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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伸腰懒起唤檀郎


    也不知是初孕还是怎得, 晚书早早便觉困倦,被丫鬟服侍着安歇了。


    晨起时辰早已过了,她兀自沉在梦乡深处, 唇瓣微嘟,显是睡得极香甜。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在暖和的被窝里悠悠转醒。


    人虽醒了, 眼皮却仿佛粘在了一处, 四肢都透着懒洋洋的劲儿,一动也不想动, 只想在温暖的被窝里再赖上一百年。


    “嗯……”一声娇慵的鼻音自喉间发出, 她闭着眼将脑袋在枕上蹭了蹭,继而身子便在被底扭动起来。接着, 一双玉臂缓缓从被中探出,向上舒展,绷得笔直。


    这伸懒腰伸得极是投入,口中哼哼唧唧的, 身子更是七扭八扭,仿佛要化在床上。


    正自扭得忘形, 忽地耳畔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着的低沉笑声。


    晚书一个激灵, 赶忙睁开惺忪睡眼,迷蒙的视线循声望去, 安亭蕴立在床边, 身上官袍尚未换下, 想是刚从外头回来。


    他一手正虚握成拳抵在唇边, 肩膀微微耸动,深邃的眼眸里满是笑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方才那番娇憨懒散的“表演”。


    曹晚书的脸一下红了个透, 羞窘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头一缩,整个人钻进了被窝里。


    过了一会儿,被子掀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眼睛,隔着被沿偷偷觑着安亭蕴。


    安亭蕴脸上的笑意不仅未消,反而因她这掩耳盗铃的举动憋笑憋的愈发艰难。


    曹晚书又羞又恼,在被子里闷声嚷道:“不许笑!”


    安亭蕴见她羞恼,非但没收敛,反而放下掩唇的手,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我还以为娘子在演一出什么好戏,原来是‘春睡海棠娇无力,伸腰懒起唤檀郎’?”


    曹晚书被他笑得愈发羞窘,索性掀开被子坐起身,青丝如瀑披散肩头:“你!……你还笑!” 她作势要捶他。


    安亭蕴这才稍稍敛了笑声,走上前,隔着锦被轻轻拍了拍她,温声道:“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


    曹晚书这才想起时辰,疑惑地看他一身官服:“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在家里?前头那些事,不忙么?”


    “外头的事自有章程,人手已分派下去。我这是回府取几份要紧的文书,顺道看看你醒了没有。” 他声音放得更柔,“这就走了。你好生歇着,莫要劳神,施粥赠衣之事,交代管事们去办便是,你只需掌个总。”


    曹晚书点点头,催促道:“快去吧,正事要紧。”


    安亭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走后没一会儿,冷元子就捧了盛着温水的铜盆进来,手脚轻快地伺候她净了面。


    晚书坐到妆台前,冷元子拿起一柄玉梳,动作轻柔地自她头顶缓缓梳下。


    “夫人今日气色极好,这头发也愈发乌亮润泽了,想是肚里的哥儿姐儿带来的福气滋养着。”


    曹晚书看着镜中冷元子专注的神情,说道:“这些年,真真是辛苦你了。从我还在闺中做姑娘起,你就伴着我,随我到了冯家,现在又随我到了安家,里里外外依旧是你操持得最多。”


    冷元子手上动作不停,笑着说:“夫人说的哪里话,能服侍夫人,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


    曹晚书微微侧了侧头,开始认真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我们从小一处长大,情分非同一般的主仆。我总想着,不能误了你终身。趁着如今我身子尚可,精神也还好,想替你仔细寻摸一门好亲事。定要寻个品性好、有前程、能让你安稳度日的正经人家,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也全了我们之间的情意。”


    冷元子垂着眼睑,沉默了片刻,复又稳稳地梳下去:“只是…,我从未想过离开夫人身边。若真要嫁人,奴婢只求夫人开恩,就在这府里,不拘哪个老实本分的管事配了奴婢便是。如此,奴婢便能一辈子留在府里,留在夫人近前伺候,看着哥儿姐儿出生、长大,心里才踏实安稳。外头的人家再好,终究是隔了府墙,奴婢舍不得夫人。”


    “糊涂。” 她伸出手,隔着肩头轻轻按住了冷元子握着梳子的手,“正因你我情同姐妹,我才绝不能如此草率,府里的管事再好,终究是奴籍,你嫁了他,一辈子便还是府里的仆妇,生下的孩儿也是家生子。


    你是我自幼带在身边的人,知书达理,品性温良,岂能就这样埋没了?我定要为你脱了籍,正正经经地寻个外面清白的好人家,让你做堂堂正正的当家娘子,日后子女也能读书明理,有个出身前程。这才是真正对你好,才不负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嫁在外头,难道你就不能时常回来看我了?难道我就不能去看你了?傻丫头,莫要再说这等傻话。”


    冷元子听着夫人这番为她长远计议的话,心头百感交集,她强忍着泪意,喉头哽咽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是……奴婢全凭夫人做主。”


    “好了,莫要多想。我定会为你细细挑选,必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她望着镜中冷元子微红的眼眶,自己也觉得眼角有些发酸,忙转移了视线,也是强忍着才没掉下眼泪。


    “唉,想想以前在曹家的时候,果子、梅子,还有我,咱们四个春日扑蝶,夏夜纳凉,秋日分食果子,冬日围着熏笼说笑,那日子,多快活呀。”冷元子眼圈已然泛红,泪光在眼底打转。“可眼下,就剩下您和我两个人了,我若嫁到外头去,姑娘您身边,连个知冷知热,能说说体己话的贴心人都没有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曹晚书心头一酸,立刻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揩去冷元子脸上的泪珠。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自私地将你一辈子拘在这府里。你还有长长的一生要走,我放你出去,只想你过得好。把你硬留在身边,看着你顶着管事娘子的名头,操劳一辈子,生下的孩子依旧是家仆,那才是真真误了你,我这心里才会永远过意不去,明白吗?”


    岂料,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冷元子的泪反而像打开了闸门,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坐在了妆台旁的矮凳上,用手紧紧攥着帕子,捂脸哭着。


    晚书的心也揪成了一团:“这样,等天暖和些,我就打发人,去把果子和梅子接来府里小住几日,咱们是咱们姐妹四个好好团聚团聚,你说可好?”


    冷元子用力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嚎啕,泪眼婆娑地望着晚书,不确定地问:“真的能把她们接来?”


    “自然是真的。” 晚书肯定地点点头,“我几时哄过你?到时候,咱们好好热闹几日,纵使将来你嫁出去了,咱们的情分也断不了,想见面,总能见着的。快别哭了,来,把眼泪擦干净。”


    冷元子用帕子擦着眼泪,感动地又哭又笑。


    朝廷和一些达官贵人设的粥棚暖屋前,日日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龙,男女老少裹着破絮败絮,脸冻得青紫。


    冻毙路倒的尸首,已非巡城吏卒能及时收敛,常需待冰消雪融方能发现,其状惨不忍睹。


    民间巷议,茶馆闲谈,早已是沸反盈天。


    “听说了吗?城东王麻子一家五口,昨夜全冻死在屋里了。可怜呐,炭贵如金,哪里烧得起?”


    “唉,柴薪都劈了房梁了,前儿个西水门那边,一溜三间土屋塌了,压死七八个,可不就是拆屋取椽惹的祸。”


    “这天杀的鬼天气,往年再冷,也没见过冻死这么多人。”


    “哼!依我看,这哪里是天灾,分明是人祸!”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老者重重一拍桌子,引得茶肆里众人侧目,“都怪朝廷里有人倒行逆施,触怒了上天。就是安亭蕴,推行那劳什子新政,搅得天地不安,祖宗震怒,才降下这等奇寒,要冻死我等小民!”


    “对对对!就是他!”立刻有人附和,“这几月闹得人心惶惶,多少人家断了活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他安大相公府上,怕是炭火烧得都烫脚吧?可怜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还让不让人活了!”


    街市上,偶有孩童传唱不知何人编就的俚谣:“紫蟒袍,炭火烧,冻死贫民不知道。新政苛,天公怒,寒冰冻断万家路…”


    话说崔家。


    崔老太太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上,脚下踩着热烘烘的铜脚炉,手里捧着小丫鬟才煨好的参汤。


    她听着心腹婆子从外头打听来的市井传言,尤其是那些咒骂安亭蕴,预言其相位不稳的话。


    “哼,我说什么来着?”她啜了口参汤,慢悠悠地道,“安家那二郎,看着位极人臣,风光无限,实则就是个招灾惹祸的根苗。听听外头都骂成什么样了?这可是犯了众怒,失了民心。官家如今怕也是骑虎难下,他那相位,我看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先前因忌惮安亭蕴权势而暂时压下的那口恶气,此刻轰地一下又熊熊燃起。


    再想到张氏、曹氏那日登门,表面恭敬实则绵里藏针的做派,更觉得是奇耻大辱。


    “这两个贱妇,也敢在我崔府指手画脚?仗着家里有个当宰相的,就敢蹬鼻子上脸!如今好了,那靠山眼见着要倒了,我看你们安家还怎么嚣张!还有安蕊那个丧门星,自打她嫁进来,家里就没消停过,连带得我儿世昌在官场上都跟着吃挂落!安亭蕴要是倒了台,看她还有什么依仗!”


    恶念一生,磋磨便卷土重来,且变本加厉。


    安蕊的日子,瞬间又跌回了冰窟窿。崔老太太寻衅的由头,比以往更加刁钻刻薄。


    晨省晚叩,时辰掐得严苛无比。安蕊因宁哥儿夜里又有些低烧,哄了半宿,晨起略迟了一盏茶的功夫。崔老太太便端坐厅上,让她在地上足足跪了半个时辰。


    寒冬腊月,非说想吃安蕊亲手烧得菜,安蕊在厨房里忙得满头是汗,好不容易做好了饭菜端上去,崔老太太只尝一口,便皱眉道:“一股子晦气,喂狗都不吃。”便命人倒掉。


    安蕊气得不轻,上次娘家两个嫂子来撑腰,已见识过老太太色厉内荏的安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逆来顺受,默默垂泪的小媳妇了。


    第182章 斥懦夫


    这日, 崔老太太又因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闹起来。就因为宁哥儿吃饭时掉了一粒米在桌上,开始大发雷霆,拍着桌子要安蕊跪下认错, 还要罚宁哥儿晚上不许吃饭。


    安蕊挺直了脊背,非但没有跪,反而上前一步, 将宁哥儿护在身后。


    “一粒米掉在桌上, 是宁哥儿年幼,这没什么。婆母要罚跪、饿饭, 恕儿媳不能从命。”


    崔老太太没料到她竟敢顶撞, 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反了, 反了!你这是在忤逆我吗?”


    “儿媳不敢忤逆,只知护犊乃为母天性,宁哥儿是崔家嫡孙,更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饿饭伤及脾胃, 稚子何辜?婆母口口声声规矩孝道,却屡屡以严苛手段摧折幼孙身心, 儿媳实在不敢苟同。”


    “你敢教训起我来了?”崔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 抓起手边的茶盏就要砸过去。


    安蕊丝毫不惧,直勾勾地盯着她说:“您今日便是砸死儿媳, 这话我也要说!我虽比不得婆母您养了四个儿子的劳苦功高, 却也懂得爱之深, 责之切当有度!如果您今日砸死了我, 让我二哥哥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崔老太太冷哼一声,不屑地说:“你哥哥的宰相之位做不长了, 他已经激起民愤了!”


    安蕊一字一句道:“我二哥纵有千般不是、万般骂名,他一日为相,便掌一日生杀予夺之权!他若知他亲妹与外甥在崔家受此等磋磨,您猜,他会不会管?他还能不能管?崔家门楣的清誉,还有世昌的前程,处置你们,对一位宰相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崔老太太何曾受过这等顶撞?尤其还是在安蕊口中说出。


    “作死的小娼妇!反了天了!拿你那个不知死活的哥哥来压我?我今日非撕烂你这张嘴!”崔老太太口中厉声咒骂着,如市井泼妇一般,张牙舞爪就朝安蕊扑了过去,十根留着长指甲的手指,直直就要抓向安蕊那张清丽的脸庞。


    厅内丫鬟婆子们吓得不轻,赶紧上前阻拦,这崔老太太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众人怎么拦都拦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厅外一个急促地声音:“母亲息怒!万万不可!”


