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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千里探危觅真凶


    这件事情暂且翻篇, 过了没多久,陈育气冲冲地一脚踏入花厅,对着满座女眷略一拱手, 算是尽了礼数。


    头旋即转向苗氏,斥责道:“糊涂东西,曹夫人何等尊贵?你怎敢如此怠慢!连个座位都安排不妥帖, 传出去岂非让人笑话我陈府不知礼数, 慢待贵客,还不快给曹夫人赔罪!”


    这话明里听着是斥责苗氏, 暗里其实是说给曹晚书听的, 暗指她小题大做,仗势压人。


    苗氏得了台阶, 连忙挤出几滴眼泪,对着曹晚书福身道:“曹夫人恕罪,是我一时忙乱,疏忽了, 万望夫人海涵,莫与我这无知妇人计较。”


    曹晚书端坐着, 手里把玩着一柄素纱团扇, 待苗氏话音落下,她才缓缓抬起眼, 唇角噙着笑, 对苗氏微微颔首, 算是受了这礼, 却并未开口。


    这无声的轻慢,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陈育心头火起。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气,脸上堆起一个官场上惯用的假笑, 亲自走到曹晚书近前,道:“曹夫人海量汪涵,下官代拙荆再谢过了。夫人今日盛装赴宴,真是给足了我们面子。只是,值此多事之秋,安相身系囹圄,夫人心中想必亦是忧心如焚,何苦还要强撑这身行头,来赴这劳什子宴?徒惹闲言碎语,更劳夫人心神啊。”


    “陈府尹此言差矣。”曹晚书笑了笑说,“我家官人如今只是身系囹圄,并非定罪伏法。陈府尹身为开封府尹,最是明白疑罪从无的道理。您方才说甚么徒惹闲言之语,听着倒像是已然替我官人定了罪,替我家官人判了刑?”


    陈育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曹晚书呵了一声,玩笑着说:“府尹大人,您在开封府衙的公堂,何时搬到贵府的花厅里来了?这未审先判,妄加揣测的规矩,也是朝廷法度所允的么?”


    陈育到底也是浸淫官场将近二十年的人,心机深沉如渊。短暂的震怒羞恼之后,硬生生将那口恶气压回腹中。


    陈育道:“好一张利口,我今日算是领教了。曹夫人身为皇后娘娘嫡亲的妹子,一举一动,代表的已非仅是安府,更关乎中宫体面。您今日这般锋芒毕露,寸步不让,固然是维护了自身尊严,可曾想过,今日所做所为,会不会让深宫里的娘娘,更为难忧心呢?”


    苗氏心里十分得意,心想:是啊,你再能言善辩,再占着理,你能不顾及你亲姐姐在宫里的处境吗?皇后的亲妹如此嚣张,官家会怎么想?言官会怎么弹劾?


    曹晚书静静地听着,手中那柄团扇依旧不疾不徐地轻摇着,待陈育说完,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陈府尹,您这番‘推心置腹’,倒是让我想起一句古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育脸色骤变:“你!”


    曹晚书丝毫不给他发作的机会,厉声道:“我家娘娘母仪天下,心系社稷,处事最是公正贤明!娘娘常教导我们姊妹,身为外戚,更要谨言慎行,为天下臣民表率!今日我曹晚书,依圣贤道理维护自身尊严,依骨肉亲情坚信我家官人清白,何错之有?”


    她站起身来,那身朱紫在满堂锦绣中更显尊贵逼人:“若按府尹大人所言,只因我家官人被人构陷下狱,我曹晚书便该自轻自贱,畏畏缩缩,任人折辱,才算是体恤娘娘,顾全大局?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才是让天下人以为,连皇后娘娘的母家,都如此不堪一击,连最基本的尊严与道理都守不住!府尹大人,您说,这究竟是谁在给中宫抹黑?是谁在让娘娘忧心!“这一席话,句句掷地有声,气势磅礴。


    陈育彻底呆住了。


    他脑中嗡嗡作响:失策!大大的失策!本以为安亭蕴那厮已是心思深沉,难缠至极。如今看来,他这位夫人,这一张嘴,简直就是妖孽,比她丈夫还要难缠十倍,百倍!


    她语气放缓,笑言道:“我家官人常说,‘为官之道,首重正心二字。心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说罢,她不再看陈育一眼,只对着身边的小芳和冷元子说:“时辰不早,咱们回府。”


    她才刚走,一位年轻些的夫人,用团扇半掩着口,凑近身旁相熟的姐妹,小声惊叹道:“我的天爷,方才那真是曹娘子?平日里看着温婉端庄,竟有这般伶俐口齿?”


    旁边那位年长些的夫人,啜了一口茶,缓缓摇头说:“妹妹到底是年轻。你道今日是头一遭?这汴京城里,谁人不知安相这位夫人,可是曹家宋夫人亲自教养出来的,打小就是个伶牙俐齿的人。只是她素日里尊贵自持,不屑与人争这口舌长短罢了。唉,你说说,他们这夫妻俩,闲着没事惹她作甚?这不是自个儿往那刀尖上撞么?”


    这番话引得周围几位夫人连连点头。


    另一位夫人接口道:“谁说不是呢,方才苗娘子安排末席那会儿,我就瞧着不妙。陈府尹夫妇今日,当真是踢到了铁板,撞上了太岁。”


    苗氏隐隐约约听见她们说的这些话,整个人呆住当场,也不知是气是怕还是羞。


    陈育夫妇在自家花厅受此大辱,待宾客散尽,陈育将丁度、王符成、张方平等留了下来,复聚于密室之中。


    陈育切齿道:“今日之辱,皆拜安亭蕴所赐,此獠不除,我寝食难安!”


    丁度道:“大理寺卿素来刚正,若让他细查下去,恐于我等不利。当务之急,是坐实安贼谋反之罪,教他永世不得翻身。”


    王符成凑近低语:“丁大人所言极是,诏狱之内,自有手段叫他认罪。只是要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尤须铁证,仅凭几封来历不明的密信,分量尚嫌不足。需得有人亲赴河北,将此火彻底烧旺,才能坐实安亭蕴勾结叛军之实。”


    “妙!”陈育眼中凶光大盛,“那须得遣一得力心腹赶赴河北,此人需胆大心细,手段狠辣,更要对我等忠心不二,选谁合适呢?”


    张方平忙道:“陈府尹,您忘了?你门下有一干办名唤赵六,此人武艺精熟,心思诡诈,更兼在河北有些江湖门路,常为府中处置些不便明言之事,是一把好手。”


    陈育听后抚掌大笑:“好,便是此人,速速唤来!”


    不多时,一个精瘦汉子闪身入内,拜倒在地,正是赵六。


    陈育俯身对他交代道:“此番差遣干系重大,你即刻动身去往河北。不惜重金收买几个亡命之徒,假扮安亭蕴心腹,然后寻机刺杀一二乱军头目,嫁祸于安亭蕴杀人灭口,再务必寻得几个证人,能指认曾受安亭蕴密令行事。事若成,富贵无极,事若败露,你可知晓后果?”


    赵六连忙叩首道:“府尹放心,小人省得。”


    陈育满意点头:“速去。切记,赶在大理寺详查河北之前,将铁证送回汴京,途中若遇可疑之人盘查,格杀勿论。”


    话分两头。曹晚书自陈府归来,虽逞一时口舌之快,但心里始终忧愤难息。


    刚一回府,来福便报:“夫人,沈大人已在厅内等候多时。”


    曹晚书想了想,沈大人一来,想必是有要事,当下来不及更衣,便快步走去了。


    沈修文穿着一身常服,见她入内,忙上前见礼。


    “沈大人,可是有什么消息?”曹晚书屏退左右,急切问道。


    沈修文叹了口气说:“大理寺对楚尧兄的审讯颇不寻常。”


    “如何不寻常?可是有人用刑?”


    “用刑倒未敢明目张胆,但是陈育党羽爪牙遍布狱中,处处掣肘。今日审讯,对方抛出所谓河北乱军口供,称确实与楚尧兄心腹联络,受其指使起事,甚至连密信都伪造了出来,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


    曹晚书心下一紧:“大人是说,那些诬陷之词,源头在河北乱军之中?”


    “正是。”沈修文点头,“看来我得赶紧派得力之人亲赴河北查证,但是陈育一党必定百般阻挠,甚至可能杀人灭口,伪造证据,恐难逃其耳目暗算。”


    曹晚书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至窗前,忽然决然道:“此事非我亲往不可。”


    沈修文大惊,瞪大了眼睛说:“夫人千金之躯,此去凶险万分,万万不可!”


    曹晚书转过身来说:“河北乱军本是受苛政逼迫的苦命百姓,其中必有隐情,亦或被人利用。我亲至其地,或能寻得真相,找到破绽。还请沈大人在京中,务必稳住局面,拖延审讯,静待我的消息。”


    沈修文见曹晚书心意已决,还想再劝,但想了想,这倒是个险中求胜的唯一良机,遂不再劝阻。


    他郑重长揖道:“夫人此去,万望珍重,需带何人随行护卫?”


    曹晚书说:“我让赵虎陪我同去,轻车简从,扮作寻常官眷南下省亲模样。沈大人,京中诸事,拜托了!”


