妈妈,李妈妈,你们说,是也不是?”
崔婆子吓得浑身一抖,刚想要辩解几句,就被曹晚书的目光一扫,吓得说不出话来。
曹晚书冷冷道:“说啊,怎么不说了?方才不是厉害得很么?”
那李妈妈倒是个不怕事的,抬起头来,不卑不亢道:“我老婆子在这府里多年,虽不敢说有多大功劳,却也一直本本分分。夫人说我们几个在太太跟前搬弄是非、嚼舌根子,可我们说的分明都是实话。倒是夫人上下嘴皮子一碰,我们这些奴才,便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朱夫人听了这话,心里又有些摇摆不定,目光在曹晚书与李妈妈之间来回看着。
曹晚书听了这婆子的话,嘴角反倒勾起一抹冷笑来:“你倒是会颠倒黑白。那日你在厨房里,与翠儿、柳儿那几个碎嘴的丫鬟嘀咕,说我苛待下人,克扣月例银子。这事儿,可是有不少人亲耳听到的。我管家以来,事事以府里为重,开源节流是为了长远打算,何曾真的克扣过你们一文钱的月例?”
她逼视着李妈妈,接着道:“倒是你,前几日库房里丢的那件紫貂金缕袄和玄狐望月氅,别以为我不知道,也有你的份!我念你是府里的老人,给你留着体面,未曾当众戳穿罢了!”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李妈妈脸色都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放不出一个屁——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冯准看了眼正在廊下发呆的曹晚书,凑过去小声问:“想什么呢?”
曹晚书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日这院子里格外安静。”
冯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空荡荡的院门,忽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在等那个谁?”
“哪个谁?”曹晚书面无表情看他。
“就…那个都好几章了还没出场的安什么蕴。”
曹晚书低着头,默不作声。
冯准叹气:“说实话我也挺好奇的,这位男主角到底藏哪儿呢?作者是不是把他忘了?”
曹晚书沉默片刻,幽幽道:“可能是营养液不够,他不肯出来。毕竟他长这么帅,出场费可是很高的。”
“有道理。”冯准深以为然,转头对着虚空抱拳,“那诸位看官,要不赏点营养液?让那位安表哥早日凑够路费,赶紧登场亮个相。”
曹晚书轻轻拽了拽他袖子:“别了吧,你这样像要饭的。”
冯准一听,反而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我这是替你表哥讨出场费,讨来了他还得请我喝酒呢!”
第39章 蕙香弄巧反成拙
朱夫人听了这话, 登时气得柳眉倒竖,指着那几个婆子骂道:“你们这几个腌臜泼才,还想妄图挑起事端?打量着这府里太清净了, 容不下你们这几颗老鼠屎不成!”
李妈妈见朱夫人动了真气,吓得连连磕头,嘴里道:“太太明察, 太太明察呀!奴婢们冤枉!”
朱夫人冷笑一声, 胸口气得起伏不定,喘了几口气方道:“我还明察什么?方才不是一个个的都嚷着要我放了你们的身契么?好啊, 既然不想待了, 那就都给我滚出去。冯家庙小,供不起你们这几尊大佛!”
可怜几个婆子丫头原听了蕙香的撺掇, 以为到太太跟前闹一场,曹晚书便不敢裁她们了。
谁曾想弄巧成拙,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这一闹,倒把自个儿的前程闹没了。本该在府里安安生生做活的, 如今只得卷铺盖滚蛋了。
翠儿吓得魂飞魄散,扑在地上哭天抹泪地磕头, 把那地砖磕得咚咚直响:“太太、夫人饶了奴婢们罢!奴婢们不走, 生是冯家的奴才,死是冯家的鬼!求太太开恩, 求夫人开恩!”
曹晚书道:“若今日轻易饶了你们, 往后府里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岂不都以为有机可乘?将来一生气就罢工不干, 动辄以此要挟主子,这家还怎么当?这规矩还怎么立?”
说罢,她转向朱夫人, 恭声问道:“依婆母看,该如何发落?”
