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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他是答案


    翌日清晨, 掌柜从早市回来,脸上还残留震惊与诧异,“东家!东家!今日早朝, 天子已当众宣布册立公主为皇太女!”


    早市的百姓都在议论此事。


    崔晗玉笑着点点头,接过老者手里的几个纸袋交给翠瓶。


    掌柜每日都会多打包一份早点回来,再招呼叶珩到灶房一起用膳。


    叶珩起初还会婉拒,久而久之形成习惯,不再客气,但每次都会主动洗刷碗筷和擦拭桌椅, 人勤快,性子宽厚, 深得附近店家们的青睐, 陆陆续续有人托媒婆前来说亲。


    用膳的工夫,掌柜笑问:“叶大夫拒绝了好几门亲事, 可有钟意的女子?”


    叶珩一噎, 轻咳几声,“尚未。”


    掌柜扭头看向崔晗玉, “东家可见过隔壁赵家的女儿?刚及笄不久,模样标致, 乖巧恬静。前两日,赵老汉还与我提起过女儿的亲事,希望寻一个勤快温和的女婿, 我看叶大夫与那姑娘挺般配的。”


    崔晗玉笑道:“那也要看叶大夫和人家姑娘的意愿。”


    叶珩抬了抬眼,有点坐立难安,手里的菜包和鸡蛋都不香了。


    白日里,他怅然地倚在医馆门前,盯着茶馆里忙碌的身影。


    今日各家茶馆的生意都不赖, 几乎每一桌的食客都在谈论圣上册立皇太女一事。


    傍晚时分,茗芝斋迎来了常客,可叶珩察觉到东家的敷衍。


    只有面对这位常客,东家才会随意挂脸。


    望着两人的身影,叶珩知晓,该收一收自己那点儿见不得光的心思了。东家虽对大理寺卿爱答不理,却默许了大理寺卿的靠近。


    自己该收一收了。


    年轻的郎中抬头眺望漫天霞光,驱散着不该有的念想,一些感情不由自己,可一些不由自己的感情需要克制。细细思忖下,他对东家更多的是感恩,以后也只剩感恩。


    茶馆内,顾廷居点了一壶邹商推荐的大红袍,坐在窗边饮啜。


    “店家,添水。”


    崔晗玉环顾一圈,不见掌柜和翠瓶踪影,不得不拎起铜壶走上前,掀开紫砂壶盖。


    顾廷居看向面无表情的小东家,“晗玉,殿下想见你。”


    东宫迎来了新的储君,圣上正在物色与东宫息息相关的詹事府的官员人选,尤其是詹事、少詹事两个职位,对储君至关重要,已初步拟定为顾廷居和邹商。


    崔晗玉是想念外甥女的,自从与父亲不欢而散,她再没入宫陪伴过外甥女,不过,外甥女晋升皇太女,哪有闲工夫与她这个闲散小姨见面。


    “殿下想见我,还是顾大人觉得殿下想见我?”


    “皆有。”


    “想卖我人情,大人直说。”


    顾廷居莞尔,“你若想,是给了为夫莫大的情面。”


    “慎言。”


    什么为夫?哪里来的野男人?


    崔晗玉冷睇一眼,将铜壶放在桌上,“自己添水。”


    顾廷居握住手柄,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可要随我入东宫?”


    “不劳顾大人费心,小女子不愿领情。”


    顾廷居也不气,悠闲品茶,直到一道暗影闪现窗边。


    “顾大人,皇太女被长公主挟持了,请随卑职速速入宫!”


    送来口信的人是宫里的带刀侍卫,顾廷居没有多问便猜到,是梅昭宁要求见他。


    崔晗玉闻声回眸,见窗边男子站起身,向她快步走来。


    没给她躲闪的机会,顾廷居附身耳语几句,大步离去。


    崔晗玉追出茶馆,远眺一骑绝尘的挺拔身影,心下忐忑。长公主疯了,将皇太女挟持到御花园的假山凉亭内,目的不明。


    崔晗玉双手紧攥,在忐忑中隐隐有了猜测。


    **


    萧萧秋风卷枯叶,层层秋霜覆假山,此时的御花园内,涌入大批侍卫,弓箭手蓄势待发。


    崔皇后由宫人搀扶,提心吊胆地仰望着高耸凉亭内的一大一小。


    “昭宁,她是你的侄女!”