    沈修文点点头:“夫人放心。”


    曹晚书一行,晓行夜宿,不敢走官道驿站,专拣僻静小路,绕开州府大城。


    不数日,已入河北地界。只见沿途景象触目惊心,田野荒芜,村舍凋敝,偶有炊烟升起之处,亦是衣衫褴褛之民。甚至还有三五成群,扶老携幼的流民,沿着官道踽踽而行,哭声隐隐可闻。


    曹晚书心里悲悯更甚,暗道:“安亭蕴推行新政,不该会是这等惨状,想来应该是下吏贪酷,借机盘剥。”


    她这几日思考良久,心生一计。


    次日,马车行至一处名为平谷的小县城,此地离传闻中流民聚集的黑风峪还有数十里。


    曹晚书命赵虎寻了一处不起眼的干净客栈住下,对外只称是南边来的富商娘子,因胎气不稳,需在此静养些时日。


    安顿下来后,曹晚书招招手唤来赵虎,低声吩咐:“你明日一早,扮作行脚商人,去城中各处茶肆、酒铺、米行转转。莫问流民乱军之事,只打听两样:其一,本地粮价几何?官仓放粮与否?收税官吏是何等嘴脸?其二,留心听听,近来可有操外地口音,尤其似汴京一带,出手阔绰的人出没?若有,设法探其落脚之处。”


    赵虎领命:“好,我知道了。”


    曹晚书又对小芳道:“明日你也换上寻常妇人衣衫,去市集,或水井边,与那些洗衣买菜的婆子媳妇们攀谈。不必刻意打听,只说咱们是南边来的,见此地荒凉,民生艰难,甚是忧心。可叹咱们家老爷也是做官的,在任上见不得百姓受苦,话里话外透些对苛政的不满,引她们说话。她们若提及官府如何,乱军如何,你只听着,默默记下便是。”


    小芳应道:“是,夫人,奴婢知道了。”


    此计果然奏效。


    赵虎回报说:“平谷粮价比汴京高出三倍有余,官仓紧闭,颗粒不放。收税吏强征暴敛,稍有迟缓便锁人拆屋。而且三日前,有一伙三人入住城中,为首者精瘦,操汴京官话,出手便是金珠,不似商贾,倒似江湖人物。此人不常露面,只让手下常在城中各处打探消息,尤其对通往黑风峪的官军布防等情形问得极细。”


    小芳亦带回了消息:“她们哭诉官府如狼似虎,强征免役钱,家里男人实在活不下去,被逼无奈,听说黑风峪有人聚众抗税,便偷偷去了。”


    时机紧迫,曹晚书当机立断:“赵虎,你即刻带足银钱,悄悄寻一两个家中有亲人去了黑风峪的妇人。就说南边有位善心的官家夫人,听闻此地惨状,特遣人暗中周济,想帮帮那些被逼上山的可怜人。但需得寻个稳当人,带个口信进山,问问山上头领,究竟所求为何?是只求活命,还是受人蛊惑,另有所图?若只求活命,这位夫人或许能设法周旋。”


    第192章 设伏擒奸奴


    话说赵虎领命而去, 凭借多年来的江湖经验,很快便寻到一个丈夫在山上,且为人老实巴交的妇人王氏。一番利诱, 王氏战战兢兢答应带口信和信物进山。


    她丈夫和一个叫刘铁头的小头目,偷偷跟着她下了山,在一处破庙等候。


    刘铁头表示, 山上大当家, 名叫张豹子,本也是老实佃户, 实在活不下去才聚众占山, 所求不过官府停止强征暴敛,给条活路。但前几日, 山上来了个自称汴京安相爷使者的人,带了许多金银,说要资助他们干大事,还许下高官厚禄。大当家有些心动, 但刘铁头等人觉得蹊跷,更怕被当枪使, 送了性命。


    正犹豫间, 山下传来口信和信物。那玉佩贵重,绝非寻常之物, 带信人言语恳切, 只问缘由, 不似官府做派。刘铁头觉得这才是真正活命的机会, 便冒险下山,想见一见这位善心夫人,问个明白。


    曹晚书闻报, 执意要亲自去见刘铁头。赵虎无奈,只得做好万全准备,选在深夜,将曹晚书护送至城外破庙。


    刘铁头是个三十多岁的黑壮汉子,当他看到在赵虎和小芳搀扶下走进来的,是一位年轻贵妇人时,惊得目瞪口呆。


    曹晚书只留赵虎在侧护卫,她虽挺着大肚行动不便,然气度从容,开门见山:“刘壮士,不必惊疑。我便是托人带信之人。我且问你,那自称安相爷使者者,可是一个精瘦汉子,汴京口音?”


    刘铁头更惊:“的确有这人,他叫赵六,夫人如何得知?”


    曹晚书道:“我当然知晓,他此来河北,绝非真心助你等。安亭蕴推行新政本意为富国强兵,解民倒悬。但新政被奸佞所篡改利用,更兼尔等被逼上山,亦成其攻讦安相公之口实。若奸人毒计得逞,安相公蒙冤而死,尔等亦必被朝廷视为叛逆,大军剿灭,玉石俱焚。”


    她又讲事情一一跟他分析讲解,说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铁头听得冷汗涔涔,骂道:“好贼子!竟如此歹毒!若非夫人点醒,我等兄弟死无葬身之地矣!”


    “壮士是明白人。尔等所求,不过活命。如今欲破此局,唯有一途,便是擒拿那个叫赵六的,取得其构陷安相公之铁证,使其阴谋大白于天下。如此,安相可得清白,尔等亦可凭此功劳,向朝廷陈情,或可争取一条生路!此乃唯一生机,壮士可愿助我?”


    刘铁头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我愿听夫人差遣,擒拿狗贼,为安相爷洗冤,也为俺们兄弟挣条活路!”


    曹晚书脸上露出笑容:“好,壮士快请起。事不宜迟,需如此这般……”


    刘铁头听得连连点头,对这位夫人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此计环环相扣,定教那狗贼插翅难飞,小人这就回山依计行事。”


    他返回黑风峪,先私下找到大当家张豹子,将曹晚书说的话全盘托出。张豹子听得冷汗直流,后怕不已,对刘铁头言听计从。


    刘铁头随即在赵六面前表现得极其热络,言语间对他更是恭敬有加,主动表示愿效犬马之劳。还故意在赵六面前展示自己的勇武和在流民中的威信,很快便取得了赵六的初步信任。


    赵六见刘铁头上道,心里暗喜,以为收买流民头目,栽赃安亭蕴的计划成功在望。


    刘铁头趁机套话,得知赵六果然随身携带着几封盖有假印的安亭蕴密令,以及一份他准备收买流民头目名单和口供草稿,都贴身藏在怀中的暗袋里。


    时机成熟,刘铁头便按曹晚书之计,向赵六献上柳树屯密会之策。


    他说道:“赵爷,山上人多眼杂,大当家也怕隔墙有耳。小人知道山下一个叫柳树屯的荒村,绝无人踪。小人愿带几个绝对可靠的兄弟,先去清扫屋舍,备下酒肉,恭候赵爷和大当家大驾,共商招安举义之大事,那里说话,万无一失。”


    赵六生性多疑,初时有些犹豫,但见刘铁头一脸赤诚,又想到大功即将告成,富贵唾手可得,警惕心便松懈了几分。


    他派了一个手下随刘铁头下山查看柳树屯环境,殊不知刘铁头早已与埋伏的赵虎等人用暗号联络好。


    赵六的手下只见到一个确实杳无人烟的小村落,以及刘铁头几个兄弟在忙着打扫一间稍好的土屋,准备酒菜,便回报一切正常,赵六这才放下心来。


    当夜,月黑风高。


    赵六带着两名心腹护卫,在刘铁头和另外两名流民的引领下,来到了柳树屯。


    张豹子按计划,称要坐镇山上稳定人心,稍晚一会再来。


    屋内已摆好简陋酒席,酒香肉香扑鼻。刘铁头热情地将赵六迎入上座:“赵爷一路辛苦,大当家随后就到,先让小人敬赵爷一杯,感谢赵爷给我等兄弟指了条明路。”刘铁头端起酒碗,满脸堆笑。


    赵六谨慎地看了看酒碗,又瞥了眼自己护卫。


    刘铁头会意,哈哈一笑:“赵爷放心,这酒是小人特意从平谷县最好的酒坊买来孝敬您的。您看,我先干为敬。”说罢,仰头将自己碗中酒一饮而尽,还将碗底亮给赵六看。


    赵六见刘铁头喝了没事,又闻着酒香,加上连日奔波也觉口渴,便放松了警惕,端起碗来。他的两名护卫见主人都喝了,在刘铁头手下的殷勤劝酒下,也各自饮了一碗。


    酒刚下肚片刻,赵六便觉一阵头晕目眩,四肢发软,他心知不妙,猛地站起想拔刀,但为时已晚,只觉得天旋地转。


    “酒里有…”话没说完,便瘫软下去,他身后两名护卫更是不堪,早已软倒在地,人事不省。


    “动手。”刘铁头一声令下,埋伏在屋外柴堆、墙角、甚至屋顶的赵虎及数名精悍护院,立马扑入屋内。


    赵虎经验老到,第一时间制住赵六手脚,防止苏醒挣扎,同时探入他怀中的暗袋,果然摸到几封书信。


    他迅速将信件收入自己怀中,另一名护院仔细搜查赵六全身,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药力发作到彻底控制三人,不过数十息时间,未发出任何大的响动。


    “夫人要的东西已到手,按计划,速撤!”赵虎低声道。


    刘铁头等人立刻协助,将昏迷的赵六及其护卫拖出屋子,塞进早已准备好,藏在村外树林中的一辆骡车里。


    赵六药力渐退,悠悠醒来,只觉头痛欲裂,浑身酸软无力。待看清身处荒庙,手脚被缚,怀中空空如也,登时魂飞魄散。


    他挣扎着想起身,被旁边看守的护院一脚踹在腰眼,闷哼一声又瘫软下去。


    这时,走过来一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年轻妇人,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赵六心知落入敌手,凶多吉少,但犹自嘴硬,嘶声道:“尔等何方鼠辈?竟敢暗算朝廷命官,识相的速速放了爷爷,否则待大军一到,定叫尔等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曹晚书冷笑一声,讥讽道:“赵六,你不过是开封府尹陈育门下的一条狗罢了,什么时候成了朝廷命官?”


    此言一出,赵六脸色瞬间惨白,对方竟然一口道破他的身份和幕后主使。


    不待他狡辩,曹晚书缓缓抬手,赵虎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将从赵六怀中搜出的那几封伪造密信尽数掷于赵六面前的地上。


    “这份是你模仿安亭蕴笔迹,加盖伪印的密令。这一份,是你欲收买胁迫之人,编造口供的名单,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赵六看着散落眼前的罪证,梗着脖子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东西都是你们栽赃我的,我不知情!”


    曹晚书冷哼一声:“好一个不知情,那我问你,三日前,你入住平谷县,出手便是金珠,四处打探黑风峪的官军布防,意欲何为?前日,你在城外假意施粥,专寻那些有亲人流落黑风峪的妇孺,打听流民头领姓名,又是为何?昨夜,你携带重金亲上黑风峪,以安相爷使者之名,蛊惑张豹子等人,许以高官厚禄,诱其共举大事。”


    曹晚书见他心神已乱,趁势攻心:“赵六,你不过陈育手中一刍狗,你以为替他办成这等泼天大事,便能得享富贵?陈育之流阴狠毒辣,过河拆桥乃是本性,事成之日,便是灭口之时。届时,只需将你往乱军之中一推,这所有罪孽,便可尽数推到你一个死于乱军的死人身上。他们依旧高居庙堂,而你,连同你的一家老小,皆成其垫脚之鬼,永世不得翻身。”


    赵虎眉头一皱,心想这些话,我怎么这么熟悉呢?


