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崔晗玉在当晚得知顾廷居想要做外甥女的太傅时, 说不震惊是假,她杏眼滚圆,愣愣盯着男子的脸, 辨析着真假。
太傅乃帝师。
“梅雅韵可吓到了?”
“你觉得呢?”
崔晗玉拉住顾廷居的衣袖,软磨硬泡,不准他卖关子。
顾廷居很少与人卖关子,但这件事是要卖关子的,但对妻子除外。
在崔晗玉一连的询问下,他如实说出自己有扶持小公主继承皇位的大胆想法。
“公主没有吓到, 还知晓自己的父皇龙体日渐羸弱,要不了一年半载, 就会无力处理朝政, 到时候几位亲王会各怀心思,发挥所长, 拉拢人心, 为己方争夺最大的利益。”
“册立储君,会稳住日后潜在的动乱吗?”
“要看储君的根基是否扎实。”
崔晗玉噗通坐在榻上, 没能从震惊中缓过来,她握住顾廷居的手试图让自己冷静, “我想,你不是为了我才要扶持雅韵的。”
他是为了社稷。
是臣子该做的。
顾廷居蹲在榻前,一只手搭在她的膝上, “实不相瞒,为夫观察公主比观察你的时日要久得多。”
他认真列举出梅雅韵身上的优势长处,都是近些年里暗中观察所得。
崔晗玉也不气,笑着捧起他的脸,“顾廷居, 我一直觉得女子也可经商、习武、入仕,又有何不可称帝呢!”
她震惊的是,顾廷居在看透朝廷各势力会针锋相对的趋势下,还打算顶着各势力施以的压力,扶持小公主为帝。
这需要极大的魄力,也需要坚韧的心智。
顾廷居笑了,握住她的一只手放在唇边轻吻。
知音在身旁,别无他求。
不过,有崔、顾、邹三股势力结盟,想要镇压住蠢蠢欲动的亲王们,也非难事,前提是,父亲和左都御史邹旭山都能够认可小公主。
还要逐个说服。
崔晗玉忽然想到什么,“你为何不扶持长公主呢?她半点野心都没有吗?”
“梅昭宁的眼界有限,不适合。”
“那你疏离她,是为了一心扶持雅韵吗?”
顾廷居双唇轻抿,显然不愿再回答。
崔晗玉从顾廷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顾虑,她不知他在顾虑什么。
他和长公主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坦然的隐秘?
“怎么不说话?”
“晗玉,有些事很复杂。”
“多复杂呢,需要多聪慧的脑子才能理解?”
顾廷居闭闭眼,没再多言。
眼前又一次浮现出成团的蝙蝠,崔晗玉起身就走,将不满表现得淋漓尽致,可还是没有等到顾廷居的解释,也是第一次生出无法触及顾廷居内心的无力感。
患得患失也好过这种缥缈无力的感觉。
**
翌日阴雨天,崔晗玉与何知微在一家饭庄碰头,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怎么了?”
何知微执起公筷,喂给崔晗玉一口海参蛋羹,“多吃点啊。”
“知微,我总觉得顾廷居有事瞒我。”
“说来听听。”
崔晗玉将新婚夜未圆房的疑惑和顾廷居与长公主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如实相告,心里的不快才稍稍得以缓释。
何知微搓着下巴陷入深思,床笫之事她没有经验,无法给出分析,后者嘛,的确蹊跷。
蔡雀儿和程沐朗苟且之事牵连了长公主,只有邹商忙前忙后为其摆平风波,顾廷居全程都是置身事外的。
有裴昀的托付在,顾廷居至少也该像邹商一样给予长公主适当的帮助。
袖手旁观,不像顾廷居会做出的事。
众所周知,长公主能够在皇室站稳脚跟,最大的功臣不是邹商,是七年如一日为她增添并巩固人脉的顾廷居!
“会不会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你的意思是?”
事关好友的婚事,何知微不敢胡乱揣度,将在隔壁独自用膳的韶野拉进屋子,“你来说,何种情况,盟友会分道扬镳。”
韶野面无表情道:“利益不均、意见分歧。”
何知微又问:“若盟友是一男一女呢?”
“利益不均、意见分歧。”
“当我没问。”
何知微抱头苦思,想到一个鬼点子,她突然凑近韶野,眼看着韶野向后慌乱退去。
小麦的肤色浮现一层诡异的红。
对韶野素来大咧咧的女子一拍桌子,看向崔晗玉,“懂了吗?”
“啊?”
何知微推着韶野的背,将人推出雅室,合起门来,给出结论:“就是还有一种可能,他们中的一人想要跨越雷池!”
恰逢窗外一道惊雷,响彻长空,轰鸣在崔晗玉耳边。
何知微赶忙补充,“仅仅是一种可能,利益不均、意见分歧的可能性更大。”
崔晗玉坐回绣墩,为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压惊,意见分歧的可能的确更大,但前提是长公主有夺权的野心,而顾廷居并不看好她。
梅昭宁的眼界有限崔晗玉闭眼支额,回想着顾廷居对长公主的评价。
是否说明了,长公主对顾廷居透露过自己的野心?
若是如此,邹商的反应又要如何解释?
作为另一位重要盟友,邹商也该知晓长公主的心思,为何没有像顾廷居一样避嫌?
三人错综复杂的关系令崔晗玉的分析难以连贯。
疑惑、无奈、愠怒盘桓交织在心头,崔晗玉接连几日都没有搭理顾廷居。
顾廷居如常早出晚归,如常躺在崔晗玉的身边为她扇凉快,那双洞察力一绝的眼睛,又怎会看不出妻子的异常,可他要如何解释?承认自己为了掐断梅昭宁疯狂的念头,设计娶她,还是对她觊觎已久,借梅昭宁这件事顺势而为,亦或编造一个缜密自洽的谎言?
**
三更天的空旷长街上,夜猫子何知微挑帘靠在车门上,与背对她驾车的韶野嘀嘀咕咕说了好些话。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韶野偶尔应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令宜要定亲了,就剩我了。娘说我是一根筋,非要寻恩公,可你知道的,我身子骨弱,不宜生子,嫁人之后就要忍受夫君纳妾,还不能有一句怨言,那还不如一个人过呢,除非有一个男子愿意为我绝后。”
“小姐消极了。”
“事实啊,我看得明白。韶野,等你娶媳妇,我把嫁妆赠予你一部分,做娶妻的聘礼,反正我也用不上。”
“属下无意成婚。”
何知微面露惊讶,伸长脖子看向男子的侧脸,“有心仪的姑娘却不能厮守?”
话落,长久的一阵沉默。
何知微笃定道:“那就是了,哪家的姑娘,说出来,我帮你去撮合。”
“属下会一直守着小姐。”
“你啊,油盐不进。”
何知微坐回车厢,优哉游哉地吃着葡萄,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渴望的深情近在咫尺。
“小乞丐,你受伤了。”
多年前的巷陌深处,衣衫褴褛的少年瞥了一眼珠光宝气的少女,握着血迹斑斑的拳头转身欲走。
少女抽出被父亲攥着的衣袖,追上少年,“你站住!”
少年站定,投去不善的眸光,“要打架吗?”
少女翻个白眼,丢给少年一袋子点心,“填饱肚子再说吧,小心我一把推倒你。”
少年扫视一眼珠翠满身却弱不禁风的少女,完全没放在眼里,也没接过少女施舍的食物,气得少女在原地跺脚。
“你站住!喂,我在同你讲话呢!”
坐在车里看戏的何大将军眯了眯鹰眼,打量着少年的骨骼。出于武将的自觉,大将军笃定自己识人的眼光不会有差池,随即哼笑了声:“是个习武的好料子。”
少女回到马车前,气嘟嘟指着不买账的少年,“爹,我要他做我的小跟班。”
“为啥啊,闺女?”
“他浪费了我的点心。”
别扭的理由还真就促成了一份恩情,可少女彼时只是想要少年饱餐一顿,谁让她心眼好呢。
之后几年里,韶野没有成为何知微的跟班,他跟着何大将军走南闯北,为大将军出生入死,成为大将军最器重的暗卫。那些年里,他只有在陪同大将军回府时,才能远远瞧上一眼初长成的少女,也以为自己永远会与她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可没想到,大将军将他送回了少女身边。
今夜无云,月光皎皎,照清了韶野眼中的情愫。
**
深夜,崔晗玉避开了顾廷居伸过来的手,她侧身面朝里,拉高被子捂住口鼻,仅露出半张脸。
闷热的天也不嫌捂得慌。
顾廷居拿起蒲扇替她扇凉快,一下、两下十下,不厌其烦。
崔晗玉拉开被子,扭头瞪了一眼,怨气十足,“我!不!热!”
顾廷居以握扇的手碰了碰她潮湿的脖颈,“快捂出痱子了。”
“那也不用你管!”
“为夫不管,谁来管你?”
崔晗玉觉得顾廷居与她讲话的口气,与冯叔对令宜的口气无异,不由挖苦道:“难不成顾大人年纪大了,习惯照顾小辈?”
六岁的年纪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顾廷居一时分不清她是单纯在挖苦还是真的觉得他们之间差着辈分。
“睡吧,别再闷着自己。”
他不打算计较或辩论,语气温柔,含着包容,包容着她的口无遮拦。
一拳砸在棉花上,崔晗玉更气闷了,用力转身趴在床上,“啰嗦。”
顾廷居扳转过她的肩,迫使她面朝自己,“年纪大了是会啰嗦。”
“”
听出他的自嘲,崔晗玉没有逞口舌之快的满足,也没有占上风的愉悦,她说了违心的话,顾廷居并不老,也不啰嗦,她反而希望他多说一点儿,为她解惑。
“我说谎了,我喜欢听你讲话。”
顾廷居微怔,将人揽进怀里,再一点点收紧手臂,勒得崔晗玉快要喘不过气。
她挣了挣,使了蛮力,指尖无意划过顾廷居的脖颈,留下一条细细的刮痕。她借着快要燃灭的灯火盯着那道刮痕,突然仰头重重吻住。
不是蜻蜓点水的啄,是用力地嘬,嘬红了顾廷居大片的脖颈。
带着惩罚意味。
顾廷居任她发泄,用谋略布局尚能审时度势加以调整,情局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他错就错在,将谋略与情爱混为一“局”,以梅昭宁的因,种下他与崔晗玉的果。
崔晗玉是无辜的。
待灯火燃灭,室内陷入漆黑,他低眸问道:“可解气了?”
“没有唔”
露出獠牙的小兽被掠夺了呼吸。
顾廷居将愤怒的崔晗玉摁在被褥上,倾覆而下,含住了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双手撕开了她的寝衣。
实在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崔晗玉还想挣扎,左膝被重重勾起。
碎布似的裤子遮不住女子圆润光滑的膝头。
第32章 彻底失态
破碎绸布上将断不断的丝线如同崔晗玉的心弦, 令她清晰感受到旖旎拉扯的折磨,却没有推开始作俑者。
不是力气不足,是爱意击碎了她的防御。她清楚知道, 自己多喜欢顾廷居。
唇瓣被咬得生疼,她眼角蓄泪,反咬回去,尝到了血锈味道。
嘴上一丝疼,顾廷居撑起一条手臂,以另一只手蹭去沾染血丝的湿润。
崔晗玉含着哽咽道:“顾廷居, 我信你。”
即便他有所隐瞒,她也信他有难言之隐, 信他为人坦荡。傻就傻吧, 就傻一次。崔晗玉说服着自己,抚上顾廷居的侧脸, 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俊美的容颜。
顾廷居凝睇妻子在黑夜中的模糊轮廓, 万千言语汇成一声微不可察的喟叹,他吻住她, 颈与颈相交,墨发缠青丝。
有风入窗, 透过破碎绸布带走肌肤的汗液,崔晗玉打个哆嗦,索性脱去破碎不堪的寝衣, 扔出帷幔,主动攀上顾廷居的肩。
曲起的膝盘到了顾廷居的腰上。
她太主动,主动得异常,让顾廷居有了停下来的动作,却被暖香引诱, 坠入暗夜。
相贴的皮肤薄汗相融。
崔晗玉皱起黛眉时,指尖重重挠在顾廷居的脖颈上,几分蓄意,几分赌气。
可随之而来的,是她赧然又渴望的感官冲击,已无暇去留意窗边是否有误入府邸的燕雀在偷听,也无暇去顾及守夜仆人的反应。
紧咬的唇齿微微开启,曼妙声打破了夏夜的寂静。
寅时三刻,崔晗玉裹着被子侧躺在床的内侧,没有撩开遮挡视线的湿发,她看着顾廷居穿戴好后起身端来铜盆。
“我自己来,你去上朝吧。”
顾廷居没依,替她擦净身上旖旎的痕迹,在她疲惫的眉眼间留下一吻。
崔晗玉合眼感受他的亲吻,心想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不追求真相,与他翻云覆雨,还没出息地沉溺其中。
她的情绪越来越受他的波动,已不能用喜欢来解释,喜欢到眼眶发酸、心口发胀。
“顾廷居。”
“我在。”
“你真的在吗?”崔晗玉喃喃一声,像是在对另一个顾廷居问话,那个在她印象里坦坦荡荡的顾廷居。
“说什么傻话。”
顾廷居拧干湿帕,再次擦拭在她的背上,耐性细致,连回应的语气都是温柔的,可越是这样,越让崔晗玉不安。
为何不能与她说清楚?到底有何难言之隐?
