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从毯子里拎出来按在桌前时, 秋满脑子还是懵的,她浑身发软,晕乎乎地盯着桌上铺开的那本书, 隐隐觉得饲蛊人可能有点大病。
之前还冷酷无情地说他没耐心教一个文盲读书习字,现在怎么突然变得有耐心了?
还有, 这本书的封面上写的究竟什么东西?
“我死后,什么他后什么莫及?”她揉揉惺忪的睡眼,努力睁大些,试图将不认识的那几个字盯得认识,“后……后悔莫及?”
饲蛊人敷衍地鼓了下掌:“恭喜你, 又认识了一个字。”
秋满:“……”
我死后, 什么他后悔莫及。
这是什么诡异的书名,谁死了之后, 谁后悔莫及?为什么要等人死了之后才后悔莫及?
之前卫晏教她看的书, 不是《论语》就是《诗经》, 可眼下的这本书,书名一看就和“高深”这俩字没有半分关系。
倒更像一本讲故事的书册。
秋满在心里细细品了品这个只认识一部分字的书名, 不知怎的突然来了兴趣, 睡得懒散的骨头也直了起来, 她指着不认识的那两个字问他:“这两个字怎么读?”
两人之间隐隐约约的隔阂因为这本书而暂时消失。
这会儿车窗没开,空间略显封闭, 秋满刚被他从毯子里拎出来,身上热气未散,独特的药毒香很快便悄无声息地飘逸出去, 占据马车的每一个角落。
饲蛊人将沾染着她身上气息的毯子扔去最远的角落,看着她指下的“夫君”二字,顿了顿, 吐字清晰道:“夫君。”
秋满没注意到他的停顿,顺着他的话音,不带任何杂念地重复了一遍:“夫君?”
此话一出,车内车外都安静了下来。
马车外,攥着马鞭的听岫死死咬住牙关,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身体却憋得发颤,马车也因此小幅度晃了几下。
谁说楚作安写的这话本子没用?
这可太有用了!
马车内,秋满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恍若未觉,自言自语般再次念了一遍“夫君”二字,确保自己结结实实地记下了这两个字后才翻开第一页。
她被药庄关了十二年,许多事情都是从药庄新来的孩子们口中听说,而被抓进来的都是些年龄不大的孩子,大部分对于“夫妻”之间的事知之甚少。
夫是丈夫,妻是妻子,她们的爹娘是夫妻,厨房大娘和门口守卫是夫妻,洗衣阿姐和山下的谁也是夫妻。
夫妻就是一男一女凑一块儿过日子,至于具体如何过日子,又是如何做夫妻,她们不清楚。
而少部分对此有些了解的却羞于启齿,选择闭口不言,更多时候,她们连聊这些的机会都没有。
因此,秋满只知道“夫妻”是指她那赌鬼老爹和病逝娘亲之间的不公平、不对等的关系,却完全不理解“夫君”这两个字所代表的真正意义,尤其是在一个近乎封闭的空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情况下,对一个本就待她有些特殊的男人念出这两个字,会给人带去多大的冲击。
对她而言,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词语而已,就像父亲,母亲。
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车内寂静片刻,饲蛊人蓦地起身,她吓了一跳,发现他沉着眼眸,神色不明地开了扇窗户。
秋满怏怏耷拉下眉眼。
好失望,还以为他是因为她太文盲而失去耐心了呢。
“我死后,夫君他后悔莫及,这本书讲的是女主人公死后,她的丈夫后悔了的故事?”秋满盯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仔细辨认其中认识的字。
他没回头,淡淡地“嗯”了声,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这个书名十分有意思,秋满哪里接触过如此新鲜的话本子,顿时来了莫大的兴趣,急于想看故事接下来究竟会如何发展,偏偏她认不全里面的字,面上时不时便显出几分挣扎的痛苦。
一边排斥学习不认识的字,一边又想看懂这本书的后续内容。
于是接下来半天,秋满在这种折磨下终于认全了第一页的文字。
她不想认识也不行,因为只要这页里有一个不认识的字,饲蛊人就不许她看下一页。
看话本子很快乐,可若是一下午只能看同一页,这种快乐很快就会被消磨殆尽。
所幸,定微终于处理完后面跟着的尾巴,赶回来进行汇报,终于给了她一点喘息的空隙,她立马卷起毯子滚回榻上装死。
饲蛊人乜她一眼,也没再犯欠地把人捞回来,转身出了马车。
“后面那些人,第一批是认出公子后觊觎扶尸蛊的江湖散人,另一批是殿下派来的皇城司禁卫,我过去的时候,殿下的人已经解决了那群江湖散人。”
定微递给饲蛊人一封信和一枚赤金令牌,令牌正面印着一个大大的“启”字,是监国公主楚星启的专属令牌。
“她突然派人跟着我,又打算做什么?”饲蛊人拆开信,简单浏览了一遍。
“哦,说是最近情况特殊,公子你又得罪了不少人,怕你连累到身边的无辜姑娘,特地给你拨了些人手使唤,以防你哪天出门也没留下个人保护姑娘,害她又身陷险境。”
“……”
又是楚作安这个外出一天便要给他爹娘和姐姐写十封信的神经病,天天告状,也不嫌累。
真搞不懂他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饲蛊人翻看着手里这枚令牌,最后将它给了秋满,而被他从毯子里抓出来继续学习的秋满,正对着话本子第二页崩溃地抓头发。
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
为什么第二页会比第一页不认识的字还多?