朱夫人点了点头,沉声道:“你说的是。惩一儆百,往后才好管束。”说着,便发落道,“来人,先把这几个刁奴绑了,关到柴房里去,每人打二十板子。明儿一早,我便放了你们的身契,也算成全了你们这一片‘忠心’。”
崔妈妈膝行几步,连连叩头道:“太太饶命,奴婢们再也不敢了!都是蕙香姨娘教唆奴婢们的,不然奴婢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到太太跟前闹事啊。”
柳儿也忙不迭附和道:“对对对,是蕙香姨娘!是她让奴婢们来太太跟前闹的,是她让奴婢们说夫人的坏话!奴婢们也是一时糊涂,听了她的挑唆,求太太开恩。”
这蕙香原是朱夫人跟前得用的大丫鬟,生得一副好模样,又会来事,后来被冯准惦记上,讨回去抬举做了姨娘。
朱夫人虽恼她,到底念着旧日的情分,有意包庇几分。
听了这话,朱夫人眉头一皱,冷声道:“蕙香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她的话你们倒奉为圭臬,这般言听计从?怎么,我竟不知冯家如今已是蕙香当家做主、发号施令了不成!”
她越说越气,厌恶地摆了摆手:“快把这起子人拖下去,瞧着没得让人心烦。”
众人一迭声应了,几个粗壮仆妇上前,拖的拖,拽的拽,把那哭爹喊娘的一干人等都弄了出去。
蕙香这一闹,倒成全了曹晚书的一桩心事。
冯家因生意不济,闹了好些亏空,府里却养着这许多闲散奴才。单是这些人的吃穿嚼用、月钱赏赐,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这几日正绞尽脑汁谋划着如何裁减人员,可若平白无故地将人撵出去,又恐底下人心生惶恐,揣测府里要生什么变故,反倒闹得人心惶惶。
今日趁此机会,正好将这些恶奴一网打尽,逐出府去,不但能削减人手,还能顺势把良莠不齐的奴才们区分开来。
留下的那些人见了这阵仗,心里也得敲敲警钟,往后做事也要掂量掂量。
是夜,蕙香与丰艳二人一处吃酒打牌。输了的人罚酒一杯,二人你来我往,喝得烂醉如泥。
蕙香迷迷糊糊要回东厢去,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疼得她“哎呦”叫唤起来,这一摔,倒把酒摔醒了三分。
她抬眼一看,迷迷糊糊瞧不清长相,只见一个肚子高高隆起的身影立在跟前。
府里大着肚子的,除了春娘,还能是谁?
蕙香顿时火冒三丈。这春娘,都是快生的人了,还整日里勾着大爷往她屋里跑,也不知羞!
“你长没长眼睛?绊着你姑奶奶了!”蕙香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衣裳上的灰。
春娘嘴角轻轻一勾,抚着肚子笑道:“呦,原来是蕙香姐姐。这月黑风高的,你在院子里窜什么?倒吓了妹妹一跳。”她说着,故意挺了挺肚子,“我可是双身子的人,禁不住你这么吓。”
蕙香一听这话,越发恼了,咬牙切齿道:“哼,是不是大爷的种,还两说呢!”
话音刚落,冯准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
他今夜在春娘屋里歇了,春娘说闷得慌,要出来走走,他便在屋里等着。等了半晌不见人回来,正要出来寻,恰巧听见蕙香这一句。
冯准登时火冒三丈。这小蹄子,竟敢在背后编排他!
春娘肚里的孩子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他几步抢上前去,扬手便是一巴掌,打得蕙香一个趔趄。
蕙香捂着脸正要骂,抬眼一看是冯准,满腔怒火顿时化作一腔委屈。
冯准指着她鼻子骂道:“你满口胡吣些什么?再敢乱嚼舌根子,爷非割了你的舌头不可!”
蕙香又委屈又心酸,捂着脸颊直跺脚,抽抽噎噎道:“爷昨儿个不还说我是你的心肝肉么?爷净哄我!我原是你家的奴才,爷说打便打,我还有什么说的?”