    崔皇后顾不得仪态,撕心裂肺,恨不能置换自己的女儿。


    嘉盛帝怒视凉亭内的红衣女子,千防万防,没有提防这个最没有理由伤害女儿的皇妹。


    “昭宁,现在放了韵儿,朕留你一条活路。”


    皇兄妹遥遥对视,脸色都很惨白,一个羸弱禁不得寒风,一个哀莫大于心死。


    在场的侍卫个个不解,不解长公主为何要挟持皇太女,毁掉自己的富贵荣华。


    梅昭宁一身嫁衣,凄笑着俯看假山下的场景。昨夜,她遣散了裴昀的旧部,今早又送走了唯一剩下的心腹季婆子。一无所有的她,没有顾虑了。


    “叫顾廷居和邹商来见我!”


    嘉盛帝看向侍卫统领,眼含催促。


    侍卫统领后襟湿透,好在瞥见两道高挑身影匆匆赶来。


    “陛下!”


    “陛下!”


    情况紧急,嘉盛帝摆摆手,示意两人上前。


    顾廷居与邹商并肩站到人墙最前头,邹商的身上还穿着喜庆的红衣。


    梅昭宁扫过二人,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发颤,说委屈或许矫情,可她就是委屈。


    感受到脖颈间的匕首在抖动,梅雅韵扬起脸,盯着长公主的下巴,一双乌黑的眼睛映出长公主的狼狈和孤寂,“姑姑,好冷啊,咱们下去烤火吧。”


    “闭嘴。”


    “姑姑不冷吗?”


    梅昭宁看向仰头的小丫头,竟没在这张稚嫩的脸上察觉到惊恐或厌恶。她当然冷,被顾廷居和邹商当作弃棋,身心俱冷。


    “邹商,恭喜啊,想不到连你也成亲了。”


    连你也背叛我。


    她笑着揪住侄女的后脖领,将人向前带了一步,抵在凉亭的栏杆上,吓得侍卫们如海浪波动,生怕接不住坠下来的皇太女。


    “裴昀说过,你们是他最信任的挚友,可他错付了,高估了你们。是啊,人走茶凉,承诺算得了什么。”


    顾廷居仰头道:“谈条件吧。”


    “容本宫想想。”


    梅昭宁也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从始至终,她没有向皇兄透露过自己的野心,相信事后,即便她不在了,顾廷居也不会再提此事。


    而今,皇太女已入东宫,大局已定,她更没有机会夺权,那她想要什么呢?


    她看向顾廷居,红了眼眶。


    他便是答案,她不敢承认的答案。


    嘉盛帝忍无可忍,动了动负在身后的手,就有一名藏在参天老树上的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尖向上斜指。


    瞥见这一幕的邹商冷声道:“梅昭宁,向后退!”


    他的提醒还是迟了,弓箭手放出了箭矢。


    箭矢脱弦,呈弧线射向凉亭。


    嘉盛帝闭上眼。


    皇家薄情,何况她自寻死路。


    可凉亭中的女子不慌不忙,不躲不闪,合上了沉重的眼帘。


    她要什么?


    这是另一个答案。


    箭无虚发的弓箭手精准瞄准目标,箭矢射进凉亭,刺向梅昭宁的头颅。


    可箭尖仅仅擦过她的额,留下一道划痕。


    不是弓箭手射偏了,是一道小小的身影撞开了她。


    “姑姑!”


    梅雅韵奋力转身推开了身后的女子,随即向凉亭外跑去。


    侍卫们见状向上蜂拥。


    可假山覆霜,过于湿滑,梅雅韵在逃生中不慎跌倒,“啊!!”


    “殿下当心!”


    “接住殿下!!”


    梅昭宁趴在凉亭里瞪大眼,眼看着侄女向下翻滚,真切感受到自责。她不是真的想要杀了侄女,只是拿侄女当幌子求死。


    结束这场疲惫孤寂的人生。


    小小的身躯顺着凹凸不平的斜坡翻滚而下,坠下假山,吓得皇后娘娘跌坐在地。


    女儿,她的女儿!!