“你走吧。”
顾廷居手上的动作一顿,放轻动作,不略过她的一寸肌肤。
“为夫去上朝了。”
崔晗玉翻身面朝里,无声逐客,仿若昨夜的温情是一场镜花水月的虚像。
不曾发生。
辰时,崔晗玉照常去往二进院请安,没有表露与顾廷居的矛盾。
董珍茹盯着儿媳粉润的脸蛋,喜上眉梢,拍着儿媳的手叮嘱了好些事宜,都是关于备孕的。
崔晗玉麻木地点着头,不是想要敷衍婆母,是不确定自己是否期待这个孩子。
当何知微得知崔晗玉有备孕的打算,立马泼了一盆冷水,“你别昏头,决定好了再备孕。”
崔晗玉趴在茶桌上,拨弄着熏香上方缭绕的烟缕,“是要深思熟虑的。”
已从何知微口中得知崔晗玉与顾廷居产生矛盾的冯令宜走上前,拉起没精打采的好友,“晗玉,要不要从邹商那里探探口风?”
何知微推一把冯令宜,“就等你这句话!交给你啦!”
冯令宜也不推脱,没两日,就将邹商约到了自家花园。
冯志尧以为女儿想要尽早敲定两家的关系,乐呵地在屋子里直哼小曲。
“邹旭山没有异议,咱们不必考虑邹氏其余人。”
冯志尧话里针对的是邹商的继母贺氏。
妻子沈氏没好气道:“邹旭山这个做父亲的,对儿子不管不顾,导致儿子搬出府邸,孤零零一人,如今,即便他有意见,咱们也不必采纳。只要咱闺女钟意邹商,邹商也是真心求娶,就行了。”
冯志尧失笑,邹氏同样是名门望族,于情于理,他们也要与邹氏家主当面商定两家的婚事。
夫妻二人在屋中数落着邹旭山的不是,全然不知花园那边紧张的氛围。
“邹侍郎若打算替大理寺卿藏着掖着,咱们的婚事就此作罢,恕小女子不识抬举。”
一向在人前温柔婉约的冯令宜第一次对邹商露出严肃之态,这哪里是幽会,分明是谈判!
仍旧一身玄衣的邹商被夕阳嵌在余光里,没有怪罪的意思,“为朋友值得?”
“值得!”
从没有在顾廷居之外的人身上感受过惺惺相惜,邹商那双习惯审视人心的黑瞳泛起微澜。两人的婚事已传得沸沸扬扬,这会儿一拍两散,加上程沐朗的事,会对冯令宜的名声造成极大的影响,即便错不在她,可人言可畏,当传言被扭曲,闹得人尽皆知,她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在地方做县尉的三年,对顾廷居和梅昭宁之间的事不得而知,后来回京,曾反复试探,未有所获。”
那晚在顾府的书房彻夜逗留,他问过顾廷居为何要扶持小公主梅雅韵,而不是长公主梅昭宁,顾廷居的理由是梅昭宁的眼界太窄,感情用事,不适合为帝。
而他有着与崔晗玉一样的疑惑,“仅此就不再与梅昭宁往来了?”
顾廷居的回答是,仅此。
“廷居,你有事瞒我。”
“还是那句话,我不是你的犯人。”
没人能撬开顾廷居的嘴,除非他甘愿吐露。
邹商看向站在凉亭中的冯令宜,没有透露与顾廷居打算扶持小公主的事,这是机密,在陛下昭告天下册立女儿为皇太女前,绝不能泄露。
“我与你们有一样的疑惑。”
冯令宜感受到邹商的坦诚,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你很义气。”
“在很多人看来是犯浑。”
“并不是。”
听出欣赏之意,冯令宜捋了捋长发,犹豫着抬起眼,与邹商直白的目光相交。
两人静静对视,没有一拍两散,反倒增了暗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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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居回府时,遇到特意来寻他的顾青筱。
“哥,嫂嫂好像有心事。”
顾廷居点点头,越过妹妹。
顾青筱转身望去,咦,大哥好像也有心事呢。
傍晚的兰庭苑一切如常,除了安静些。
请安后的顾廷居回到兰庭苑,拉开东卧隔扇,见妻子坐在榻上翻看府中账本,他走过去,弯腰碰了碰妻子的额。
“可要开窗?”
“随意。”
顾廷居推开窗,就有温热的熏风灌入。他回到榻边,将低头看账的女子打横抱起。
账本从裙摆滑落,崔晗玉下意识搂住顾廷居的颈,“做什么?”
“陪陪为夫。”
顾廷居抱着崔晗玉走进西卧,在书案前落座,将崔晗玉抱坐在自己的腿上,继而认真翻看起带回来的公牍。
崔晗玉斜楞一眼,道:“我还要看账呢。”
“账本都拿反了。”
崔晗玉都没注意自己那会儿是否拿反了账本,也不知顾廷居是在将她还是如实陈述事实,总归是她三心二意,没有将精力放在账本上才落入下风。
“大人这样能专心致志?”
顾廷居看向她,也不相瞒,“你不在我身边,我才会心不在焉。”
崔晗玉不讲话了,盯着顾廷居脖颈上的抓痕。
她将那晚的烦闷都发泄在了他的脖子上,半点没手软。
“还疼吗?”
“什么?”
“脖子。”
顾廷居提了提唇角,翻过一页纸,在一行文字上加以批注,“疼,帮为夫吹吹。”
“想得美。”
崔晗玉话音刚落,顿觉一股热流涌出,她立即起身,捂住裙摆的后方艰难挪步。
顾廷居猜到什么,放下公牍,将她再次抱起。
崔晗玉嗫嚅道:“我自己可以,你忙吧。”
“没事。”
有了上次在客栈的经验,顾廷居驾轻就熟地从柜子里取出衣裙和月事带,打算亲自替崔晗玉更换。
崔晗玉排斥地踢了踢腿,不准他靠近。她放下帷幔,捯饬了好一阵,才将染了血的裤子递出。
顾廷居接过,交给门外的婆子,又吩咐婆子去准备调理经期的补汤。
崔晗玉探出脑袋,挑着眼梢问道:“你会失望吗?”
“为何失望?”
“你明白我的意思。”
顾廷居挑起帷幔挂在玉钩上,坐在床边温声道:“有你在就好,为夫别无他求。”
崔晗玉不想辨析这句话的真伪,自从在他口中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多少减损了对他的信任。
她的反应太冷淡,冷淡到让向来宠辱不惊的男子失了淡然,他抚上她的脸,一声声唤她晗玉。
清冽的气息拂过女子的脸颊。
崔晗玉闭上眼,心想这种时候,亲就好了,没必要唤她的名字,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说来也怪,她自诩爱恨分明,可面对顾廷居,纵使心中酸涩,不是滋味,还是渴望他的靠近。
顾廷居揽过崔晗玉,将她放倒在自己臂弯,堵住了她的唇。
一吻,持续良久。
崔晗玉感到唇肉发疼、下颌发酸,微喘地问:“你不去处理公牍了?”
“没心思。”
顾廷居抱着她倒在床上,挺拔的身躯蜷缩在她一侧。
崔晗玉侧头,“你最近有点失态。”
可她喜欢他对她失态,但已产生的隔阂深深横贯在彼此间,叫她连亲近他都有了负担。
“你可想过,欺骗我或会失去我。”
蜷缩的高大身躯骤然一僵。
当晚,顾廷居从睡梦中醒来,缓缓睁开惺忪的眼。他看向身侧熟睡的妻子,有疼惜从眼中流泻。
梦中的他拒绝了崔晗玉的和离要求,压着她不知强制了多少次。
彻底失态。
第33章 一场蓄谋(文案)
他要如何辩解, 才能让她相信,谋娶是爱的种子在野蛮生长,谋她也爱她。
谁会相信呢?
婚事基于欺骗, 还有信任可言吗?
妻子不是一个可以眼中揉沙的人,会觉得他的辩解是在维持这段没有爱、只有谎言的姻缘。
毕竟他要扶持她的外甥女,对她们崔氏有利可图。
这一因果早在布局时就已料到,可真正发生,他还是没能淡然处之。
患得患失的不止有崔晗玉,还有顾廷居。
**
夏日炎炎, 火伞高张,盛夏一抹白成了茗芝斋最受食客喜爱的凉茶, 也暂时拯救了近来惨淡的生意, 掌柜敲打算盘都有了劲头。
“东家,请来过目近半月的账目。多亏了叶大夫。”
崔晗玉看过账本, 想着不能白占了人家的便宜, 便打算为叶珩减免半年的房租。
从当铺回来的叶珩婉拒道:“东家已经很照顾在下了。”
掌柜瞟一眼叶珩手里的蜀锦,笑问道:“叶大夫要剪裁衣裳?”
每次见到叶珩, 都是粗布青衫,掌柜才会多嘴问上一句, 只怪他手上的蜀锦过于名贵。
“本打算当掉的,当铺出的价钱太低了。”
“这么好的料子,当掉可惜了。”
“家母在信中提到, 两个弟弟都要读私塾了,需要银两。蜀锦于我太过奢华,不如当掉换些钱财寄回家中。”
崔晗玉知道叶珩是家中的顶梁柱,可看他一身旧衣,舍不得吃穿, 还要给家中寄钱,不免有些同情,“这蜀锦花色好,我还挺中意的。”
掌柜笑道:“敢情好,叶大夫不如卖给咱们东家。”
叶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双手送上蜀锦,“东家喜欢,尽管拿去。”
“那我可受不起。”
人情债是人情债,一码归一码,崔晗玉扯下钱袋,掏出银子,“叶大夫若想成人之美,就收下银两,我出的比市价低一些,算是二手价。”
掌柜补充道:“在绸缎上,咱们东家算半个行家。”
叶珩不疑有他,但崔晗玉出的银两,远远超过当铺给的价钱,也超过了市面二手回收价。
“在下不卖,只送。”
“那我不要了。”
叶珩有点无奈,苦笑道:“东家为难在下了。”
“不为难,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崔晗玉露出惋惜的表情,“多好的料子啊。”
“好吧。”
“爽快!”
女子立马露出笑颜,捧过蜀锦轻轻抚摸,继续做戏,可叶珩知道,她未必喜欢。
钟鸣鼎食之家的千金小姐,自然清楚绫罗绸缎的市价,也见过各式各样的名贵绸缎,不至于着迷他手里的蜀锦。
须臾,崔晗玉独自倚在账台发呆,无意瞥过自己买下的蜀锦时,有点犯难,这样的花色适合年轻又成熟的男子,可家中的醋坛子可不会接受其他男子卖给她的布料,即便是买卖交易,也不会买账。何况,她还在气头上,才不想便宜了顾廷居!
送给景鸿也不合适。
“哪来的蜀锦啊?”
何知微人还没现身,声音先传入茶馆。她懒洋洋走到账台前,抚摸起蜀锦的图案,“这花色适合大理寺卿。”
崔晗玉瞪了一眼好友,朝后院挪了挪下巴,“叶大夫在呢,要不要为你引见一下?”
“算了,我不善结交。”
何知微是打算帮衬叶珩的,但没打算结交。
两人一同去往二楼雅室,关起门来谈心。
叶珩走进一楼,不见崔晗玉,与掌柜打了声招呼,从后院的大门离开。
何知微步下木梯时,瞥一眼蜀锦,已知是崔晗玉从落魄小郎中手中买下的,“你是个热心肠,恰好我也是,不如转卖给我,这花色挺适合韶野的。”
“拿去拿去,谈钱伤感情。”
何知微也不客气,扛起蜀锦走向坐在马车上的韶野,“走,带你去裁剪几身衣裳。”
“属下是武夫,穿不了绫罗绸缎。”
“我说适合就适合,你不要顶嘴,当心我犯哮喘。”
韶野不反驳了,朝茶馆方向点头示意,载着自家小姐离去。
崔晗玉笑看一对主仆,别看韶野沉闷,与大咧咧的知微刚好互补。何大将军将最器重的暗卫送给女儿,等同于送给女儿一把削铁如泥的钢刀。
何知微心直口快,容易得罪人,那些年里没少与高门子弟结仇,受过的奚落,有些吃了哑巴亏,有些被她们姐妹三人联手讨了回来,但后来,有韶野在,再无人敢当着何知微的面嘲讽她是个药罐子。
崔晗玉回顾往昔,感慨岁月匆匆。
她们都到了承受忧愁的年纪。
崔晗玉拍拍自己的脸颊,是她心绪烦乱,才会多愁善感。
**
夜里,崔晗玉趴在顾廷居的胸口,玩笑道:“你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还纠缠不放,真的太钟意我了。”
顾廷居察觉到她连开玩笑都是有气无力的,即便两人靠得这样近,心与心之间却产生了一道隔阂。
崔晗玉看着顾廷居淡淡然的模样,玩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总是宠辱不惊、不卑不亢,这样的人会为她不顾一切吗?