说着,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倒在地,拍着大腿哭天抹泪起来:“好好好,那便打死我罢!也好给爷外头的相好们腾个地儿,省得都在背后骂我占着茅坑不拉屎!哎呦喂,我可不活了…”
她这一哭,直哭得惊天动地。
冯准见她这样,心里便先软了,刚要上前去扶,就听春娘又捂着肚子叫唤起来:“哎呦…爷,孩子夜里净折腾我,我肚子疼得难受,便起来转转。远远看见个人影,大半夜的还当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哪想到是蕙香姐姐,这会子吓得我肚子愈发疼了…”
她一会子说头晕,一会子说腹痛,折腾个不住。冯准哪里还顾得上蕙香,当下也不管她怎么哭怎么嚎,只小心翼翼扶着春娘往屋里去,一面吩咐人赶紧去请大夫,一面亲自铺床叠被,扶她躺下,嘘寒问暖,好不殷勤。
蕙香哭了一阵,见无人搭理,只得讪讪地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跑回自己房里躲着。
她躺在床上,气得浑身发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心里暗骂:这个小贱人,不过是仗着肚子里揣了个崽子,便整日里作威作福,勾得大爷魂不守舍,像个被下了蛊的呆子般围着她转!等哪一天姑奶奶心情好了,也弄出个孩子来给她瞧瞧!哼,怀孕有什么了不起?能平安生下来才是本事呢!
又想到曹晚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个曹氏,也是个窝囊废!我原指望她进了门,定容不下春娘肚子里那块肉。谁料到她竟不闻不问,任由那小贱人张狂。也不知是真贤惠,还是装模作样。
春娘,你且等着罢。姑奶奶我可不是好惹的,总有一天要你好看,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次日一早,蕙香端着一碗鸡汤来到书房。
见冯准正提笔写字,便轻手轻脚走上前去,小心翼翼道:“大爷,奴家知道错了。”
冯准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倒有些意外。
蕙香这丫头,一向最会使小性儿,往日里便是说错一句话,也要闹上半日。今儿怎么反倒眼巴巴地跑来求饶了?
他放下笔,抬起手捏着她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问:“还疼么?”
蕙香摇了摇头,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哽咽道:“不疼了。只是…只是大爷如今恼了奴家,奴家的心,也跟着死了。”
冯准见她这样,心里早软了,忙把她揽进怀里,哄道:“说什么浑话。满院里我是最疼你的,你难道不知?我那个脾气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住,打你也是一时失手。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蕙香伏在他怀里,脸上挂着泪,心里暗暗骂道:哼,臭男人说出来的话,没一句是真的。再信你,我可就是天下头号傻子了。
面上却做出乖巧模样,破涕为笑,依偎在他怀里娇嗔道:“大爷,奴家昨晚想了一夜,原是我不好。春娘是双身子的人,我还说那些难听话气她。幸亏孩子无大碍,可奴家心里总觉着罪过,一夜都不曾睡好。”
冯准听了,大为惊讶,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蕙香嘴里说出来的。
他大笑一声,手指轻轻刮了刮她鼻尖,惊叹道:“乖乖,难得你有这样的心胸,倒真让爷刮目相看了。”
蕙香低头一笑,又道:“奴家想着,不如去庙里为春娘诵几日经,祈福消灾。一来,消除奴家心里的罪过;二来,也为她和腹中的孩子祈求平安顺遂。毕竟这孩子也是大爷的骨血不是?
虽说奴家从前常与春娘有些龃龉,如今想来,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怎能因一时意气就失了度量呢。只愿菩萨垂怜,保佑春娘生产时母子平安,届时奴家也能安心了。”
冯准听了这番话,满心意外,细细打量着怀里的人,仿佛今日才真正认识她一般。
半晌,方叹道:“你能这般想,实在是深明大义。不枉我平日里对你疼爱有加。”
他握着蕙香的手,恋恋不舍道:“你且收拾东西去罢,我派几个人跟着你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蕙香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寺庙里有菩萨真人保佑,能有什么危险?只让我身边的丫鬟陪着去就是了,人多了反倒不便。”
冯准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都依你。”说着,低头便要亲热。
蕙香半推半就,心里另有一番盘算。
到了晚间,厨房的仆妇往东厢送饭,见屋里黑灯瞎火,空无一人。仆妇不知何故,便往上房来请示。
正巧遇见冯准穿戴整齐要出门去。冯准见是厨房的人,又瞥了一眼东厢,便道:“哦,这几日不用往东厢送饭了。你们蕙香姨奶奶刚动身往梵音寺去,要给春娘祈福呢。”
果子恰巧听见这话,回屋便跟曹晚书道:“夫人,可真真是稀奇,猫都哭上耗子了。蕙香刚刚出门,往梵音寺给春娘祈福去了。我打量着,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曹晚书听了,眼珠一转,心里便犯了嘀咕。
她想了想,吩咐果子道:“你去外头问问,她是一个人出去的,还是带了一群人?”