    一个人影已如旋风般抢入厅内,崔世昌今日在衙门心中本就不宁,早早回了家。谁料刚进家门,就听府内喧哗,急忙赶来,正撞见这一幕。


    说时迟,那时快!崔世昌一个箭步上前,情急之下,用自己半个身子硬生生挡在了安蕊身前,架住了老太太的那双手。


    “母亲!母亲!您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怎能动手!”崔世昌急得满头大汗。


    崔老太太这全力一扑被儿子拦住,更是怒上加怒:“放手!你这不孝的东西,竟敢拦我?你没听见这贱妇是如何顶撞忤逆于我的?她拿安亭蕴那个奸相来威胁咱们崔家!今日我非得教训教训她不可!”老太太一边嘶吼,一边奋力挣扎。


    安蕊被崔世昌护在身后,连日来的委屈、愤怒、心酸,再也抑制不住。


    “崔世昌,你来得正好。你来说,你今日便当着阖府上下的面,说一句公道话!今日之事,究竟是谁对谁错?!”


    她指着地上那粒米:“宁哥儿不过失手掉了一粒米,她便要罚他跪地,饿他一夜。我身为母亲,护着孩儿,何错之有?!”


    她又指向犹自挣扎、面目扭曲的崔老太太:“她身为祖母,动辄对亲孙施以酷罚,稍有不顺,便如市井泼妇般扑打儿媳,欲毁其容貌!这便是你崔家的规矩?!这便是你崔家的门风?!”


    安蕊的眼泪汹涌而出:“崔世昌!你今日若还有一分良心,便当着这天地祖宗的面说一句,今日之事,究竟是我安蕊忤逆不孝,还是你母亲刻薄寡恩?你说!你来说!”


    崔世昌看看咬牙切齿的母亲,又看看泪流满面的妻子,再看看地上吓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儿子。


    一边是生身母亲,孝道如山,一边是结发妻子与亲生骨肉,情义难割。母亲的行径确实蛮横无理,刻薄太过,可为人子者,焉能指责母亲?安蕊句句在理,可若顺着她说,岂非坐实了母亲的不慈?


    “我…我…”崔世昌嘴唇哆嗦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崔老太太见儿子被媳妇问得哑口无言,气得指着崔世昌的鼻子骂道:“好啊!好啊!你…你这没用的东西!被这狐媚子问住了?你是要气死我啊!”说罢,一口气没上来,两眼翻白,整个身子就要向后倒去。


    夜深人静,外头寒风呜咽。


    安蕊在房中点了一盏孤灯,宁哥儿受了惊吓,在奶娘怀中沉沉睡去。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崔世昌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觑着安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挨到桌边坐下。


    安蕊看也不看她,轻轻哼了一声。


    崔世昌搓着手,酝酿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蕊娘,夜深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安置罢。”


    安蕊听后纹丝不动。


    崔世昌咽了口唾沫,往前挪了挪凳子:“今日之事,母亲她…唉,老人家年纪大了,性子是急了些,又上了火,你也瞧见了,气得厥过去,险些就没了命去。蕊娘,你、你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觑着安蕊毫无反应的脸,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思来想去,这事闹得实在不成体统。母亲毕竟是长辈,你看要不明日一早,你去母亲跟前,低个头,认个错,说几句软和话?老人家气顺了,这事也就揭过去了。再说了,她老人家还能活几年?咱们做小辈的,何至于跟她动真气?忍一忍,风平浪静,家和万事兴啊蕊娘。”


    “啪!”


    安蕊猛然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让我去跟她低头认错?崔世昌!你摸着良心说,今日之事,我何错之有?宁哥儿掉粒米,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值得她那般喊打喊杀?”


    她越说越激愤,咬牙切齿道:“论道理,她该给我赔个不是!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不辨是非曲直,张口便要我向她道歉?崔世昌!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母子的死活!”


    见他傻愣着不说话,安蕊指着房门,愤怒道:“出去!你给我出去!你这个是非不分的糊涂虫,不配站在这里!今夜休想在屋里安寝,滚去寻你的好母亲尽孝去吧!”


    “蕊娘!你……你听我说嘛!”崔世昌急得站起身,想去拉安蕊的衣袖。


    “滚!”安蕊一甩开手,“再多说一个字,我便抱着宁哥儿回娘家去!纵使我二哥哥明日便不做宰相,安家也自有我母子一口饭吃,用不着在你崔府受这腌臜气!”


    崔世昌被这劈头盖脸的怒斥震得面无人色,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此刻再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他颓然垂下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失魂落魄地转身出去了。


    寒风刺骨。崔世昌站在冰冷的廊下,茫然四顾,偌大的崔府,竟似无他立锥之地。思忖再三,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又折返回母亲的上房。


    正房内,崔老太太其实并未睡熟,歪在炕上,由婆子捶着腿,口中犹自絮絮叨叨地咒骂着安蕊。见儿子垂头丧气地进来,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母亲。”崔世昌硬着头皮上前,深深作揖,“夜深了,您身子要紧,莫再动气了。”


    “哼,气死我正好,遂了那贱妇的心意!”


    “母亲息怒。”崔世昌扑通一声跪在脚踏前,苦苦哀求,“安氏她年轻气盛,今日顶撞母亲,实属不该。儿子已经重重责骂于她,只是母亲,您毕竟是长辈,何不大人大量,抬抬手,给她个台阶下?日后也好相见,一家子还得过日子不是?您若肯稍稍说句软话,儿子再去劝她,这事便揭过了。”


    崔老太太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个窝囊废,没用的东西!敢叫老身去给那小贱人服软?你昏了头了!我崔家几代清名,养出你这等不孝的孽障!”


    “她安蕊算个什么东西?不就仗着有个当宰相的哥哥?如今满京城都在骂安亭蕴是奸相,他的相位还能坐几天?你倒好,还在这里怕她?畏她?还要老身去给她赔笑脸?”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星子直喷:“这样的媳妇,目无尊长,忤逆犯上,搅得家宅不宁,你还要她做甚么?啊?!趁早写一纸休书,把她连同那个小孽障,给我扫地出门!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妇人多得是!休了她,娘给你娶个贤良淑德、孝顺听话的!总好过留着这丧门星,把咱们崔家搅得天翻地覆。”


    休妻?休了安蕊?这念头崔世昌从未敢想过。


    且不说宁哥儿是崔家嫡孙,安蕊背后,毕竟还有个安亭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真倒了,那积威犹在。更何况,他心中对安蕊,并非全无情意。


    “母亲,休妻乃大事,关乎崔安两家颜面,万万不可!求母亲三思!求母亲顾全大局!”


    “我的脸面都被那小贱人踩到泥里去了,还顾全什么大局?滚!你给我滚!看见你这副窝囊相我就来气!跟你那没用的爹一个德性,滚出去!别在这碍我的眼!”崔老太太抓起炕上的引枕,没头没脑地朝崔世昌砸去。


    崔世昌心灰意冷,失魂落魄地爬起身,踉踉跄跄地退出了上房。


    又来到前院书房,他踉跄着推门而入,反手闩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只觉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干了。


    他现如今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拿酒来!”他嘶哑着嗓子,朝门外候着的小厮吼道。


    不消片刻,一壶烫好的酒,并几碟冷荤便送了进来。


    崔世昌抓起酒壶,拔掉塞子,仰头便灌。一杯又一杯,一壶又一壶。酒意上涌,视线模糊,崔世昌伏在冰冷的书案上,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母亲,蕊娘,我、我该当如何……”


    最终,他头一歪,彻底醉死过去。


    第183章 崔世昌两难择去就


    次日清晨, 寒意更甚。


    安蕊几乎是一夜未眠,她打定主意,今日起闭门谢客, 再不踏足崔老太太的上房半步。横竖那老虔婆只图磋磨,与其送上门去受辱,不如守着宁哥儿图个清静。


    奶娘抱着宁哥儿喂了早膳, 小人儿昨日受了惊吓, 恹恹的,只偎在娘亲怀里。


    安蕊拿着个精巧的布老虎逗弄宁哥儿, 试图哄他笑一笑。


    这时, 帘子一掀,崔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王婆子, 腆着一张老脸,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进来。


    “给夫人请安了。”王婆子草草福了福,“老太太让老奴来瞧瞧,夫人和哥儿可安好?昨儿闹腾得那般厉害, 老太太回去心口疼了半宿,如今还躺着呢。老太太说了, 夫人您年轻气盛, 性子烈,她老人家大人大量, 不跟小辈一般见识。


    只是这府里的规矩礼法, 万万不能废。老太太身子不爽利, 伺候汤药、晨昏定省的事儿, 还得夫人您亲自操持着,才显孝心不是?免得传出去,说咱们崔家没规矩, 媳妇连婆婆病榻前都不露脸。”


    这番话夹枪带棒,明着是传话,暗里却是崔老太太派她来敲打,羞辱,逼安蕊低头去伺候。


    安蕊缓缓放下手中的布老虎,将宁哥儿轻轻交给一旁的奶娘抱着。


    “我昨日倒瞧着老太太生龙活虎,扑打儿媳的力气,十个壮年男子也未必拦得住。怎么一夜之间,反倒心口疼了?莫不是夜里思虑过多,想着如何磋磨我们母子,耗尽了心神?”


    王婆子没料到她敢如此直白地顶撞回来:“您…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身为儿媳,理应去跟前尽孝。”


    “她不是一共有四个儿媳吗?怎么偏偏只让我去跟前尽孝?”


    王婆子讪讪道:“其他人我不管,我只是奉老太太的命,让您过去。


    安蕊冷笑一声:“老太太之命,就是让你这老刁奴到我房里来大放厥词,指桑骂槐,讥讽主母吗?来人!”


    她一声清叱,门外几个听见动静的仆妇立刻应声而入。


    安蕊吩咐道:“把这老刁奴给我拿下。满口胡吣,以下犯上,藐视主母。给我掌嘴,让她醒醒神。”


    “是!”几个健壮的仆妇早就看不惯王婆子狗仗人势的嘴脸,得了主母明令,立刻如狼似虎般扑上去。


    仆妇们下手毫不留情,一记记耳光下去,王婆子那张老脸已肿如猪头,嘴角淌血,瘫在地上只会“哎哟哎哟”地呻吟。


    安蕊冷眼看着,胸中郁气稍舒,却无半分快意,只觉这崔府令人窒息。她心知此事绝难善了,那老虔婆闻讯,必如疯虎般扑来。


    “把她拖出去,扔回老太太院门口。”安蕊厌恶地挥挥手,仆妇们立刻架起瘫软如泥的王婆子,给拉了出去。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院外已炸开了锅。


    “作死的小娼妇,你敢打我的人?翻了天了!老身今日非扒了你的皮!来人!来人!给我把那贱妇揪出来,反了她了!”


    安蕊立在房中,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喧嚣叫骂,赶紧吩咐:“只捡要紧的收拾,我和宁哥儿贴身的衣物、细软,还有宁哥儿常玩的几样东西,用包袱裹了,其他的,一概不要。”


    她又转向自己最信任的一个大牙鬟:“你立刻去二门传话,就说我要回娘家探望,让他们立刻备车。”


    外头,崔老太太已带着人冲到院门口,被安蕊院里的仆妇们死死拦住。


    老太太气得跳脚,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什么贱人、娼妇、休了她、打死她等等,不堪入耳。


    安蕊充耳不闻,动作麻利地亲手给宁哥儿裹上最厚的锦缎斗篷,戴上暖帽。


    “开门!”安蕊深吸一口气,命令道。


    院门打开,崔老太太那张老脸立刻出现在眼前。她一见安蕊,更是目眦欲裂:“你个小贱人,你…”


    “拦住她!”安蕊厉喝一声,打断她的话,院里的仆妇们拼死挡住她。


    安蕊看也不看那泼妇,抱着宁哥儿,在奶娘和几个心腹丫鬟的簇拥下,穿过混乱的人群向外走去。


    “安蕊!你敢走?老身定要世昌休了你,将你们母子扫地出门!你滚!滚了就永远别回来!”


    安蕊脚步停下,没有回头,冷冷丢下一句:“你们崔家的门槛太高,我安蕊攀不起,更不屑攀!至于休书?崔世昌若有胆量敢写,我安蕊便敢接!从今往后,这破地儿,请我我也不回!”


    说罢,她抱着宁哥儿,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马车。


    曹晚书倚在熏笼旁看书,听闻小姑子携子来了,心知必有大事,丢下书便快步迎了出去。刚至门外,正撞见安蕊抱着孩子,由奶娘提着个小小包袱,一脸悲愤地走进来。


    曹晚书几步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那老虔婆又作践你们母子了?”