为何越相处,越觉得难以触及顾廷居呢?
崔晗玉翻身面朝里,环起双手抱住自己,直到入睡也没能等到顾廷居一句解释。
算了。
月事结束一整月后,崔晗玉寻叶珩把脉,想要知道自己是否有了喜脉。比起府中侍医会多嘴告知婆母,她更愿意向叶珩问诊。
叶珩询问过她最后一次经水的情况,没有伸手去诊脉,“月份尚浅的话,是诊不出的。”
茗芝斋的掌柜作为过来人,不仅将崔晗玉当做雇主,还当做晚辈看待。他寻个机会问道:“顾府配有侍医,东家为何要寻叶大夫问诊?”
“我怕婆母失望,也不喜被问东问西。”
该来的都会来,顺其自然就好,这还是顾廷居教给她的处世心态。
**
长公主府。
季婆子领着一名清俊小生走进偏殿浴房,与浸泡其中的女子欠身道:“殿下,人带来了。”
仰靠在池壁的梅昭宁侧过眸,略过婆子,看向拘谨的小生。
模样出挑,气韵干净,不愧是戏班的台柱子。
“多大了?”
小生按着婆子的教导,上前曲膝行礼,不敢直视池中的女子,“回殿下,小奴这个月刚满十九。”
“过来吧。”
婆子睇了小生一眼,带着警告,伺候人就是伺候人,不准他生出旁的心思。
小生脱去婆子为他准备的衣衫,赤着胸膛走向池子,低眉顺目的样子极为乖巧,可没等他踏入池水,就听到陡然一声暴呵。
“出去!!”
小生吓得缩回脚,跪在池边不停磕头,生怕惹怒这位大权贵。
婆子赶忙上前,连拉带拽,与小生一同消失在浴房。
“嬷嬷,小奴做错了么?”
“不该问的别问。”
婆子没有回答,心里清楚,不是他做错了,是殿下迈不过心里的坎。
池中的梅昭宁捏捏发胀的额,颓然地沉入水中,在感到窒息时才破水而出,靠在池壁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怀子又能如何,她的人脉多是裴昀的旧部,是顾廷居和邹商为她转化巩固的,两人抽身,即便这些人脉尚在,她的势力也折损大半。
顾廷居和邹商抵得过千、百护卫。
若他二人与她为敌
梅昭宁目光发滞,重重拍向池面。
水花四溅。
须臾,一身嫁衣的长公主出现在邹商的小宅内,游荡似离魂。
“怎么,邹侍郎要定亲了,也要与本宫避嫌?”
邹商习惯了她的装束,默默提一壶茶水走到宅院的石桌前,“坐吧。”
梅昭宁没有入座,随意踱着步,“真要与本宫生分吗?”
“殿下该知,有家室的人是要懂得避嫌的。”
“效仿顾廷居?”
邹商为她斟茶,没有接话。
“原来,你比顾廷居还要心狠。”梅昭宁呵笑一声,快要脱相的面容疲惫不堪,“顾廷居疏离本宫,可不单单是因自己有了家室。他啊,担心本宫逼他生子。”
斟茶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邹商抬眸看向不远处翘唇讥笑的女子。
这才是顾廷居疏离梅昭宁的真正缘由。困扰他的疑云,一瞬散去。
从梅昭宁走进小宅的那一刻,两人默契地屏退侍从。有些话,不适宜被第三人听到。
邹商何其聪慧,淡淡问道:“殿下想靠子嗣夺皇权?”
“不然?”
“为何逼廷居?”
“难不成逼你?”
邹商沉默了,半晌问出一个连梅昭宁都不敢去直视的问题,“殿下是否还有其他私心呢,对廷居动心了?”
梅昭宁有种破罐子破摔后被人看穿心思的狼狈,她又是一笑,坐到石凳上,抿一口清茶,却浇不灭体内的仇火。
她恨顾廷居,也恨邹商。
“本宫只爱裴昀。”
邹商没打算与她辩论,很多事情,旁观者看得更透彻。
想到顾廷居对梅昭宁眼界的评价,邹商劝道:“殿下若不参与朝廷的血雨腥风,余生会活得自在悠闲。有臣在的一日,都不会有人打扰殿下的安稳。”
顾廷居也不会让她余生颠沛。
可有些话,梅昭宁已听不进去。她偏执地认为,裴昀用性命为二人挡箭,二人就该为她鞍前马后。
执念渗入她的骨髓,何况,不夺取,她会被空虚吞噬。
“冯家小姐与崔二娘子是闺友,崔二娘子曾为了冯家小姐顶撞本宫,那冯家小姐是否也会为了崔二娘子与你断绝往来?”
她还在笑,肩膀微动。
邹商意识到事态的失控,厉声道:“梅昭宁,你疯了!”
一旦她道出顾廷居错娶崔晗玉的实情,一旦崔晗玉不管不顾地闹开,就会人尽皆知,她有生子夺皇权的意图!到那时,她会成为亲王、权贵们提防甚至针对的目标。
在暗处远比在明处行动自如,除非有强大的心智和手腕。
梅昭宁何尝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可他二人无情,休怪她无义。
都别好过。
**
在崔晗玉照常乘车回府的途中,一名老妪拦下了马车。
递上一封书信。
“鄙姓季,是长公主府的管事之一,特奉殿下之命,将殿下的亲笔信交给娘子。”
季婆子不知信上写了什么,也不敢偷阅,可但凡偷阅了,都不会将书信直接交给崔晗玉,她会苦劝长公主莫要冲动。
当崔晗玉狐疑地接过书信的一刻,忽起狂风,飞沙走石。
她缩回车厢,撂下帘子,拆开信封认真阅读,疑惑在眼底一点点化开,灵动的双眼变得空洞。
错娶错嫁非偶然,始作俑者正是与她朝夕相处的顾廷居,只为断掉长公主与之生子的妄念。
连状元郎岳岐和谢晚,都是顾廷居安排的棋子。
第34章 和离吧
邹商赶到大理寺衙署时, 轻车熟路去往顾廷居的公廨。
顾廷居正在听人禀告一桩案子的进展,见邹商站在门外,他抬抬手, 屏退下属。
邹商不会招呼不打无缘无故地前来。
油然而生的忧虑,在邹商简明扼要的阐述中,一点点贯穿心脏。
该来的还是来了。
顾廷居的反应比邹商想象的淡然些。
邹商在离开小宅后,先去了一趟顾府,又匆匆来到大理寺,闷热的天, 额头溢出层层细汗,可他顾不上饮水解暑, 直白问道:“不急于去向嫂夫人解释吗?”
顾廷居没有开口, 他的妻子那么聪慧,一切都能顺藤摸瓜。
辩解不了。
邹商提醒道:“嫂夫人若是闹大此事, 于你、于梅昭宁都收不了场, 恰逢首辅之争,崔昌荣若不顾及女儿, 很可能以此攻击顾伯。还有,裴昀将梅昭宁托付给我们, 我们不能对她坐视不管。”
“晗玉不会闹大此事。”
顾廷居捏捏鼻骨,深知妻子是个有分寸的人,即便对他失望, 也会权衡后果。
邹商信顾廷居看人的眼光,但这会儿有些将信将疑,“你欺骗的是嫂夫人的感情。”
“连累你了。”
“与我何干?”
顾廷居看向邹商,有些话无需言明,彼此都懂, 邹商否认自己没有受到牵连,也不过是为了让他好受些,没有负罪感。
崔晗玉和冯令宜情同姐妹。
顾廷居缓缓起身,绕过书案,拍了拍邹商的肩,“抱歉。”
抱歉还是连累了他,即便妻子顾全大局,不会对冯家小姐如实相告,从邹商的视角,也会对这对姐妹产生愧疚。
若邹商不知情,就不会愧疚。这也是顾廷居为何一直回避邹商反复试探的原因,没必要连累局外人。
顾廷居走出公廨时,没有与邹商道别,那一记拍肩,胜过千言万语。
回府的路上,以防妻子不在府上,顾廷居派人分别前往崔、冯、何三家的府邸,先行打探。
可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崔晗玉安安静静坐在兰庭苑的正房内。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顾廷居走进房门,反手带上门,缓缓来到女子面前。
崔晗玉一声不响,淡淡看着来人。
烛火照在她的侧脸,掩去一丝苍白。最终还是她打破沉默,嗤笑了声:“顾大人好手段,趋利避害,不惜拿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做棋子。”
梅昭宁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不会纠缠一个有妇之夫。而待嫁的女子中,娶她最为稳妥,能迫使梅昭宁知难而退,毕竟她是皇后娘娘的妹妹。
至于梅昭宁为何要与顾廷居生子,那封信中是没有提及的,可身边的狐狸太多,崔晗玉耳濡目染,也练就了灵敏的直觉。
天子膝下无皇子,亲王个个蓄势待发,梅昭宁也有同样的野心。
顾廷居呢,刚好顺势而为,一来摆脱梅昭宁的纠缠,二来名正言顺辅助自己挑中的小公主。
看似被逼无奈,实则顺水推舟,顾廷居才是最狡猾的那个!
“我想与你好好过日子的。”
崔晗玉喃喃,她畅想过自己与顾廷居举案齐眉的余生,畅想过两人一同育儿的场景,畅想过他们陪着孩子蹒跚学步的场景,畅想过满头白发还能深情相视的场景,可一切都被顾廷居的欺骗毁掉了。
她最恨欺骗。
真相还是从别人那里得知的。
耍得她团团转。
沦为棋子,是她识人不清,不,不是她识人不清沦为棋子,是从一开始就被顾廷居当作棋子。
“顾大人觉得,我这颗棋子,还有多少价值?”
顾廷居曲膝慢慢蹲到榻前,还像以往那样,将手搭在崔晗玉的腿上,“你不是棋子。”
“那是什么?”崔晗玉低眸凝睇,没给顾廷居回答的机会,轻笑一声,“是什么都不重要,你初衷不纯,还不坦诚,已经够了。”
她疲了,倦了,累了。
够了。
崔晗玉拿开顾廷居的手,深深吐出一口气,尽量放缓语气,“我若站在你的角度,能够理解你的做法,也能够理解你的为难,可我不是你,没办法谅解。”
“晗玉,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知道该主动坦诚,可我退却了。”
顾廷居很少剖析自己,更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剖析,何况是暴露内心的脆弱。
自少年起,他百炼成钢的心防就坚不可摧,唯抵挡不住情潮的席卷。
“我怕失去你。”
他试图扣住崔晗玉的膝,却被躲开。
“大人一句害怕失去,就可以抵消掉算计无辜的卑劣吗?”
崔晗玉还是笑着,与梅昭宁别无二致。
人到无奈时,或许只剩笑了。
她掉进一场镜花水月,失了心,丢了情。
“就这样吧。”
顾廷居剑眉轻蹙,“就哪样?”
“和离吧。”
“不可能。”
“棋子而已,大人用着顺手了?”
顾廷居闭闭眼,起身扣住躲闪的女子,“我是骗了你,是我的错,但是晗玉,我从三年前就开始留意你,决定谋娶前,已被你深深吸引。”
他的指尖隔着衣料深深陷入女子的皮肉,绷紧的手,筋骨根根分明,“我年长你六岁,不该有此龌龊心思,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频频梦到你,想拥你入怀,肆意亲吻,做尽荒唐事。晗玉,我谋你是有私欲的,从一开始就想要得到你。”
崔晗玉听着男子近乎阴暗卑劣的心里话,秀气的眉也跟着皱了起来,“那大人就是一箭三雕了,若将心术用在经商上,必定稳赚不赔,我该向大人讨教才是。”
既避开了梅昭宁的纠缠,又顺理成章扶持自己看重的小公主,还谋到了觊觎的女子,不是一箭三雕,又是什么?