    赵六的心理防线,终于开始崩溃。


    曹晚书道:“你若肯幡然醒悟,将所有阴谋细节,一一招供,签字画押。我念你受人驱使,可向朝廷陈情,保你一条贱命,免你家人株连之祸。何去何从,是立时身死族灭,还是戴罪立功求一生路?就在你一念之间。”


    “我招!我全招!”


    曹晚书得了赵六全盘口供并其亲笔画押,心里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兵贵神速,当下不敢耽搁,命赵虎严密看管赵六及其手下,押解人证物证,火速返回汴梁。


    她并未归家,径直奔向沈修文府邸。沈修文早已得信,翘首以盼,见曹晚书平安归来,且携得关键人证物证,又惊又喜。


    二人在一起密谋策划良久,曹晚书才返回家中。


    第193章 夫妇冤释喜团圆


    次日, 赵六战战兢兢回到开封府衙,依照曹晚书与沈修文所授言语,求见陈育。


    陈育闻赵六归来, 大喜过望,立时召见。


    赵六跪伏于地,双手奉上一个匣子:“启禀府尹大人, 小人幸不辱命, 河北之事已办得妥妥当当。此匣之中,乃张豹子等乱军头目亲笔画押之供状。河北道上, 人言汹汹, 皆指安亭蕴。只待府尹将此物呈于御前,安贼谋逆之罪, 板上钉钉,永世不得翻身。”


    陈育听后,立时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好好!”


    他一把夺过匣子, 狂喜之下,也不及开匣细验其中真伪。他心想赵六办事从未失手, 且河北乱局已成, 安亭蕴已是砧板鱼肉,何须再疑?


    “府尹, 是否先查验看看呢?” 旁边王符成心思稍细, 欲提醒查验。


    陈育大手一挥, 满面红光, 急不可耐地打断:“不必!此等铁证,早一刻呈于官家,安贼便早一刻伏诛, 机不可失。”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着安亭蕴被推出午门斩首,自己加官进爵,权倾朝野的景象,哪里还按捺得住?


    “尔等在此静候佳音,待本府入宫面圣。” 说罢,怀抱着匣子,整了整衣冠,直入大内而去。


    再说崇政殿内,今上正批阅奏章,忽闻内侍来报,说开封府尹陈育有十万火急的密奏求见。


    陈育入殿,行过大礼,双手高举木匣,声音十分激动:“陛下,臣冒死启奏!经臣麾下干办,不避艰险深入虎穴,于河北乱军巢穴黑风峪中,已取得铁证。现已查明,安亭蕴确系勾结河北乱匪,密谋造反!此匣中,乃乱匪头目亲供画押之状,并安亭蕴亲笔密令数封。人证物证俱全,恳请陛下圣裁,立诛此国贼,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内侍接过锦匣,奉于御前。今上面色凝重,缓缓打开木匣。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这短暂的寂静,不禁让陈育心中莫名一跳,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悄然滋生。


    今上垂目细看,初时神色尚无异样,在目光扫过数行之后,眉头骤然紧锁。


    陈育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御座上越来越沉重的威压。


    他心中狂喜稍敛,一丝疑惑升起:官家为何沉默?为何不震怒呢?


    “陈育,” 忽然,今上冷冰冰地声音响起,“抬起头来!”


    陈育一个激灵,慌忙抬头。今上面沉如水,眼中寒光凛冽。


    “陛下…”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今上并未多言,只是将手中那份文书,狠狠掷于陈育面前。


    “你给朕好好看看!看看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


    陈育手脚并用,几乎是扑爬着上前,颤抖着抓起离他最近的那份文书。


    他急切地扫视内容,只看了几行,便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仿佛都要凝固起来。


    那哪里是什么匪首供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是赵六的亲笔认罪状。上面详详细细,招供了他陈育如何在密室之中,与丁度、王符成、张方平等人密谋构陷安亭蕴。


    如何命他赵六携带重金潜入河北,伪造安亭蕴笔迹密令,私刻假印。如何设计收买亡命之徒冒充安亭蕴心腹刺杀流民头目嫁祸,又如何命他寻人作伪证等等。


    陈育眼前阵阵发黑,双手颤抖着,几乎抓不住那薄薄的纸页。他还不死心,又抓起旁边那几封,只看了一眼,便彻底绝望。


    “不可能,这是假的!是诬陷!陛下!这是安亭蕴同党伪造,陷害忠良啊!” 陈育猛地抬头,嘶声力竭地叫喊,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今上怒极反笑,狠狠一拍桌案:“还不承认,你再看看这个!” 今上又将一份奏章摔在他面前。


    陈育哆嗦着看去,那是沈修文联名的奏本,奏本中不仅详述了曹晚书如何亲赴河北,擒获赵六,取得其亲口供词及伪造物证,更将陈育一党如何利用新政之弊,激化河北民怨以构陷安亭蕴的阴毒布局,揭露得淋漓尽致。


    陈育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人证物证,铁证如山,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都被曹晚书那个妇人,给掀了个底朝天。


    自己方才在殿上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成了天大的笑话。


    今上戟指瘫软在地的陈育,声若雷霆,响彻大殿:“来人,将这逆贼陈育,给朕剥去冠带,打入监牢严加看管,候旨定罪!其同党丁度、王符成、张方平等人,即刻锁拿下狱,一体究办!不得有误!”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陈育撕心裂肺的哀嚎着,涕泪横流,挣扎着想要扑向御前。


    他那一身绯色官袍被粗暴地撕扯下来,戴上了沉重的枷锁,就这样被禁军们拖行着,一路哀嚎着拖出了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崇政殿。


    陈育一党,机关算尽反误身,黄粱美梦一朝倾。终是作茧自缚,身陷囹圄。安亭蕴之沉冤,自此得雪。


    今日天光晴好,曹晚书得了信,早早便由小芳搀着,引了家人车马,在门外候着。


    因天气开始炎热起来,体热难耐,特意拣了一身极是轻薄的衣裳,上身一件青色的无袖褙 子,对襟处绣着莲花的纹样,里头衬着浅杏色抹胸,下系一条月白色百迭绫裙。


    终于,门开了。


    安亭蕴从里面走了出来,头发挽了个髻,用根木簪别着。他微微眯着眼,抬手挡了挡刺目的日头,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才拖着脚步,缓缓向马车这边走来。


    “二郎。”


    曹晚书一声哽咽,立马提着裙裾便扑了过去,刚想将他紧紧抱住。不料安亭蕴见她扑来,身子下意识地微微一侧,避开了她的拥抱。


    他抬起手轻轻抵住晚书的肩头,说:“在里面关了快两个月,澡都没怎么洗痛快过,一身都是牢里的浊气霉味,仔细腌臜了你。等回了家里,我仔仔细细洗刷干净,去了这身晦气,再让你好好抱个够。”


    曹晚书被他这一躲一阻,睁大了眼睛瞪着他,故意抽了抽鼻子,做出一副嫌弃的模样,拿手在鼻尖前扇了扇风,道:“怪道要躲,原是怕熏着我,快离我远些罢!” 说着,作势就要往旁边挪开一步。


    安亭蕴一听这话,再看她那副假意嫌弃的模样,心里那点窘迫登时被一股子邪火冲散了。


    在狱中日日悬心,夜夜煎熬,何曾不想这温香软玉在怀?


    “嘿嘿,”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一个文人甚至透出几分痞气来,“我好容易出来,你倒嫌我臭,那我偏要离你近些。”


    说罢,真个往前一凑,一只大手绕过晚书挺起的腰腹,从她身后揽住了她的腰肢,往自己怀里一带,顺便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在她腰间软肉上捏了一把。


    曹晚书被他这突然袭击,又搂又捏,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她扭着身子挣脱,嘴里连声啐道:“快撒手,臭烘烘的,熏死个人了,大哥大嫂还在那边看着呢。”


    安亭蕴哪里肯放,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故意蹭了蹭她汗湿的鬓角:“怕什么?自家娘子抱抱怎的了?


    “二郎,快上车吧,日头毒,仔细晒着了!” 安亭茂夫妇站在一旁,早已是看得面红耳赤,尴尬不已。安亭茂咳嗽一声,粗着嗓子高声提醒,张氏更是臊得别过脸去,假装看路边的树叶子。


    亭蕴这才松开她,曹晚书得了自由,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骂道:“回去再跟你算账。”这才由小芳扶着,红着脸,踩着脚凳,先上了马车。


    安亭蕴被拧了也不恼,反而觉得通体舒泰,仿佛又活了过来,也就舔着脸,赶紧跟着钻了进去。


    车厢内,安亭蕴虽不敢再动手动脚,却依旧挨着晚书坐着,肩膀蹭着肩膀,腿贴着腿,时不时侧过脸,眼神在她脸上溜来溜去。


    终于回到家里,安亭蕴直奔浴房而去,两个粗使婆子正提着热水桶往里面倒水。安亭蕴屏退了下人后,才赤条条踏入浴桶,滚烫的热水激得他浑身一颤,整个身子沉下去,只余头颅靠着桶沿。


    总算是洗了个痛快,换上了一件抱腹,外面罩着一件无袖对襟长衫。洗完澡,感觉走起路来都轻快了几分。


    家宴早已摆开。一大碗炖得酥烂油亮的红烧蹄髈,一碟清蒸鲥鱼,一盘碧油油的炒时蔬,一碗鲜香扑鼻的莼菜羹,还有一盘烤羊肉,并几样精致小菜。


    安亭茂举杯:“二郎归来,是天大的喜事,饮了此杯,去去晦气。”众人举杯相贺,一饮而尽。


    亭蕴舀了一碗莼菜羹,滑嫩鲜美,熨帖了肠胃。接着便夹向蹄髈,炖得极透,筷子一戳即入,他吃得极快,但并不显粗鲁,看得晚书又心酸又欢喜,不住地给他布菜。


    “慢些,尝尝这鱼,今早才送来的,新鲜着呢。”


    安亭蕴嘴里塞得满满的,只含糊点头,又夹了一大块鱼肉,连吃了两大碗米饭,方才觉得腹中有了底。


    饭毕,安亭蕴陪着兄嫂略说了会儿话,便有些坐不住,眼神频频瞟向晚书。


    亭茂是过来人,见状笑道:“二郎早些回房歇息吧。” 张氏也笑着点头。


    回到自己房中,安亭蕴反手便掩上门,落了栓。


    晚书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从镜中瞥见,嗔道:“猴急什么,还没叫丫头们进来伺候茶水呢。”


    “不用她们。”安亭蕴几步走到她身后,双手便按住了她的肩,俯下身,将脸埋在她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194章 乍惊变喜得玉麟儿


    沐浴后的晚书, 肌肤温热,带着淡淡的体香,甜暖醉人, 他忍不住侧过脸便去亲她的脸颊,一下,又一下, 胡茬蹭得她痒痒的。


    “哎呀, 扎人。”晚书笑着躲闪,用手推他, “才洗干净, 又来闹。”


    安亭蕴从镜子里看见她脸颊带着红晕,眼波流转间似有几分媚态, 看得心头火起,正欲再亲芳泽,谁料晚书眼珠一转,忽然板起脸来。


    “哼, 是谁铁了心要写和离书来着?”