什么令牌?令牌上面怎么还有不认识的字?
她开始恐字了!-
天色暗下来之前,定微从后面的禁卫手里抢了匹马提前进城,等他安排得差不多后,秋满三人也入了城。
穗安县比较出名的是织布染布,一进城便见满城悬挂的彩幡,各家店铺写着自家的商号,琳琅满目,一路上就数布衣铺子最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秋满看书看得眼睛疼,趁着这个时间把脑袋伸出窗外多看些漂亮东西洗洗眼,马车却在此时突然停了下来。
“下车。”饲蛊人捏捏她后颈,把她的脑袋弄回来。
秋满缩了缩脖子,两手撑着窗户,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在他神色淡淡地出去后,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后脖子被他碰到的地方,有点烫。
下了车,便见眼前好大一家铺子,比临安的绣兰阁大两倍,建筑装饰豪华奢侈,连廊下挂的灯笼都是镀金的。
秋满轻轻吸了口气,问饲蛊人:“你要买衣裳?”
饲蛊人瞥她:“我不需要。”
“那你不去客栈,来这做什么?”
他没理她,秋满很快便知道他带她来成衣铺子做什么了。
在铺子掌柜把她拉进楼上试衣间连试了八套衣裳之后,秋满终于累得扛不住,捧着第九套翠竹色长裙求救般望向坐在竹帘后的饲蛊人。
饲蛊人言简意赅:“换上。”
秋满:“……”
掌柜的开成衣铺子,见过最多的便是有钱人,两人刚一进门她便看出这二人身份不一般,衣裳的料子是时兴最贵最好的金云纱,做工低调,却绣了整套极考验人水平的暗纹,可见绣者绣工水平极高。
更别说这两人的长相,男子貌若仙人,女子瞧着虽清瘦了些,可也能看得出底子素雅秀美,若脸上能再多些肉,那便更漂亮了。
果不其然,这俩当真是大客户,一连试了九套顶贵顶贵的衣裙,最后全包了,掌柜笑得眼不见缝,热情地挥着手帕亲自送二人出门,连连高喊:“贵客下次再来,给您打八折哈!”
秋满穿着最后这套翠竹色扎染渐变色长裙,脚步虚软地出了门,铺子里的姑娘顺便给她做了个穗安近来最流行的发型。
耳鬓的两缕碎发被烧热的短杵简单卷了几圈,放下来时卷曲如波浪,身后披散的长发则编成辫子缠绕成一团,随后便用一顶两掌大小的缠花铃兰发冠固定住,脑后十几根垂下的碎铃兰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摇晃。
这家铺子生意如此之好,确实有其独特的经营之道。
听岫看得眼睛都亮了,他最爱花里胡哨的装扮,秋满去试衣裳时他也没闲着,买了几套衣裳出来,却没得到相等的待遇,他也想换个新发型。
饲蛊人瞥了眼他那一头的彩虹绳:“你把这一头辫子绳子拆下来,便是一个全新的发型。”
“什么发型?”
“卷毛狗。”
听岫:“……”
听岫非常生气。
听岫驾着马车自己跑了。
秋满望着跑没影的马车,无语凝噎,她连试九套衣裳,现在累得根本走不动路。
和饲蛊人对视片刻后见他无动于衷,她便默默走到角落,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赖着不走了。
饲蛊人:“……”
他高估了她的体力,想了想,慢悠悠走到她身前:“走吧,请你吃饭。”
秋满扭头:不听不听,走不动路。
饲蛊人:“若你想要我抱你回去,便继续坐着。”
……什么?