    恐惧的一幕没有发生,顾廷居在小小身躯坠地的前一刻,几个健步冲过去,徒手接住了下坠的孩子。


    右臂肌肉传出剧烈撕痛。


    他蹙了下眉头,单膝下蹲,将人抱坐在地。


    “没事。”


    “小姨夫!”


    惊魂未定的梅雅韵在认出接住她的男子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后面剧情就甜了~宝宝们,请假两天~


    第42章 该放下了


    嘉盛帝和崔皇后跑上前, 搂过浑身冰寒的女儿。


    顾廷居捂住右臂站起身,却见邹商向着另一方向狂奔。


    嫁衣的红,在刚刚拉开的夜幕中划过重重一笔。


    顾廷居也冲了过去, 追风逐电,毫不迟疑。


    二人一同接住了下坠的梅昭宁。


    顾廷居右臂再传痛感,血染红衣袖。


    邹商也感到一阵疼痛。


    被二人合力接住的梅昭宁愣愣地问:“为何救我?”


    邹商疼得咬牙切齿,额头绷起青筋,“我二人对裴昀的承诺不会更变。”


    他们从没有弃她不顾,只是她活在偏执里, 听不得劝。


    嘉盛帝从惊慌中缓释过来,指向自己的皇妹, “来人, 拿下。”


    梅昭宁一把扯下发髻上的簪子,刺向自己的颈间。


    “嫂嫂, 我是裴励!!”


    陌生的嗓音突兀地传入人群, 吸引了梅昭宁的注意,可她无暇他顾。


    她的簪尖带血, 分明刺穿了血肉。


    挡在她面前的是顾廷居的手。


    簪尖刺穿他的左手虎口,与当年为裴昀挡刀留下的伤痕重合。


    彼时飞沙走石, 裴昀用身躯为顾廷居和邹商挡下敌军的暗箭,顾廷居抬手为裴昀挡下身后袭来的钢刀。


    他们保护着彼此。


    可裴昀的箭伤太重,不治身亡。


    梅昭宁看着顾廷居血淋淋的手掌, 有些发怔。一为邹商那句,他们没有弃她不管。二为顾廷居替她挡住致命一击。


    “嫂嫂,我是裴励!”


    少年的声音再度吸引梅昭宁的注意。她看向崔晗玉身边气喘吁吁的少年,恍惚瞧见十六、七岁的裴昀。


    “裴昀”


    “我是裴励!”


    按着崔晗玉的意思,少年大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 还唤梅昭宁嫂嫂。


    崔晗玉和少年由何大将军的夫人带进宫,夫人手里拿着一枚烫金腰牌。


    何大将军为朝廷守边关,圣上赐将军夫人可自由出入宫廷的腰牌,以备不时之需。


    这也是将军夫人第一次使用这枚腰牌。


    崔晗玉在顾廷居马不停蹄赶赴宫阙后,内心惶惶,好在迎回前往千里外小镇调查裴励身世的韶野。


    韶野带回一身旧衣裳,正是裴励被拐那日穿着的锦衣。被他的“养父”塞在衣柜最底层。


    老宦官留了个心眼,打算在他撒手人寰前,告知裴励身世,再让裴励带着信物回京认亲。一来弥补了他无子嗣的遗憾,有儿子送终,二来能让儿子重拾富贵,若儿子顾及父子情,还能厚葬他。


    这是韶野在逼供中,从老宦官口中听来的原话。


    梅昭宁望着精瘦高挑的少年,不敢相信裴昀苦苦找寻的弟弟近在她的眼前,可少年太像裴昀了。


    当崔晗玉拿出裴励被拐那日所穿的衣裳时,梅昭宁的泪水断了线,模糊了视野。


    长兄如父,裴励被拐前的每一身衣裳都是裴昀搭配的。


    每一张寻人的告示上,都绘有幼童的相貌和穿着,她至今还保留着一张,与裴昀的遗物被她一并封箱。


    “衣裳”