果子应声去了。不多时,气喘吁吁跑来回话:“夫人,我找大爷身边的小厮问了。他说蕙香只带了身边一个丫头去,再没旁人跟着。”
曹晚书听了,眉头微蹙。若是单纯去庙里祈福,为何只带一个贴身丫鬟?这行迹,未免太可疑了些。
她又吩咐道:“她这会子想来还没走远。你快去派几个妥当的小厮,悄悄跟上去盯着。一有什么动静,速来回我。”
第40章 生下个怪胎
这蕙香一心要除掉春娘腹中的孽种, 不惜倾尽所有。
她娘家嫂子曾告诉她,玉华峰上有个林师婆,最善巫蛊之术, 能用稻草人诅咒,灵验无比。蕙香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此番便是冲着这师婆去的。
夜深人静时分, 蕙香披着一件玄色斗篷,提着一盏半明不灭的灯笼, 独自一人往玉华峰走去。
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映得她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摇摆,鬼魅一般。
到了门前, 蕙香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轻轻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照出一个枯瘦的老婆子身影。
蕙香见了她,从臂上挎着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递到师婆面前:“师婆,我想好了。只要能除掉那贱人肚子里的孩子, 我付出什么代价都成。这里有二十两银子, 还有些珠宝首饰,事成之后, 另有重谢。”
她为了除掉心头大恨, 已是掏空了全部体己, 连冯准送她的那些首饰也一并拿了出来。
林师婆接过包裹, 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她的生辰八字可带来了?”
蕙香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恭恭敬敬递过去:“都写在上头了。”
林师婆接过纸条, 凑到灯下仔细端详了一番,口中呜哩哇啦念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念毕,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和干秸秆扎成的人偶,又取出几根头发,也不知是何时弄到手的春娘的头发,仔仔细细缝在人偶的腹部。
缝完了,又在人偶周围点上一圈黑色的蜡烛,最后,又贴上一张画满符咒的黄纸。
她将稻草人放在桌上,从木盒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对着人偶比划了几下,阴恻恻道:“你只需每日子时,阴阳交会之际,将这银针狠狠刺入稻草人的腹部,同时心中默念那贱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多则半月,少则三日,她肚里的孩子,定会胎死腹中。”
蕙香看着稻草人,后背一阵发凉,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盯着她。可这恐惧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满腔的怨恨所取代。
她咬了咬牙,接过了银针与稻草人。
回去的路上,天空中传来一阵阵乌鸦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蕙香吓得脸色苍白,头也不敢回,只顾闷着头往外面跑,一路跌跌撞撞,不知绊了多少跤。
自此以后,春娘便觉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先是精神恍惚,白日里也昏昏沉沉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继而夜夜噩梦连连,有时半夜惊叫着醒来,浑身冷汗,说是梦见有鬼怪拿针扎她的肚子。
冯准急得什么似的,好几日连衙门里的差事也不去了,绸缎庄的生意更是不闻不问,整日价只守在西厢房里,寸步不离地陪着。
便是曹晚书派人来问安,他也只胡乱应付几句。
幸亏曹晚书当初留了个心眼,派了几个小厮暗暗跟着蕙香。
那几个小厮一路跟到玉华峰,虽不知蕙香在师婆屋里做了什么,倒也猜着了几分。
回来禀报时,曹晚书听了,道:“知道了。”
她素来不信这些鬼神巫蛊之事,只当蕙香是图个心理安慰,作践自己罢了,便也没把这事声张出去。
算着日子,春娘也该生产了。这几日她喊肚子疼,到了黄昏时分,春娘终于发动了。
朱夫人与冯岩等人都聚在正厅里候着,虽则素日里不大待见春娘,可这毕竟是冯家第一个出世的孩子,说不在乎那是假的。