    她挣脱他的怀抱,走到床边坐下, 故意扭过脸不看他:“你既嫌我累赘, 我曹晚书也不是那等没脸没皮的人。”


    安亭蕴心头一紧,忙跟过去挨着她坐下:“好娘子, 那都是混账话, 我糊涂了, 当不得真。”


    晚书不理他, 自顾自从枕边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冷淡:“喏, 你要的和离书,我早写好了,明日我便收拾东西回娘家去,省得碍你的眼。”说着,作势要将纸揣进怀里。


    安亭蕴一见那纸,万万没想到晚书真个写了,也不知她是真是假。


    “晚书!晚书!”他急得一把抓住她拿纸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她蹙眉,“万万使不得,我错了。”


    晚书被他这模样逗得差点破功,强忍着笑意,依旧冷着脸:“哦?现在知道错了?在牢里不是说得挺硬气么?反正我还年轻,离了你,没准儿找个更好的嫁了呢。”


    安亭蕴见她不为所动,更慌了,索性单膝跪在脚踏上,紧紧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哀求:“娘子大人大量,饶了我这一回,你打我骂我都行,这劳什子东西快撕了它。”伸手就要去抢那张纸。


    晚书手一缩,将纸藏在身后,睨着他:“凭什么撕了?这可是按你吩咐写的,我还特意按了你以前画押的印子描摹了手印呢,费了我好大功夫。”


    他仔细看着晚书眼中藏不住的笑意,才猛地回过味来,这妮子,竟是在耍他!


    “好哇,竟敢诈我。”他低吼一声,也顾不得什么了,伸手就去挠她腰间的痒痒肉,“看我怎么收拾你,把那张破纸交出来。”


    “啊哈哈哈,别闹!安亭蕴,你个泼皮。”晚书最怕痒,被他挠得花枝乱颤,笑得喘不过气,眼泪都出来了,哪里还护得住那张纸。


    安亭蕴轻易夺过那张纸,看也不看,三两下就撕得粉碎,扬手一抛,碎纸如雪片般纷纷落下。


    他看着晚书笑靥如花,泪光盈盈的模样,心中爱极,忍不住低下头来重重地亲了个嘴。


    安亭蕴正搂着晚书,半推半就间,她忽然觉得小腹深处一阵紧似一阵地抽痛。


    她蹙起眉头,推了推安亭蕴的肩膀:“快起来,我肚子…有些疼。”


    安亭蕴还以为她是害臊,或是方才的玩笑还未尽兴,愈发涎着脸凑上去:“小骗子,还想怎么骗我?”


    那疼痛感猛地又是一阵,晚书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就渗了出来。


    她用力推搡着,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哎呀,快起来,你聋了不成?我肚子疼,是真疼!”


    安亭蕴见她额上冷汗涔涔,不似作伪,这才唬了一跳,慌忙松开手,从她身上滚下来,一骨碌跳下床,赤着脚站在脚踏上:“这是怎的了?莫不是要生了?”


    晚书捂着高耸的肚子,咬着唇,忍着痛点点头,气促道:“快叫稳婆,请张婆子来。”


    一时间,整个后院里鸡飞狗跳。灯笼火把次第亮起,脚步声乱成一团。


    安亭茂夫妇也惊醒了,披着衣服赶过来,在门外焦急地询问。


    屋内,曹晚书已被冷元子和张氏扶到早已备好的产床上,她疼得浑身发抖,汗如雨下,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


    张氏是过来人,一面指挥丫鬟婆子烧热水、备剪子、煮参汤,一面握着晚书的手不住安慰:“忍一忍,张婆子就快来了。”


    幸亏张稳婆住得也不远,不多时便被小厮连拖带拽地请了来。她进了屋二话不说,先净了手,掀开被子一瞧,又摸了摸晚书的肚子,便开始吆喝起来:“热水快端进来,参汤先给夫人服下吊着气,爷们儿都出去!别在这添乱!”


    安亭蕴被张妈妈连推带搡地赶出门外,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听着里面晚书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呼,心都要被揪碎了,恨不得以身代之。


    也不知煎熬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里面传来一声嘹亮尖锐的婴儿啼哭。


    张稳婆带着喜气的声音传出来,“恭喜夫人,是个结实的大胖哥儿,听听这嗓门儿,可真响亮。”


    门外的安亭蕴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随即又狂喜起来,不管不顾地就想往里冲,被守在门口的刘妈妈死死拦住:“二爷,里头还没收拾利索,血气重,您再等等。”


    亭蕴有些不放心,连忙问道:“夫人身子如何?”


    刘妈妈笑着说:“二爷放心吧,夫人好着呢,生的可顺利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产房的门才打开一道缝。刘郎中被请了进去,细细为晚书诊脉,安亭蕴这才得以进去。


    晚书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连睁眼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旁边一个红绸襁褓里,裹着个皱巴巴,又红通通的大胖婴儿,正闭着眼,小嘴一嘬一嘬的。


    安亭蕴扑到床边,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娘子,你受苦了。”


    这时,郎中诊完脉,走到了外间,安亭蕴和安亭茂夫妇忙跟了出来。


    “我夫人如何?”安亭蕴急问。


    郎中缓缓道:“夫人此番生产虽是顺当,哥儿也康健。只是夫人此前小产过一回,伤了根基,本就气血不足。此番生产,又耗尽了心力元气。如今脉象虚浮细弱,气血亏虚得实在厉害,月子里务必要万分精心调养,温补气血的药怕是以后每日里都离不得了。”


    安亭蕴立马抓住郎中的胳膊:“无论如何要用最好的药,只要用得上的,您尽管开,务必把我娘子的身子调养好。”


    郎中点点头说:“安相公放心,老夫自当尽力。”


    张稳婆见曹晚书睡沉了,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从旁边伺候的小丫鬟手里接过孩子。


    “安相公,”张婆子抱着襁褓,凑到正眼巴巴望着床榻的安亭蕴跟前,“您快瞧瞧哥儿,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眉眼跟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安亭蕴一颗心全系在晚书身上,此刻见她终于睡去,悬着的心才落了一半。


    听得稳婆招呼,目光才缓缓移向那团小人上面。


    他三十岁的人了,膝下犹虚,平日里嘴上不说,心里何尝不急。如今骤然得子,这喜悦之情难以掩住。


    “快给我抱抱。”安亭蕴伸出手臂,有些笨拙地不知如何下手。


    张稳婆是惯会看眼色做事的,连忙将襁褓小心递过去,口中指点着:“您得托着哥儿的后颈窝,哎,这只手兜着小屁股。”


    那小小软软的一团落入怀中,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像捧着绝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吹重了,惊着了这娇嫩的孩儿。


    他低下头,凑近了仔细端详,这小人皮肤还红红的,脑袋上覆着一层稀疏乌黑的胎毛。此刻大约是哭累了,正闭着眼睛,小嘴儿兀自一嘬一嘬地空裹着,发出细微的吧嗒声。


    看着看着,安亭蕴鼻子一酸,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慌忙侧过脸,想用袖子去擦,可又怕动作大了惊扰了孩子。


    亭蕴忍不住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怎么看怎么喜欢。


    过了几日,晚书身上还有些软绵绵的,下不得床,好在精神头缓过来些。


    安亭蕴挨着晚书躺在宽大的床上,两人中间隔着孩子,哥儿吃饱了奶,睡得正沉,小脸儿也不似刚落地时那般红皱,舒展了些,粉嫩嫩的。


    夫妻俩俱是侧着身,眼珠儿不错地盯着那小小一团,看不够似的。


    亭蕴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刮了孩子的脸颊,又怕惊醒了他,忙缩回来,只痴痴望着。


    “这般瞧着,倒比前日更俊俏些了,眉眼愈发像你。”晚书声音细细的,有些虚软。


    “那是自然,我的孩子肯定像我。”他忍不住又去碰碰孩子攥着的小拳头。


    看了半晌,晚书忽地想起一事,轻声问道:“孩子总得有个名儿,你是做爹的,可想好了?”


    安亭蕴缓缓道:“他是族里玉字辈的男孩儿,名字里头得带个玉旁。我想着,取一个‘琦’字。”


    “琦?”晚书跟着念了一遍。


    安亭蕴点点头,解释道:“琦,乃美玉也,珍贵无瑕之意。既有玉之温润贵重,又有卓然不凡之姿。咱们的孩子便是无价美玉,稀世珍宝。”


    “嗯,倒不错。”


    晚书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心中甚是满意,既合了族中辈分,又不俗不艳,很是雅致贵重。


    名儿定了,晚书心里松快了些,又想起另一桩:“大名有了,那乳名儿呢?寻常叫唤,总得有个顺口的。”


    安亭蕴一听乳名,倒像是早就想好了,脸上露出笑意来:“这孩子是咱们在三清祖师坐下求来的,依我看,乳名不如就叫‘道哥儿’?既是感念神恩,也盼着祖师爷保佑他一生顺遂。”


    “道哥儿?”