明知是奚落,顾廷居还是认真回道:“讨教什么都行,只要不和离。”
“那抱歉,由不得你。”
崔晗玉从顾廷居的腋下钻出,径自走向东卧房,取出已写好的和离书,“当初说过,好聚好散,我不想闹出大的动静,还请大人兑现承诺。”
“除非为夫死。”
顾廷居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歇斯底里,轻描淡写一句话后,接过和离书,看也不看一眼,折角放进衣袖,转身走进西卧,反手带上隔扇。
留崔晗玉一人在原地被渐渐暗淡的天色吞噬。
**
一场风波闹得无声无息,连洒扫的仆人都不知晓,只有翠瓶感受到小姐的悲戚。
“小姐有心事,可以与奴婢倾诉,别憋在心里。”
子夜时分,翠瓶站在东卧的床边捂住嘴,示意自己不会声张。
崔晗玉摇摇头,将人屏退,她再难过、再愤然,也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她不在乎梅昭宁是否会成为众矢之的,受到亲王们的监视,她在乎的是
虽不愿承认,可她清楚自己不想让顾廷居受到梅昭宁的波及。
接连几日,崔晗玉都是在对顾廷居爱答不理中度过的,没有再提和离,也没催促顾廷居签下和离书,她安安静静听着顾廷居与她讲述的大事小事,不回应也没有不耐烦。
顾廷居没有死缠烂打,可崔晗玉每每在午夜惊醒,总能看到半垂的帷幔外坐着一道身影,无声守在床边。
她想提醒他不眠不休会累垮身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翻个身不让自己在意。
日复一日,兰庭苑像一汪潭水,风吹无涟漪,也无生气。
崔晗玉白日里都会去往茗芝斋,疏于管理顾府的人事。
儿媳微妙的态度转变,董珍茹看在眼里,可无论是旁敲侧击地询问翠瓶还是直截了当地质问顾廷居,都没有得到答案。
“到底怎么了?”
妇人领教到了小夫妻的犟,各有各的犟。
顾青筱在旁小声道:“娘,女儿担心嫂嫂。”
她还没见过整日愁眉不展的嫂嫂呢。
董珍茹能说什么,干着急没用,解铃还须系铃人!
也正是婆母对翠屏的旁敲侧击,让崔晗玉笃定,顾廷居在谋娶的事上,没有拉拢一个帮手,顾氏众人皆不知情。
一人做事一人当,是他的做事风格。
崔晗玉淡淡眨眼,在抵达茗芝斋后,与等在雅室的冯令宜笑道:“担心我?”
“别笑了,没点儿鲜活气。”
冯令宜拉过崔晗玉,“你与我讲实话,是不是得到了顾廷居和长公主私交混乱的证据?”
崔晗玉一愣,推了推好友的脑袋瓜,“别乱琢磨。”
“你都闷闷不乐多久了!”
崔晗玉也想没心没肺地说说笑笑,可嘴角是僵的,心是麻木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她抽回被攥着的手,倒在雅间的小榻上,“别管我了。”
冯令宜追问不成,无奈离去,在冯府的后巷见到了邹商。
即便已经与邹商推心置腹过,冯令宜还是将崔晗玉受到的委屈间接怪罪到了邹商的头上。
她径自越过,没有一句寒暄。身后的冯府车夫都替邹商尴尬。
邹商却从容自若地承受下这份冷遇,少顷,他出现在大理寺的公廨中。
已是下直时分,大理寺的官员们陆陆续续离开,衙署变得幽静冷清。
得知邹商因自己受到冯令宜的冷遇,顾廷居微抬眉梢,“冯家小姐也是真性情,讲义气,你该珍惜。”
谈及到感情,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邹商抿口茶,意味深长道:“外人都看得出,嫂夫人极为珍视你。”
察觉到他话里有话,顾廷居静等下文。
“可你想过吗,这份珍视或许不是爱,仅仅是依赖。自小受父亲轻视的心理,让她对你产生近似父亲的依赖。”
顾廷居淡淡一笑,笑意几分倦怠,“从冯小姐那里受的气,发泄到我的头上了?阿商,较真了。”
较真就是真的在意了。
动情了。
第35章 嫉妒与关心
随着盛夏来临, 闷热潮湿,嘉盛帝接连几日身体疼痛,于腰间发现不规则红斑, 又迅速扩散,浮现大片水疱,痒痛难忍。可即便身体抱恙,虚弱无力,还在坚持处理朝政。
御医们轮值候在御前。
傍晚霞光壮阔,嘉盛帝的内心却黯淡晦涩,
几名亲王携子轮流入宫探望,或携长子, 或携次子, 或携幺子,都是膝下最聪慧的那个。
可嘉盛帝不看好任一亲王的子嗣, 并无钟意的人选。
嘉盛帝以好脾气著称, 再厌烦交际也没有当着小辈的面驳了皇弟们的颜面,还会随手赏赐些珍品, 但心里清楚他们的目的。
体虚之际,他最想得到的是身边人的真情, 可除了自己的女儿,他感受不到那些人的真情流露。
原本皇室就无真情。
梅雅韵接过御医调配的药膏,亲自替父皇上药, 糯叽叽地安慰道:“擦了药就好啦,父皇再忍几日。”
嘉盛帝抚摸起女儿圆圆的脑袋,承诺等病愈就陪她一起骑马。
梅雅韵指着那些红斑水疱,凶巴巴道:“你们快退下,别耽搁本公主骑马。”
嘉盛帝笑了, 有时候他也会胡思乱想,假若他没有出生在帝王家,那只有一个女儿也就心满意足了。
又两日,嘉盛帝在寝殿内处理奏折时,听御前宫人来报,“陛下,大理寺卿和刑部左侍郎请求觐见。”
“宣。”
两个几乎等高身量的男子并肩走进寝殿,又一同躬身作揖。
“臣等见过陛下。”
“免礼,赐座。”
嘉盛帝抬抬衣袖,目视两人落座后问道:“两位爱卿有事禀奏?”
顾廷居起身,“启禀陛下,臣等的确有要事,但非禀奏,而是相商。”
这话听在嘉盛帝耳中多少有些不恭敬,他笑了笑,咀嚼着“相商”二字。
“说说看,何事需要与朕商量。”
顾廷居与邹商对视一眼,道:“事关重大,还请陛下屏退所有侍从。”
嘉盛帝眯了眯眼,不觉得顾廷居会故弄玄虚,他摆摆手,屏退寝殿的宫人和御医,“顾卿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说服不了朕,怕是要自毁口碑了,也连累了邹卿。”
帝王随意丢出一句玩笑话,话里藏刀。
老臣们都说顾廷居老成持重,虑周藻密,走一步看三步,从没有冒失失礼过。
要屏退其余人相商的事,莫非大事,便是戏耍圣驾了。
射入门缝的日光随着殿门闭合一点点变窄,形成锋利的光影,射在顾廷居的眼尾。
眼锋如刀,剥开顾廷居温和外表下的犀利。
嘉盛帝第一次从自己提携的年轻权臣身上感受到毫不掩饰的锋芒。
整整一个前半晌,帝王不曾唤人进殿伺候,亦没有将两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轰出去。
谁也不知他们相商的事,但当晚,轮值的御医察觉到,帝王的心情不错,比前几日都要宽厚。
像是被人捋顺了烦乱的心结,豁然开朗,连身上的水疱都有了快速转好的迹象。
**
顾廷居深夜回府,照例去往东卧房陪伴妻子。曾经同一屋檐下如胶似漆的男女,一个疏离,一个客气。
可今夜,顾廷居停在敞开的隔扇外,迟迟没有迈开步子。
空空如也的卧房,少了居住的痕迹。
“少夫人呢?”
他淡淡问出声,看向门外的周婆子。
毕竟是府中的老伙计,又是看着顾廷居长大的,比起其他战战兢兢的仆人,周婆子还能维持几分淡定,“回长公子,少夫人带着翠瓶搬去茗芝斋了。”
“大夫人知晓吗?”
周婆子回道:“是大夫人同意的。”
顾廷居刚从二进院请安回来,没有听母亲提及此事,想来是故意为之。他没去质问母亲为何同意妻子搬出府邸,以妻子的脾气,母亲想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了。
得知崔晗玉搬离顾府,冯令宜几次相邀,邀请崔晗玉与她同住自己的闺房,都被拒绝。
被蒙在鼓里又不能对好友不闻不问的冯大小姐卷着铺盖来到茗芝斋,“你住多久,我就陪你住多久。”
崔晗玉叉腰看着被霸占的小床,“什么时候学会耍无赖了?”
冯令宜抱住崔晗玉,“你还有我。”
“说的好像我一无所有了似的。”
“你还有我!”
崔晗玉失笑道:“对对,我还有你。”
无论何时,都有挚友在旁,足矣。
冯令宜压抑着嗓子眼里的哽咽,抱紧怀里明显消瘦了的女子,心中不停责怪着顾廷居。她是个护短的,才不管顾廷居是否背叛了晗玉,让晗玉伤心就是他的错。
傍晚,冯令宜第一次与叶珩碰面。
“你就是叶大夫啊,幸会。”
得知对方的身份,叶珩道了声谢,感谢冯令宜暗中打赏工匠,激发了工匠们的干劲,加快了库房改造的进度。
冯令宜觉得自己仅仅尽了些绵薄之力。如今再想起程沐朗,冯令宜内心再无波澜,但对叶珩的感激不减。
“两位太客气了。”
拒绝为程沐朗看诊的时候,叶珩从没想过会结识这么两位爱恨分明的女子,细算起来,还有一位,听说正在府中养病。
冯令宜不再打扰叶珩,走进茶馆,目送最后一拨食客离开,她走向崔晗玉,笑说想去品尝临街新开张的糖水铺子。
崔晗玉与掌柜交代一句,带着冯令宜去往糖水铺子。吃饱喝足后,两人打包两份糖水,先去了一趟何府,探望染了风寒的何知微。
大热的天,何知微裹着薄毯,头戴抹额,病恹恹没精打采,“等我病愈,也去陪你。”
论起护短,何知微不遑多让。
崔晗玉拒绝道:“别了,太挤了。”
何知微瞪一眼崔晗玉,凶巴巴的,气势不减。
崔晗玉和冯令宜回到茶馆,将另一份糖水递给还在布置医馆的叶珩。
叶珩接过,没再客气道谢,怕她们听烦了。看出崔晗玉的憔悴,他默不作声,用刚刚搭建好的泥炉煎制了一副去火降燥的汤药。
虽未从东家口中得到证实,叶珩还是笃定东家与她的夫君产生隔阂。作为租客,他没有插过一句嘴。
医馆的改造接近尾声,叶珩每日傍晚都会搬些物件过来,大到药柜,小到药釜,都是他亲力亲为,省去不少搬运的工钱。
汤药煎好时,已至亥时。
崔晗玉很是诧异,但药已煎好,她没有不识趣地拒绝叶珩的好意。
一楼客堂内,两人围坐在茶桌旁,听屋外细雨簌簌。
冯令宜已睡下,掌柜也回了自己的屋子,客堂内的两人偶尔搭上一句话,打发着时辰,一个等待汤药冷却,一个等着拿走药碗。
没等汤药彻底冷却,崔晗玉试着喝下几口,被苦涩的汤汁呛到,轻咳了两声,“夜深了,叶大夫快些回吧,路上小心。药碗明日奉还。”
叶珩不会计较一只碗,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执意要等她喝完药。在崔晗玉客气的逐客下,他不再停留,刚要起身,忽听一声淡笑声传来。
“夜雨绵密,让车夫送叶大夫回去吧。”
两人闻声望向门口,一袭官袍的顾廷居手持油纸伞,赫然出现在茶馆门外。
身量颀长,嵌在细细雨幕中。
他收起伞,倚放在门边,掸了掸衣袖上的雨滴。
郎艳独绝四个字,出现在叶珩的脑海中,无需询问,他已猜到顾廷居的身份。
比起他莫名的局促,顾廷居显得淡然得多,朝屋里轻轻颔首。
叶珩赶忙起身作揖,“这位是大理寺卿吧,久仰。”
“私下里我也只是晗玉的丈夫。”
崔晗玉不冷不热睨过一眼,没有接话茬。
若非顾廷居的出现,叶珩没有意识到夜深人静与崔晗玉独处一室有多尴尬,他看一眼门外,婉拒了顾廷居的好意,“小雨而已,在下徒步回去即可。”
“那不送了。”
叶珩忙不迭地走出茶馆,有些狼狈。
“叶大夫!”
崔晗玉追上去,递出掌柜备在账台里的蓑衣。
“不必了。”
“拿着!”
崔晗玉将蓑衣塞进叶珩的手里,目送他走出一段距离后,才转过身看向坐在她位置上的顾廷居。
“你来做什么?”
“点茶。”
“大人不看看几时了?小店打烊了。”
顾廷居点点头,指向桌上的汤药,“喝完吧。”
“我喝不喝与你何干?”
“喝了我就离开。”
崔晗玉站着不动,“大人一面驱赶煎药的大夫,一面又督促我喝药,是不是太矛盾了。”
“晗玉!”
楼上传来冯令宜的声音,崔晗玉仰起脸,示意冯令宜先回避。
冯令宜瞥一眼楼下的男人,撇了撇嘴角,回到屋子里。
茶馆安静下来,顾廷居接着崔晗玉的话,回道:“我驱赶叶大夫,是因嫉妒。劝你喝药,是因关心,不矛盾吧。”
关心,有多关心?