冯岩坐在太师椅上,捻着胡须,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朱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冯准更是坐立不安,在厅里踱来踱去,一趟一趟地往西厢跑,问稳婆孩子生出来没有。
随着西厢房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直刺入每个人心里。
众人皆屏息凝神,等着那一声婴儿的啼哭。
可等了半晌,竟是一片死寂。
西厢房里,稳婆看着刚生下来的那团东西,手不停地颤抖,眼神里满是惊恐。
几个稳婆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那婴儿——不,那已不能称作婴儿了,该说是怪物才对。
小小的头颅肿得不成比例,比寻常婴儿大出一倍有余;五官更是模糊不清,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深陷下去,像是两个无底深渊;鼻子是一块扁平的肉瘤,隐约可见里面参差不齐的肉芽;下半身倒还像个正常婴儿,可上肢却长短粗细不一,一只手生得奇大,胳膊却细如柳条,绵若无骨。整个身躯早已没了生机,软绵绵地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春娘躺在榻上,嘴唇煞白,额上满是汗水,虚弱地问道:“让我瞧瞧哥儿,是长得像大爷,还是像我…”
半晌,才有一个壮着胆子的稳婆,用褥子将怪胎裹得严严实实,送到春娘跟前,低声劝道:“姨娘还是别看了罢。”
春娘不听,伸手掀开褥子下摆,见是个男孩,脸上便浮起一丝笑:“大爷知道了,定会高兴的。”
说着,她又伸手去掀盖着怪胎脸面的褥子。
褥子掀开的一瞬,春娘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她愣了一愣,还没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
紧接着,她那双眼睛陡然瞪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一声尖叫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尖叫着,嘶嚎着。
“这不是我的哥儿!快把这怪物拿走!”春娘疯了似的挥舞着手臂,一把推开褥子,连滚带爬地下了榻,“我的哥儿呢?你们把我的哥儿藏哪儿去了!”
她光着脚在地上乱跑,全然不顾身上还在淌血,活脱脱像一个疯妇。
正厅里的人听得动静,纷纷起身。冯岩是公爹,不便进去,只在外头焦急地踱步。
冯准和曹晚书掀帘子进了西厢,一进门,便看见春娘披头散发,衣衫单薄地在地上疯跑,脚下是一串串血印。
曹晚书吃了一惊,忙喝道:“你们姨娘刚生产完,怎么不看着她些?月子里头着了凉,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那几个丫鬟婆子早吓得呆住了,被曹晚书一喝,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去扶春娘。
冯准几步抢上前去,一把将春娘抱起来。入手只觉湿漉漉的,低头一看,满手都是血。
他心下一沉,环顾四周,厉声道:“郎中呢?快过来瞧瞧她!”
朱夫人这时也进了屋,一眼便瞧见旁边裹着褥子的婴儿,喜得连忙上前去看。
一个婆子慌忙拦住她,低声道:“太太别看了,是个死胎,生得…生得吓人。”
“什么?”冯准一惊,也顾不上春娘了,几步跨过来,一把扯开褥子。
朱夫人只往那褥子里看了一眼,眼睛便瞬间瞪大,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身子便软软地往后倒去,吓晕了过去。
冯准看着褥子里的东西,继而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像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桌椅,绊倒了脚边的盆架,发出一阵乱响。
“老天爷啊——”他仰天嘶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曹晚书也惊得面色发白,但她到底沉得住气,定了定神,吩咐道:“快把这东西找个地方埋了,再去请道士来做场法事。”又环顾屋内众人,沉声道,“今日之事,都给我闭严了嘴巴。倘有半个字传出去,我决不轻饶。”
正厅里,冯岩得了消息。他坐在太师椅上,浑身乱战,一张脸铁青得可怕。
他站起身,气得将手边茶盅抓起,狠狠掼在地上。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他连声长叹,捶胸顿足,对着家祠的方向嘶声道,“列祖列宗,我冯岩究竟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要遭此天谴!”