    晚书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牵动了身子,她忙捂着尚有些隐痛的小腹,嗔怪地白了安亭蕴一眼:“哎哟,你可别逗我了。”


    安亭蕴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又见她笑得辛苦,忙伸手去替她揉肚子,紧张道:“笑甚么?这名儿不好么?道祖赐福,多好的意头。”


    第195章 嗔夫婿错取诨名


    晚书好不容易止住笑, 喘了口气,才低声道:“好是好,可在我们那个世界里, 这乳名翻译过来就是狗的意思,哪有给自家孩子取个狗名的?快别臊人了,赶紧再想一个正经的。”


    “狗?”安亭蕴听得瞠目结舌, 他哪里知道还有这等缘故?本想取个有来历又吉利的乳名, 没成想竟成了个笑话。


    他看了看浑然不知自己被亲爹起了个狗名,还兀自睡得香甜的儿子, 自己也憋不住, 嘿嘿地讪笑起来。


    亭蕴眼珠一转,促狭之心又起, 故意凑到晚书耳边,笑道:“既如此,那叫狗哥儿也成啊!老话不是说么,贱名好养活。咱哥儿这般金贵, 取个贱名压一压,阎王老爷瞧不上, 小鬼儿不惦记, 反倒能长得壮壮实实。你看那乡野田间,叫狗剩、驴蛋的娃娃, 不都皮实得很?”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歪理颇有几分道理。


    “呸!”曹晚书一听, 气得柳眉倒竖, 伸手就在安亭蕴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啐道:“哪有你这么当爹的,什么狗哥儿驴蛋儿的,难听死了。”


    她气息微促, 脸颊因薄怒和方才的笑闹浮起红晕,更显得肌肤如玉,虽是产后虚弱,这一瞪眼一嗔怪,倒别有一番娇悍的风情。


    他忙捉住晚书拧他的手,轻轻握着,赔笑道:“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


    亭蕴低头看看儿子,又抬头看看妻子,眼里满是讨好:“那这名儿还得劳烦娘子费心想个好的,为夫才疏学浅,尽出馊主意。”


    曹晚书见他服软,又一副全凭自己做主的模样,气也消了大半。她抽回手,重新将目光落回孩子身上。


    “我只盼着他这一生,无灾无病,身强体健,平安顺遂。人活一世,康健二字比什么都珍贵。”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安亭蕴:“乳名,就叫康哥儿吧。”


    “康哥儿?”安亭蕴跟着念了一遍,眼睛一亮。


    “嗯,康哥儿。康者,安宁也,强健也,无病无灾也。这名字既顺口,又实在,你觉着如何?”


    “好,就叫康哥儿。”安亭蕴连声赞同,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点了点孩子的鼻尖,“好儿子,听见没有?可得好好长,长得结结实实,健健康康的,别辜负了你娘这番心意。”


    这晚,安亭蕴忙完公务回来,便迫不及待地进了屋。


    奶娘刚喂饱了康哥儿,孩子放在晚书身侧,小人儿吃饱了正酣睡着。


    安亭蕴解了外衣,自有丫鬟上前接过,几步便挨到床沿坐下,也不言语,只伸过头去瞧儿子。


    见那粉团儿似的小脸睡得安稳,便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脸颊上刮了一下,嘴角噙着笑意。


    “回来了?”晚书声音还有些虚软,抬眼看着他说。


    安亭蕴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妻子:“今日廷议,陈育等人已经定了谳。”


    晚书听后精神微微一振,身子也稍稍坐直了些:“哦?如何发落的?”


    安亭蕴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晚书的耳朵,身上带着一丝酒气,想必是和同僚庆贺小酌了几杯。


    “陈育剥去所有官诰,家产抄没入官,官家下旨,刺配沙门岛,遇赦不赦。”


    晚书微微吸了口气,沙门岛那地方孤悬海外,瘴疠横行,是个有去无回的绝地,人一旦刺配此地,那可比一刀杀了更煎熬。


    “丁度、王符成流配岭南,张方平稍轻些,也是刺配三千里外军州牢城,这辈子别想翻身了。王符成那厮,听说在狱中得知消息,已然吓得瘫软,不等上路昨夜就瘐死了。”


    晚书听着,心中亦是快意:“如此甚好,终是还了你清白。”


    安亭蕴顺势将晚书往怀里揽了揽,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此番能扳倒陈贼,你居功至伟。若非你河北一行,取得铁证,为夫焉有今日?”


    说话间,那只大掌也不安分。


    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半是羞赧半是无力地推拒着他的手:“你这人,才说了正经事,手又不老实。”


    安亭蕴见她这副娇怯模样,心头更是火热,低笑一声,手上力道不减反增。


    恰在此时,旁边的康哥儿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小嘴一瘪,忽然大哭了起来。


    安亭蕴的手一顿,有些悻悻地抽了出来,晚书也慌忙推开他,忙唤奶娘:“哥儿怕是尿了或是饿了,快请奶娘进来。”


    奶娘闻声,忙不迭地掀帘子进来,脸上堆着笑:“哥儿想是尿了,奴婢这就瞧瞧。”说着,轻手轻脚抱起啼哭的康哥儿,转到屏风后头去了。


    晚书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脸上红晕未褪,嗔怪地瞪了安亭蕴一眼。安亭蕴只嘿嘿一笑,顺势歪在床头,目光盯着她看。


    须臾,奶娘抱着康哥儿转了回来。小人儿吃饱了奶,小肚子溜圆。奶娘将他小心地放在晚书身侧,笑道:“哥儿这回是真饱了,睡得也香呢。”


    安亭蕴看着儿子这副小模样,挪近身子,侧卧着支起胳膊,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这粉团儿。


    “小东西,吃也吃了,睡也睡了,倒把你爹娘搅得不安生。”安亭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他见康哥儿的小手露在外面,蜷成小小的拳头,便用自己粗大的食指去逗弄。


    康哥儿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动了动小手,竟一下抓住了安亭蕴的手指,劲儿倒不小,抓得还挺紧。


    亭蕴轻轻摇晃着手指,逗弄着儿子,“爹的心肝儿,小肉蛋儿。”


    晚书在一旁看着父子俩的互动,心头暖融融的,也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康哥儿的胎发。


    安亭蕴逗弄了一会儿,见儿子抓着他的手指又要安稳睡去,他低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儿子的脸蛋儿。


    康哥儿有些不适,小眉头蹙了蹙,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哭。


    安亭蕴赶紧抬起头,不敢再闹他,半真半假地笑骂道:“小冤家,真真会挑时候。早不哭晚不哭,偏生你老子娘刚挨着边儿,还没摸着热乎气儿呢,你就嚎得震天响,存心搅了你爹的好事。”


    这小孩仿佛真的能听懂话似的,真个放开了喉咙,又惊天动地地哭嚎起来,小脸儿憋得通红。


    安亭蕴那点子悻悻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冲散了,手忙脚乱地就着歪在床头的姿势,忙不迭地伸出大手,将那哭得抽抽噎噎的小肉团小心翼翼托抱起来。


    “我的小祖宗,爹知道错了,爹不该说你。”安亭蕴一面嘴里胡乱哄着,一面笨拙地摇晃着臂膀。


    他抱着康哥儿在床前不大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也不知是哪里听来的俚曲小调。


    “康哥儿乖,爹的心尖尖儿,别哭了。”


    说来也奇,他哼的调子起了效,康哥儿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小声抽噎。


    安亭蕴见状心头一喜,更是卖力,抱着他又在屋里绕了两圈,嘴里“心肝儿”、“肉蛋儿”、“小祖宗”地乱叫一气。


    抽噎声也终于止息了,康哥儿似乎哭累了,也闹乏了,小身子软软地偎在父亲怀里,也不闭眼睡去,只睁着一双乌溜溜清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安亭蕴见他终于不哭了,还这般精神,顿时又起了玩闹的心思,他抱着儿子坐回床沿,让康哥儿半躺在他屈起的腿上,面朝着自己。


    他咧开嘴笑,故意把脸凑近,对着康哥儿挤眉弄眼,做出夸张的鬼脸,逗的孩子笑个不停。


    “小家伙,你怎地这般爱笑。”安亭蕴也被逗得开怀大笑,爽朗的笑声在屋里回荡着。


    七月初八,东京汴梁,安府。


    日头滚烫,蝉在浓荫里嘶鸣不休,连风都是滚热的,一股脑儿往人身上扑。


    饶是安府庭院深深,广植花木,又早早备下冰鉴置于堂角,暑气也如影随形,蒸得人鬓角微湿,心口发闷。


    今日康哥儿满月了。


    府邸内外张灯结彩,案上供着送子娘娘的神像,香烟缭绕,瓜果点心堆成了小山。


    最热闹处,当属内院花厅。


    康哥儿只穿着一件红色肚兜,由奶娘抱着,众女眷轮流上前逗弄,这个摸摸小手,那个亲亲脸蛋。


    宋夫人喜欢的不得了,这孩子长的跟年画娃娃似的,喜得口中一直“心肝肉儿”地叫着。


    安亭蕴被几个至交同僚围着敬酒,几杯黄汤下肚,兴致更高。他干脆起身,亲自从奶娘怀里抱过吃饱喝足,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康哥儿,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走到外厅专门招待男宾的偏厅去。


    “瞧瞧,这便是犬子。”他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还故意往沈修文身旁送了送。


    众官员纷纷围拢过来,啧啧称赞:


    “恭喜安相公,麟儿降世,福泽深厚啊。”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日后必成大器。”


    “……”


    一片恭维声中,沈修文笑眯眯地踱步上前,仔细端详了一下康哥儿,然后拍了拍安亭蕴的肩膀道:“我说楚尧兄啊,你这宝贝疙瘩才这么丁点大,软乎乎一团,抱在怀里可金贵着呢。”


    沈修文促狭的笑了笑:“哪像我那不成器的犬子,下个月可就该娶新妇进门了,到时候你份子钱可得拿双份。你儿子满月我送了一对金麒麟,我儿子成亲,你怎么也得翻个倍才像话。”


    此言一出,偏厅里一阵哄堂大笑。


    同僚们都知道沈安二人关系亲近,这话就是在打趣安亭蕴老来得子。


    安亭蕴抱着儿子,被沈修文这番话噎得一愣,随即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他腾出一只手,用力拍了下沈修文的背:“好你个沈修文,在这儿等着我呢?成,我保证备上一份厚礼,保管让你老小子也乐得合不拢嘴。”


    第196章 设席择东床


    这日傍晚, 安亭蕴归家稍早,接过丫鬟递上的温茶呷了一口。


    晚书迎上去道:“关于冷元子的婚事,我托了几家官媒, 也问过相熟的夫人,递来的帖子不少,多是些商贾之家或小吏之子。不是嫌门第太低委屈了她, 便是怕品性不端, 我总想着,若能寻个知根知底的读书人, 家境清寒些倒无妨, 要紧的是人品端方,有上进之心才好。官人, 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


    安亭蕴笑道:“我倒想起几个人来,新科进士里有几个寒门出身尚未婚配的,文章做得扎实,人也算稳重, 常在府衙行走,我瞧着品性尚可。还有两位是国子监的太学生, 家世虽不显赫, 也是清白耕读人家,前程是有的。只是贸然登门去说, 未免唐突了些。”


    晚书眼中一亮, 坐直了身子:“那如何相看方为妥当?”