    安蕊见到娘家亲人,哽咽着将发生的事情细细道来。


    曹晚书听着,先是怒容满面,待听到安蕊掌掴王婆子的时候,赞赏地说:“你做得对,就该这样。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你且安心住下,万事有你二哥和我做主。”


    安蕊得了二嫂这般力挺,心中稍暖,正欲说话,见门帘一挑,大嫂张氏挺着个浑圆的肚子,在丫鬟搀扶下,扶着腰走了进来。


    “蕊丫头,你怎地这般莽撞呢?”张氏坐下,喘了口气,看着安蕊和曹晚书,叹道,“我方才听了个影儿,说你打了老太太身边的体面婆子,又抱着哥儿顶撞了老太太跑回来?你今日是出了胸中这口恶气不假,可…可这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你呢?便是占了理,旁人也会说你性子跋扈的。”


    曹晚书不等张氏说完,瞪着眼睛说:“大嫂!都到了这般田地,你还顾念那虚名做甚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三妹妹和宁哥儿在崔府被那老东西磋磨死才算守了妇道?那崔老太太是个什么货色?比市井泼妇还不如。蕊姐儿若一味忍让,才是助长其气焰!管她外人怎么说?唾沫星子还能淹死人不成?难道就该活生生受那份气?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张氏被曹晚书这连珠炮似的一通抢白,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又长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弟妹说的倒也是这个理。只是到底撕破了脸,日后怎么办呢?”


    她看向安蕊,眼里满是心疼:“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回来也好。”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两位男子的说话声。帘子一掀,安亭茂与安亭蕴兄弟二人,一同走了进来,显然也是得了信,急匆匆赶回。


    亭茂人未站定,声已先到:“三妹妹,怎么回事?那崔家老婆子又欺负你了?”


    曹晚书快人快语,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始末又复述了一遍。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安亭茂听完,气得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柱子上,“都怪父亲。当年非看中崔家那点清名,攀炎附势,说什么崔家是诗礼传家,硬把妹妹许配给那崔世昌,这崔世昌也是个没骨头,不中用的窝囊废!”


    安亭蕴缓缓走到安蕊身边,伸出两条胳膊,把宁哥儿接在自己怀里抱着,说道:“事已至此,再怨埋怨已于事无补。眼下要紧的,是三妹妹和宁哥儿如何安置,以及崔家如此行事,咱们家该如何处置。”


    亭茂冷哼道:“二郎,依我看,不如你在朝堂上寻个由头,将那崔世昌的官给捋了。”


    张氏连忙道:“不行,官场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真如此做,外人更要嚼舌根,说我们安家仗势欺人,公报私仇,于二叔的清名有碍。”


    安亭蕴目光沉静:“大嫂顾虑的是。雷霆手段虽能解一时之气,却非上策。这事问题不在崔老太太,此等愚顽老妇,见识短浅,只知在后宅逞威风。真正的问题所在,是出在崔世昌身上。”


    “三妹妹今日之辱,皆因他懦弱无能,首鼠两端所致。他若是个有担当明事理的,崔老太太焉敢如此肆无忌惮,三妹妹又何至于被逼得抱着孩子归家?”


    亭蕴又接着说:“治标,需先治本。崔老太太不足虑,崔世昌才是关键。如今,正是逼他做出抉择之时。”


    亭茂疑惑道,“如何逼法?”


    “待他来时,便将这难题摆在他面前!两条路,任他择其一…”


    安亭蕴正待再言,外间廊下管事的就通报说:“崔府姑爷,崔大人求见,已在二门外候着了,说是来接三姑奶奶回去的。”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亭蕴将怀中宁哥儿轻轻交还给一旁侍立的奶娘,淡淡道:“请进来吧。”


    不消片刻,崔世昌走了进来。他目光落在安蕊身上,见她侧身背对自己,看也不看他一眼,心中更是凄惶。又见安家两位舅兄、两位嫂嫂俱在,个个面色不善,尤其是安亭蕴,虽不言不语,只端坐主位,那通身的气度就让他感到一股无形的重压。


    崔世昌俯身拱手说道:“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世昌有罪,让她们母子受尽委屈,世昌万死难辞其咎,今日特来请罪。求蕊娘…求蕊娘看在夫妻情分,随我回去吧。”


    曹晚书早已按捺不住,见他如此作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霍然起身斥道:“你还有脸来?装模作样请甚么罪?早干什么去了!我三妹妹在你们崔府过的什么日子,你难道眼瞎心盲不成?”


    崔世昌被曹晚书骂得抬不起头,只哀哀告求:“二嫂息怒,二嫂息怒,是世昌无用,是世昌糊涂。我母亲…母亲她年纪大了,性子是左了些,我日后定当竭力规劝,再不让蕊娘受委屈。”


    安亭蕴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才缓缓开口:“崔世昌。”


    光是这一声称呼,便让崔世昌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对上安亭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亭蕴沉声道:“事已至此,空口许诺皆是徒劳。安蕊是我亲妹妹,宁哥儿是我亲外甥,断不能任人欺凌至此。今日,便给你两条路选。”


    崔世昌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颤声道:“二哥请讲。”


    “第一条路,你选你母亲。认定三妹妹忤逆不孝,不堪为崔家妇。那便立刻写下和离文书,我安家即刻接回女儿外孙,从此两家,再无瓜葛。”


    崔世昌连忙摇头说:“不,二哥,万万不可!我对蕊娘情深意重,宁死也不愿和离啊。”


    安亭蕴勾起唇角笑了笑,接着说:“那便听第二条路罢。选安蕊,认你母亲行事乖张刻薄,我安亭蕴自会在京城另置一处清净宅院,你崔世昌,带着你的妻子、儿子,搬出崔府,分府别住,从此与崔老太太那边,划清界限,互不相扰。你若选此路,便需立下字据,日后须尽丈夫、父亲之责,全力护持妻儿周全,再不可因你母亲之故,令蕊娘与宁哥儿受半分委屈。若再有今日之事,或你稍有偏颇,莫怪我安家翻脸,届时,便不是和离这般简单了!”


    这两条路,轰然压在他心头。


    若是选了母亲,那便是亲手斩断与蕊娘的情缘,娇妻爱子是他心头至宝,如何割舍得下?


    选蕊娘,那便是要背弃生身之母,搬出崔府,这不孝的罪名,足以压垮他崔世昌的脊梁,让他从此在族中抬不起头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众人屏息凝神,都在等着他回答。


    第184章 懦相公以死相逼


    曹晚书早已按捺不住, 几次欲言又止,都被张氏以眼神示意拦住。


    终于,曹晚书再也忍不住, 厉声道:“崔世昌,你聋了还是哑了?两条明路摆在你面前,是分是合, 是聚是散, 就等你一句话!这般磨磨唧唧,装死卖活, 是存心要耗死我们不成?”


    崔世昌被这厉声一喝, 浑身一哆嗦,抬起头, 目光仓惶地扫过众人,他想开口,想选蕊娘,可话就死死堵在喉咙口, 让他喘不过气,说不出来。


    见他一副左右为难的窝囊相, 安亭蕴最后一丝耐心也消磨殆尽, 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亭蕴道:“罢了。看来你心中,早已有了取舍, 只是难以启齿。既如此, 我便当你默认选了第一条路。”


    他目光转向安亭茂说:“大哥, 劳烦你准备笔墨。崔大人既然认定了三妹妹忤逆不孝, 不堪为崔家妇,那便请崔大人即刻写下和离文书。待他归家后,请崔氏族中耆老过府, 择定吉日,两家商议和离细则。”


    “好!”安亭茂立刻应声,作势就要去取笔墨。


    “不!” 崔世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安亭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我选,我选第二条!二哥!我选安蕊!我选蕊娘和宁哥儿!我选第二条路!”


    喊完后,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安亭蕴静静地看着他:“当真如此么?”


    崔世昌重重点头:“当真!”


    安亭蕴凝视他片刻,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看穿。终于,缓缓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沉声道:“好。望你永志今日之言。”


    他目光又转向安亭茂:“大哥,取纸笔来,让崔大人立下字据,言明自愿携妻儿搬离崔府,分府别居,日后妻儿安危荣辱,皆系于他一身,若有差池,休怪我兴师问罪!”


    崔世昌在安府立下字据后,辞别了安家众人,刚踏入自家府门,便见几个小厮在二门处探头探脑,神色慌张。


    崔世昌心知不妙,强打起精神,径自往自己与安蕊居住的东院走去。速速命人收拾要紧细软等等,赶紧搬离这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进了卧房,他默不作声,打开箱笼,只拣自己素日的官服、常服,并几本要紧的书籍、印信等物,胡乱叠起。贴身小厮在一旁看着,大气不敢出,只默默帮着收拾。


    “我的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崔老太太由两个婆子搀扶着,撞开了门帘冲进来,一眼就看见崔世昌在打包行李,顿时气得浑身乱颤。


    “母亲…”崔世昌手一抖,一件袍子掉在地上。


    崔老太太几步抢上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孽障,你去了安家,那起子黑了心肝的贱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敢要搬出去住!你这是要活活气死你老娘我啊!”


    她越说越气,抓起崔世昌刚叠好的一件衣服,狠狠掼在地上,又用脚去踩:“我让你搬!我让你搬!你翅膀硬了,攀上安家的高枝儿了,连生身母亲都不要了!那小贱人给你下了什么蛊,她忤逆不孝,打我的脸,你倒好,不替为娘出气,反倒要跟她跑了?你这不孝的畜生!”


    若是往日,他早已吓得跪地求饶,任凭母亲打骂。可今日不同,一股从未有过的血气,混合着长久以来的憋屈,冲上心头。


    “够了!”


    崔世昌紧紧握着拳头,声音异常响亮,把崔老太太和满屋的丫鬟婆子都震住了。


    “母亲!您扪心自问,您待蕊娘如何?待宁哥儿如何?她们母子在您手底下,过的是什么日子?”


    崔老太太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顶撞惊呆了,随即是滔天的怒火:“反了!反了天了!你这孽障竟敢如此跟我说话?我磋磨她?那是她该受的!我教训自己的儿媳孙子,天经地义!你竟敢向着外人来指责你娘?”


    “谁是外人?蕊娘是我的结发妻子,宁哥儿是我的骨血。”崔世昌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愤,“在您眼里,只有您自己!只有您的体面!您的威风!我们夫妻的死活,您何曾放在心上过?您逼得蕊娘抱着孩子回娘家求救,逼得安家两位舅兄对我冷眼相向。您还要怎样?非要逼得我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您才满意吗?!”


    崔老太太被他吼得倒退一步,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好你个崔世昌!我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我这就出去!我这就去让街坊四邻都来评评理!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看看这安家的好女婿,是如何为了老婆逼死亲娘的!我要让御史参你一本,让你这官也做不成!”


    老太太说着,就要往外冲,一副要鱼死网破的架势。几个婆子假意拦着,实则都在看崔世昌的反应。


    “好,您去,您尽管去!”


    崔世昌此刻已是万念俱灰,一把抓起抽屉里用来修剪花枝的一把锋利银剪。


    他转过身,将那剪子尖直直对准了自己的咽喉,嘶声吼道:“您去罢!您去外面嚷罢!您把我给逼死罢!我死了,您就清净了!也不吵了,也不闹了,蕊娘和宁哥儿也解脱了!”


    他神情决绝,剪刀尖已然微微刺入皮肉,一缕刺目的鲜红登时蜿蜒而下。


    崔老太太万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儿子竟会以死相逼,看着儿子脖子上流下的血,老太太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你、你…”她指着崔世昌,嘴唇哆嗦着,眼前一黑,便晕倒在地上。


    “老太太!”


    “快!快扶住!”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婆子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去扶晕厥过去的老太太。


    崔世昌握着那把染了血的银剪,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他没有哭,也没有笑,脸上是一种麻木到极致的平静,缓缓地放下剪刀,任由血迹在衣领上晕开。


    他不再看任何人,默默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件被母亲踩过的袍子,掸了掸灰,叠好,放进了自己的箱笼里。


    然后,提起那个小小的包袱,对小厮哑声道:“走。”


    寒冷的冬天总算是熬了过去,时序流转,转眼便是暮春三月,庭前芍药开得正盛。


    曹晚书早早便遣了得力的管事,套了车马,将果子和梅子接进了安府。


    这一日午后,暖风熏人。曹晚书特意命人在后园花架下摆了一桌精致的酒席,瓜果点心,并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梨花白。


    她与冷元子早早候着,两人面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期盼笑意。


    不多时,笑语喧阗,两个穿着体面,梳着妇人发髻的身影,在丫鬟引领下迤逦而来。


    左边一个身量略高,圆脸盘,眉眼开阔,正是果子,怀里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约莫两岁上下,穿着桃红色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四处张望。右边一个则略显纤瘦,面容温婉,带着几分腼腆,正是梅子。


    “夫人、冷元子。” 果子和梅子一见到等候的二人,眼圈瞬间就红了,紧走几步上前便要行礼。


    曹晚书连忙起身,一手一个扶住:“快别多礼,都是自家姐妹,今日只叙旧情,不讲那些虚的。” 她声音微哽,目光在两位旧日姐妹脸上细细流连,“几年不见,你们可都还好?”