秋满愕然抬头,见他神色平静,好似并非说笑,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他居高临下瞧了她片刻,在她迟疑的目光中缓缓俯身,微凉手掌不容置喙地拢住她温热的后颈,附在她耳畔低声道:“我的蛊已认你为主,如今你便是我的活人蛊,我想对自己的蛊做什么,你都不该如此惊讶。”
说罢,他偏过头,手指卷起她耳鬓垂落的那缕微卷的长发轻轻扯了一下,她不由向他身上偏了偏,匆忙间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没有半点笑意的黑眸。
“现在,和我去吃饭,或是被我抱回客栈,你选一个。”-
秋满最终还是选择了去吃饭,她毫不怀疑饲蛊人会说到做到。
如果她选了后者,他绝对会把她一路抱回客栈,因为在他眼里,她只是一只“蛊”。
蛊的主人想对自己的蛊做任何事,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更何况她现在还有另一个身份——试蛊人。
事情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
躺下睡觉吧。
秋满这天晚上睡得不是很安稳,她似乎做了个十分离奇的梦,梦到她半夜胆大包天地撬开饲蛊人的房间门,鬼鬼祟祟地爬到他床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幽怨地蹲在床尾装鬼吓他。
然而他根本没被吓到,而是慢吞吞坐起身和她沉默对视,眼里带着些轻嘲,似是在笑话她没那个胆子。
秋满被激怒,在她张牙舞爪地扑上去试图报白日之仇时,他唇角微微翘起,不仅没有躲避,反而任由她扑过去,耳朵不经意碰到了她的下巴,他的动作明显一顿。
她趁着这个间隙左支右绌胡乱挣扎,对方却一个抬手劈在她后颈,轻而易举便把她给敲晕了。
秋满醒来时只觉后脖颈发酸,像是梦里饲蛊人那一掌当真结结实实地劈到自己身上,可她仔细观察了一下,鞋子没动过,被子也很正常,只是枕头稍高了些。
大概是落枕。
秋满揉着酸痛的脖子爬起床,洗漱完推开门,发现饲蛊人也刚好推门而出。
他高深莫测地瞧了她一眼,目光几不可察地掠过她后颈,随后便波澜不惊地下楼吃早饭。
他有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秋满没把他这微妙的表现放在心上-
商州离穗安还有近百里,四人并不着急立刻赶去商州,便在穗安多住了几日。
听岫和定微这几日过得十分畅快,东跑西逛买了一大堆东西,秋满就不一样了。
她原本喜欢晒太阳睡觉,再不然就是浇浇花种种草,可这几日却硬是被饲蛊人压着读了大半本书,美名其曰就算她现在是活人蛊,也得做一个有文化的活人蛊。
短短几日,秋满便憔悴许多,好不容易咬着牙读到还剩最后几页,眼看前方就是胜利的希望,谁成想定微又从外面抱了一摞新书回来。
秋满看见那匣子新书时眼前顿时一黑,当下什么也顾不得,扑过去就抓着饲蛊人的胳膊求他:“你不是要试蛊吗?你试吧,我现在就可以配合你,求你了快试吧,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愿意试蛊。”
饲蛊人接过那匣子书,撇开她的手,慢条斯理道:“我不愿意。”
“你为什么不愿意?你怎么可以不愿意?都说好了的你不能反悔!”
秋满好生绝望,她现在很想回到十几天前,狠狠拍死那个灵机一动的文盲。
学什么习,读什么书,认什么字?她是嫌觉睡得太多了,还是吃得太少了?
不,她当时一定是吃饱了撑的,否则她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有这般饱暖思淫欲的可怕想法。
秋满被折磨得甚至难以共情曾经的自己。
“谁和你说好了?”饲蛊人整理着被拽乱的暗赤色衣袖,眼也没抬,漫不经心道,“我只说过要你做我的试蛊人,可从未说过会在你身上试别的蛊。”
秋满:“?”
试蛊人不试蛊,那为什么叫试蛊人?
“扶尸蛊在你身上,虽不能万蛊不侵,至少大部分的蛊对你都没用。”听岫知道自家公子向来不爱对别人解释,便立即挺身而出道,“说是试蛊人,其实就是要你试扶尸蛊啦,扶尸蛊还没有完全成熟,需要以你的身体暂时温养它。”
说到这,怕秋满会误会,听岫迅速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扶尸蛊是药蛊,它越成熟,药效便越好,对你的身体更是百利而无一害。”
秋满呆住。
原来试蛊人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更不需要把她当试药人那样对待?