    崔晗玉递过旧衣。


    梅昭宁辨认着衣裳的质地和刺绣,与裴昀描述的别无二致。她含泪看向低头的少年,动了动发颤的唇,“你过来。”


    裴励瞥一眼崔晗玉,在场的所有人里,他只信任她。


    崔晗玉点点头,示意少年上前。


    顾廷居和邹商也在注视这个与裴昀有三分相像的少年,有震惊,有感慨,有对命运的感激。九年里,他们没有放弃过寻人,可派出的密探全都铩羽而归。


    峰回路转,故人归,或许就是对宿命的诠释吧。


    顾廷居看向崔晗玉,更感激自己的命运中有她的存在。


    刚好崔晗玉也望向了他。


    黑压压的人群中,他们静静对望,直到嘉盛帝冰凉的声音传来。


    “将长公主拿下。”


    刑部有邹商,大理寺有顾廷居,两人都要避嫌。嘉盛帝思忖片刻,决定将人关押入冷宫。


    邹商欲要求情,被顾廷居扣住抬起的手臂。


    挟持皇太女,罪不可赦,当众求情只会事与愿违,还要从长计议。


    嘉盛帝牵起女儿的手离去。


    梅雅韵压低声音,道:“父皇,姑姑没打算杀害儿臣。”


    嘉盛帝为了安抚受到惊吓的女儿,耐着性子问道:“何以见得?”


    “姑姑生在宫阙,必然清楚假山石上的凉亭并不是挟持人质的最佳地点,周围的参天大树可容弓箭手藏身。再者,她若真想下毒手,不会等大理寺卿和左侍郎前来,拖延对她有害无利。她真正的目的,是想要父皇和大理寺卿二人为她送行。”


    梅雅韵说得委婉,但嘉盛帝听懂了,梅昭宁一心求死,又不想孤独离世。


    “儿臣愿与姑姑和解。”


    嘉盛帝大为震惊,不认同地摇摇头,“吾儿年幼,尚且心善,可心善就是在给敌人卷土重来的机会。若日后有人效仿,又该如何?”


    “那不如削去姑姑皇族身份,流放天南海北?”


    “为何不是苦寒之地?”


    “游走天南海北,心境才能开阔,人也不会狭隘了。”


    嘉盛帝不禁感慨,小小孩童,不仅会与人讲道理,还拥有难得广阔的心胸。


    “韵儿不恨她?”


    “父皇,皇族无情意。比起背地里勾心斗角的皇叔们,姑姑只是不友善罢了。谁规定,长辈就一定要喜欢家族中的小辈?除非小辈是金元宝。”


    嘉盛帝又一次受到震撼,他握紧女儿的手,庆幸自己听从了顾廷居和邹商冒死觐见的提议。


    想起二人,嘉盛帝哼笑一声,料定二人不会袖手旁观。


    不出帝王所料,两刻钟后,二人来到寝殿门前。


    帝王意味深长地问:“人心贪得无厌,你们受裴昀托付,关照她,她却将你们视为己有。你们还要冒风险为她求情?”


    与圣驾讨价还价,绝非儿戏。


    顾廷居上前,“臣愿代她受罚,换她改名换姓,闲云野鹤,不问朝堂事。”


    邹商亦上前,“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若她兴风作浪,臣会手刃她,再以死谢罪。”


    嘉盛帝观察着两人的伤势,又问:“为她值得?”


    顾廷居如实道:“为她不值,与她无关。臣二人与裴昀有着过命的交情,既许诺言,信守诺言,也不枉交心一场。臣愚钝,仍相信世间有情,并非所有相识都是人走茶凉。”


    皇族薄情,这样的兄弟情在嘉盛帝看来弥足珍贵。


    憔悴的帝王叹道:“朕曾答应太后要关照她,却还没有你们守信诺。裴昀没有错付,可承诺太重,你们尽力了,也该放下了。无需你们受罚和担保,废黜皇族身份后,以她的那点儿心计,掀不起大风大浪。罢了,送她走吧,再不要回宫。”


    顾廷居和邹商对视一眼,深深作揖。


    走出宫门的两人才有闲暇处理各自的伤势。


    顾廷居伤得更重些,左手臂勉强能抬起,虎口处更是血肉模糊。


    太医为两人包扎后,叮嘱了好些事宜,每说两句就会扭头瞧一眼两人的家眷。


    “可记住了。”


    冯令宜忙说自己记下了。


    崔晗玉敷衍地点点头。


    太医去煎药的工夫,冯令宜快步走到邹商身边,“疼吗?”