崔晗玉觉得刺耳,“可我看到的,除了虚伪,还是虚伪。”
顾廷居微微收紧搭在桌边的手,语气未变,温温和和,“是怕苦吧?”
崔晗玉却走到桌前,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你让我吃的苦头比汤药苦多了。”
她放下药碗,走到门边,侧头看向门外。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顾廷居缓缓起身,叮嘱一句“上好锁”,便大步走进雨幕中。
崔晗玉低头看伞,眉间凝结着犹豫,最终也没有叫住他。
油纸伞孤零零倚在门口,无人问津,直到次日一早,被掌柜拿在手里。
等崔晗玉步下楼梯,掌柜笑着问道:“昨夜最后一拨离开的食客,是不是落下一把伞?”
“没有。”
“啊?”
“扔了吧。”
崔晗玉转身离开,没有一句解释,留下傻眼的掌柜。
随后走出门的冯令宜看在眼里,摇了摇头,以晗玉的性子,若是真厌恶一个人,昨夜就扔掉那人的伞了。
冯令宜去往茶馆后院,准备梳洗,无意中闻到药味,她寻着味道走到翠瓶的身后,问道:“在煎药?”
在灶台前忙碌的翠瓶擦擦额,“叶大夫托奴婢为小姐煎药,说是补身子的。”
“叶大夫是个懂得报恩的。”
可他是大夫,为报答东家的人情,赠予调理的汤药,无可厚非,没必要拐弯抹角拜托翠瓶啊?
翠瓶摇着蒲扇,道:“是啊,叶大夫还拿出一味珍贵的药材,叫什么来着,天山雪莲?”
“天山雪莲!”
“对,就叫天山雪莲!”
出身高门的冯令宜面露惊讶,天山雪莲有市无价,可遇不可求!
冯令宜听掌柜提起过,叶珩家境清贫,平日里节衣缩食,竟能把天山雪莲无偿赠予晗玉。
对晗玉也太上心了——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明天晚上八点如果没有更新,就是没有更新,我可能会休息一天~
第36章 什么也不想要了
崔晗玉就这样安静度日, 除了顾廷居,顾氏无人前来打扰,而顾廷居没有死缠烂打, 只是偶尔过来坐坐。
崔晗玉起初会板着脸逐客,后来轻描淡写丢出一句“尽快签下和离书”,便有奇效。
顾廷居自会寻个借口离开,对和离避而不谈。
“晗玉,你不想和离吧。”
一日后半晌,日光倾洒在茶馆的挑廊上。冯令宜被日光刺得睁不开, 半眯着眼问了这么一句。
还是那句话,以崔晗玉的性子, 真打算和离, 是不会拖延的。
倚在栏干上的崔晗玉枕着自己的手臂,没有回答。
冯令宜也在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两人安静依偎, 看着叶珩在掌柜的帮助下, 将恒轩医馆的匾额挂在门脸上。
不日就会开张的医馆地处偏僻,馆内狭窄逼仄, 除了以口碑闯出名堂,再无其他可能。
崔晗玉朝楼下的叶珩竖起拇指, 给予鼓励。
叶珩回以一笑,清秀的郎中笑颜温和,但嘴角的弧度有些牵强。他也不知自己能在京城支撑多久, 若医馆生意惨淡,别说寄钱回去补贴家用,就是养活自己都是难事。
冯令宜想起天山雪莲的事,意味深长地盯着抬眸凝睇崔晗玉的叶珩,转头在何知微问起茶馆那边的近况时, 小声嘀咕了几句。
何知微惊讶道:“天山雪莲?”
“对啊。”
还在养病的何知微搓搓下巴,药罐子缠身的她自然知晓天山雪莲的价值,可抵数月房租,还是好地段的商铺。
“有些夸张了。”
“是啊。”
何知微看热闹不嫌事大,打趣道:“难怪顾廷居隔三差五就要跑一趟茗芝斋,是不是察觉什么了?”
没敢下定论的冯宜令又吐出两个字,“危机?”
“对!你都能察觉出叶大夫对晗玉态度微妙,何况是顾廷居,人家是大理寺卿,有见微知著的洞察力。”
冯令宜问道:“那你觉得,晗玉知晓吗?”
“旁观者清。”
“说了跟没说一样。”
何知微伸个懒腰,懒洋洋倒在床帐中,“不如没有察觉。当初是抱着同情心,将库房租赁给叶大夫,若是知晓叶大夫的心思,晗玉要如何自处?为了避嫌,没准会搬出医馆,到时候,有家不能回,骑虎难下。”
冯令宜更心疼崔晗玉了,一定程度上,好心换来了麻烦。
与何知微聊完悄悄话,冯令宜乘车回到茶馆,刚入巷口,就听到激烈的争吵声。
华灯初上,一袭官袍的崔昌荣冷脸站在茶馆前,厉声呵斥着杵在门口的女儿。
“这间茶馆是怎么回事?搬出顾府又是怎么回事?说话,哑巴了?!”
崔昌荣在得知女儿搬出顾府后,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崔晗玉不想被路人看了热闹,几次请崔昌荣进店,都被拒绝。
纸包不住火,茶馆的存在早晚会被父亲知晓,她索性坦白道:“茶馆是我开设的,爹爹可要赏脸饮一壶茶?”
怒火中烧的崔昌荣哪有品茶的兴致,士农工商,在他眼里,经商有辱门楣,上不得台面。
“为父是不是敬告过你,断了经商的念头?”
“爹爹警告过我的事情太多了。”
察觉女儿油盐不进,崔昌荣气得牙痒痒,“来人,拆下匾额,将小姐带回府中!”
闻言,随行的崔府扈从面面相觑,却不敢忤逆自家老爷。
冯令宜跳下马车,拦在父女二人之间,“崔伯伯,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可商榷的!”
“慢着!”
眼看着扈从们要动手,一道声音陡然传来,随即是一阵脚步声。
叶珩拎着几袋子药材跑来,与冯令宜并肩拦在父女之间。
崔昌荣不识得叶珩,也没耐心再周旋,他厉呵一声“动手”,转身走向马车。
本就是有备而来,携扈从三十余人,足够砸了这间茶馆,断了女儿的念头。
而崔晗玉这边,加上冯令宜的车夫,拢共才五人,哪里敌得过三十余个身强体壮的扈从。
一片落叶打着旋飘然落下,几道暗影刚要现身,忽听一声清脆碎瓷声响起。
崔晗玉掷出一只瓷盏,重重砸在地上,随即拔下发间的簪子,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仔细看才会发现,那并非簪子,而是一把袖珍的小刀。
“爹爹若一再相逼,就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
崔昌荣转身,指向崔晗玉,“混账!当自己是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的哪吒?!”
“可以是!”
崔晗玉将刀刃紧抵在脖子上,她受够了,受够了父亲的责骂和约束,受够了淡薄的亲情。
“晗玉!”
“东家!”
“胡闹!”崔昌荣上前几步,手依旧指着在他看来总是不成器的女儿,“还要闹到何种境地?人尽皆知?”
崔晗玉眼眶通红,几滴泪不争气地脱框而出。人尽皆知又如何?她不在乎了。
“抱歉,让爹爹一再失望,我不配做您的女儿,今日,便与您恩断义绝。”
“晗玉!”
冯令宜冲上前,目瞪口呆地看着崔晗玉在脖颈划出刀口,鲜血随即流出。
“东家!”
叶珩和掌柜一左一右,扼住崔晗玉的手腕,阻止她再伤害自己。
崔昌荣顿住脚步,视野被鲜血充斥。
浓黑的眉拧在了一起。
他呆呆望着捂住脖颈的女儿,甚是陌生,印象里调皮捣蛋的女儿变了,变得阴郁消沉,不惜伤害自己换取那点儿可怜的自由。
“老爷”
扈从们个个愣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崔昌荣向后慢慢退去,眼中凝着不解和失望,旋即敛去万千情绪,转身大步走向马车,“回府。”
扈从们你看我,我看你,继而随着车驾离去。
躲在暗处的几名暗卫唏嘘不已。
掌柜长嘘短叹,“东家,何必呢!”
崔晗玉捂着脖子起身,“无碍,苦肉计罢了。”
“那也不能真的伤害自己!”冯令宜抱住崔晗玉,催促叶珩去开医馆的门。
叶珩立即起身,较高的身量趔趄了下,又匆匆跑向后院。
顾廷居得到暗卫的口信赶来时,崔晗玉已由叶珩处理过伤口,一个人呆呆坐在茶馆一楼空旷的客堂内。
顾廷居步下马车,远远眺望茶馆内的女子。他缓缓上前,弯腰靠近崔晗玉,看到她伤口处做了包扎,溢出清新的草药味。
后院医馆还燃着灯,想来叶珩是放心不下,留宿在这边了。
那是人家付了租金的房子,即便是崔晗玉,也不能撵人。
顾廷居没去在意其他,双瞳被女子的虚影占满。
“很疼吧。”
“顾廷居,我什么也不想要了。”
在亲情中被轻视,在姻缘中被算计,崔晗玉累了,真的累了。
顾廷居点点头,没再说多余的话,只静静坐在一旁,离开时也是静悄悄的,身影融入泠泠月光。
没两日,嘉盛帝召见崔昌荣入宫。
“朕已定好首辅的人选,吏部着手准备吧。”
崔昌荣心里一惊,几分失落。听圣上的口气,首辅的最终人选必定是花落他家了。
除了顾长川,还能有谁!
只是,角逐的期限,比他料想的要缩短许多。
崔昌荣回到吏部,屏退下属,一个人闷在门窗紧闭的公廨中。
少顷,挥落一地书卷纸砚。
圣上敲定首辅人选前,要按照资历、名望、才气来考量。论资历,他的确不如顾长川,可比较名望、才气,他自认不输顾长川。
还是败了!
次日早朝,崔昌荣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当众宣读首辅任命文书。
朝臣们纷纷向新任首辅顾长川道喜,连带着恭喜了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顾廷居。
顾长川难掩喜悦,反观顾廷居,始终淡然。
崔昌荣有了猜测,顾廷居比他还要先得知这一结果。或许,首辅之争提前落幕,就有顾廷居的手笔,是顾廷居最终说服了圣上。
散场后,崔昌荣追上走在前头的顾廷居。
“即便咱们两家结成了连理枝,贤婿对老夫还是不会手软啊。”
顾廷居浅笑,“您对晗玉也不曾心软过。”
“你在替晗玉报复老夫?”
“随您怎么想。”
圣上并未向崔昌荣透露顾廷居有扶持小公主的意愿,崔昌荣这会儿怒火攻心,语气稍冲,“老夫还没质问你做了什么混账事,逼得晗玉搬出顾府!”
“这会儿来关心晗玉,是不是晚了些?”
“顾廷居!”
顾廷居眸色越发深沉,“为父之人,该是女儿的坚固甲胄,可您的偏见、偏心,令晗玉不得不自己筑起护甲。您不自责就算了,还要毁掉她的护甲,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小婿没与您计较,已是对您的尊重。望自重。”
“顾廷居!!”
顾廷居阔步离去。
周围投来各色目光,聚集在一脸铁青的崔昌荣身上。
他握紧拳,压抑火气,却发觉双拳无力,指骨颤抖难自控。
向来引以为傲的掌控欲出现了裂痕。
无论次女还是幺子,对他都有所防御,甚至试图逃离。
崔昌荣第一次清晰意识到,儿女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他无法再左右了。
**
自那日争吵过后,崔晗玉再没见过父亲。茶馆的生意如常,没有受到波及。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她甚至想过,父亲会毁掉她的生意,将她禁足。
“东家,来喝药吧。”
叶珩的医馆也已开张,来问诊开药的都是他的老主顾。一些人还会安慰他,口碑是要一传十、十传百,只要医术高超,偏僻些无妨。
叶珩笑说,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崔晗玉走到桌边,碰了一下不算烫的药碗,应是叶珩晾凉后端过来的。
喝过药的崔晗玉,又被叶珩塞了一颗蜜饯。
“是我自制的,微甜。”
冯令宜看在眼里,又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叶珩对晗玉有意——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不长哦,不会虐多久~
第37章 爱屋及乌
冯大小姐陷入自己的纠结, 假若晗玉已彻底对顾廷居失望,与之和离,她或许会看在叶珩的细心和品行上, 撮合二人,可晗玉对顾廷居
“在想什么?”
崔晗玉看向一脸纠结的好友,不解地问。
“啊?没什么!”
冯令宜揉揉自己的脸,指向门口,惊喜道:“有客来了。”
崔晗玉立即迎上去,出乎意料, 来客竟是邹商。
“店家,一壶大红袍。”
崔晗玉愣在原地, 扭头看向同样怔愣的冯令宜。
看到邹商, 冯令宜就想到顾廷居,“你来做什么?”