听岫见她恍然大悟的样子,便知道自家公子肯定没和她说清楚这事儿,白白挨了这么久的误会。
他早说过,公子就该多看看砚师兄写的那些恨海情天的话本子,好从那些嘴硬的主人公们身上吸取经验教训,他偏不看。
“公子,你,唉,你……”
饲蛊人完全不搭理他的幽怨控诉,只是卷起几本新书,云淡风轻地砸进秋满手里。
“选本书,明天继续认字。”
秋满看了看手中的几本书:《幼学琼林》《幼学杂字》《小儿语》《童蒙须知》。
秋满:“……”
她还是更想看《我死后夫君他后悔莫及》这种成人爱看的东西。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这天晚上秋满又一次做了个梦。
梦里她变回一个六岁的稚童,娘亲没有早逝,赌鬼老爹也被债主追上门打死了,娘亲渐渐学会做生意,每天都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后来搬家去了镇里,还送她去学堂读书。
到此为止,这个梦都十分美好,偏偏当学堂的授课夫子出现后,美梦便变成了醒不过来的噩梦。
因为那个夫子长了一张饲蛊人的脸,他还天天拿着戒尺跟在她身边幽幽问她书背完没有,字练完没有,她若敢说没有,那把戒尺便会重重落到她手心。
梦里的秋满哭得好大声,可夫子不仅没有心软,反而更用力了。
秋满被吓醒,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然后发现还不如继续梦着。
因为她这会儿手里正紧紧攥着根簪子,试图撬开饲蛊人房间的门栓。
秋满:“……”
她开始回忆自己在梦里有没有被驴踢过脑子——
作者有话说:今天给奇迹满满换个装
这章评论依旧红包
第22章
秋满沉思半晌, 无比确定自己不管梦里还是梦外,脑子都很正常,绝对没有被驴踢过。
那么她究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饲蛊人房间, 还试图用簪子撬开他房门?而且这架势一看就不像是第一次。
秋满攥着簪子,脚步虚浮地晃回自己的房间, 将自己重重摔进被子里,睁大眼望着面前的黑暗,脑子里嗡嗡地响。
翻来覆去好几次,实在睡不着,她无意中将手搭上后颈揉了揉, 就在此时, 脑中顿时闪过前几日早上醒来时后颈莫名酸痛的事。
秋满僵住。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也做了个梦, 梦到她跑去饲蛊人房间作妖报仇, 结果反被他一手刀劈晕, 隔天一早,他还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秋满猛然坐起, 难以置信地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嘴里发出噫呜呜噫的郁闷声音。
当时她以为他有毛病, 现在想来,有毛病的分明是她自己, 她以前从来没有梦中游荡的毛病,一定是她体内的扶尸蛊干的好事!
秋满抱着被子疯狂打滚,试图将这段记忆从脑中甩出去。
不行, 她必须得想个办法让饲蛊人赶紧把扶尸蛊弄走,不然天知道以后她还会干出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丢人之事。
为了防止再次发生类似的事情,秋满脸色扭曲地下床找了根绳子绑在自己脚上, 绳子另一头拴在床尾,长度只够她在床上来回翻身。
她用力拽了拽绳子,很结实,这下不用再怕自己会半夜挣断绳子跑出去了。
秋满忐忑地睡了下半宿,早上醒来发现绳子好端端地绑在脚上,打的结还是原来那个,由衷地松了口气。
……
这天一大早,城中无比热闹,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穗安最大的罗氏布行,罗家老爷子今日八十大寿,邀请了一支极出名的商队来城中表演,晚上邀众人同乐。
各家商铺布置得喜气洋洋,罗氏布行广散喜糖,还在城中心安排了几十桌席面邀各庄伙计一同庆祝,连附近的乞丐都收到好些喜糖和馒头。
秋满也收到了几颗喜糖,整个客栈的人都在讨论罗老爷子的事情。
“两个月前谁能料到,罗家那位快病死的老爷子竟能回光返照呢。”
“可不是么,那会儿大夫都说罗老爷子该准备后事了,结果这才多久,罗老爷子不仅容光焕发地过起八十大寿,甚至瞧着比他那六十多岁的大儿子还年轻。”
“你们说罗老爷子会不会得到了什么秘药,能让他返老还童?”
“胡说八道,这世上哪有什么能够让人返老还童的秘药,若真有,那不得抢疯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即便有返老还童药,我们这种小人物也买不起,管那么多做什么。”
一群人聊着聊着又聊起新来的那支商队今晚会表演些什么节目,秋满为了逃避读书习字,趴在二楼扶栏听了足足两盏茶的时间。
定微在屋中和饲蛊人说话,听岫则趴在秋满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和她夸今晚的商队:“小满姐你知道不,这支商队在特别有名,喷火吞剑碎石轻而易举,皮影讲书舞狮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不过他们最擅长的其实是水上剑舞,他们的剑呲溜一下就着了火,舞到最后满天都是火星,特别好看。”
秋满十分捧场地“哇”了声。
听岫兴致勃勃提议道:“小满姐,晚上我们一起看表演吧?公子他不爱出门,肯定不会去,定微还有别的事要做,我一个人去玩的话也太无聊了。”
幼时和朋友们在一起时,每次有这种表演他都呼朋唤友拉人去凑热闹,人少实在不好玩。
“表演什么时辰开始呀?”如果早点的话,她便能逃避饲蛊人安排的读书识字课。
“大约是酉时末。”听岫不确定道,“这个时间正好天黑,最适合火花表演。”
秋满剥开一颗糖塞嘴里,刚想说“好啊”,却见听岫猛地一拍脑袋,懊恼道:“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小满姐你酉时末便会陷入沉睡,正好错过表演时间,好可惜啊!”