    果子性子最是爽利,用袖子沾了沾眼角,便笑起来:“托夫人的福,好着呢,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布庄伙计,日子虽不富贵,却也安稳。” 说着,她把怀里的小人儿往前一举,“瞧瞧,这是我家姐儿,小名唤作甜妞儿,快两岁了。甜妞儿,快叫姨母。”


    甜妞儿也不怕生,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唤道:“姨母。” 声音软糯,听得人心都化了。


    曹晚书喜得眉开眼笑,连声道:“哎,好乖的姐儿。” 她忙从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塞到甜妞儿的小手里,“拿着玩,姨母给的见面礼。”


    冷元子也早已备好了一个精巧的银项圈,小心地给甜妞儿戴上,逗得小娃儿直往她怀里钻。


    梅子在一旁看着,笑着说道:“我也嫁了人,是邻村一个耕读人家的后生,相公待我极好,公婆也和善,日子也还过得去。” 她说着,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好,好,你们都过得好,我这心里就比什么都欢喜。” 曹晚书拉着梅子的手,又招呼果子抱着甜妞儿坐下,“快都坐下说话,咱们吃酒。”


    冷元子泪光点点,强忍着激动,手脚麻利地执壶斟酒。


    四人围着花桌坐下。果子抱着甜妞儿,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抓些松软的糕点给她磨牙。梅子则挨着曹晚书坐下,细声细语地询问近况。


    “夫人这身孕,瞧着月份不小了?可辛苦?” 果子问道。


    曹晚书笑了笑:“已经六个月了,这孩子是个懂事的,倒不怎么闹我。”


    “真是个知道心疼娘亲的。” 果子又说,“我怀甜妞的时候,她也不闹腾,生下来后就乖乖地,可听话了呢。”


    冷元子笑着插嘴,看向梅子说:“妹妹瞧着倒是清减了些,可是家里头农活操劳?”


    梅子轻轻摇头:“相公体贴,农忙时也舍不得让我下地。只是前些日子我娘身子不大爽利,伺候了些日子,许是熬的。”


    “可请了大夫?” 曹晚书关切地问。


    “请了,吃了药,已是大好了。” 梅子连忙道,“劳夫人挂心。”


    “那就好,若有什么难处,万不可瞒着。” 曹晚书叮嘱道。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果子讲起婚后的生活,又说起市井见闻,绘声绘色,引得众人笑声不断。


    甜妞儿在果子怀里吃饱了点心,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憨态可掬。


    “原以为再也聚不齐了。今日、今日竟又坐到了一处。这杯酒,敬咱们姐妹的情分。”冷元子举起酒杯说。


    四只酒杯轻轻相碰,曹晚书看着眼前这失而复得的圆满,只觉得心头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终于被填得满满的,暖烘烘的。


    第185章 安亭蕴彷徨问心


    送走了果子、梅子二人后。


    曹晚书回到屋里, 这时候刘婆子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紧走几步到曹晚书身边, 屈膝一福:“夫人。”


    曹晚书见她这般情状,心头莫名一跳,放下手中的花, 蹙眉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出了何事?”


    刘妈妈凑得更近些,几乎是贴着曹晚书的耳朵,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地说:“才刚外头得了准信儿, 崔家……崔家那位老太太,殁了。”


    “什么?”曹晚书惊疑不定地盯着她, 声音也压低了,“殁了?怎么突然就殁了?”


    “听那边府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崔家老太太腚上长了个恶瘤,发作起来疼得死去活来, 日夜号哭,实在受不住了, 就请了外头一个据说手艺不错的大夫来瞧。”


    曹晚书眉头一皱, 心想:痔疮?


    “这病还能死人吗?”


    刘妈妈细细道来:“据说那东西又大又硬,堵着不得下, 非用割治的法子剜去不可。老太太疼怕了, 只得应允。”


    她追问:“然后呢?割了便好了, 怎至于要了命?”


    “坏就坏在这割了之后。”刘妈妈撇撇嘴说, “听说割是割掉了,可不知是那大夫手艺不精,刀子不净, 还是老太太自个儿身子虚火太旺,又或是没遵医嘱胡乱动弹,那伤口烂了起来,整日里溃烂流脓,臭不可闻。灌了多少汤药下去,都止不住溃烂之势,高热不退,人也就……也就这么没了。说是昨夜咽的气,今早才发丧。”


    曹晚书缓缓靠回椅背,沉默了半晌。脑海中想起崔老太太那张跋扈刻薄的脸,这老太太造了这么多的孽,如今才落得这般腌臜、痛苦、不堪的死法。


    “呵……” 她张口呼出一个字,眼神中没有悲悯,倒像是觉得有点儿痛快?


    “病从口入,祸由心生。自个儿作下的业障,阎王殿前,自有分判。”


    夜深人静,曹晚书卸了钗环,轻轻靠在凭几上。安亭蕴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心思太多,并未看进去。


    曹晚书侧了一下身,面朝着安亭蕴,低声道:“崔家老太太没了。”


    安亭蕴缓缓放下书卷,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抬眼看向她:“嗯,消息也递到我这里了。”


    “刘妈妈下午跟我说了详情,你道是怎么没的?竟是腚上长了个恶瘤,割治后溃烂流脓,生生熬死的,死前受尽了活罪。”


    “想想她往日那些作派,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阴损刻薄?这般的死法,腌臜痛苦,倒是报应不爽。”


    安亭蕴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拿起小几上的银剪,轻轻剪去烛芯上结出的焦黑灯花,火苗猛地蹿高了一瞬,映亮了他的眉眼。


    “生死无常,如露亦如电。”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强梁霸道如她,纵有泼天的威风,也敌不过血肉之躯的衰败。患处生于极污秽之地,溃烂于最不堪之所,生前如何刻薄狠戾,死时便如何腌臜难堪。这报应二字,未必是神佛降罪,倒更像是她自身积攒的戾气反噬其身,由内而外,烂了个彻底。此乃因果循环,非人力所能强求。”


    曹晚书叹了叹气:“唉,人的生死荣辱,于这浩瀚乾坤,不过一瞬微尘。三妹妹受尽委屈,如今得享安宁,是她的福报,各人担着各人的因果罢了。”


    安亭蕴忽然起身,走到床边挨着她躺下,两只胳膊交叉摆放,脑袋枕在上面,说:“我们活着的,能做的,不过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莫因他人之恶而扭曲己心,也莫因他人之死而徒增挂碍。守好自己的本分,护好该护的人,便足矣。至于那等恶人恶报,不过是天道运行的注脚,看过便罢,无需萦怀。”


    亭蕴侧过身来,一只温热的大手,隔着薄软的寝衣,轻轻覆在曹晚书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已有了六个月的光景,圆润饱满。


    “快了,“再有数月,便能见着他了。”他低语着。


    曹晚书将手叠在他手背上,柔柔地应了一声:“嗯。”


    “五妹妹,你说,”他喉头滚动,声音艰涩,忽然问,“我是坏人吗?”


    曹晚书一惊,抬眼望他,见他俊朗的面容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何出此言?”她握紧了他的手。


    安亭蕴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痛楚:“如今市井坊间,流言如沸,皆言我乃奸相,以致天怒人怨,咒我此行会降祸子嗣。骂名如潮,日夜汹涌,我……我竟也开始疑心。”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上一个孩儿的小产,是否真是我的因果报应?是我手上沾了不该沾的血,还是我行事太过刚戾,触怒了上天?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曹晚书从未见过他如此彷徨失据,她撑起身子,伸出双臂,紧紧捧住安亭蕴的脸颊,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亭蕴,看着我,你不是坏人!从来都不是!”


    “那些人骂得越凶,诅咒得越狠,恰恰证明你做得对!你戳中了他们的痛处,动摇了他们的根基!”


    曹晚书的手轻轻滑下,再次覆上安亭蕴放在她腹间的手背:“你听,我们的孩儿在这里,他好端端的,健壮得很。这便是上天最好的回答!他是来告诉你,你行的不是恶,而是正道。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阴沟里的蛆虫在蠕动,岂能当真?更遑论动摇天心,降祸无辜?”


    她凝视着他,眼神温柔而充满力量:“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但此刻,在我心中,在千千万万因新政而稍得喘息的百姓心中,你安亭蕴,是顶天立地的丈夫,是心怀天下的良相!我们的孩子,定会平安降生,承你风骨,继你志向。”


    “五妹妹……” 他喉间哽咽,只唤出这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挺拔的脊梁,在她面前微微佝偻下来,带着一种孩子寻求庇护般的依赖。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缓缓地地俯下,将额头抵在曹晚书的肩窝处。


    安亭蕴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来,渐渐难以自持,化作断断续续的抽泣。


    曹晚书心中酸软成一片,亦涌起万般怜惜,她未曾言语,轻轻环住他宽阔的背脊。


    待他汹涌的情绪稍稍平复,抽泣渐止,曹晚书望着他哭得有些发红的眼睛。


    “安亭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一件……藏在我心底很久很久的事情。”


    安亭蕴抬起犹带水光的眼眸,带着哭后的鼻音,有些茫然地问:“何事?”


    曹晚书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我来自一千多年之后。”


    安亭蕴浑身一僵,这话之前已经听她说过一回了,他自然是不甚相信的。


    他又躺了下去,故意问她:“千年之后?那是何世?何朝?”


    “宋完了是元,元完了是明,明完了是清。清之后就没有皇帝了,没有你们这样的封建王朝了。天下,是百姓共有的。”


    安亭蕴的眼神彻底变了,又坐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直视她的眼睛,仿佛想从那双眼睛里分辨出戏谑的痕迹。


    震惊、困惑、巨大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


    曹晚书接着说:“我当时熬夜通读了一本明代的小说,讲的是宋朝的故事。然后一睁眼,我就到了鲁国公府,直到现在。”


    “别逗我了,快睡罢。”他显然还是没有信。


    晚书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本名也不叫曹晚书,我叫林莹,林莹!”


    安亭蕴借着烛光,仔细端详着她的表情。见她神色焦灼,十分认真,绝非平日玩笑的模样。


    “林莹?”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紧锁“你当真不是玩笑?”


    “千真万确!”曹晚书见他松动,立刻说,“我知此事匪夷所思,但你细想,我言行可有异处?所思所想,可曾与闺阁女子全然相同?”


    安亭蕴沉吟不语。确实,她的见识谈吐、处事机变,乃至对时局新政的某些见解,都远超寻常闺秀,常令他暗自惊讶。还只道她是天性颖慧,家学渊源之故。


    曹晚书见他沉思,知是契机,便决心将所知倾囊相诉。


    “如今虽说国祚尚稳,但后世史书所载,宋之衰亡,始于外患内忧。北有强邻,先为辽,后为金。金国铁骑南下,酿靖康之变。二帝北狩,宗室贵胄、宫娥彩女数千人,尽为金人掳去,受尽屈辱,此乃汉家千古未有之奇耻大辱。”


    安亭蕴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曹晚书继续道:“其后,康王赵构南渡,于临安重建朝廷,史称南宋。虽有岳飞等名将力挽狂澜,终究难敌北地崛起的蒙元。”


    “蒙元?”安亭蕴眉头皱的很深。


    “是,蒙古铁骑,横扫天下。其首领成吉思汗,一代天骄,子孙更是了得。灭金、灭西夏,最后,由忽必烈率大军,于崖山一战,覆灭南宋。宋末帝由忠臣背负,蹈海殉国,十数万军民随之投海,天地同悲!至此,赵宋三百年江山,彻底断绝。”


    安亭蕴叹了叹气,心情有些沉重:“盛衰有时,兴亡有数。周有八百年,汉有四百年,唐有二百八十九载,强如始皇帝,亦不过二世而斩。天道如环,运行不息,王朝更迭,世间岂有万世不易之基业?你所说的江山易主…”


    亭蕴缓缓摇头:“虽是后世之劫,却也在天道循环之内,只是苦了黎民苍生。


    曹晚书见他非但没有陷入绝望,反而展现出一种超越时代的冷静,才心中稍安一些。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问道:“那…那我呢?我是真实存在的人吗?难道我们这些人,我们经历的一切,在你口中,只是话本子里的人物?是虚幻泡影不成?”