邹商寻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迎上冯令宜投来的“厌恶”目光, 不咸不淡道:“来茶馆能做什么?喝茶。”
“这里不欢迎”
“客官稍等。”
掌柜赶忙打圆场,对着愤愤然的冯大小姐挤眉弄眼。
“诶呦喂, 小祖宗,咱们店生意冷清, 今日还没开张,可别再逐客了。”
冯令宜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崔晗玉猜到顾廷居布局时没有拉拢帮手, 自然也就将邹商排除在外。她不打算牵连局外人,也知邹商是为了令宜而来。
在掌柜端来紫砂壶具时,她附赠了一盘茶点。
邹商抬眼,以茶敬向崔晗玉。
崔晗玉轻轻颔首,回到冯令宜那桌。
两人的桌上空空如也, 崔晗玉唤掌柜泡一壶碧螺春。
等茶的工夫,崔晗玉小声道:“我猜,邹侍郎是见不到你,才会拿喝茶当幌子。没必要为了我,疏远邹侍郎。”
“我乐意。”
“任性了。”
“我乐意任性。”
崔晗玉劝道:“去打个招呼。”
“不要。”
崔晗玉有些好笑,在外人眼里,好友素来温婉柔和,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有棱角的姑娘,温婉中夹杂锋利,敢作敢当,敢爱敢恨。
这边窃窃私语的姐妹两人,在感受到头顶上方投下暗影时,相继抬眸。
邹商已悄无声息出现在桌边。
“拼个桌?”
“没位子。”冯令宜招呼着掌柜过来凑人数。
邹商看向四仙桌最后一个位置,挑起眉梢,带着些许挑衅。
冯令宜指向邹商锁定的座位,“这是叶大夫的位置。”
“嗯。”
邹商应了声,便落座在叶珩的位置上。
掌柜讪讪一笑,婉拒了冯令宜的邀约。
崔晗玉也是一笑,或许连顾廷居都没见识过这般主动的邹商。
情爱里,一方退却,另一方自然要主动,否则就会不了了之了。
恰有一拨食客进店,崔晗玉和掌柜争先去招待,留下一对男女静默相对。
邹商将崔晗玉赠送的茶点放到了冯令宜的手边,随后默默饮茶。
性子如此,安静惯了。
冯令宜进退不得,既不想离开,输了气场,又不想与之同桌。可她心里清楚,邹商受了无妄之灾。前几日归家,被蒙在鼓里的父亲还为此训斥她无理取闹,想来父亲极为钟意这个准女婿。
冯令宜偷觑了邹商一眼,仅仅是打量,并无其他心思,却在邹商突然转眸时,忙不迭地捧起茶盏饮了一口。
“烫。”
男人的提醒迟了些,冯令宜被茶水烫到,泪花点点。
泪花中多少含了些出糗的窘迫。
邹商推过一杯冷却的清水。
杯底在纹路清晰的桌面发出细微摩擦声。
邹商还是安安静静,情绪不起波澜,却在执盏轻吹茶面时,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你在笑?”
冯令宜有点儿生气,出糗的是她,气势汹汹的也是她。
邹商放下盏,略微歪头,任她审视,明明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可冯令宜就是捕捉到了他的挑衅和促狭。
“你在笑。”
与形形色色的犯人博弈至今,邹商早已练就收放自如,可这会儿他没打算再掩饰,微提起的嘴角暴露了他的情绪。
冯令宜有些惊讶,又有点无措,这人笑起来怪好看的。
**
三日后,终于康复的何知微马不停蹄来到茗芝斋与闺友们碰头,若非母亲三令五申,她是打算效仿冯令宜赖在茗芝斋的。
由韶野扶着步下马车,何知微走进茶馆,与掌柜打了声招呼。
“晗玉和令宜呢?”
“去临街的菜馆了。”
正值晌午,何知微来的不是时候,她百无聊赖地等在二楼雅间里,迟迟等不回崔晗玉和冯令宜。
雅室有些闷,她去往挑廊透气,发现叶珩的医馆已经开张。
“恒轩医馆。”
嘴里喃喃着,她走进后院,想要照顾一下叶珩的生意,开几副调理气血的药材。
医馆内没有问诊的病患,何知微背着手向里抬头,“我能进来吗?”
“请进。”
坐诊的男子立即相迎,从光线不足的药柜处现身。
午日的骄阳射入房门,渐渐投射在男子的脸上。
何知微的视野里,清晰映出他的长相。
笑嘻嘻的女子愣在门口。
叶珩的长相与记忆深处恩公的脸庞重合了。
“是是”
是他。
苦寻的人近在眼前,何知微却在几声呢哝后,转身大步跑开。
叶珩不解地望着远去的女子,对女子有些印象,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冲出后门的何知微直奔自己的马车,脸色煞白下,衬得眼眶鲜红欲滴。
有些瘆人。
韶野从树荫里走出,刚毅的面容出现一丝裂纹。陪伴小姐多年,他太熟悉小姐的一举一动,立即冲了过去。
“小姐!”
“我们走,我们走!”
“小姐?”
“走!!”
何知微钻进车厢,颤抖的声线伴着一丝哽咽,“韶野,带我走。”
韶野不再多问,也没再犹豫,跳坐到车廊上,甩出马鞭,带着何知微离去,没去顾及追出来的掌柜。
“怎么走了啊?”
招呼不打一声。
掌柜挠挠头,怔愣地望着巷口。
缩在马车内的何知微抱住自己,感受到身躯在轻颤,她觉得冷,异常的冷。
“韶野,不要回府。”
“小姐想去哪里?”
“安静的地方。”
何知微闭上眼,歪头靠在车壁上,忽然笑出声。她寻了多年的人,偷偷倾慕着自己的好友。
“呵呵呵”
笑声破碎,断断续续,听得韶野心里不是滋味。
待抵达一处无人的水畔,韶野停下车,小心翼翼挑起帘子,就见自家小姐毫无仪态地仰躺在长椅上,又哭又笑。
“小姐。”
何知微抹一把花了妆的脸,冷呵道:“不许告诉别人!”
“属下想知道小姐为何难过。”
“驾你的车吧。”
“小姐为何难过?”
何知微揉揉耳朵,坐起身,瞪了一眼多管闲事的马夫。
又闷又堵的情绪无处发泄,似乎只能与这个人倾诉了。她摆出凶巴巴的气势,警告韶野不可以泄密,可倾诉的话刚到嘴巴,就忍不住流下眼泪。
韶野一慌,双手撑在车厢底部猛地发力,整个人滑入车厢,跪坐在长椅前。
他仰着头,皱眉凝睇垂着脑袋的何知微。
四目相对,除了水畔虫鸣,再无多余的言语。
何知微深深呼吸,还是没能吐出一口浊气,她疲惫地倾身,倒在韶野肩头,哽咽开口。
骄阳躲进云层,收敛起一束束光缕,绿草茵茵的水畔暗淡下去。
光线更暗的车厢内,韶野拍着几近哭晕的何知微,轻叹一声。
寡言如他,不擅长安慰别人,只有无声的陪伴。
何知微哭累了,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她直起腰,吸着鼻子警告道:“不许让晗玉知道!”
“属下明白。”
“傻大个。”
无故受到责骂的韶野默默承受,没有计较。
“小姐还要争取叶大夫吗?”
“你要帮我?”
“小姐想的话”
“我才不要呢!”何知微一甩衣袖,恢复几分爽朗,“我刚刚想明白一件事,我把恩公想象得太过完美,完美到不真实,可适才见到,除了震惊,没有多余的感觉。”
“小姐别自欺欺人了。”
“真的!”
“那为何哭泣?”
“那是多年的妄想破灭了,一时难以接受。”
“叶大夫不够优异?”
何知微认真思忖后,道:“一面之缘何以判断?乍看就是寻常人,若没有恩情的牵绊,不会让我觉得惊艳,可我们都是寻常人,普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韶野点点头,“小姐能这么想就好。”
何知微靠在车壁上,缓释着体内的燥。冷静下来,她好像没那么难以接受这桩阴差阳错的事实。
只能说,哮喘发作那一刻,她脆弱无助,击碎了理智,错把恩情化作惊鸿一瞥后的执念。
对叶珩的感激犹在,仅仅是感激。
何知微说服着自己,又仔细回想了一遍方才的碰面,平心而论,叶珩的长相不是她喜欢的模样,她更喜欢韶野这样雄壮魁梧又俊朗的汉子。
许是哭糊涂了,她甩甩头,竭力摒弃一瞬生出的杂念。
韶野哪里俊朗了?
不确定,再看一眼。
何知微偷瞄一眼,嗯,平心而论,俊朗又刚毅。
当冯令宜得知叶珩就是何知微苦苦寻找的恩公时,差点惊掉下巴。
微启的双唇好半晌都没有合上。
何知微用力拍了拍她的肩,“帮我瞒着!”
“瞒多久?”
“海枯石烂。”
冯令宜揉揉发疼的肩头,“若叶大夫想起来呢?”
“再说呗。可能到时候,这件事会成为一桩趣事。”何知微在自己假设的场景里,与崔晗玉对着话,“晗玉,我要寻的恩公近在眼前,就是叶大夫,可他心悦的人是你。”
话落,她伸个懒腰,舒展着被执念桎梏多年的躯体。
“你觉得晗玉会作何反应?应该会瞪大眼睛看着我,然后疑惑地问,‘叶大夫喜欢过我?’”
何知微被自己逗笑了,前仰后合。
“多年后啊,再提喜欢,大多都会物是人非,有几人能保持初心,无怨无悔地默默守护着注定得不到的意中人?”
冯令宜从背后抱住她,怜惜又惋惜,可姻缘就是这样,不是执着就能圆满,何况还不是两情相悦。
“知微,你会怨吗?”
“怨谁,晗玉?除非我疯了。”何知微握住冯令宜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展颜道,“在我心里,你和晗玉更重要。”
少小的情谊,纯粹干净,不染杂念。
**
七月流火的深夜,冯令宜披着薄毯靠在崔晗玉的肩头,与之一同仰望星辰。
“问你个事。”
“嗯!”
“假如,我是说假如。”冯令宜看向崔晗玉的侧脸,“假如你未出嫁前,发觉知微寻找的恩公就是你的未婚夫君,你还会嫁给那个男子吗?”
崔晗玉心里一跳,“你的意思是”
顾廷居就是那个恩人?
冯令宜挠挠鼻尖,“我随意假设的,不关大理寺卿的事!”
“我选知微啊。”
“那知微其实不喜欢她的恩公呢?”
“那我也不嫁,趁着没感情,当断则断,不能让知微尴尬。”
冯令宜笑了,又强调一遍不是顾廷居,叫崔晗玉安心,不要胡思乱想。
崔晗玉捧着热茶再次仰望星辰,其实她方才真的慌了,害怕那人就是顾廷居。
若真的是顾廷居,她也不会让知微为难,所有的痛苦由她来承受好了。
还好是假设,还好不是顾廷居。
星辰幻化成一双狭长内双的眼,像极了顾廷居在注视她。
夜深沉,阒静宁谧,顾廷居在写下举荐信的最后一个字后,将信件交给了兰庭苑的管事。
“派人送到曲将军的手中。”
这是他为小舅子崔景鸿所写的举荐信,附上了崔景鸿的部分心血图纸。曲将军在看过那些关于兵器、阵法的图纸后,自会决定是否任用少年为麾下幕僚。
这是一位文武双全的年轻将领,最重要的是,以曲将军的为人,是不会顾及人情世故的。这也是顾廷居选择此人的缘由。
出人头地要靠真本事。
顾廷居负手窗前,仰望星辰。举荐崔景鸿,注定会得罪崔家五兄弟,但世俗的观念不该束缚一个初长成的少年。
还有一个原因,爱屋及乌。
顾廷居望着星辰,仿若在凝睇心上人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很重要的事,拜托大家看看预收,喜欢哪个评论区告诉我呀,啊啊啊真的很重要
第38章 思念疯长
秋风吹黄枝头绿叶时, 茶馆迎来一位特殊的食客。
崔晗玉走上前,与掌柜合力将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抬进门槛。
少年不日就会远赴边关,效命于曲将军麾下。崔晗玉知晓, 弟弟是来道别的。
从夏末至今,崔氏宗亲在崔昌荣的授意下,喋喋不休,试图说服少年放弃去做他人幕僚的决定,可少年坚持住了,力排众议, 不惜与家族断绝关系。
最终,崔昌荣败了。
当一个少年为了志向可以放弃一切时, 他的心智已然强大, 无人可挡。
崔晗玉坐在弟弟身边,叮嘱了好些话。
逐梦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再不能任性妄为。他将一点点学会隐忍克制, 凤凰涅槃。
崔晗玉希望再相见时,弟弟能变得开朗些, 仅此就好。
她不盼着弟弟功成名就,只盼他学会接受不完美的自己。
“到了边关, 记得给爹娘寄信。”
“会的。”
“还有姐姐!”