秋满:“……”
其实现在扶尸蛊的发作时间已经推迟到戌时末,只是为了逃避饲蛊人晚上给她安排的练字课,每到酉时末,她便会假装被扶尸蛊控制,主动溜回房间躺下装死。
饲蛊人从未怀疑,她一装便装到今天。
如果现在她跑去和他说,其实她这几天一直在骗他……
哈哈,本来只需要一天四个时辰读书习字,以后一定会变成五个时辰。
秋满只是想想便觉天都要塌了,可是听岫说的这个表演似乎很有意思,而且不常见,若是错过这次,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碰见。
若是这事儿放到以前,她可能不会特别想去,可最近被饲蛊人按着一天四个时辰地高强度背书认字,实在是憋坏了,得喘口气。
她犹犹豫豫,纠纠结结,嘴里的两颗糖都化完了,还没有想好该如何抉择,听岫就在一旁拍着栏杆自言自语:“一个人好无聊,若是我跪下来抱着公子的大腿哭着求他,公子会同意和我一起出去玩么?”
秋满大惊,这种事还得跪下求饲蛊人?
她……她也得跪吗?
“唉,肯定行不通,公子铁石心肠,才不爱凑这种热闹呢。”听岫自己提出问题,又自己解决问题,“小满姐,唉,小满姐。”
热情彩虹狗变得蔫头耷脑,好不可怜。
秋满心里那杆秤渐渐偏移,衡量许久,最终咬咬牙,凑过去小声同他道:“听岫,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答应我一定要替我保密。”
“什么秘密?”听岫也小小声说。
秋满把自己戌时末才会失去意识的事情告诉他,听岫张大嘴巴,目瞪口呆看了她半晌,脸上表情不停变化,从震撼到狐疑再到惊喜,最后变得亢奋。
“那今晚等公子回房后,我们再偷溜出去。”
“不会被发现吧?”
“公子不会随便进你我房间检查我们在不在,而且他一般睡得比较早,我们只要赶在戌时末之前回来就行。”
有他这般保证,秋满也算放下了心,两人就这么窝窝囊囊又胆大包天地干了件“叛主”的大事。
吃完晚饭,秋满假装回房,等饲蛊人进屋后才偷偷摸摸溜去楼梯口和听岫汇合,听岫递给她一顶帷帽:“为了以防万一,小满姐你还是先戴上这个。”
秋满觉得他所言有理,戴上帷帽,即便回来时被饲蛊人撞见,他也不一定认得出她。
两人鬼鬼祟祟地一路溜进夜市,由于今晚有商队表演,城里许多小贩也拉着摊子出来做生意,有卖面具的,卖糖人的,卖各种饰品的,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长长一条街人挨着人,秋满好几次被人挤得差点和听岫分开,好不容易挤出这条街,终于瞧见喷火舞狮的表演。
“这里人这么多,我们等下不会被挤散吧?”被绑过两次的秋满觉得可能还会有第三次。
“小满姐你放心,咱们后面跟了好几个皇城禁卫军呢,就算不小心挤散了,遇到危险你只要喊一声,立刻会有人来救你的。”
听岫拽着她兴冲冲地钻进人群,兴奋地吱哇乱叫,秋满撩起帷帽的白纱,眼底映着时断时续的火光,忍不住也跟着他一声声“哇”了起来,看到高兴时更是狠狠鼓起掌来。
这边在喷火,旁边在踩高跷翻跟斗,后面还有走索耍剑,倒立爬竿,秋满看得目不暇接,没注意到身旁的听岫不知何时逃也似的奔向河边,瑟瑟发抖地蹲水上剑舞去了。
等她发现时,表演者的铁钵钵已经绕到她身前,钵里放着一堆观看者赏的铜钱。
她穿着富贵,又戴着帷帽,从一开始便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表演者自然也期待她的大方。
秋满:“……”
她出门身上从来不带钱,全靠饲蛊人接济。
就在她尴尬得想要摘了头饰放进去时,身后伸出一只骨肉匀称的手,在她身前的钵钵里放下一锭银子,表演者顿时眉开眼笑,祝福的话张嘴便来:“祝公子小姐心想事成,百年好合!”