    “疼。”


    顾廷居瞥过一眼,淡淡失笑,有人疼的果然不同。


    他看向崔晗玉,半晌等不到一句关切。


    “晗玉。”


    “受着吧。”


    闻言,邹商也瞥过一眼,嘴角的弧度有些可疑。


    等新婚夫妻乘车离开后,崔晗玉拿起属于顾廷居的几包药,催促他快些。


    整个顾氏,竟无一人前来,是真的不急还是居心叵测,崔晗玉心里有把尺子。


    “快些。”


    顾廷居慢慢跟在后面,被缠缚的双臂有些僵硬,还有些疼痛。


    “晗玉,慢些走。”


    “送你回去,我还要急着回茶馆。”


    “可以不回的。”


    崔晗玉在寥寥路人的街头回眸,看着一本正经的男子,淡淡道:“想得美。”


    顾廷居跟上前,冠玉面庞在冷风中溢出薄汗。


    太医说,伤口处理得不够及时,有了发炎的迹象,很可能导致发热。


    看他面庞微红,多半是发热了。


    乌漆墨黑的天色,灯火暗淡,也不知崔晗玉是怎么辨别出顾廷居面色微红的。


    崔晗玉嘀咕一句“麻烦”,扭头走在前面,可脚步到底慢了下来,配合身后男子的步调。


    一辆马车远远跟随,车夫一再回头请示马车内的夫妇,没有得到指使。


    顾家夫妇稳坐车厢内,期盼着儿媳能够回头,原谅儿子一次,一次就好。


    顾家马车的后头,跟着另一辆马车。


    何知微坐在车廊上,与驾车的韶野说着话儿。


    “你说,晗玉会心软吗?”


    “已经心软了。”


    何知微看向语气笃定的韶野,提起风灯照向他的侧脸。这家伙是个实在的,为了尽快查明真相,一路马不停蹄,都晒黑了。


    更俊朗了。


    何知微陷入自己七荤八素的小心绪。与韶野分别这么久,她真切感受到望穿秋水的无奈,盼着韶野尽快回到自己身边。


    陪伴一旦成为习惯,最为致命。


    何知微靠在车门旁,不自觉提起唇角。


    今夜景色不错,不,是曼妙又旖旎——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


    第43章 只有月亮和崔晗玉知晓


    顾廷居的伤势在他的忍耐下看似不严重, 可从顾府侍医的脸上,崔晗玉捕捉到一丝忧虑,原本急着回去的她顿住了脚步。


    “很严重吗?”


    侍医捋着花白的胡子, 道:“伤筋动骨非小事,稍有不慎就会落下病根,还需少夫人谨慎照料。”


    府中侍从众多,没道理让她扛起这份重担,可看着躺椅上面庞微红、眉头紧锁的顾廷居,崔晗玉踟躇了。


    想到弟弟的跛足就是伤筋动骨所致, 崔晗玉在这一夜并没有离开顾府。


    兰庭苑的正房东卧纤尘不染,还是她离开前的陈设摆列, 没有变化, 却令她恍如隔世。


    翠瓶不在身边,她唤来管事的周婆子, 转述太医和老侍医的叮嘱。


    可素来事无巨细的周婆子竟推脱起责任, “老奴年纪大了,记不得细节要点, 还请少夫人多担待。”


    “”


    “老奴让人备了水,少夫人方便的话, 帮长公子擦擦身子吧。”


    “”


    看着老者从自己面前走过,崔晗玉好气又好笑,气呼呼地走进湢浴, 拧一条布巾回到躺椅前,推了推顾廷居的肩头。


    “起来,擦身子。”


    顾廷居双眼轻合,气息均匀,像是处在假寐中。


    崔晗玉这才放松警惕, 蹲在躺椅旁凝睇他的睡颜。


    伤势要多重才会表露出来?如同九年来,为信守承诺,他扛起对梅昭宁的责任,从不言苦,亦无抱怨。


    “你才犟。”