“知道了。”
崔景鸿斜睨一眼眼眶微红的姐姐,忽然伸出手,摊开了掌心。
崔晗玉慢慢握住, 十指相扣。
送别少年当日,崔晗玉见到了顾廷居,两人之间隔着众多崔氏宗亲,秋风中掺杂着抽泣与抱怨。
“大嫂别哭了,让景鸿去历练历练也好。”
陈云岚泣不成声, 一再叮嘱几名随从要照顾好她的儿子。
崔昌荣没来送行,其余四兄弟还在不遗余力谴责着顾廷居多管闲事。
“咱们景鸿身子骨弱,哪里遭得住路上的颠簸!”
“廷居啊,别怪我们几个老家伙对你有意见,景鸿这孩子心思重,凡事容易往坏了想,若在曲将军那边得不到肯定,到时候想不开可如何是好?!”
顾廷居淡淡一笑,笑意融在秋风里,清清浅浅。
少年在家中,虽锦衣玉食,却将自己拘泥在笼子里,看得到人生的尽头,如今,他挣脱金丝笼,在远行中增长见识,在挫折中磨砺意志,在不知不觉中扩展胸襟,又怎会凡事再往坏了想!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少年有自己的人生路。
马车载着一行人驶离后,送别的人们纷纷散去。崔晗玉扶着快要虚脱的母亲走在后头,迫使自己不去注意还在原地伫立的顾廷居。
“晗玉啊,你和廷居一道回府坐坐吧。”
“娘,女儿还要回茗芝斋处理琐事呢。”
陈云岚摇摇头,“你是不愿面对廷居,还是不愿面对你爹?”
崔晗玉也不相瞒,“都有吧。”
陈云岚叹口气,父女的矛盾也有她的责任,如果她当初多维护女儿,不让女儿累积那么多委屈,或许女儿就不会浑身是刺了。
可没有如果。
刺,是女儿护甲外的武器,是在成年累月的委屈中形成的。
崔晗玉搀扶母亲坐上马车后,只身走在折返茶馆的路上,偶尔瞥一眼身后,知那人如影随形地跟随着。
走到巷子岔路口,她蓦地转身,冷脸问道:“顾大人有何指教?”
“顺路。”
这里距大理寺或顾府都不顺路,某人却可以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崔晗玉伸出手,“和离书。”
这招杀手锏屡试不爽,今日却失效了。
顾廷居问道:“这附近有家生意红火的茶楼,店主是我的旧识,你可要去取取经?”
崔晗玉抱臂环胸,“茗芝斋生意好着呢。”
“人要谦虚,生意人更要实事求是。”
崔晗玉瞪他一眼,无意识扁起的粉唇带着几分倔强。她迈开步子,不打算领这份人情。
“无事献殷勤。”
顾廷居失笑,他可不是无事献殷勤,是事事想要献殷勤。
**
皇家学堂内,小公主梅雅韵率先背诵完大学士在昨日布置的功课,朝大学士一揖,恭恭敬敬道:“学生告退。”
大学士极为欣慰,当着其他皇族子弟的面,对梅雅韵赞不绝口。
梅雅韵嘻嘻一笑,一蹦一跳地离开学堂。听等候在学堂外的嬷嬷说,长公主被宣入宫。
“好久没见姑姑了,走,去打声招呼。”
宫嬷嬷脚步迟缓,也不知小公主为何要热脸去贴冷屁股,同时也佩服小公主的勇气,敢于承受长公主的冷言冷语。
是个能成就大事的。
**
被传入宫的长公主正接受着嘉盛帝的责备。
“朕还没与你掰扯上次的事!为一个败坏风气的婢女触怒还在气头的尚书,是否任性了?冯志尧也是顾及你的颜面,将那婢女发卖小户人家,没有丢到烟花柳巷,你倒好,强行将人赎回,最后搬石头砸脚,弄巧成拙。”
“是皇妹任性了。”
梅昭宁淡淡应答,印象里,她没有在皇兄的身上汲取到过温暖。少时的皇兄虽为储君,却因体弱多病险些被废,一心扑在稳固太子之位上,御极后又忙于平衡各方势力,没有精力花费在她的身上。她自小清楚,皇家亲情比纸薄。
是裴昀的出现,让她汲取到暖光雨露,让她知道世间还有可以依赖的人。
裴昀走后,她的光折损了大半,残留的一小簇,又被顾廷居亲手掐灭。
留在她身边的旧人所剩无几。
嘉盛帝又道:“这几日,有言官参奏你时常穿着嫁衣游走街头,不顾仪态,吓哭孩童,有损皇家威严。多少年了,该放下了!再有下次,休怪朕不顾念兄妹情谊。”
梅昭宁耷着肩走出帝王寝殿,眼底一片灰暗,蓦地,身后传来一道稚嫩童音,带着疑惑,不掩关切。
“姑姑怎么了?”
梅昭宁顿住步子,无需回头就知来者何人,她懒得应付一个孩童,头也不回地离开。
梅雅韵凝睇了会儿,轻轻叹口气,少年老成。
因被短暂出现的人惊艳过,便余生画地为牢吗?
“姑姑比小姨还犟。”
**
这夜,冯令宜被父亲接回府中,商讨婚事。
用冯志尧的话说,“为父认定的女婿,可不能让你这个傻闺女搅合黄了。”
听得冯令宜一愣一愣的。
她才是准新娘,该由她择夫婿才是,父亲怎能越过她直接敲定女婿人选?
崔晗玉被父女二人逗笑,目送一对活宝父女乘车离开。
傍晚秋风瑟瑟,吹落一地叶子,掌柜拿着扫帚在茶馆内外细致打扫着,留崔晗玉一人招呼食客。
等最后一桌客人离店,崔晗玉擦拭过桌面,回到二楼卧房。
卧房很小,可再小也能遮风避雨。
崔晗玉躺在没有冯令宜的小床上,竟有些不适应,被孤独吞没。窗外下起细雨,她拥着被子合上眼,想要小憩一会儿,忽听叩门声传来。
“张叔?”
只当是掌柜有事寻她,她起身拉开门,在见到门外之人后,立即合上门扉。
却迟了一步。
顾廷居以一只脚横在门缝间。
“晗玉。”
“有事?”
“今夜或有雷鸣。”
崔晗玉力气不敌,被顾廷居顶开门扉,她又气又恼,用身体挡在门口,“我说过害怕雷鸣吗?”
“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
顾廷居沉默了会儿,在崔晗玉以为他寻不到合理的借口时,一本正经道:“我怕。”
“”
崔晗玉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抵住两扇门板,“慢走不送。”
顾廷居顺势捉住她两只腕子,反剪到背后,用一只手捏住。
高挺的身躯就那么挤进狭窄的卧房。
反脚带上门扉。
“顾廷居!唔”
女子责备的话被男子吞入口中。
窗外电闪雷鸣,一场急雨倾盆而下。
崔晗玉被顾廷居压在冰凉的墙上,动弹不得,紧闭的双唇又疼又麻。
顾廷居忘情吻着,发泄着这段时日的相思。
“放开我!”崔晗玉推搡不动,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
顾廷居拉开距离,凝着她红彤彤的脸,微喘道:“你的身体很诚实。”
“你放手!”
崔晗玉曲膝顶向他,用了十成力气。
顾廷居侧身避开,埋头在她颈窝。她没有闹着和离,说明她对他尚有情意,这也是他敢来招惹她的底气。
“为夫想你。”
他的思念日益疯长。
崔晗玉鼻头一酸,一口咬住他的耳尖。
顾廷居闷哼一声,没有躲闪,用力桎梏住她。
哪怕下一刻会被撵出去,他也要拥她入怀,汲取片刻的温香。
第39章 想念
大雨倾盆, 拍打窗棂,噼里啪啦不绝于耳,可崔晗玉没有听雨的兴致, 一个人闷在密不透风的卧房。
门窗紧闭。
门外传来掌柜相送的声音,“顾大人等等,伞,带把伞啊!诶呦,这是怎么个事儿啊?”
崔晗玉坐在床上环抱住自己,没去为掌柜解惑, 也没去管淋雨夜行的男子。她的心很乱,仿佛被万千雨滴拍打着。
唇瓣的疼不及心口的痛。
翌日一早, 崔晗玉照常招待食客。
天已入秋, 凉茶不及一壶热茶暖人心扉,尤其是雨天, 香茗缥缈茶汽, 萦绕指尖,别有一番意境。
大雨留住了食客的脚步。茗芝斋不再那么冷清。
这时, 雨幕中出现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蓬头垢面, 邋里邋遢,一进门就挨桌乞讨,惊扰到了各桌的食客。
掌柜冲上前, 拦在少年面前,递出几枚铜钱,“去去去,一边呆着去。”
少年笑嘻嘻接过铜钱,道了句吉祥话, 却没识趣地离开,转身拉开一把椅子,问掌柜是否有不要钱的茶水。
“吃白食的?”
“口渴啊,掌柜的行行好。”
掌柜气急败坏地撵人,奈何力气不敌少年。别看少年年纪不大,精瘦精瘦的。
“再赖着不走,我报官了!”
“一壶粗茶,至于吗?”
“走不走?”
崔晗玉提壶上前,隔在两人之间,示意掌柜去忙别的事。她转身面对少年,翻过桌上的空盏,为少年斟茶。
“等雨停了,再走吧。”
“还是这位姐姐善解人意。”
少年一笑,眉眼妖冶瑰丽,嵌在脏兮兮的脸庞上实在有些突兀。
若非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崔晗玉真想劝少年去后院井边洗把脸。
饮过一盏茶,少年挠了挠身上的痒,打着哈欠趴在桌上,在雨落屋檐的持续声响中睡了过去。
乖戾褪去,只剩孤寂。
回到账台前的崔晗玉多留意了少年几眼。
听他的口音,应是外乡人。
云散雨歇时,少年起身伸个懒腰,朝账台的方向扬了扬颏,大咧咧走出茶馆,没入人海。
他逢人打听,来到一座空旷的府邸,仰头没有寻到匾额,疑惑地呢喃道:“这是景成伯府吗?怪冷清的。”
门可罗雀啊。
他走上前,拿起生锈的门环敲了敲。
好半晌,都无人回应。
“没人啊?人都去哪儿了?”
少年叉腰朝门缝里嚷嚷,依稀瞧见一道佝偻身影拄着拐走来。
“何人叫门?”
“老婆子,开门,叫你们伯爷亲自来见我。”
佝偻的身影一顿,冷了语调,“撒泼者,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诶,你先开门再说。”
“滚。”
少年一噎,隔着府门朝里面的老妪勾勾拳头,“小爷姓裴,名励,这下能开门了吧?!”
话落,府门陡然被老妪从里面拉开。
可没等少年高兴,冷不丁挨了一脚,整个人跌下石阶。
“呃你个老家伙,腿脚挺利索啊!”
满脸皱纹的老妪拄着拐跨出门槛,冷冷睥睨石阶下的少年,一开口,声音苍老,语气犀利,“已好些年没有泼皮无赖胆敢冒充二爷了。小子,活腻歪了?”
裴励,是裴昀唯一的弟弟,两岁被拐,失去影踪。裴昀在世时,有无数冒名者前来认亲,都是鼻青脸肿离开的。
裴昀离世后,长公主接管了这座府邸,再无知情者敢来认亲。
石阶上的老妪姓谈,是府中的老管家,一直留在这里,深居简出,几乎与世隔绝。顾廷居、邹商、长公主等人几次来探望,都被拒绝过。
用她的话讲,她留在府中,只为有生之年能够认回幼年被拐的二爷。
可对冒充者,老者从不手软。
“滚蛋。”
少年跳起来,拍了拍手肘、膝头的尘土,“老家伙,你人老眼拙,小爷不与你一般见识,把你们伯爷叫出来!”
“放肆!”
“他不是继承爵位了,叫伯爷有何不妥?”
谈婆子步下石阶,抄起拐杖,朝着少年追打,矫健之态,哪里像个年过七旬的老人!
少年被打得嗷嗷叫,骂咧咧跑远,冲出巷子,汇入人潮。
“老东西。”
铩羽而归的少年随机揪住一个路人询问道:“喂,小爷问你,景成伯现今身居何职?”
府邸怎么空空旷旷,没点儿人气呢?
路人摆手,“不清楚,不清楚。”
少年不放弃,一路揪着路人询问,手劲之大,可抵挡十个谈婆子。
“景成伯?”一名路人扯回自己的衣襟,没好气道,“景成伯裴昀都离世九年多了,这事儿你都不知?”
少年如遭雷劈。
他千里迢迢来寻兄长,竟得知兄长已逝。
虽对兄长没有什么印象,又无感情,但眼眶还是发了酸。
少年垂头走进茗芝斋,撇出几枚铜板,“来壶茶。”
掌柜气急,“你怎么又来了?”
“来壶茶!”