说完,他便利索地绕到隔壁那几人身前,有人给赏钱,自然也有人不给,不给的他也毫不吝啬地祝福人家万事顺意,小小一个钵钵里陆续放了百来枚铜钱,只有一枚孤零零的银锭。
秋满想看看给银子的那人是谁,后脑却被一只手兜住,对方轻而易举地制止了她回头的动作。
隔着薄薄一层帷帽的白纱,属于那只手的温度清晰且强硬地传递了过来。
周围人潮喧嚷,秋满却听见自己的心脏噗通一声,跳得异常剧烈。
被吓的。
人群中心的表演者再次喷了一场大火,火光范围极大,几乎燃到人的脸上,周围人潮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秋满也是,身后那人却不躲不避,任由她倒退着撞进他怀里。
大火侵袭而来的热浪掀开她及腰的帷帽白纱,秋满侧着脸,透过被风撩开的缝隙,隐约瞧见身后这人穿着一身绀蓝色直袖长衣,衣摆的暗色蝴蝶纹若隐若现。
秋满:“……”
完了——
作者有话说:听岫:公子铁石心肠,我跪下来求他他都不愿意陪我出门玩,现在是怎样
写五千删两千,时刻把日常纯爱小甜饼这句话牢牢刻在脑子里
本章依然红包
第23章
秋满思考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此事无解,唯有装作不知。
她镇定地拢起帷帽白纱,将自己的脸彻彻底底地遮住, 假装没认出他,借着白纱的遮掩试图绕过他离开人群。
后面的白纱被人恶劣地拽住。
秋满往前走半步, 脑袋上的帷帽便向后坠一分,她连忙攥住帷帽上面的斗笠,万一彻底脱落,让他看见她的脸,她就真的有理也说不清了。
眼见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看向她, 秋满不想被人围观, 只得硬着头皮倒退回去,半个字也不敢吭出声, 生怕被他听出来, 颤巍巍地伸手去掰他手里攥着的白纱。
明明看着没用多大力气, 偏偏她就是掰不开。
人声鼎沸中,秋满听见他莫名地笑了声, 却并不主动开口, 非得看她这般垂死挣扎。
已经是彼此心知肚明的结果了。
他就是故意的。
秋满自暴自弃, 不再挣扎,顶着帷帽便闷头往前走, 这下他总算没再扯她帷帽,而是顺着她一道走向灯火通明的河岸。
水上剑舞的准备工作一切就绪,河岸两边结实地扎着几根铁杵, 红绸布穿过河面牢牢绑在铁杵上,红绸之间的缝隙则飘荡着许多尚未点燃的荷灯。
河对岸伫立一座五层阁楼,名唤仰星楼, 历来的文人雅客们曾为此赋过不少诗,此时坐在亭子最高处的便是罗家之人,八十高寿的罗老爷子精神矍铄地站在亭子扶栏边,高兴地同下面的人挥手,仿佛他是哪位下凡降福的天神。
这些都是秋满从旁人嘴里听的,不过她现在的注意力不在此,她正在紧密搜寻听岫这个叛徒。
他肯定是看见了饲蛊人才会丢下她一个人偷偷跑路,他跑就跑了,竟没想起来提醒她一句,害她被饲蛊人抓了个正着,亏她如此信任他!
秋满感觉自己的真心被错估了,又气又忧。
她显然只猜对了一半,此时,躲在人群里的听岫正美滋滋地啃着糖葫芦,心满意足地瞅向人群里那两人,时不时嘿嘿傻笑两声。
公子不爱出门凑热闹,更是讨厌人挤人的地方,今晚却主动坏了他自己的规矩,不仅在人最多时出了门,还寸步不离地跟着小满姐,面上虽一贯的无甚表情,可听岫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瞧得出他心情好与不好。
听岫嗦着嗦糖葫芦,脚步轻快地跟着人群走到河边,再次感慨自己真是个绝顶天才,今晚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在秋满偷偷告诉他那个秘密时,他只思索了片刻,便迅速在脑子里计划起这件事。
公子耳力极强,小满姐不知道,可他跟了公子多少年?对此事自然一清二楚,那时他就料到公子一定听见了她说的话,说不定更早便知道小满姐戌时末才昏睡的事,于是顺水推舟邀请小满姐晚上来玩。
公子若是来了,便说明他的确心有所思,公子若不来,那也没关系,听岫可以自己带小满姐玩,他最擅长的便是凑热闹,左右今晚这趟都不会让小满姐白来。
“唉,听岫,唉,你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水上剑舞开始了,一对姿容俊俏的年轻男女持剑跃入河中,轻盈舞剑的同时以河中红绸布为借力点,身姿如鹞子般起起伏伏,在众人接连不断的赞好声中,双剑呲溜一下窜出半丈之长的火光,转瞬即逝,接着再窜出更长的火光。
河中星星点点的荷灯被水中涟漪震得摇摇晃晃,火光轻巧地坠入荷灯,噌噌噌,散落在数条红绸旁边的荷灯们接连被点亮,一盏盏荷花灯如同天边闪烁的星星,渐渐汇入小小的河中,河面霎时光亮如昼,炸开的火光映入每一个观赏者的眼中。
秋满睁圆双眼,下意识屏住呼吸,帷帽被人摘掉都没发现,河中的火光描过她清丽的侧脸,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身后的饲蛊人眼中。
“噗通”
嘈杂声中,一道细弱的落水声被吞没,最开始只是仰星楼的人在尖叫,随后如沸水般传开。
“罗老爷子坠河了!来人啊,快来人!快来救人!”