    曹晚书见他如此,忽然有些后悔说出这些话了,她连忙双手捧住他的脸,安抚道:“傻话,你当然是真的。活生生的安亭蕴就在我眼前,在我怀里。”


    她想了想,哄劝他说:“而且啊,在后世史书上,你的名字可响亮了。虽有人骂你权相,说你手段刚硬,可更多人赞你是能臣呢,你推行的那些新政,许多都被后来者证明是对的,是有远见的。后世评说,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又急忙问:“你既来自后世,那我的结局是什么呢?还有你,你既来了,又当如何?我死之后,是善终吗?”


    曹晚书艰难地开口:“我自从来到这里后,书里的一切剧情都变了。你我的结局,我……我还真的不知道。”


    没想到他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朗然一笑:“未知便对了,若事事皆如话本所言,人生岂非索然无味?既来之,则安之。”


    夫妻二人又谈论了很多。


    曹晚书倒有些惊讶,问他:“你不觉得我是个怪人吗?我所说地这些话,如此荒诞不经。”


    安亭蕴并未立刻作答,只是深深凝视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确是闻所未闻之奇事,不过,我倒羡慕你。”


    “羡慕我甚么?”曹晚书讶然。


    第186章 枕边细语


    “嗯…, ”安亭蕴微微颔首,想了想说,“羡你曾见过千年后的山河。宋元明清之后, 又是何等一番天地?舟车不借牛马之力,世人皆能饱暖无虞。这些,你都曾亲历, 或知晓。此等际遇, 非大造化不可得,岂不令人心向往之?”


    曹晚书被他的言语给触动, 心头一热, 脱口道:“何止饱暖无虞,千年之后, 比现在好太多了!孩童皆有书读,无论贫富,万里之遥,瞬息可通音讯, 冬不寒,夏不热, 我做梦都想回去, 可是…,”


    她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 带着深深的迷茫:“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或许、或许只有死了, 这缕魂魄才能挣脱这副躯壳罢。”


    “休得胡言, 你不许死,你会长命百岁的。”他声音嘶哑,带着后怕的厉色, 立马将她的嘴巴捂住。


    曹晚书被他激烈的反应惊住了,隔着捂住嘴的手,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安亭蕴胸膛剧烈起伏着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既来了,便是天意。这千年后的世界再好,你既已在此处生根,此处便是你的归处。有我,有孩儿在,你哪里也不许去,好吗?”


    曹晚书摇摇头:“不好,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这话刚落地,他眼眶便红了,似乎又要哭,曹晚书真是要被他给哭怕了,这一晚上到底是要哭几回呢?怎得跟个三岁孩子似的。


    无奈之下,只好拍着他后背哄着:“好,好!我应你,我们一起好好活着,看这眼前的日子,看我们的孩儿长大成人,活到不能再活的那一天,自然便知分晓。”


    这一日,张氏临盆了。


    产房门窗紧闭,安亭茂在廊下搓着手,焦躁地踱来踱去。安亭蕴陪着兄长站在一旁,面色沉稳,眼神也时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


    曹晚书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身子愈发沉重,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亭蕴见她来了,连忙小跑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坐在廊下备好的软椅上。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来一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声。


    “生了生了,” 稳婆打开门,出来后喜得见牙不见眼,“恭喜大爷,夫人添了一位姐儿,母女平安。”


    安亭茂紧绷的肩头猛地一松,脸上瞬间绽开狂喜,搓手变成了搓脸,连声道:“好,好!平安就好,姐儿也好,我喜欢姐儿。”


    安亭蕴连忙拱手道:“恭喜大哥,嫂嫂辛苦。”


    曹晚书扶着冷元子的手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一个丫鬟打起帘子,稳婆抱着个裹在大红锦绣襁褓里的小小婴孩走了出来。襁褓中的小人儿,小脸儿还带着初生的红皱,闭着眼,小嘴儿微微翕动,稀疏的胎发贴在头皮上,看着娇弱无比。


    “大爷、二爷、二奶奶,快瞧瞧咱们府上新添的千金。” 稳婆笑着将孩子抱近。


    安亭茂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柔嫩的小脸蛋,小心翼翼的模样,引得廊下众人都笑了。


    亭蕴也探头看了看,笑道:“眉眼清秀,像大嫂。”


    曹晚书细细端详说:“是个有福气的姐儿呢。” 她转头对身边侍立的丫鬟吩咐:“快去,把满哥儿和莲姐儿都叫来,告诉他们,他们添了个小妹妹。”


    不一会儿,满哥儿牵着莲姐儿由奶娘领着,小跑着过来了。


    满哥儿人未到声先至:“我娘真的给我生妹妹了?”


    曹晚书笑着揽过跑过来的两个孩子:“是啊,瞧把你们急的。来,快看看你们的小妹妹。” 她引着他们看向稳婆怀里的襁褓。


    莲姐儿踮起脚尖,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看着那小小的的妹妹,小声问:“妹妹怎么这么小?”


    亭蕴笑着说:“你刚生出来也是这么小。”


    满哥儿更像个大哥哥了,挺着小胸脯,凑近了仔细瞧,然后煞有介事地点头:“嗯,是妹妹。母亲呢?我要进去看母亲。”


    曹晚书眼疾手快,一把轻轻拉住他的小胳膊:“好孩子,慢些。你母亲方才生妹妹,耗尽了力气,身子正虚弱得很,这会儿刚歇下,受不得吵闹。咱们让她先好好缓缓神,养养力气,好不好?”


    满哥儿被拉住,有些不解地回头,小眉头微蹙:“我就进去看看母亲,不说话也不行吗?我轻轻的。”


    晚书俯身说:“满哥儿最是孝顺懂事,知道心疼母亲了,对不对?可你母亲现在就像刚打完一场大仗的将军,累极了,需要最最安静地歇息。咱们在外头,替她高兴,替她守着妹妹,让她知道满哥儿和莲姐儿都好好的,都在等她缓过来,这就是最大的孝顺了。等过一会儿,里头收拾妥当了,稳婆说可以了,婶婶第一个让你进去看母亲,可好?”


    她的话语轻柔,满哥儿那股急切劲儿慢慢平复下来,懂事地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看着两个孩子安静下来,曹晚书才直起身,对旁边的丫鬟道:“去厨房吩咐,给大奶奶炖的滋补汤品要温着,随时备好。再让针线房的人过来,给咱们新添的小姐儿多裁几身细软的小衣裳。”


    丫鬟们得了吩咐,各自忙碌去了。


    曹晚书扶着腰,在软椅上缓缓坐下,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莲姐儿依偎在她身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在她隆起如小山丘的肚子上打转。


    看了半晌,莲姐儿伸出嫩生生的小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肚子,仰起小脸,声音脆生生地问:“婶婶,你肚子里装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这话问得天真,引得周遭几个还未散去的仆妇抿嘴偷笑。安亭蕴正站在晚书身侧,闻言低头看向侄女,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他俯下身,凑近莲姐儿的小脸,故意逗弄说:“莲姐儿,你猜猜看?猜对了,二叔赏你糖吃。”


    莲姐儿眨巴着大眼睛,小脑袋歪了歪,仿佛在认真思索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又摸了摸那圆润的肚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笃定说:“嗯…我猜应该是个弟弟吧。”


    “哦?为何是弟弟?”安亭蕴笑意更浓,追问道。


    莲姐儿的小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声音小了些:“我…我觉着婶婶的肚子,比母亲怀妹妹时看着更、更神气些?”


    她词穷了,只能用神气来形容,引得安亭蕴朗声大笑起来,连曹晚书也忍俊不禁,轻拍了下他的手臂。


    “小机灵鬼,还知道神气了?”安亭蕴笑着揉了揉莲姐儿的发顶,“行,二叔记下了,回头给你拿上好的蜜饯果子吃。”


    又略坐了片刻,见这边诸事已安排妥当,大嫂也歇下了,安亭蕴便对曹晚书道:“你身子也沉,站久了乏,咱们先回屋歇着吧。”


    曹晚书也确实觉得腰背酸胀,便点点头,由冷元子和刘婆子小心搀扶起身。


    回到正房,安亭蕴挥退了伺候的丫鬟,只剩下夫妻二人。安亭蕴亲自替她宽了衣裳,只穿着家常的软绸中衣。


    他的手有意无意地滑过晚书的腰肢,最后停留在那高耸的孕肚上,轻轻摩挲着。


    曹晚书被他摸得有些痒,又有些羞,嗔道:“作怪,仔细碰着你孩儿。”


    安亭蕴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慵懒的风流劲儿。


    “你这一胎可是给咱们家立下大功了,待你出了月子,养得白白胖胖的,看为夫如何‘谢’你呢。”


    这话语暗示意味十足,曹晚书听得耳根都烫了,伸手在他结实的手臂上拧了一把:“你又没个正形了,浑说什么呢!”


    安亭蕴挨了掐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捉住晚书拧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我说的怎么不是正经话了?你为我开枝散叶,劳苦功高,难道还不许为夫说几句体己话儿?”


    他这话锋一转,从方才的孟浪调笑,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疼惜妻子的正经爷们。


    曹晚书依偎进他怀里,轻声道:“我晓得。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安亭蕴正欲再言几句贴心话儿,这时外间廊下,来福在帘外小心翼翼禀报说:“二爷,有一封河北来的急递。”


    曹晚书心中轻轻一叹,知他片刻不得闲了,便松开手说:“必是要紧事,你快去吧。”


    这数月来,安亭蕴夙兴夜寐,为推行新法,与朝堂内外无数明枪暗箭周旋,日日忙得脚不沾地。今日这片刻温存,已是偷来的闲暇了。


    四月初的汴京,春意渐浓。御苑内桃红柳绿,蜂飞蝶舞。


    这一日午后,天光晴好,承麟儿由乳母和几个伶俐的小宫女陪着,在兰林殿后的小花园里玩耍。


    这承麟儿,乃是官家与朱才人所出的三皇子,甫满两岁,正是最招人疼的年纪,在宫中被视为眼珠子般珍视,官家更是视若掌上明珠,心头至宝。


    他穿着簇新的小袄,头戴一顶软帽,正蹒跚着追逐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小脸蛋跑得红扑扑的。


    “小殿下,慢些,慢些跑。”乳母张氏在一旁张开双臂护着,承麟儿追得兴起,忽然脚下一绊,扑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他倒也不哭,自己一骨碌爬起来,拍拍小手,又咯咯笑着去扑那落在花枝上的蝴蝶。


    玩耍了约莫半个时辰,乳母瞧着承麟儿小脸愈发红润,喘息也略粗了些,便上前柔声道:“好麟哥儿,玩得一身汗了,仔细着了风,咱们回屋歇歇,喝口蜜水可好?”


    承麟儿玩兴稍减,乖乖点头,伸出小手让乳母牵着。


    回到殿内,朱才人早已备好了温温的蜜水。麟儿依偎在母亲怀里,捧着玉盏小口啜饮。


    朱才人爱怜地用手帕替他擦拭额头的汗,只觉得孩子身上热乎乎的,贴着自己,像个小暖炉,她只当是玩闹所致,并未十分在意。


    喂完水,承麟儿眼皮便有些耷拉,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是困倦了。朱才人便轻拍着,哼着小调哄他午睡。


    承麟儿很快沉沉睡去,朱才人将他轻轻安置在暖阁的小榻上,掖好被角,自己也在一旁矮榻上假寐片刻。


    忽然间,朱才人被一阵异常的声音惊醒,麟儿在睡梦中不停发出微弱的呻吟,小身子也似乎在微微抽搐,朱才人连忙起身扑到小榻边。


    他面色潮红得异常,呼吸急促,小嘴微微张着,朱才人伸手一探孩子额头,跟个小火炉一样。


    “承麟儿!我的麟儿!快!快传御医!传御医!”