崔晗玉越过掌柜,来到食桌前,“想点什么茶?”
“景成伯生前喜欢喝什么茶?”
掌柜呛道:“那谁知道?”
等等,他说谁?
崔晗玉同样惊讶,“你与景成伯是何关系?”
“兄弟。”
崔晗玉拧眉,下意识质疑少年,“有证据吗?”
少年摊开手,“只能滴骨验亲了。”
掌柜呵斥,“混账东西,景成伯是英雄,岂容你羞辱!”
“那就没法子证明了。”
崔晗玉想到顾廷居这些年对裴昀的愧疚,耐着性子坐到桌边,吩咐掌柜上茶,“可以跟我讲讲你的经历吗?当作倾诉也行。”
“你谁啊?为何感兴趣?”
“大街小巷中的很多人都听说过景成伯的夙愿,就是能够寻回弟弟。”
少年愣了下,鼻头发了酸。
许是血浓于水,有着宿命的牵绊。
少年抹把脸,别扭地讲述起自己的经历。眼前的女子,是第一个愿意听他倾诉的。
打从记事起,他就跟着爹娘住在千里之外的小镇上,无技艺傍身,还要为赌鬼父亲还债,几次被一户富足殷实的人家抛出诱饵,想要招他入赘,都被他以年纪小回绝了。
那户人家的家主笑侃,说他容貌出众,不像他爹娘的亲生子。
为此,他还大骂过那户家主,直到娘亲攀上当地的富商,闹着与爹爹和离。
夫妻在互损互殴中露出了破绽。
“当年若不是我收留你这个到了年纪不得不出宫的贱婢,你能苟活到今日?忘恩负义!”
“少假惺惺了!你这个想要孩子却生不出的阉人,年迈离宫后,偷了人家景成伯府的男娃娃,逃出京城,为掩人耳目,才与我成亲!真当我是傻子?”
少年才知,自己原本的身份是景成伯的弟弟,原名裴励。
记忆深处,那道陪伴他蹒跚学路的身影轮廓也浮现在了脑海中,声音清越含笑,温柔和煦。
“励儿,来哥哥这边。”
离开小镇的前夜,少年与那对夫妻断绝了关系,在听到养育之恩四个字后,只觉得恶心。他将房契换了碎银,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只为求一个真相。
若事实如此,他还要回去寻那对男女算账!
他们跑不远的,一个年迈体衰,一个攀上了镇子里的富商,鬼迷心窍,舍弃不了现有的富贵荣华。
崔晗玉听过少年的身世,陷入沉思,若那对男女真的是宫里的婢女与宦官,真相就不难调查了。
可若是少年扯谎,顾廷居和邹商会很失望吧。
后半晌,崔晗玉去了一趟何府,与何知微商量起此事。
何知微从震惊中缓过来,拍了拍崔晗玉的肩,“好办,我会派人盯着那个少年,再让韶野去一趟小镇进行调查。”
韶野曾是何大将军最器重的暗卫,擅长查找线索。由他出面,再合适不过。
崔晗玉点点头,没有再向其他人透露。韶野一去一回需要些时日,崔晗玉只盼这段时日风平浪静,也盼着能帮助顾廷居完成救赎。
裴昀离世前,托付给顾廷居和邹商两件事,一件是帮助梅昭宁在皇族立威,另一件就是寻找弟弟裴励。
怨恨顾廷居是真,但一码归一码,崔晗玉分得很清。
**
送韶野远行那日,何知微叮嘱了好些事宜。
“小姐是担心属下的探查能力退步了吗?”
何知微凶巴巴道:“是啊,当了这么久的马夫,怕你变得笨手笨脚。”
“小姐不必担心。”韶野跨上马,朝随行的人抬抬手,示意他们先行,“照顾好自己,等属下回信。”
半晌等不到回应,韶野一颔首,甩出马鞭,一骑绝尘,动作干脆利索。
何知微更气了,合计她叮嘱他路上小心,天冷添衣,他都当成了耳旁风,没有半点儿感动。
这次,轮到崔晗玉看在眼里,觉得好友对自己的马夫有着不自知的关切。
“知微,你会想念韶野吗?”
“想他,我疯了?!”
崔晗玉笑着摇摇头,或许,她真的没有察觉,朝夕相处的陪伴胜过一切。
韶野离开的第一日,何知微吃吃喝喝,作息照常。
韶野离开的第十日,何知微开始不习惯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
韶野离开的半月,何知微开始盼着他的回信。
韶野离开的一整月,何知微闷闷不乐,望穿秋水。
她好像真的想念他了。
第40章 冯、邹大婚
秋风染红枫叶的那日, 崔晗玉收到冯令宜的喜帖,大婚定在下月中旬。
崔晗玉失笑,与邹商经历几度磨合的好友还是应下了这门婚事。
有些感情来得猝不及防, 有些人天生投缘。
喜帖是由冯志尧亲笔书写,字里行间透露着一个父亲的愉悦。
崔晗玉是羡慕的,却不再奢求,也不再去争取父亲的肯定,更不会在意叔父、婶子们的冷言冷语。自己肯定自己就好,心坚韧, 流言蜚语能奈何。
深秋叠翠流金,枫叶尽染, 崔晗玉和何知微一同前往冯府, 送好友出嫁。
邹商的傧相皆是年轻俊朗的朝中新秀,在堵门的环节妙语连珠, 逗得冯家宾客们哄堂大笑。
邹商被人群簇拥着, 依旧寡言少语,但无论是冯家长辈的“刁难”还是冯家小辈的戏谑, 他都照单全收,没有不悦, 耐性十足。
崔晗玉忽然觉得,这位不怒自威的冷面判官,不是性情阴鸷, 而是人淡如菊。
与顾廷居性情相似,难怪两人能成为知己。
想到顾廷居,崔晗玉下意识环顾人群,没有见到那人身影。
何知微凑过来,小声道:“怎么没见大理寺卿?会不会在邹侍郎的新府邸主持大局?”
邹商的父亲邹旭山就算为了颜面, 也不会同意让顾廷居这个外人主持长子的婚事。
崔晗玉猜到一种可能,与何知微耳语几句。
何知微认同地点点头,“还是你了解自己的夫君。”
崔晗玉丢下嬉皮笑脸的好友,听不得这样的调侃。
可哪里怪得了别人,是她与顾廷居在拉拉扯扯间给了人们调侃的机会。
当断不断,纠缠横生。
目送冯令宜坐上喜轿远去,崔晗玉陪了会儿泪眼潸潸的冯家主母,就带着翠瓶离开了冯府,绕道去了一趟景成伯府。
天子顾念裴昀功绩,承诺顾廷居等人,若裴励能够认祖归宗,可继承爵位。
这座空旷偌大的府邸,周围似有鬼魅,时常会叫路过的行人不寒而栗。
崔晗玉站在瑟瑟秋风中,不知在想什么,却在府门发出“咯吱”声时,转身快速离开。
跟在后头的翠瓶一步三回头,被自家小姐一把拉走。
缓缓开启的府门中,走出两人,一道峻拔,一道佝偻。
“多谢大理寺卿亲自来送邹侍郎的喜酒和喜糖。”
谈婆子声音苍老沙哑,无波无澜,如同这座府邸,没有半点儿鲜活气。
但顾廷居知道,老人家是欣慰的,欣慰邹商能寻到良缘,不再形单影只,否则不会出面相见。
自裴昀离世,老者愈发孤僻,连与旧识寒暄都觉麻烦。
“晚辈先告辞了,您老照顾好自己。”
老者拄拐相送,默默无声。
顾廷居似有所感,忽然转眸,看了一眼巷子的另一端。
“怎么了?”
“没事。”
男子淡淡一笑,走到巷口,与老者作别,再相见不知是何时了。
走进街市的男子没有乘车,独自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再回头,稍稍抬手摆了摆。
不知在与何人打招呼。
翠瓶觑一眼自家小姐,深知这对男女的拉扯是无休止的。
旁观者都已看透,局中人舍不得放手。
崔晗玉目不斜视越过翠瓶,回到茗芝斋,以为今日的热闹喧嚣已收场,不承想在华灯初上时,被石子砸窗的声响惊扰。
她推开窗,见楼下男子朝她抬了抬手。
场景重现,只是他这会儿面朝着她。
石子不大,没有损坏窗棂,但不该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人做出的事。
崔晗玉合上窗,坐回床边闭上眼,片刻,听到意料之中的叩门声。
她坐着不动,在持续的叩门声中练就冷静沉着。
“有事就说。”
“要紧事。”
崔晗玉睨着映在门板上的影子,最终还是拉开了门。
毕竟是要紧事嘛。
顾廷居试着走进卧房,又在意料中被拒之门外,他也不卖关子,扣住崔晗玉的后颈,在她耳边细语。
原本躲闪又恼怒的女子安静下来,眉间跃上喜色。
圣意已决,明日早朝,就会册立皇女梅雅韵为皇太女。
这会儿除了邹商和顾廷居,重臣和亲王都已聚集在御书房,“杀”得他们猝不及防,想要逆转局面,却被顾、邹、崔三大家族凝结的势力压制住气势。
首辅顾长川、都察院左都御史邹旭山以及吏部尚书崔昌荣联手为皇太女撑起场子。
小小孩童站在重臣面前不慌不忙,一一询问他们的意见。
无人敢有意见,包括站在亲王之列的长公主。
梅雅韵在询问梅昭宁时,放轻了语气,温温柔柔。
梅昭宁淡淡扯唇,没说什么。
郁结多日的崔昌荣在前几日得知圣上的决定,早已顺气,对顾家父子的怨一瞬化解,日后,他们还要合力辅助皇太女。
崔昌荣捋捋胡须,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眼界和谋略远不如顾廷居。
而此时,作为亲王眼中另一始作俑者的邹商没有留意朝堂风云,已笃定了结果。
新郎官接过喜娘手中的酒,递给新娘一盏。
合卺酒下肚,冯令宜的脸色微微泛红。
邹商屏退其余人,端坐在冯令宜的身边,“可要结发?”
“这个时候你还要问这种话?”
邹商薄唇轻勾,不紧不慢地将两人剪下的头发合髻。
结发为夫妻,日后风雨相伴,如同互许了承诺。
冯令宜有些不自在地避开邹商投来的直白目光,他总是很直白地凝睇她,也不知是喜欢还是打量人的习惯。
“我不是你的犯人。”
熟悉的话勾起邹商的回忆,他笑意不减,抬手为女子摘掉凤冠。
“安寝吧。”
“啊?”
“怎么?”
冯令宜抿抿干涩的唇,“时辰尚早。”
“你自己去看看天色。”
冯令宜哪想到邹商连圆房都这般直白。她按按额,试图以疲惫掩饰无措,随之就有一双带有厚厚茧子的手,替她按揉起侧额。
力道不轻不重。
冯令宜偷偷抬眼,发觉灯火中的邹商不再冷然,有着难以言说的温柔。
回想两人间的往来,他一直是彬彬有礼的。
“你会、会交吻吗?”
话落,女子脸颊滚烫,可圆房总要从交吻开始吧。她也是按着家中长辈的教导行事的,没有不妥吧?
忐忑中的女子在唇畔袭来一抹温热时,僵住了身体。
邹商没有回答,以吻回答。
长夜漫漫又缱绻。
**
离宫的梅昭宁游荡在街头,未穿嫁衣,却比穿着时还要瘆人。
她终于懂得顾廷居疏离她的缘由。
梅昭宁顿住步子,在月光下笑了。
心彻底空洞。
“季嬷嬷。”
“老奴在。”随行的季婆子立即上前,一脸担忧。
“召集裴昀旧部,本宫有事宣布。”
季婆子察觉不妙,噗通跪地,“殿下莫要在皇太女风头正盛时硬碰硬啊!”
何况裴昀旧部大多听从顾廷居和邹商的号令。
梅昭宁摇晃在夜风中,也不知靠什么在支撑。她没有怪罪季婆子僭越,望着景成伯府的方向,哑声道:“天明前,召集所有人。”
季婆子心里惶惶,可出乎她的意料,长公主当场宣布,遣散裴昀所有旧部,赠予每人纹银五十两,作安顿之用。
老伙计们互视着,摸不准这位善变的主子在琢磨什么。
“你们都是景成伯府的老伙计,是本宫任性,为了私欲不允你们离去,今日,都散了吧。”
梅昭宁坐在软榻上,摆摆手,“散了吧。”
等众人散去,梅昭宁仰靠在榻围上,露出一抹笑。她一无所有了。
“谈管家呢?”
季婆子回道:“老管家说,景成伯府外面的事与她无关,她只想等待二爷归来。”
梅昭宁捏捏鼻根,“比本宫还执拗,不过,励儿若能回来,本宫也别无所求了。”
可那个她看着出生的孩子不会回来了。
她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作者有话说:故事接近尾声了,最后一个大的情节过后,会甜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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