    安亭蕴低声道:“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过几日恰逢休沐, 我以赏菊品茗为名,邀他们几位来府中小聚。娘子可与冷元子隐在帘后悄悄相看。若她有中意的,便悄悄告诉我, 我再留下那人探探口风,顺势提及此事,岂不自然?”


    晚书轻笑:“好,就这么办。”


    她转头看向冷元子,见她已羞得满面飞红,螓首低垂。


    “届时你只管细细瞧看,若有合眼缘的,便悄悄告诉我一声。”


    冷元子低着头说:“全凭夫人和二爷做主便是,奴婢哪敢挑拣。”


    安亭蕴正色道:“这话差了,正因是终身大事,才更要你自己瞧着顺意。我们只替你掌眼把关,最后还得是你自己。”


    转眼到了休沐之日。


    外书房临水的水榭早已洒扫洁净,安亭蕴换了一身家常的交领衣裳,吩咐小厮说:“待会儿有几位郎君来访,引至此间来奉茶。”


    不多时,小厮引着三位年轻书生进来。头一位姓柳,字文翰,乃今科二甲进士。


    第二位姓李,字慕贤,国子监上舍生,出身江南耕读之家。


    第三位姓陈,字致远,亦是太学生,年纪稍长,约莫二十七八,听闻家中曾有变故,守孝耽误了婚期。


    安亭蕴起身相迎,寒暄让座,命人奉上香茗细点,闲谈诗文时务。


    三人见当朝宰辅如此平易,皆感荣幸,又有些拘谨,应答之间倒也进退有度。


    内室光线略暗,冷元子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不敢抬眼。


    安亭蕴谈笑风生,引着话题。柳进士应对敏捷,引经据典,显见才学是好的,只是似乎有些心气浮躁。


    李太学生温文尔雅,话不多,却能每每能切中肯綮,颇有见地,目光清澈真诚。


    陈太学生则显得更为持重,言及自身经历坎坷处,神色坦然,不卑不亢,还提到家中尚有年迈母亲需奉养,可见是有孝心的。


    晚书低声问冷元子:“你瞧着如何?”


    冷元子目光落在那三人身上,觉得陈太学生倒不错,性格看着沉稳,模样也好。她垂着眼,朝陈致远的方向努了努嘴。


    晚书会意,心中也有了计较,便偷偷告诉了来福,让来福再去跟安亭蕴说一声。


    安亭蕴听后,便笑道:“今日与诸君清谈,文翰、慕贤可先请回,改日再叙。致远且留一步,我这里尚有一篇关于西北榷场条陈的草稿,想听听你的高见。”


    柳、李二人有些意外,恭敬告辞。


    待二人走远,安亭蕴命人换了新茶,与他细细讨论了一番那篇条陈。陈致远见解务实,思路清晰,安亭蕴频频点头。


    末了,安亭蕴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如今学业精进,前程在望,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不知可曾议亲?”


    陈致远脸上掠过一丝黯然,起身拱手道:“回禀相公,晚生家道中落,前些年又丁忧在身,婚事便耽搁了。晚生一介寒士,功名未就,只盼早日博得一第,奉养高堂,再议婚娶不迟。”


    安亭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百善孝为先,致远有此心志,甚好。不过,成家立业相辅相成。我府中有一侍女,名唤冷元子,乃内子自幼相伴的贴心人,品性温良,知书达理。内子视她如同姐妹,不忍其久居仆役,正欲为其脱籍,寻一可靠良配,我观你人品端方,故而冒昧一问,不知你意下如何?”


    陈致远显然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宰辅大人竟亲自为府中侍女提亲。


    他愣了片刻,脸上慢慢泛起红晕,斟酌着言辞:“相公厚爱,晚生惶恐。晚生家徒四壁,恐委屈了姑娘。”


    安亭蕴摆手笑道:“莫提这些俗物,人品贵重,志气可嘉,远胜千金。此事不急,你可回去思量几日,禀明令堂。若令堂无异议,你亦觉得尚可,改日可请令堂过府,与内子一见,再行细商,如何?”


    陈致远心中翻涌,安相公亲自做媒,那女子又得夫人如此看重,品性定是极好的。


    于是,郑重长揖到底:“相公恩德,晚生铭感五内。此事晚生需禀明家母,但晚生自身实无异议。”


    安亭蕴满意地笑了:“好,好。此事暂且如此,你且安心回去,等候消息便是。”


    待陈致远也告退离去,安亭蕴方才回内室。


    过了约莫旬日光景,这日午后,安亭蕴刚回府,便听门房来报,说陈致远求见,安亭蕴心下了然,换了身衣裳便去了。


    陈致远今日也换了件靛蓝襕衫,见安亭蕴进来,忙起身长揖:“晚生拜见相公。”


    安亭蕴含笑让他坐了,命人看茶,并不急着问,只闲话了几句天气与近来的文章。


    陈致远应对几句,终是按捺不住,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承蒙相公与夫人厚爱,前日所提之事,晚生归家后禀明家母。家母听闻姑娘乃夫人身边知礼明义之人,又得相公如此看重,心中甚喜。家母年高体弱,不堪车马劳顿,特亲笔修书一封,言明心意,并嘱托晚生代她叩谢相公与夫人天高地厚之恩。” 说着便要离座下拜。


    安亭蕴连忙扶住:“令堂太客气了。书信我收下,夫人自会细看。”


    他接过那封书信,笑道:“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天气晴好,便请姑娘过来一见,你们也好说说话。”


    陈致远耳根微微泛红,再次拱手:“一切但凭相公安排。”


    安亭蕴便唤来来福,低声吩咐几句,来福领命,便朝内院去了。


    曹晚书早已得了消息,正拉着冷元子细细叮嘱。冷元子今日穿了件天青色褙子,一头乌发挽了个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一支夫人旧日赏的素银小簪,绑了个珍珠红带子,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


    晚书握着她的手,知道她紧张,抚慰道:“陈大官人你也远远瞧过,是个稳重知礼的读书人,他母亲既已应允,可见是真心实意。待会儿去了书房,自有我和二爷在场,你只管大大方方地奉茶,问什么答什么便是。”


    正说着,来福在帘外低声禀报:“夫人,二爷那边已妥当,请夫人和冷姐姐过去呢。”


    晚书应了一声,笑道:“走吧。”


    安亭蕴与曹晚书分坐主位。陈致远则坐在下首一张官帽椅上,身姿端肃,目光微垂,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珠帘轻响,冷元子走了进来,陈致远闻声,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只见一位面容清丽的女子,低眉敛目走了过来,不施浓艳,却自有动人风致。


    陈致远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目光一时难以移开。他并非没见过美人,可眼前这女子,周身萦绕着一种温婉沉静的气质,与寻常丫鬟截然不同。


    他心道:安相与夫人身边调教出来的人,果然不凡。


    冷元子走到近前强自镇定下来,依着规矩,先向安亭蕴和曹晚书盈盈福了一福:“二爷、夫人。”


    “这位便是陈大官人。” 晚书温声引见。


    冷元子这才微微侧身,面向陈致远,再次福身:“婢子见过陈大官人。” 抬起头来时,正好与他的目光撞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


    在冷元子眼中,这位陈相公比那日在帘后瞧得更真切些,眉目清朗,鼻梁挺直。


    最打动她的,是他那双眼睛,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目光里没有审视和轻慢,只有一种诚恳的尊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使她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些许。


    陈致远也在这近距离的一瞥中看得更清楚,姑娘容颜清丽自不必说。


    “姑娘不必多礼。” 陈致远忙起身,叉手还礼,动作有些局促。


    亭蕴与晚书两人相视一笑,晚书道:“冷元子,给陈官人奉茶。”


    “是。” 冷元子轻声应道,走到一旁早已备好茶具的小几边,捧着茶盏,走到陈致远面前,微微屈膝,将茶盏奉上:“陈官人请用茶。”


    “有劳姑娘。” 陈致远双手接过,低头啜了一口,赞道:“好茶。” 也不知是赞茶好,还是赞这奉茶的人好。


    晚书适时开口,闲话家常般问起陈致远家中的情形、母亲的身体、以及他平日的读书心得,陈致远也一一应答。


    冷元子垂手侍立在晚书身侧,静静听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晚书见火候已到,便笑着对安亭蕴道:“官人,你方才不是说有篇新得的碑帖要给陈相公瞧瞧?不如你们去书房里细看,我与元子在此说会儿话。”


    安亭蕴会意,起身道:“正是,致远,随我来。”


    陈致远起身,又向晚书和冷元子施了一礼:“晚生告退。” 转身随安亭蕴步入里间书房。


    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晚书才拉过冷元子的手,低声笑问:“如何?可还入得你的眼?”


    半晌,冷元子才含羞带怯地道:“陈官人他…,瞧着倒是个极好的人。”


    自那日起,曹晚书便将为冷元子准备嫁妆一事忙碌了起来,甚至还开了自己的私库。


    第197章 吃飞醋


    床上摊开着几匹绸缎, 有软烟罗、妆花缎,还有一匹云锦。旁边几个匣子敞开着,有一支金嵌红宝的凤头钗, 一对羊脂白玉的耳坠,一副沉甸甸的绞丝金镯,并几支精巧的簪子。还有上好的茶具一套、银酒壶一对、整块紫檀木雕的梳妆匣, 里头镜、梳、篦、粉盒一应俱全。


    小芳捧着一匹杭罗, 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上面的暗纹,见冷元子被夫人唤来, 忙放下料子, 笑嘻嘻地推了她一把:“姐姐快看,夫人这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翻出来给你添妆了。”


    冷元子目光落在那满目琳琅上, 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忙对正拿着两匹料子在她身上比划的晚书道:“夫人,这也太贵重了,奴婢如何受得起?”