    第187章 能臣枉受无妄灾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宫女们惊慌失措地奔出去传唤, 乳母张氏也吓得面无人色,跪在榻边,用温水浸湿的帕子, 小心翼翼地擦拭麟儿滚烫的额头和脖颈,试图降温。


    然而热度非但不见退,承麟儿小小的身子反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四肢绷直,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不多时, 嘴角溢出些许白沫来。


    “天爷啊, 这是怎么了?”朱才人魂飞魄散,一把将抽搐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滚落在孩子滚烫的小脸上,“麟儿别怕,娘在这儿。”


    终于, 太医来了,时间一点点流逝, 从午后到黄昏, 又从黄昏到夜幕低垂。


    曹玉书一直守在一旁,紧紧握着承麟儿冰凉的小手, 不停喃喃低唤:“承麟儿, 要快点好起来。”


    就在子夜将尽, 承麟儿在母亲的怀抱里, 彻底断绝了。


    “麟儿!”朱才人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紧紧搂住孩子冰冷的身体,整个人彻底崩溃。


    曹玉书一时泪流满面, 眼前发黑,踉跄一步,幸被身旁女官给扶住。


    她强撑着对女官说:“快,快去禀报官家…”


    福宁殿内,今上正批阅着各地报来的春耕恢复奏疏。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未及通传,皇后曹氏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噗通一声跪倒在御案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官家,不好了,承麟儿……承麟儿他……”


    今上心头猛地一沉:“承麟儿怎么了?快说!”


    “皇子、皇子午后突发高热,浑身抽搐,御医们施了针、灌了药……可方才,”云岫泣不成声,伏地叩首,“皇子薨了!”


    “薨了?!”今上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身子晃了两晃,“胡说!早上朕去看他,他还揪着朕的胡子笑!怎会……怎会薨了?!”


    他立马发足狂奔,直向朱才人所居的兰林殿冲去。


    兰林殿内,朱才人早已哭得脱了形,瘫软在榻边地上,几个宫女死死搀着她,亦是泪流满面。


    曹玉书不停擦着眼泪,这孩子虽非她亲生,却是官家如今唯一的骨血,是她亲眼看着从襁褓中一点点长大,会软软糯糯地唤她“娘娘”的承麟儿啊!


    前头两位皇子夭折的阴影尚未散去,如今承继宗庙的全部指望,也……也没了。


    “承麟儿呢!”今上冲进殿内,一眼便看到了榻上毫无声息的小小身影,立马扑到榻边,颤抖着手,掀开那覆面的白布。


    “我的儿,朕的麟儿!你睁开眼看看爹爹啊,早上还好好的,怎就…说没就没了…”他语无伦次,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孩子冰冷的小脸上,又滑落。


    他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孩子冰冷的额头,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着。


    前尘往事瞬间涌上心头。长子未满三岁而殇,次子更是襁褓之中便夭亡。每一次,都像是从他心头活生生剜去一块肉。


    承麟儿的降生,如同阴霾里透出的一线天光,是他年近不惑之时,上天赐予他慰藉心灵的唯一珍宝。


    他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慈爱、所有未能在前两个儿子身上倾注的父情,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儿。


    看着他蹒跚学步,听着他牙牙学语,感受他小手揪住自己胡须的微痛,便是他勤政之余最大的慰藉。


    可如今,这最后唯一的希望,也熄灭了。


    “天乎!天乎!”今上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双目赤红,望向殿顶,声音凄厉悲怆,“朕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你为何让朕三度摘心!为何……为何连一个承麟儿都不肯留给朕?为何要绝朕之后?留朕一人,守着万里江山,有何意趣!有何意趣啊!”


    他抱着孩子冰冷的小身体,哭得肝肠寸断,涕泗横流,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痛失爱子,而绝望无助的父亲。


    殿内众人,无论皇后、才人、宫女、内侍,无不随着悲声垂泪呜咽。


    曹玉书一步步走到今上身边,缓缓跪了下来,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剧烈颤抖的手臂上。


    “官家,官家节哀。承麟儿福薄,不能长侍君父左右,官家万请保重龙体,大宋离不开官家啊!”


    安亭蕴正在书房拆阅河北急递,刚批下几行,墨砚在外间急道:“二爷,不好了,宫里……宫里有大变故!”


    安亭蕴赶忙道:“进来说。”


    墨砚闪身入内,反手掩紧房门,低声说:“三皇子薨了。”


    “什么?!”安亭蕴霍然起身,“怎会如此?”


    “说是午后突发高热惊厥,已经回天乏术。”


    安亭蕴重重跌坐回椅中,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半晌,他才哑声道:“知道了。宫门落钥前,必有旨意传出,让各处留心,不得妄议,更不许传谣。”


    “是!”墨砚躬身退下。


    安亭蕴独坐良久,胸中翻江倒海,忧思如潮。新政推行,本就阻力重重,如今三皇子夭折,国本动摇,官家心神剧创,这朝局恐怕又要掀起滔天巨浪。


    他心烦意乱,起身踱步,觉书房憋闷,遂推开槅扇,步入庭院。


    不知不觉,踱回了正房。内室烛火未熄,想是曹晚书也未安寝。他轻轻推门进去,晚书正在桌案前练字。


    “怎还不睡?”安亭蕴走过去问。


    曹晚书撑着坐直了些,说:“心里有些不定,睡不着,练会儿字静静心。”


    安亭蕴在她身旁坐下,才缓缓开口:“方才,宫中有噩耗传来。”


    “什么噩耗?”


    他说:“三皇子薨逝了。”


    晚书立马搁下毛笔,愣了一下,忽地猛然回神:“三皇子这一去,官家心神俱伤。你要推行新政,恐怕……恐怕是办不成了。”


    他长长喟叹一声:“官家骤失爱子,此时莫说朝政,便是自身恐亦难顾。国本动摇,朝野惶惶,那些守旧之辈,岂会放过天赐良机?必又借什么天象示警、祖宗震怒之名,将皇子夭折之祸,悉数归咎于新政。”


    安亭蕴眉头紧锁,接着说:“我推行新政,全赖官家鼎力支撑。如今官家遭此巨创,若再被群议汹汹所扰,动摇圣心,则我等心血,恐将毁于一旦…”


    承麟儿夭折后,丧仪以亲王礼制操办,追封为荆王,赐谥悼怀。棺椁入陵那日,满朝文武莫不垂泪。


    荆王丧事毕,官家强撑病体,临朝听政。


    起初,众臣只奏些寻常事务。待琐事将毕,殿中侍御史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等深知陛下痛失爱子,肝肠寸断。然国不可一日无本,宗庙不可一日无嗣。荆王仙去,储位空悬,实乃社稷之忧。臣等泣血恳请陛下,为天下计,为祖宗江山计,早择宗室贤良子弟入宫教养,以定国本,安人心。”


    此语一出,立时,乌泱泱跪倒一片大臣,齐声附和:“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早定国本!”


    今上沉默片刻,终于,他开口,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朕方失爱子,尸骨未寒,尔等便迫朕行此过继之事?是何居心?朕尚在盛年,难道便不能再有子息了吗!”


    殿内静了下来,寻常官员已不敢再言。但是谏官职责所在,素以直言敢谏为荣。


    只见一位素以耿介闻名的右正言越众而出:“陛下!非是臣等不体恤陛下失子之痛,然天象示警,接连不断,前有天降严寒,后有彗星袭月,今荆王殿下早殒,此皆上天垂戒,示以灾异。陛下不思自省,反而一意孤行,强推那等苛剥天下万民之新政,惹怒上天,降此惨祸!陛下难道还要执迷不悟,为安亭蕴一人之私欲,置江山社稷于倾覆之险吗?”


    这番话狠狠扎进今上心头最痛,最脆弱之处。


    “住口!你竟敢将三皇子之薨,妄言为天罚?”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谏官,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时,又有大臣出列奏道:“陛下息怒,臣非为荆王事进言,地方紧急军情奏报,不敢不陈。臣弹劾同平章事安亭蕴,祸国殃民,罪不容诛!”


    安亭蕴眉头紧锁,果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早有预料,此事也只是冷冷看向弹劾者,倒听听他要如何去说。


    那人接着道:“其一,安亭蕴主持新法,在河北、山东等地推行酷烈,地方胥吏借机盘剥,强贷强征,致使无数农户田产被夺,家破人亡,流民遍地,饿殍载道,此乃害民之罪。”


    “其二,据密报,河北已有流民不堪其虐,打出‘清君侧,诛安贼’之旗号,图谋不轨,人数虽暂不多,然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此乃激起民变之罪。”


    “其三,更有骇人听闻者,乱军之中搜出密信,指安亭蕴暗中勾结,许以高官厚禄,意图借民变之势,里应外合,倾覆朝廷。且其在朝中广结朋党,排除异己,此乃谋逆大罪!”


    这三大罪状,完全是欲置安亭蕴于死地的构陷!


    安亭蕴正欲出列辩驳,然而,痛失爱子,连日来被哀伤折磨得心力交瘁,又被方才谏官天罚之论深深刺痛的今上,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安亭蕴急忙解释:“陛下,这是构陷!臣…”


    “够了!”今上怒喝一声,猛然站起身,指着安亭蕴愤怒道,“安亭蕴!朕委你以重任,你就是这般报答朕?苛剥百姓,激起民变,竟还敢勾结乱贼! ”


    “来人!”今上嘶声力竭,“将此逆贼,给朕拿下!剥去官袍,打入诏狱严加审讯!”


    安亭蕴静静看着御座上,那几乎失去理智的君主,他没有挣扎,任由武士卸去他的官帽,扒下他的的官袍。


    在众目睽睽之下,只深深望了今上一眼,眼神复杂难言,最终被武士粗暴地拖拽出殿。


    第188章 击鼓鸣冤


    且说自安亭蕴早朝去后, 晚书心里七上八下,总不安生。现在又怀着身子,心思比往常更重些。眼见日头西斜, 也不见安亭蕴回府的影儿。


    她扶着肚子,在软榻上挪了挪身子,只觉腰酸胀得紧, 像坠着个磨盘。


    往日里, 便是安亭蕴被官家留议事,或是与同僚吃酒应酬, 总不忘打发墨砚先一步回来报个信儿, 道个“二爷被某大人绊住了脚”、“二爷在政事堂与大人们议事,晚些回府”等语, 好教她安心。


    今日也是奇了,静悄悄没个响动,连墨砚也不见踪影。


    她立马吩咐说:“小芳,你再出去瞧瞧, 二爷可使人回来传话不曾?或是门房上可有人递了信来?”


    小芳是个机敏的,早瞧出她神色不对, 忙应道:“回夫人话, 奴婢方才已去二门上问过两遭了,守门的说, 并未见墨砚哥回来, 也没得着外头的口信儿。”


    曹晚书听了心里有种不祥地预感, 端起小几上一盏温着的粥, 刚送到唇边,又觉腻味得紧,没滋没味地放下了。


    她忽然站起身, 吓得小芳忙上前搀扶:“我这心里头慌的很,也没个着落。来福呢?唤来福来。”


    来福正在廊下与个小丫头子调笑,听得夫人急唤,忙不迭地跑了进来,垂手立着:“夫人吩咐。”


    曹晚书急声道:“你速去宫门外头候着,或是寻相熟的禁军兄弟,宫门上的黄门打听打听,看二爷散朝了不曾?若是散朝了,人去了何处?为何迟迟不归?若有消息,立时跑回来报我,快去!”


    “是,小的这就去!”来福见她语气焦灼,知道事情紧要,不敢怠慢,赶紧奔了出去。


    “夫人!夫人!不好了!” 来福几乎是滚爬着冲了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曹晚书厉声道:“慌什么,快说!二爷怎么了?”


    来福还未及答话,墨砚从他身后抢了进来,墨砚也是一身的狼狈,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糊作一团。


    进来后,就跪倒在曹晚书榻前:“二爷被官家下旨关押,打入诏狱了!”


    曹晚书眼前一黑,金星乱迸,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倒在了榻上。


    良久才抽进一口气,嘴唇哆嗦着,急忙问:“你说清楚,二爷他犯了什么事?官家为何如此?”


    墨砚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我也不知情,散朝时殿上便乱了套,小的在外头候着,远远瞧见二爷被几个武士押出来,我想挤上前去问个究竟,就被禁军推搡开了。”


    “小芳,立刻去套车,拿我的名帖,凡是平日里与二爷走得近的,挨家挨户去打听,”曹晚书厉声急唤,“墨砚,你也跟去。”


    一时间,府里上下鸡飞狗跳。


    直等到掌灯时分,派出去的人才陆续灰头土脸地回来。


    那些门子要么是得了严令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是语焉不详,塞进去的银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只有去了沈修文沈大人府上,才得了句囫囵话,说:“安相公怕是沾上了谋反的干系,有人告他勾结乱民,图谋不轨。”


    曹晚书听了,气得浑身乱战。他为了朝廷新政,熬干了心血,恨不得把命都填进去,他会谋反?