他在厅里来回踱步,忽地停下,转头看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厮,狠厉道:“去,把那个春娘带出去杀了!生得出那样的怪胎,留她不得!把今日在产房伺候的人都给我看管起来,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乱棍打死!”
说罢,他颓然坐回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这事一旦传出去,冯家不但会成为全城笑柄,朝堂上的那些宿敌,也定会借此机会兴风作浪。他冯家几代人的清誉,就要毁于一旦了。
小厮吓得脸色惨白,忙不迭应了一声,踉跄着退出去,往西厢去了。
西厢里,几个粗壮汉子越过冯准,一把将春娘从床上拖起来,架着便往外走。
冯准回过神来,一脚踹向那几个小厮,怒吼道:“狗奴才!你们反了天了!”
小厮被踹得一个趔趄,捂着肚子怯怯道:“回大爷,是、是老爷下的命令。”
冯准一听,眼都红了。
他几步冲到墙边,一把摘下挂着的宝剑,“呛啷”一声拔出剑来。
寒光闪过,一个婆子半边发髻被削落在地,吓得那婆子嗷一嗓子瘫坐在地上。
冯准双手执剑,对准那几个小厮,厉声道:“哪个腌臜货不要命了,只管上来!我看谁敢带她走!”
帘子一掀,冯岩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一巴掌,打得冯准一个趔趄,紧接着一脚踹在他心窝上,将他踹翻在地。
“逆子!”冯岩指着地上的冯准,浑身颤抖,“你要气死我不成!平日里看你还算有些才情抱负,怎的到了这节骨眼上,竟如此糊涂!为了一个女人,连祖宗家业都不顾了!你难道不知,春娘生出这等怪胎,已然让我冯家沦为全城笑柄,你还执意袒护,被女色迷了心智!”
冯准跪在地上,膝行几步,抱住冯岩的腿,哀哀哭求:“父亲!春娘她温柔善良,生下这等怪胎,定是被人陷害的!求父亲明察!”
说着,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曹晚书。
春娘曾说过,他与曹晚书成婚,会导致家门不幸。
他原半信半疑,如今看来,竟是一一应验了!
曹晚书被他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人盯着自己做什么?那怪胎又不是我害的,要找罪魁祸首,也该去找你那小老婆蕙香才是。
再说,春娘怀着身孕,你冯准还不老实,三天两头地往她屋里跑,做那些不知轻重的事。
如今出了事,倒来赖我?
冯岩见儿子这般执迷不悟,更是怒不可遏:“糊涂至极!事到如今,你还替她找补!”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一手撑着桌案,强忍着道,“你若再执迷不悟,我权当没你这个儿子。”
冯准仍不肯放手,抱着冯岩的腿哭求:“父亲,春娘是无辜的。她才刚生产完,身上还出着血呢。您老便是打死我,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也不能叫您杀了她。”
冯岩听了这话,气得眼前阵阵发黑。他颤抖着手指向冯准,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他身子晃了几晃,向后倒了下去。
屋子里瞬间乱作一团。
“老爷!老爷!”众人惊呼着围上去。
冯准惊恐地扑到冯岩身边,摇晃着他的身体,嘶声哭喊:“父亲!父亲!您醒醒啊!”
可冯岩已是牙关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两只眼睛圆睁着,直直瞪着上方,死不瞑目。
郎中被人七手八脚地请来时,只略略一看,便摇着头退了出去。
他老爹冯岩已没了气息。
冯准趴在父亲尸身上,哭了许久许久。直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都干了,方被人搀扶着站起来。
他抬起泪眼,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曹晚书身上。
那目光里,满是恨意。
他踉跄着站起身来,脚步虚浮,一步一步朝着墙壁走去。那里,方才被他掷在地上的宝剑,泛着幽幽寒光。
他弯腰拾起剑,双手紧握,转过身来,便朝着曹晚书奔去。双眼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牙关紧咬,脸上满是狰狞的恨意。
“贱妇!”他嘶声吼道,“我杀了你!”
说着,举剑便刺。
曹晚书大惊失色,不知他突然发的什么疯,慌乱地四下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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