    曹晚书笑着道:“你在我身边这些年, 情分岂是寻常?况你嫁的是进士出身的人,日后便是官眷夫人, 体面是第一要紧的。这些料子还有头面, 都是给你撑门面见客用的。”


    “还有这些,”她指着旁边几个大些的箱笼, “四季衣裳各四套, 从里到外都备齐了, 一应家常用具, 都给你备了两份。另外,我与二爷商议了,再给你压箱银子二百两, 城外五十亩上等水田的地契,算是给你傍身立业。”


    晚书说着,拿起那对白玉耳坠,在冷元子耳垂上比划了一下:“瞧瞧,多衬你。”


    冷元子一时眼眶发热,提起裙摆就要跪下行大礼。


    晚书眼疾手快扶住她,道:“不要这样,咱们是姐妹。”


    冷元子感动地热泪盈眶,坐在椅子上哭了起来。这马上就要真个嫁人了,还真有些恋恋不舍呢。


    晚书转头小芳笑道:“好好当差,等再过几年,我也给你寻个妥当的好人家,一样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


    小芳猛地抬头,又惊又喜,期期艾艾地小声道:“夫人取笑奴婢呢,奴婢还小,只想好好服侍夫人。”


    天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蝉鸣撕心裂肺,搅得人心头燥热。饶是内室窗子大开,又置了冰鉴,丝丝凉气也敌不过窗外涌进来的滚滚热浪。


    曹晚书只穿了一件水红色抹胸,下穿一条轻薄的素绢裤儿,打着扇子歪在榻上。


    这时,张氏打帘子进来,手里摇着一柄细纱团扇。


    “这鬼天气,真真是入了蒸笼了,动一动就是一身黏汗,不动又闷得慌。”张氏一进来就抱怨,径自走到榻边,挨着晚书坐下。


    此话一出,晚书扇子也不摇了,凑近张氏,怂恿她说:“横竖闷着也是闷着,不如咱们出去逛逛?听说州桥南新开了几个勾栏瓦子,热闹得紧,百戏杂耍唱曲说书的都有,咱们也凑凑热闹去吧?”


    张氏先是一喜,旋即蹙起眉头,摇手道:“哎呀,好是好,可孩子还小,离不得人。奶娘虽尽心,我这当娘的半日不见心里就悬着。”


    晚书笑了笑说:“你呀,就是太小心。下头奶娘、嬷嬷、丫头婆子一大堆,还看不好一个孩子?他吃饱睡足,自有百十号人围着转,少你半日,天塌不下来。咱们姐俩只管放心去乐一日,散散心。”


    张氏被她一席话说得心动,想着家中确实人手充裕,孩子也乖觉,又实在被这酷暑闷得难受,犹豫片刻,才展颜笑道:“罢罢罢,就依你这小猴儿精,只是早些回来,莫要太晚。”


    “那是自然。” 晚书喜得眉眼弯弯,立刻扬声唤丫鬟进来更衣梳妆。


    二人换了轻便又不失体面的夏衫,戴上遮阳的帷帽,吩咐备了小轿,带着贴身丫鬟,高高兴兴地往勾栏去了。


    勾栏里果然是人声鼎沸,别有一番洞天,一进去,小吃摊上煎炸的香气扑面而来。


    偌大的场子被分割成若干棚子,有唱诸宫调的、有演傀儡戏的、有说诨话的,还有使枪棒、变戏法、顶碗叠凳的杂耍班子等等。


    晚书拉着张氏,这里看看杂耍,那里听听小曲,又挤在人群里听了段新编的《长恨歌》评书,说到马嵬坡一节,张氏还忍不住哭了起来。


    两人又在一处精致的胭脂水粉摊前流连许久,挑拣了几样时新的香膏等等。


    日头西斜,暑气稍退,勾栏里灯火璀璨,笑语喧天。二人看得入迷,玩得兴起,直到腹中饥饿,寻了处干净的食肆用了些精致小点,又看了一场夜场的皮影戏,方才惊觉夜色已深。


    这边厢,安亭茂刚从城外忙完一桩生意回来,风尘仆仆,进得正房,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小丫头在廊下打盹。


    唤人来问,丫鬟回说:“大奶奶同二奶奶午后便乘轿出去了,说是去州桥南逛逛,还未曾回来。”


    安亭茂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快,又惦记闺女,忙问:“姐儿呢?”


    “姐儿早由奶娘哄着睡下了。”


    不多时,安亭蕴也处理完公务归家,见屋里只点着几盏灯,晚书并不在,问起丫鬟,得到的答复也是:“二奶奶同大奶奶一道出门了,说是去勾栏看热闹,尚未归家。”


    兄弟二人便在厅上碰了头,厨下将备好的饭菜热了热,端上来后只有兄弟二人对坐。


    偌大的桌子,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酒,显得格外冷清。


    安亭茂夹了一筷子糟鹅掌,终于还是忍不住,将筷子往碟边轻轻一搁,叹了口气,对着安亭蕴道:“不是我这做大哥的多嘴,你这媳妇性情是极好的,人也伶俐,可这心性未免太跳脱了些。自己出去顽也就罢了,如今把你大嫂也拐带得不着家了。”


    他抿了口酒,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嫂子从前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是稳重持家的性子。如今倒好,勾栏瓦舍那等鱼龙混杂的地方,也待到这般时辰,孩子扔给奶娘,家也不顾了。”


    安亭蕴正慢条斯理地啜饮着一盏冰镇梅子饮,听后放下杯盏,抬眼看着兄长说:“大哥此言差矣,晚书她天性烂漫,爱个热闹,并非不知分寸。家中诸事井井有条,孩子有奶娘,嬷嬷精心照料,嫂子今日能同她出去散散心,也是好事。整日困守内宅,便是铁打的人也闷坏了,出去看看市井百态,有何不可。”


    见他不说话,亭蕴又说:“咱们做丈夫的,在外奔波事业是正理,难道还不许她们妇道人家偶尔也寻个乐子?管得太宽反倒失了情分。汴京城里的夫人们,闲暇时去瓦肆听个曲,看个百戏的也是常事,算不得逾矩。她们有分寸,玩够了自会回来,天这般热,也难得出门一趟,由着她们高兴便是。”


    安亭茂被弟弟一番话说得语塞,想想也是这个理,只是心中那股子“老婆被带野了”的别扭劲儿一时难消,闷头又饮了一杯酒。


    亭蕴话虽如此,面上不动声色,陪着兄长又略饮了几杯闷酒,便推说有些乏了,起身离席。


    一出厅堂,那副从容便敛了去,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也不唤小厮备轿,只叫墨砚点了个灯笼跟着,径直出了府门,跨上马便往州桥南方向奔去。


    州桥夜市正是最喧嚣之时,灯火如昼,游人摩肩接踵,各色瓦肆勾栏里锣鼓喧天。


    安亭蕴下了马,将缰绳丢给长随,自己提着灯笼,在攒动的人头中穿行。


    先是在唱诸宫调的棚子外张望,又在演傀儡戏的帘子缝里探看,都不见晚书和大嫂的身影。


    听见前方一处棚子一阵阵喝彩声,声浪尤胜别处。安亭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极大的棚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他仗着身量颀长,踮脚透过人墙缝隙向内一觑,这一看不打紧,安亭蕴脸一热,气得险些把手里的灯笼摔了。


    棚内是个相扑场子当中一块土台,此刻台上两个精壮汉子缠斗在一处,两人只着一条极短的褌裤,赤着精壮油亮的脊背,每一次摔绊都引得台下轰然叫好。


    这倒没什么,可偏偏就晚书在那儿鼓掌叫的最欢,头上的帷帽不知何时已摘下,随意放在膝上。张氏显然还有些拘谨,以团扇半掩着面,眼睛想看又不敢直视。


    这时候,台上又换了一对女子相扑手,虽上身多了一件紧窄的抹胸,但臂膀腰肢亦是袒露无遗,搏斗起来毫不逊色,姿态激烈奔放,看得人面红心跳。


    安亭蕴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混着酸气往上顶着,他素知晚书性情活泼,爱看热闹,却万万没想到她能跑到这种地方,看得如此……如此不知避讳!


    台上男子精赤着上身,她一个深宅贵眷,怎么看得这般津津有味?心里一股气憋闷在胸口横冲直撞,也不敢说些什么。


    他硬着头皮拨开人群挤了过去,走到晚书身后,轻咳一声。


    晚书正看得兴起,冷不防被惊扰,回头见是自家夫君,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呀!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这笑容坦荡,毫无被抓包的窘迫。


    安亭蕴冷冷说:“天这般晚了,大嫂也乏了,该回去了。”


    晚书见他神色不对,又看看台上,似乎明白了什么,笑意微敛,也没说什么,只对张氏道:“大嫂,二郎来接咱们了,是有些晚了,回吧。”


    张氏连忙起身,点了点头。


    安亭蕴骑着马跟在轿旁,一路沉默,晚书隔着轿帘叽叽喳喳与他说话,他也只“嗯”、“哦”地应着,全然没了平日的温存体贴。


    晚书何等聪明,心知他定是恼了自己看相扑之事,暗暗好笑,但也懒得在轿里跟他分辩。


    好容易回到自家院子,进了内室,打发了丫鬟,安亭蕴这才卸下了一路的端肃,那股憋了许久的别扭劲儿再也按捺不住。


    他也不看晚书,自顾自地解着外袍,嘴里酸溜溜地嘟囔道:“相扑好看吗?”


    晚书正对着镜子卸钗环,从镜中瞥了他一眼,故意道:“好看。”


    “好看?!” 安亭蕴猛地转过身,脸上那点强装的平静彻底绷不住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醋意。


    第198章 打情骂俏


    晚书见他这副模样, 忍不住笑了出来,放下手中的玉簪款款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一双妙目盈盈望着他:“哟,我的好二爷,这是打翻了谁家的醋坛子, 酸气冲天呀?”


    安亭蕴被她戳破心事, 脸上一热,更是窘迫, 别开眼去, 兀自嘴硬:“谁吃醋了?我是担心,那地方鱼龙混杂, 什么人没有?”


    晚书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我看是有人心里头泛酸水儿,见不得旁人身子精壮,自家娘子多看两眼吧?”