    安亭茂和张氏闻讯赶来了,张氏一进门,搂着她便哭:“好弟妹,可苦了你了。”


    张氏一边哭,一边拍着曹晚书的背心劝道:“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听嫂子一句劝,二叔吉人自有天相。再说了,我朝自来有不杀士大夫的规矩,官家就算再生气,顶多是罢官、流放,断不会要了性命的。你且放宽心,好生养着,等这阵风头过去,总有转圜的余地。”


    曹晚书抬起泪眼,心中酸楚更甚:“官家如今痛失爱子,心神大乱,又被奸人蒙蔽,盛怒之下祖宗规矩也未必管用。他是被冤枉的!天大的冤枉!”


    张氏连忙道:“既是冤枉,那咱不能干等着啊。开封府!对,去开封府击鼓鸣冤!青天大老爷总得讲个王法吧?”


    曹晚书听了,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边哭边缓缓摇头着头说:“大嫂,没用的。开封府尹陈育,没准儿就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害的二郎!我们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安亭茂在一旁听着,又气又急,脸涨得通红,一拳砸在桌上:“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二郎冤死不成?开封府去不得,那我们就去敲登闻鼓!直接告到官家面前!就是拼着我这条命不要,也要为二郎喊一声冤屈!”


    她转身便唤:“小芳,取我那套诰命服来。”


    须臾,小芳捧着衣服头冠进了内室,晚书由着丫鬟们伺候更衣,几个手脚麻利的丫头七手八脚将那身诰命翟衣给她穿上,又戴上赤金点翠的翟冠。


    张氏见她穿戴整齐出来,通身的气派威严直逼人眼,心知拦不住,也迎上去说:“我与你同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亭茂唬了一跳,自家娘子刚分娩完,身子还虚着,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忙一把按住张氏:“你才将养好些,经不得风,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看顾好门户,便是帮了大忙。”


    张氏被他按住,急得直掉泪,但他说的也是实情,只得含泪点头。


    曹晚书穿戴停当,只对亭茂道:“大哥,咱们走吧。”


    安亭茂点点头,紧随其后。刚出得正房院门,来到前厅穿堂,正要唤人备车马。


    这时,府门外一阵喧哗,门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夫人、大爷,鲁国公爷来了,车马已到府门前了。”


    曹望小跑几步,抢到女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问:,“你穿成这般模样,要去哪里胡闹?”


    曹晚书没有理会他,径直往前走着。


    曹望见她穿着这身妆扮,自然知道她要求做甚么,气道:“官家痛失爱子,满朝文武唯恐避之不及。安亭蕴被人构陷,自有公论,你一个妇道人家,挺着大肚子去敲登闻鼓,不是火上浇油是甚么?你这般闯去,是想把自家性命一并填进去吗?快给我回去!”


    曹晚书惨笑一声,激愤道:“女儿心意已决,您若还念一点父女之情,要么助我,要么您老就回家避着去。”


    曹望被女儿一番话噎在当场,气得浑身发抖:“你这孽障!”


    他深知女儿性子刚烈,逼急了,真能做出撞死在宫门前的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上马车离开,跺脚长叹:“冤孽,都是冤孽!”


    不多时,车至登闻鼓院外。此处非正宫门,但也是宫禁要地,此刻因安亭蕴下狱的消息隐隐传开,此处也聚集了些探头探脑的闲汉和低品官吏。


    这些人大老远抬眼一看,一辆马车停下,里头先下来一个满面忧急的汉子,紧接着,下来一位身着翟衣的诰命夫人。


    曹晚书一步步走到那面巨大的登闻鼓前,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起鼓槌 。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守门禁军立马便要上前抢夺鼓槌。


    亭茂一个箭步挡在曹晚书身前,怒目圆睁:“大胆,此乃安康郡夫人!依太祖皇帝遗训,登闻鼓响,天子必亲闻,谁敢阻拦鸣冤,便是欺君!”


    不多时,几个穿着绿袍的内侍匆匆奔出,为首一个黄门面色冷峻,尖声道:“何人击鼓?”


    曹晚书停下手里的动作,将鼓槌双手高举过头,用尽气力喊道: “臣妇泣血叩阙,状告奸佞构陷忠良。我夫安亭蕴,赤胆忠心,扶保社稷,推行新政,夙夜匪懈。今有豺狼之辈,趁天家不幸,荆王新薨,圣心悲恸之际构陷忠良,蒙蔽圣听!臣妇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莫使忠臣饮恨,奸佞得逞。”


    见无人理会,她赶忙跪地,接着喊道:“陛下!臣妇今日冒死击鼓,非为求生,但求一死明志!若夫有罪,臣妇愿同罪。若夫蒙冤,臣妇愿以此身此命,洗刷污名!伏乞陛下圣聪明断,重勘此案,还夫清白。臣妇安曹氏,叩首待死!”


    鼓声渐渐传入福宁殿内。


    今上正独坐在桌案前,上面摆着承麟儿生前玩过的拨浪鼓,眼眶又自红了。


    他隐约听见外面的鼓声,便问内侍:“何人在外击鼓?”


    内侍答:“是安亭蕴的夫人,安康郡夫人曹氏,身着诰命服,在鼓院外击鼓鸣冤呢。”


    他气得忽然一拍桌子,冷哼一声道:“朕将他下狱,他的夫人倒来撒泼!”


    正怒不可遏时,内侍禀报说:“沈大人求见。”


    今上余怒未消,沉声道:“让他进来。”


    沈修文疾步入内,见今上面色铁青,案上狼藉,已知一二。他先按礼叩拜,才抬眼道:“陛下息怒,臣闻登闻鼓响,特来奏陈。”


    今上重重一哼:“这个曹氏,朕还没治她的罪呢,她倒先来逼宫了!”


    沈修文不慌不忙,叩首道:“陛下,太祖皇帝立登闻鼓,便是许臣民直诉冤屈,此乃我朝仁政之根本。曹氏虽为妇人,按祖制,击鼓鸣冤乃其本分。若陛下因此治罪,岂不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这话浇得今上怒火稍歇,但是仍恨恨道:“安亭蕴勾结乱民,她还敢来喊冤?”


    第189章 稳镇家宅晚书立威


    沈修文趁热打铁说:“臣斗胆敢问, 所谓证据,可曾有实据呈于御前?河北流民之事,或有胥吏舞弊, 未必是安亭蕴本心。密信一节,可曾验过笔迹、查过来源?若仅凭一面之词便定谋逆大罪,臣恐寒了忠臣之心。”


    他见今上眼神松动, 又续道:“陛下痛失荆王, 臣等感同身受。正因天家不幸,更需陛下以仁德镇抚朝野。安亭蕴虽推行新政时有激进, 但其心为国, 亦是朝野共知。陛下素以仁德闻名,若因一时盛怒而违祖制, 伤忠良,他日青史又将如何书写?”


    今上听至此处,转脸看向窗外,长叹一声。


    他声音略略有些沙哑:“你是说, 朕错怪了安亭蕴?”


    “臣不敢言陛下错,”沈修文叩首道, “臣只请陛下念及安亭蕴多年辅政之功, 将此案交予大理寺,若真有谋逆实据, 臣等亦断不敢替他开脱。若只是被人构陷, 还望陛下明察秋毫, 还其清白。如此, 上合太祖法度,下安臣民之心,亦显陛下如天之仁。”


    今上闭目良久, 心中那股被愤怒冲散的理智渐渐回笼。他睁开眼时,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怒火,反而是多了几分疲惫。


    “罢了。”他摆了摆手,“传朕旨意,着安亭蕴暂禁于大理寺,待查明后再行定夺。”


    沈修文欣喜过望,知是安亭蕴已暂脱险境,忙再叩首:“陛下圣明,臣代安相公谢陛下不杀之恩,代天下臣民谢陛下仁德之量!”


    今上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重新坐回椅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孤苦感。


    宫内甬道深处,几盏羊角宫灯由远及近,映出一队人影。为首一人,身着内侍高阶服色,面白无须,身后跟着数名小黄门并禁卫。


    内侍行至鼓院门前,尖声喝道:“圣谕到,安康郡夫人曹氏接旨!”


    曹晚书等人立马跪了下来:“臣妇安曹氏,恭聆圣谕。”


    那传旨的内侍是官家身边得力的近侍总管,展开手中黄绫卷轴道:


    “陛下有旨,安亭蕴暂解诏狱,移禁大理寺,务求水落石出,以彰天理国法。尔曹氏,身怀六甲,当速归府邸,静候天听,钦此。”


    曹晚书伏在地上,泪水如决堤般汹涌而出,她张了张口,想谢恩,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安亭茂忙不迭地膝行一步,代答道:“草民安亭茂,代弟妇曹氏,叩谢陛下天恩。”说罢,重重叩首。


    晚书心中一块大石总算是暂落,可安亭蕴如今尚在囹圄,如何能安心归去?


    内侍刚要走,晚书赶忙问道:“臣妇斗胆请问,不知我等可否前往大理寺探望一二?也好给他捎带些衣物用品。”


    内侍总管是个精明人,沉吟片刻,说道:“夫人既是诰命,又蒙陛下开恩,去探望一番亦无不可。只是大理寺乃问案重地,夫人需得依着规矩,不可多言案情,亦不可久留。”


    曹晚书连连点头:“好,我省得,断不敢违了规矩。”当下由小芳搀扶着起身,向内侍福了一礼,便快步上了马车。


    诏狱幽深,安亭蕴仅着素白中单,被狱卒推搡入一室。霉腐之气扑面,混杂污血汗腥,中人欲呕。足下草席朽烂如泥,他颓然跌坐,背倚着石壁。铁窗高悬,漏下惨淡天光,浮尘游弋其间。


    他苦笑一声,昔日庙堂宰执,挥斥方遒,睥睨群伦。


    岂料转瞬之间,成此囹圄囚徒,与鼠蚁争食。新政社稷,万民福祉,尽成泡影,徒惹天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安亭蕴浑浑噩噩,只当是提审他的狱吏来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大不了横竖是死,早死早干净,省得受这活罪。


    “安相公,有人来看你了。”狱卒恭敬地说。


    安亭蕴依旧埋着头,置若罔闻。


    “二郎!”


    安亭蕴立马抬起头,晚书正被小芳搀扶着,站在牢门外。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到牢门的木栅前:“谁让你来这里的?快走!”


    曹晚书看着他一身狼狈,心都要碎了,一时间泪如泉涌:“他们打你了没有?身上可有伤?”


    “我没事,死不了。你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听我的话,立刻回家去!”


    “我不走。”晚书连连哭着摇头说。


    他叹了一声,跌坐在草席上,声音低沉下去:“晚书,你听我说,回去后,就写一封和离书罢。”


    “什么?”曹晚书皱着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签上我的名字,按上手印,万一我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拿着它,回鲁国公府去,孩子生下来,也算有条活路,别跟着我受这无妄之灾。你还年轻,以后…以后还能再嫁的。”


    “安亭蕴!”曹晚书尖叫起来,死死抓着木栅,泪水汹涌,哭骂着,“我拼死拼活击鼓鸣冤,求来见你一面,你就跟我说这个?”


    说罢,将小芳胳膊肘上挎着的一个小布包,狠狠地从木栅缝隙里塞了进去:“拿着,里面说干净的里衣和伤药,你要还有点良心,就给我好好活着!”