    崔晗玉描摹着他的眉骨,忘记自己是来替他擦拭身体的,眼中的疼惜毫不掩饰。


    不知何时睁开眸的男子静静凝睇,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晗玉,痒。”


    沉浸在悲伤中的崔晗玉打个激灵,下意识敛起外露的情绪,凶巴巴道:“忍着点。”


    她拿起布巾盖住他的双眼,装模作样地从眼角擦起。


    “太医和老侍医的话,你要听从,明日起就别去上直了。”


    “好。”被遮盖视线的顾廷居点点头,“你会陪着我吗?”


    “不会。”


    “好。”


    崔晗玉也不解释,明日,她要陪着裴励与景成伯府的谈婆婆相认。


    挨了几闷棍的少年有些惧怕那位不苟言笑的老人。


    替顾廷居擦拭过脸庞和脖颈,崔晗玉撸起他的袖子,继续替他擦拭手臂,可衣衫到底碍事,她睇了一眼,郑重道:“起来,宽衣。”


    顾廷居一怔,按着她的意思站起身。许是静躺久了,高大的身形陡然一晃。


    崔晗玉赶忙上前搀扶,左肩感受到一抹沉重。


    顾廷居弯曲着身体,以额头抵在她的肩头。


    深秋风萧萧,撼动门窗,盖过了崔晗玉怦怦的心跳声。她扶起失去力气的男子,不算熟练地替他脱去一件件衣裳。


    往日床笫间,都是他替她脱衣裳的。


    “站直些。”


    顾廷居半垂着眼,“真的没力气了。”


    崔晗玉无奈,默许了他将她当成拐杖,也默许了他的靠近。


    雄壮结实的胸膛贴在她的衣料上,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摩擦声。


    崔晗玉的脸有些烫,身上出了一层细汗,似乎更虚脱些。


    “我去换一条布巾。”


    从顾廷居的腋下钻出,崔晗玉快步走进湢浴,胸口剧烈起伏。


    怨意在意识里一点点褪去。


    担心顾廷居站立不稳,她没有多耽搁,很快回到顾廷居身边,细致擦拭起男子的上半身,心里却在打鼓,不知要如何脱去他的裤子。


    好为难。


    “我让人进来服侍吧。”


    “算了。”


    顾廷居拦住低头欲逃的人儿,淡笑道:“我不想让别人触碰身体。”


    崔晗玉有种落入棋盘被将军的慌乱,偏偏不能置他不顾。


    算了,擦就擦。


    照顾人就该光明正大。


    曲膝将那雪白的中裤拉下时,她紧闭着双眼不敢窥视,胡乱地擦拭着,看笑了低眸的男子。


    “你笑什么”


    崔晗玉抬起脸质问,又立即垂下脑袋,脸色如熟透的虾子。


    “我是在帮你。”


    “嗯,晗玉是在帮我。”


    崔晗玉没有撂挑子,继续替他擦拭双腿和胯骨。


    豁出去了。


    一整个长夜,她先是在羞赧中熬过,后半夜又处在辗转反侧中。


    东卧的大床宽敞舒适,赧然的人儿竟了无睡意。


    **


    次日前半晌,崔晗玉如约来到景成伯府,见到了传闻中的谈婆子。


    老者换了身鲜艳的衣裳,在见到裴励后,满是风霜的脸上竟也出现了赧然。


    与羞涩无关,是为上次的冲突感到愧疚。


    洗净脸的裴励笑嘻嘻凑过去,“老太婆,瞧清楚,小爷俊不俊朗?”