嘶喊声与求救声随着河中的火光一道炸开,秋满被凑热闹的人群逼得不得不往河边挪动,叫喊声越大,想要挤过去看热闹的便越多。
直到一个穿着花里胡哨、满头彩红绳的少年一跃而出,脚尖轻踏河面,轻轻巧巧地将落河的罗老爷子拎上岸,在众人的赞叹声中,人潮更激动地向仰星楼挤动。
秋满前面的小孩被挤得哇哇大哭,差点滑进河里,多亏她及时伸手抓住小孩的胳膊,小孩爹娘后怕地将孩子抱起来架在脖子里,连连向她道谢,下一瞬便被人潮挤散了。
也因此秋满的脚越来越挨向河边,岸边水浅,鞋尖不由沾上黏腻的淤泥,再继续挤下去,她真的得踩着一脚的泥水回去了。
就在她惆怅之际,耳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同一时间,垂在身侧的手腕也被人稳稳握住,对方稍一使力便将她拽了回来,饲蛊人的声音从她头顶飘下来。
“还不回去?”他将人虚笼在怀中,帷帽重新戴在她头上,不紧不慢地提醒,“快戌时末了。”
秋满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被他抓着手腕慢慢带离人群,人越来越少,前方灯火稀疏,而身后的喧闹仿佛落入另一个世界。
她突然觉得周围有些安静,连附近的叫卖声都很难再落入她耳中。
“刚才是不是有人落水?”
远离河岸后,附近的便不再人挤人,可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却未曾松开,秋满看着那只漂亮的手,干巴巴地找话题:“我好像看见听岫了。”
“又不是他落水,你担心什么。”
“……救人的那个似乎是他。”
听岫今晚二话不说便背叛了她,她必须礼尚往来,把他也拉下水。
“白费力气。”他轻嗤了声。
诶?这话什么意思?
话赶话说到这了,饲蛊人停下脚步,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分毫未松,另一只手却轻佻地挑开她面前的白纱,凉冰冰的目光落在她心虚的脸上,似笑非笑道:“我还没和你算账,骗我好玩儿?”
秋满:“……这不是没骗到吗?”
“哦,那就是觉得骗我很好玩了。”他冷笑了声。
突然感觉有点冷。
秋满瑟瑟,试图拉下帷帽挡住他攻击性的目光,没能拉动半分,便更觉压力巨大了,同时又颇觉冤枉,憋了半天,小声而又愤愤地反驳:“我都没说过这种话,你不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错,连俗语都会用了。”饲蛊人不顾她微弱的反抗,直接将手伸进帷帽,嘲道,“让我瞧瞧你这嘴里究竟是长了狗牙还是象牙,正好拔两颗借我用用。”
秋满连忙捂住嘴,闪躲了几下,最后还是被他一只手轻松地捏住半张脸,手背被迫贴着他微凉的手心。
她圆眸微睁,紧张地瞪他,唔唔唔地辩解:“你唔要想拔唔的牙!”
他连人都敢杀,区区拔牙这等小事,他真的干得出来。
风吹过半掀的帷帽,旁边小摊上挂着的几颗挂件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饲蛊人蓦地收回手,掌心残留的细腻触感太过鲜明,他将手背到身后,有些不适地蜷起手指。
“……罢了。”
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地说:“我也没有那么小气。”
秋满在心中暗暗反驳,你就是个小气鬼,还特别记仇。
……
定微抱着一团黑布回到客栈时,便瞧见饲蛊人抱着因扶尸蛊发作而睡过去的秋满,脚步一顿,识趣地掉头进了自己屋子。
很快,饲蛊人推门而入。
“从罗家找到的?”
他掀开黑布,里面裹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小男孩,不过十二三岁,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显然遭人凌迟,伶仃细弱的骨头裸露在外,森然骇人。
伤口处有被敷药的痕迹,然而杯水车薪,小孩早已失去呼吸。
定微脸色极冷,道:“从城外一家庄子里找到的,那庄子是罗家名下,这两个月来,每日都有人从庄子取下这孩子的肉炼成药丸送回罗家,这孩子可能就是罗老爷子从药庄手里买的药人。”
药人是炼制成功的试药人,其血肉经过特殊的炼药之法后,食之可使人回光返照些许时日,只是很快便会暴毙,死前体内毒素爆发,会更加令人痛不欲生,甚至可能污染身边的人。
可仍有许多人为此前赴后继,药庄的炼药之法无比恶毒,只有曾从皇宫逃出去的玄尘道人掌握其法。
可惜此人太会藏,二十几年来从不主动现身,朝廷花费大量时间出动了大量人马,也只抓到一部分药庄之人。
前些年扶尸蛊可令人华发变乌发的事传扬出去,苟延残喘的玄尘道人终于按耐不住,无心再管下面的人,只想临死前拼一把抢扶尸蛊,于是露出的尾巴便越来越多。
而扶尸蛊如今在秋满身上,可令她不药自愈,她又是被炼制成功的药人,身体药效只会更好,若此事宣扬出去,玄尘道人必然会前来争抢。
他最初的计划便是把她当诱饵,以此引出暗中那些人,这会为他省下不少力气。
可为何现在反而频频优柔寡断。
饲蛊人沉默许久,眼前小男孩血肉模糊的脸隐隐约约变成了秋满的脸,手指骤然收紧,呼吸也重了一分。
他将黑布重新盖回小男孩脸上,黑眸森冷,声如寒冰:“罗家凡有知情者,皆不留活口。”
定微愣了下,这次这么狠?