    布包掉落在地上,散开一个角,露出里面浆洗得干净的几身细棉布里衣和一个药瓶,还有皂角等物。


    回府后,门房处只余一个半老的门子守着,见了夫人的车驾,慌忙上前打帘。


    晚书扶着车辕下车,几个远远路过的粗使丫头,觑见夫人回来,如惊弓之鸟一般,匆匆一福便低头疾走着。


    她心下明镜似的,也不言语,只由小芳搀着向内院行去。一路穿堂过院,廊下,或是假山旁,三三两两聚着些仆妇小厮,交头接耳的说话,待她一上前去,那些人便作鸟兽散。


    晚书本就是国公府的小姐,深宅大院里那些个世态炎凉的把戏,自幼便见得多了。


    如今官人下狱,阖府上下,上至管家执事,下至粗使仆役,哪个不忧心抄家灭顶之祸?哪个不盘算着寻条后路?更有眼皮子浅的,只怕已起了卷财私逃的念头。


    来到上房院里,几个贴身的大丫鬟迎出来,眼圈都红红的。


    晚书坐下,小芳捧上热茶,她也无心饮。一旁的刘妈妈此刻也面带忧色地进来回事,言语间支支吾吾,说是府中人心浮动,她难以弹压。


    晚书垂眸想了想,此刻若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怯懦,或是一味严厉弹压,非但无济于事,反会火上浇油,须得恩威并施,稳住局面,或许才能撑过这个关口。


    “刘妈妈,”晚书忽然开口,“传我的话下去,阖府上下所有人等,半个时辰后,到前厅花廊下集合,一个也不许少。”


    刘妈妈忙应了“是”,便退下了。


    未几,花廊下已黑压压站满了人。众人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喘。


    曹晚书扶着腰,由小芳和冷元子左右搀着,跨了个台阶,坐在椅子上面。


    她清了清嗓子说:“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二爷遭难,下了诏狱,你们怕,怕牵连,怕抄家,怕没了活路。这本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们。”


    “但是!”她话锋一转,“怕归怕,该守的本分、该尽的职责,一样也不能乱。安府如今是遭了难,可天还没塌下来,陛下已下旨将二爷移禁大理寺详查,正是要明辨是非,还人清白。你们此刻若自乱了阵脚,做出些背主忘恩,偷鸡摸狗的勾当来,那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油滑的管事们。


    “值此危难之际,忠心耿耿、安分守己者,我铭记在心,日后必有重报。若有那等不知死活、趁乱生事、偷盗财物、散播谣言、甚或卷款私逃的,”


    她狠狠一拍桌子,声音颇具威严:“休怪我翻脸无情!到时自有王法家规,叫你们知道厉害!”


    众人心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登时便被浇灭了。


    晚书见众人神色稍定,语气又缓了下来,对冷元子吩咐:“你去从我的体己里先支取三个月的月钱,今日就发下去,让大家手里有个活泛钱,也好安安心。各房各处,一切照旧,该洒扫的洒扫,该值夜的值夜,园子里的花木也要照管好。外头的事,自有我去奔走周旋,你们只需守好这个家,便是对主子最大的忠心。”


    此言一出,众奴仆顿时面面相觑,纷纷应和:“谨遵夫人吩咐。”


    晚书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都散了罢,各司其职去。”


    大家如蒙大赦,带着几分敬畏,纷纷行礼退下,各自回岗做事去了。


    然而,在几颗粗壮的海棠树后,藏着几个小丫头,她们是府里负责浆洗和跑腿的小丫头片子,年纪不过十二三岁,平日里连主子跟前都近不得。


    其中一个叫兰芝的小丫头,压低声音同其她几人说道:“你们真信夫人的话?我可听外头送菜的老王头说了,进了诏狱的官老爷,十个有九个出不来,抄家灭门都是常有的事呢。”


    另一个叫雀儿的丫头,瘦瘦小小的,带着哭腔说:“我娘以前在大户人家帮工,那家老爷也是说下狱查清,结果没几天就全家都卖了。咱们这些小丫头,能有什么好下场?”


    小翠翻了个白眼说:“夫人现在说得好听,发三个月月钱,不过是怕咱们现在就跑,没人干活了。等银子真发下来,不如咱们几个凑个伴儿,拿了钱就跑。横竖咱们是死契,外头那么大,找个乡下地方躲起来,谁还找得到?白得三个月银子,够咱们活一阵子了。”


    第190章 挫刁妇气如虹


    几个小丫头们自以为躲在暗处密谋天衣无缝, 其实在他们背后不远处,小芳正在园子里查看花圃里有些蔫了的月季。


    夫人刚刚吩咐过要照管好园子花木,她正上心, 无意间就听见这几个丫头们在一起密谋。


    小芳转过身,几步就跨到了海棠树前,厉声喝道:“谁在那里嚼蛆呢?”


    小丫头们吓得魂飞魄散, 看清是小芳, 都缩着脖子挤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小芳抱着臂, 一张俏脸冷若冰霜, 骂道:“呵,我当是谁, 原来是你们几个,本事不大,胆子倒不小!主子刚训完话,你们倒好, 躲在这里盘算着卷了主子的钱跑路?良心被狗吃了!”


    雀儿吓得腿软,哆哆嗦嗦地辩解:“小芳姐姐, 我们、我们没有。”


    “闭嘴!”小芳一声断喝, 打断了她的狡辩,“我耳朵还没聋!二爷落难, 夫人宽仁, 没短你们吃穿, 还提前发月钱安你们的心, 你们倒想着落井下石,府里养着你们,是养了一窝白眼狼不成?凭你们几个黄毛丫头, 离了安府,被人牙子卖了都不知道!”


    小芳往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既然心思这么活泛,这么急着要滚,好啊!也别等那三个月的月钱发下来脏了你们的手,污了主子的恩!想滚,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府里不缺你们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滚吧!”


    雀儿吓得一下子哭了起来,,兰芝和小翠也彻底吓傻了,她们哪里见过小芳发脾气的模样?平日里小芳虽是大丫鬟,但待下人也算和气,从没这般大发雷霆过。


    “还杵在这儿等着我拿大棍子撵你们不成?”小芳再次喝道。


    三个小丫头再不敢停留,也顾不上哭了,赶紧朝着门外的方向跑去,生怕慢了一步,小芳真的叫人动手。


    转眼过了十数日,安亭蕴仍被拘押在大理寺狱中,不得见天日。


    安府上下,经晚书一番恩威并施的弹压,勉强维持着门面光鲜。


    白日里她要打点各方,四处周旋打探,导致入夜辗转难眠,腹中胎儿也时常躁动不安,搅得她腰腹愈沉。


    这日午后,暑气蒸腾,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晚书歪在临窗的榻上,胳膊撑着凭几,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


    这时冷元子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封拜帖递上前说:“夫人,开封府尹陈大人家送来的。”


    “哦?何事?”


    冷元子低声道:“是陈大人的夫人苗氏差人送来的,说是府上喜得麟孙,三日后设宴庆贺,特请夫人过府同乐。”


    “同乐?”晚书冷哼一声。


    陈育作为构陷安亭蕴的关键推手,其妻苗氏此时下帖,无非是想看看她如何落魄,如何在众命妇面前失态,甚至想借机再踩上几脚罢了,她曹晚书什么不知道?


    冷元子见她神色变幻,担忧道:“夫人,您身子重,又值此非常之时,不如寻个由头推了罢。”


    晚书抬手止住了她的话,慢慢坐直了身子,说道:“人家搭好了戏台,等着看咱家的笑话,我若不去,岂不显得心虚怯懦?”


    三日倏忽而过。


    陈府今日是前所未有的热闹,汴京大半的官眷都到了场,一来是给炙手可热的开封府尹陈育面子,二来,何尝不是想看看那位宰相夫人,今日会是何等光景,是憔悴不堪?还是强作镇定?


    曹晚书的车马停在陈府正门。


    小芳和冷元子先下车,一个打起车帘,一个稳稳伸出手臂。曹晚书扶着她的手,缓缓步下车来。


    她今日并未刻意低调,反而穿了一身三品以上诰命才能服用的朱紫色的衣裳,头上戴着的是皇后娘娘赏赐的赤金点翠冠子,中间镶嵌着拇指大的东珠,整个人光华璀璨,压得满院钗环顿时失色。


    门房管事一见这身行头和气度,慌忙躬身上前,恭敬道:“安康郡夫人大驾光临,快请进。”


    花厅内,早已是莺莺燕燕,珠翠环绕。


    主位上的苗氏一身大红,被众人奉承得满面红光。当曹晚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厅内的谈笑声骤然一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这一身的行头,就是在提醒着所有人,她的夫君是当朝宰相,她的亲姐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纵使安亭蕴身陷囹圄,她曹晚书依然是汴京城里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苗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嫉恨,不过下一瞬,脸上就堆起笑容来,坐在椅子上招呼她:“哎哟,曹娘子,您可真是稀客。这身行头到底是宰相夫人,皇后的亲妹子,这气派,咱们这些粗鄙人真是比不得。”


    晚书面沉如水,笑着微微颔首,依着礼数道了声喜,便在丫鬟指引下,走到下首一个不甚起眼的位置。


    呵,又是这招。


    这招落井下石的下作手段,早在她还在曹家,还是个十几岁小姑娘时,就已在各府后宅的宴席上见识过不知凡几。


    曹晚书挺直腰板立在原地,没有去看那个为她准备的末席,而是缓缓抬起眼眸,直直地望向主位上的苗氏。


    “苗夫人,我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夫人。”


    苗氏连忙道:“什么事?”


    “你见了本夫人,不起身恭迎,尚可说是你抱着孙儿不便,本夫人不与你计较这礼数上的怠慢。可你将本夫人的座位,安排在这末席,这是什么意思?”


    曹晚书通身的气度如同山岳倾压,她依旧直勾勾盯着苗氏,道:“难道是陈府尹,自认已位极人臣,能凌驾于朝廷礼制之上,连皇后娘娘的母家,都敢如此轻贱怠慢了吗!”


    “亦或是你陈府今日摆的这场宴,是存心要折辱本夫人?”


    苗氏本想是落一落她的脸面,没有想到,她竟然这般直白地说了出来,现在倒成自己的错了。


    苗氏一时间面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了两声,吩咐下人说:“还愣着做什么?把曹夫人的座位移到我旁边来。”


    管事妈妈赶忙指挥着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将那张椅子抬走,又飞快地将一张上好的紫檀木圈椅搬到了主位左下手最尊贵的位置。


    宴席在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中进行,桌子上珍馐罗列。苗氏抱着孙子炫耀时,也全然没了方才的得意,脸上只强颜欢笑着。


    酒过三巡,苗氏大约是觉得方才丢了太大的人,又或是得了陈育的授意,不甘心就此罢休。


    她借着几分酒意,又开始了含沙射影,只对着身边几个交好的夫人们说:“这做官呢,还是得清清白白,踏踏实实才行。不能像那些个平日里道貌岸然,背地里勾结乱党的奸佞小人一样,否则官家圣明,迟早会让他们现出原形,到时候抄家灭族,妻儿为奴,那才叫现世报呢!”


    苗氏身边的几位夫人,纷纷低头假装抿酒,不敢接话,更不敢去看曹晚书的脸色。


    她们心里皆想道:苗氏这话说的,不就是直指安亭蕴谋反大罪,甚至诅咒其妻儿为奴吗?这位宰相夫人,皇后的亲妹,怕是再难隐忍,要掀桌了!


    谁敢惹?


    不料曹晚书非但未露丝毫怒容,反而唇角勾起,笑了起来。


    “苗夫人,听您这番话,倒是叫我心中甚是感念。”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就连苗氏都愣住了,脸上的刻薄得意僵在那里,一时没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曹晚书仿佛没看到众人的惊愕,微微侧首,对着身旁侍立的小芳和冷元子,像是分享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你们听听,连苗夫人这般有见识的,都如此赞许咱们家二爷的为人呢。我家官人已经为官十载,上佐君王,下安黎庶,一颗心可昭日月,行事最是清清白白,办差最是踏踏实实。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苗氏的脸色瞬间黑的跟锅底一样难看,想反驳说“我说的不是他”,可曹晚书根本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夫人有句话说的很好,那些构陷忠良的魑魅魍魉,藏得再深,也终有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的一天。到那时,才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晚书心里不禁暗爽起来:你不是咒骂安亭蕴吗?我偏把你的话头接过来,变成对安亭蕴的赞美,和对真正构陷者的诅咒。你想让我难堪,我偏要让你反噬自身。


    苗氏彻底傻眼了。


    她预想过曹晚书会怒斥,会辩解,会哭泣,甚至愤而离席。只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用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将她精心准备的话语,轻飘飘地接过去,再原封不动地,甚至更加有力地砸回来。


    “噗嗤…” 不知是哪位年轻的夫人没忍住,一时笑出了声,随即又慌忙捂住了嘴。


    这声轻笑听了,苗氏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被人当众扇了耳光还要难堪。


    她气得几乎要笑出来,瞪着曹晚书说:“你休要在此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我何曾…何曾…”


    “何曾什么?”


    曹晚书适时地截断她的话,微微歪头,露出一丝天真又困惑的神情:“夫人方才不是还在痛斥奸佞么?难道夫人所言,并非泛指朝中宵小,而是另有所指?”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苗氏,心里乐开了花,心想道:你敢指名道姓地污蔑当朝宰相吗?你敢吗?敢吗?


    苗氏被她这目光看得心头一悸,当众指名道姓污蔑宰相,还是皇后妹夫,这罪名她还真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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