    谈婆子不在乎眼前的少年有多俊朗,只在乎他与伯爷有几分相像。


    拄拐的手一点点收紧,用力扣住手柄。


    像,两兄弟太像了。


    “是老身有眼无珠,让二爷受委屈了。”


    一开口,沙哑中带着哽咽。


    一同前来的邹商踢了少年一脚,“唤婆婆。”


    裴励揉揉腚,不知为何,对邹商莫名的敬畏。


    或许是感激生出的敬畏,感激邹商和顾廷居信守着对兄长的承诺,不仅扶持了嫂嫂,还关照着裴氏每一名旧部,挑起了他该承担的责任。


    少年端正态度,朝老者鞠躬,“婆婆。”


    谈婆子赶忙扶起少年,“不敢,主子折煞老身了。”


    裴励不习惯这样的称呼,挠了挠头,心里却清楚,寻回身份的他,即将搬进伯府,继承哥哥的爵位,成为景成伯。


    今早出发前,崔姐姐问过他是否会接回离开京城的旧部们。他的回答是,只要老伙计们情愿,景成伯府的大门永远向他们敞开。


    崔晗玉望着少年与老者走进府门,她没急着进去,看向邹商和冯令宜。


    与顾廷居不同,邹商无需向吏部告假休养,他本就在婚期。


    “好好养伤。”


    “会的,也劳烦嫂夫人照顾好廷居。”


    崔晗玉揉揉耳朵,又来了,一个个都恨不能时刻提醒她,她是顾廷居的妻子。


    冯令宜忍笑,扶着自己的夫君走进大门,留崔晗玉一人在原地挣扎。


    崔晗玉瞪了好友一眼,见色忘友,居然不等她。有夫君了不起啊?


    她也有!


    好烦。


    崔晗玉更躁了,转头看到韶野驾着马车驶来。


    “知微!”


    何知微从车帘探出脑袋,示意韶野停下车。她看向萧瑟的伯府,刚发出感慨,就被韶野打断了。


    提醒她不适宜伤春悲秋。


    “知道了,知道了。”


    何知微没好气地给了韶野一拳,砸在对方硬邦邦的手臂上,反倒砸疼了自己的手指。


    她腹诽一句糙汉子,迎上崔晗玉戏谑的目光。


    “晗玉,我们能和你们一起入府吗?”


    “当然。”


    若没有将军夫人出示御赐腰牌,裴励就无法在关键时刻与梅昭宁相认。


    少年如一束光,照在被黑暗笼罩的梅昭宁身上,驱散绝望,而将军夫人是撕开裂口使光束射入的人。


    何知微跳下马车,不知怎地,头一晕,向一侧倒去。


    “知微!”


    “小姐!”


    韶野眼疾手快,上前搀扶。


    距离稍远的崔晗玉急匆匆跑过去,却见好友在韶野怀里睁开一只眼。


    崔晗玉刹住步子,没好气地转身走进府门。


    好好好,算她没有眼力见。


    “我有点儿头晕,韶野,你要陪着我。”


    “属下会一直陪着小姐。”


    “真的?”


    “真的,属下今生今世不离小姐。”


    身后传来两人的对话,浓情蜜意,崔晗玉轻嗤一声,加快步子。


    有些感情看似突飞猛进,实则有迹可循,局中人早已心照不宣。


    韶野一直在默默守护自己的小姐。


    如今何知微认清自己的心,又是个敢爱敢恨的,自然会主动出击。


    崔晗玉突然转头,调笑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情人终成眷属!”


    暧昧的窗纸就这么被戳破了。


    何知微瞪一眼跑远的好友,讪讪抬头,与刚好转头的韶野对上视线。


    有什么在僻静的小巷里疯狂交织。


    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局外人已逃之夭夭。


    入夜,崔晗玉为顾廷居擦拭过身体,按着他的意思,翻开公牍,摊放在他的面前。


    告假是告假,但需要大理寺卿处理的事务不会少,全都被送至兰庭苑的书房。


    顾廷居一目十行,认可的会让崔晗玉放到他的左手边,不认可的放到右边。


    崔晗玉打着哈欠,不怎么任劳任怨。


    时辰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打哈欠的女子也在渐渐浓郁的夜色中睡去,歪斜的身子倒向身边的男子。


    顾廷居感到肩头一沉时,未转眸,先露笑。他不再看公牍,板板正正端坐在那儿,充当崔晗玉的枕头。


    烛台燃尽那一刻,书房陷入黑沉,崔晗玉唇畔一热。


    持续良久。


    有人偷偷吻住了她。


    可是不是偷吻呢?


    只有月亮和崔晗玉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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