    他张了张嘴, 想反驳又觉理亏,想板起脸训斥, 对着她那笑吟吟眼神又实在凶不起来。


    那股酸气无处发泄, 最终只能长长叹了一声,肩膀也垮了下来, 闷闷道:“我也不是不许你看, 只是那相扑手, 男女都穿得太少了些, 你还看得那般入神…”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倒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晚书见他这副又怂又委屈的模样, 心肠早已软了,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环着他的脖子低声道:“那些粗莽汉子,一身臭汗,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图个新鲜热闹罢了。再精壮,能有我家二爷这般玉树临风么?” 说着,轻轻在他脸颊啄了一下。


    安亭蕴被她温软的唇一碰,又听了这番软语温言,心头的醋意和闷气也就都消了。


    今日冷元子出阁,她虽是丫鬟出身,因着安亭蕴与曹晚书夫妇的体面与厚爱,这排场不输寻常官宦家的小姐。


    冷元子一早便被众丫鬟婆子簇拥着,开了脸,梳起时兴的发髻。


    吉时一到,鼓乐喧阗。


    陈致远身着簇新的吉服,帽插宫花,骑着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领着花轿并一众执事,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到了安府门前。


    府门大开,小厮们忙着散赏钱,喜娘高声唱着吉祥话儿。安亭蕴与曹晚书端坐正堂,受了新人的大礼。


    晚书交代了她许多话,冷元子含泪应了,一步三回头不舍地往回瞧着。最后,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欢闹声中,上了花轿。


    是夜,热闹渐渐散去。


    安亭蕴与曹晚书回到自己房中,卸去白日待客的衣裳,只穿了家常的寝衣。丫鬟们备好温水香茗,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掩了房门。


    安亭蕴洗完脸坐在她身侧,接过她手中的团扇,轻轻替她扇着风,笑道:“在席上吃酒的时候,致远趁着几分酒意,悄悄拉着我说话呢。”他故意顿了顿,眼里带着笑意看向晚书。


    “说什么?”曹晚书果然好奇,支起身子追问。


    安亭蕴压低声音,学着陈致远那情难自禁又带着羞赧的语气:“他说自那日珠帘后初见冷元子一面,这心里就再也放不下了,日里忙公务时还好,一到晚上当真煎熬得很。”


    曹晚书噗嗤一声笑出来,抬起手来虚掩了嘴,嗔道:“这呆子,倒是个实心眼的,可见是真把冷元子搁在心尖上了。”


    她笑了一阵,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珠儿一转,看向安亭蕴:“咦?这话听着倒有几分耳熟。你当初…是不是也这般煎熬过?”


    安亭蕴被她问得一滞,耳根子悄悄泛了红,有意无意避开她灼灼的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团扇,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低声道:“我那时何止是煎熬,简直是度日如年。”


    曹晚书见他窘迫的模样,心里愈发甜蜜,凑近他逼问道:“那好,你老实交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对我存了非分之想的?莫不是也像陈致远那般,见第一面就起了意?”


    安亭蕴见她追问得紧,知道躲不过去,略有些羞涩道:“倒也不是,初见你时,你才多大点?还梳着双丫髻呢。我那时只觉得你生得玉雪可爱,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只把你当小妹疼。”


    “那是什么时候?”曹晚书追问。


    “是后来初到鲁国公府,上元佳节的时候。”安亭蕴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那晚曹老太太放你们兄弟姐妹们出去看灯,我也随行护卫。你穿着件鹅黄的袄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什么都新奇,笑得眼睛弯弯的。后来猜灯谜,我替你赢下一盏灯笼,你仰着脸看我,就在那一刻,我的心仿佛就被你给点亮了,再也没能熄灭。”


    他说着,脸颊愈发烫起来,真想再回到少年时光。现在想想,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这十年说快也快,好像一眨眼功夫就过去了。


    曹晚书静静地听着,羞得埋首在他肩窝里,半晌,才抬起拳头轻轻捶了他一下:“好呀,原来你竟是个藏得深的!那会儿我才多大?不过才十三岁吧?你这人简直禽兽不如!”


    安亭蕴被她骂得哭笑不得,顺势将她搂得更紧,低笑道:“哈哈哈,禽兽不如便禽兽不如罢。”


    烛影摇曳,纱帐轻垂。


    沉默了片刻,安亭蕴喉头微动,唤了一声:“五妹妹。”


    曹晚书闻声微仰起脸,见他神色认真起来,不由得也收了嬉闹之心,只静静望着他,等他下文


    “这些年,为了满足我肮脏龌龊的心思,我做了许多事,其中不乏错事,甚至伤天害理之事。”


    曹晚书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安亭蕴不敢迎视她的目光,只垂着眼帘:“我知道,有些事伤到了你,虽非我本愿,却终究是因我而起,让你受委屈了,也让你不高兴了。”


    他语气里,甚至透着些许卑微:“你如今,还怨我不曾?”


    曹晚书沉默了良久,她从他怀里微微直起身,离了温暖的依靠,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若时光倒流,回到彼时彼刻,看着你步步为营,算计筹谋,不惜代价也要得到想要的,我还是会怨恨。”


    安亭蕴听后,心里一阵莫名绞痛。


    然而,曹晚书话锋轻轻一转,伸出手抚过他紧蹙的眉头:“可现在,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起。”


    “只是,你可别以为这就万事大吉了。如今怨是不怨了,若你今后还敢惹我不高兴,或是再做出什么让我堵心的事儿来,那可说不准了。指不定哪一日,咱们新账旧账,一并算个清楚明白!”


    他朗声笑起来,笑声低沉悦耳,一把将她重新拥入怀中,连连应道:“岂敢岂敢,夫人有命,为夫焉敢不从?日后必定谨言慎行,唯夫人之命是从。若再有半分差池,任夫人发落,绝无怨言。”


    晚书仰起脸说:“那眼下倒有一桩小事,要劳烦官人呢。”


    安亭蕴低头看她,见她一脸坏笑,心知这小祖宗又要弄鬼,不过也甘之如饴,便贴着她耳畔低声道:“娘子但说无妨,刀山油锅,为夫也去得。”


    她忽地抽身坐起,赤脚下了榻,走到妆台前,将松垮的寝衣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


    她回眸斜睨说:“这后颈的汗黏腻腻的,好生难受,劳烦官人替我擦擦?”


    安亭蕴心领神会,面上含笑应了,便起身自温水中绞了条细软巾帕,走到她身后。


    巾帕贴上她细腻的后颈肌肤,缓缓向下,隔着薄薄的寝衣,摩挲过蝴蝶骨,力道时轻时重。


    安亭蕴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了上来,撩拨得他心旌摇曳,几乎把持不住。登时丢了软巾,大手直接探入寝衣下摆,顺着那光滑的脊背便要往下游移。


    曹晚书像只受惊的兔子往后一缩,灵活地挣脱他的怀抱,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猴急什么?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了?身上来月事呢,弄不得。”


    安亭蕴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她。待看清她眼底那抹笑意,顿时明白过来,这家伙分明是故意撩拨他。


    “好哇。”安亭蕴不怒反笑,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像盯着到嘴又飞了的猎物,“你这可是存心要熬煎死你官人。”


    曹晚书被他看得脸一热,强作镇定地拢了拢衣襟:“谁熬煎你了?”


    谁料,他忽然欺身向前,不由分说地将她重新箍进怀里,低下头,滚烫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坏笑着说:“下面自是弄不得。”


    他故意顿了顿,抬手抚上她嫣红的唇瓣:“可…,不是还有上面这张巧嘴儿么?”


    曹晚书万万没想到,他一个文人士大夫竟能说出如此下流露骨的话来!


    “安亭蕴,你个下流胚子!”她又羞又臊又气,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虾子。


    安亭蕴本就是故意逗她玩的,谁想她竟然当真了,拳头不停捶打着他,还骂道:“老实交代,哪里学来的这些?再敢浑说,我咬死你。”


    天蒙蒙亮,窗外枝头雀儿刚叫了两声,内室里便有了动静。


    康哥儿又闹觉了,哭声一起,如同号令。


    外间守夜的丫鬟们立时惊醒,揉着眼睛趿了鞋进来伺候。


    曹晚书也醒了,推了推身边的安亭蕴:“快去看看,你儿子醒了。”


    安亭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支起身子,撩开帐幔去了。


    奶娘抱着康哥儿走了进来,小家伙不过几个月大,养得极好,白白胖胖,哭得小脸通红,蹬着小腿儿,力气不小。


    “哥儿醒了,想是饿了。”奶娘陪着笑,小心翼翼地觑着曹晚书的脸色。


    曹晚书坐起身,接过康哥儿,小家伙一闻到母亲身上的气息,哭声立时小了许多,只哼哼唧唧地往她怀里拱,小脑袋急切地寻找着。


    曹晚书解开寝衣前襟,小家伙立刻贪婪地吮吸起来,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无意识地挥舞着。


    安亭蕴也披衣坐起,侧身看着,康哥儿的小嘴一嘬一嘬,看得他心头一片柔软,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鼓囊囊的脸颊,笑道:“这臭小子。”


    曹晚书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只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儿子,康哥儿吃饱了,松了口,满足地打了个小奶嗝,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开,茫然地看着上方,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无声地笑起来。


    “哟,哥儿笑了!”奶娘在一旁凑趣。


    安亭蕴看得心喜,伸手道:“来,让爹爹抱抱。”


    他从曹晚书怀里接过软绵绵的儿子,康哥儿到了父亲怀里,小脑袋在他臂弯里蹭了蹭,似乎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眼皮又开始打架。


    过了一会儿,丫鬟们已备好了温水、香胰、青盐。


    曹晚书掩好衣襟,由小芳伺候着洗漱,又一个小丫鬟则绞了温热的软巾,递给安亭蕴:“二爷,擦把脸醒醒神。”


    安亭蕴一手抱着昏昏欲睡的儿子,一手接过巾帕胡乱擦了两把。曹晚书洗漱完毕,开始对镜梳妆。


    这康哥儿不知何时醒了,一只小手揪住了安亭蕴的几缕发丝,正用力拽着,小脚丫还一蹬一蹬,似乎觉得这玩意儿甚是有趣。


    安亭蕴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用力掰开小儿的手指,连声哄着:“康哥儿乖,松手,爹爹的头发不好玩。”


    曹晚书看得噗嗤一笑,忙放下眉黛走过来解救:“活该。”


    她轻轻掰开儿子的小手,顺势将儿子接回,交给奶娘:“抱哥儿出去晒晒太阳,仔细别着了风。”


    奶娘抱着康哥儿退下。


    安亭蕴揉着被扯痛的头皮,无奈道:“等他再大一点儿,非揍他一顿不可。”


    早膳摆在次间桌上,不过几样清粥小菜,并一碟水晶饺,一碟鹅油卷。曹晚书胃口不大,只略用了些粥,亭蕴倒是饿了,连吃了两个鹅油卷。


    正吃着,外头小丫头来回:“二爷、夫人,前头回事的管事们已候着了。”


    安亭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晚书道:“我去前头看看,你且吃着,昨儿也乏了。”又想起什么,低笑道,“夜里的事可还怨我不曾?”


    曹晚书脸一红,夹起一个水晶饺塞进他嘴里:“吃你的吧,堵不住你的嘴!”


    安亭蕴嚼着饺子,哈哈一笑,趁她不备,飞快在她颊上偷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往前头去了。


    留下曹晚书抚着被亲的脸颊,又是羞又是笑,半日才啐了一口:“呸,没脸没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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