不过他没有任何异议,当即应声,抱起男孩尸身连夜离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上夹子,所以今晚零点的更新提前了
由此可见,人的潜力是无限的,明天开始我要奋斗,我一定要逼自己双更
本章依旧发红包
挂个小甜饼预收:《杀手观察日记》
迎溪所在的杀手组织曾流传过一本书,据说此书凝聚百年来数十名顶尖杀手的血泪而著成。
《杀手禁忌手册》
第一条,不要对你的任务对象动心。
第二条,不要对你的任务对象动情。
第三条,更不要爱上你的任务对象。
迎溪对此嗤之以鼻,只翻了一页便将其扔去床底。
直到那日暴雨夜,红廊檐下雨珠如幕,身披翡色斗篷的少女微微抬伞,朝他投来阑珊一瞥-
云织白天对杀手邻居笑嘻嘻,晚上躲在被窝哭唧唧——
我的邻居似乎是个杀手,现在他盯上我了,我不会就是他的下一个任务目标吧?
救救救救救命啊!!
下本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杀手和男鬼二选一
第24章
隔天, 罗家老爷子暴毙的消息传开,据说其死相极其可怕,身体流出黑色粘稠的血, 毒性极强,不仅毒死了不少院中的植物, 还毒死了罗家大半人。
前一夜,城里众人还在高高兴兴庆祝罗老爷子的寿辰,今日便突见此巨变,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倒是有小部分人唏嘘道, 罗老爷子怕是遭了报应, 这世上哪有真的返老还童药?怕不是用了什么恶毒法子逆天而为,被明察秋毫的天神降了罚。
秋满没有参与此事, 因为她一大早便被塞进马车离开了穗安, 听岫还在和她说昨晚被罗老爷子死相吓了一跳的事。
“你都不知道那张脸变成什么样, 全都烂掉了,青青紫紫的大一片, 居然还有腐肉, 特别臭, 像死了两个月的人!”听岫连连往嘴里塞酸话梅,现在一想起那个画面就恶心, “我这几天可一点也不能沾荤腥。”
秋满听得胃里直泛酸水,很想手动替他闭嘴,好在定微及时进来递给她一枚赤金色令牌:“姑娘, 你的令牌掉了。”
秋满懵圈地接过,完全不知道这令牌什么时候丢的:“谢谢啊。”
听岫方才还叭叭叭个不停的嘴顿时闭上,狐疑地在定微和饲蛊人之间来回打量, 随后灵活地跟着定微一块儿出了马车。
“你们昨晚调了公主的禁军?”听岫压低声音问定微,“罗家那事你带禁军去干的?”
定微目不斜视继续驾马车,听岫急得抓心挠肺,气死了:“你们去办事居然不告诉我,大家都是师父派给公子的杀手,凭什么你可以奉命杀人,我就只能搜罗情报?”
定微:“谁让你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厉害。”
听岫:“我爱说话也有错?!这是我打娘胎带出来的本事,不然你让我娘活过来,把我塞回去重生一次。”
定微翻了他一个白眼,不知道刚才在车里叭叭罗老爷子死相恐怖,被恶心得几天都吃不下肉的白痴是谁。
车里。
秋满终于开始研究手里这枚赤金色令牌有什么用,正面一个“启”字,四周雕刻着华丽的凤纹,背面则是一句简单粗暴的“见令即从,违令者斩”。
她知道本朝年号为“启安”,令牌敢光明正大用“启”这个字……
饲蛊人这几日压着她读书认字的好处出现了,现在她不仅认识令牌上写的哪些字,甚至能猜出这枚令牌代表着什么。
秋满默默将令牌放回小布包,卷了三层又三层,这玩意可不能再丢了,她倒不怕自己丢脑袋,就怕有人捡到令牌拿去做坏事,那可真得变成她的罪过。
饲蛊人在她对面用特殊草药喂蝴蝶,眼尾余光轻瞥她,发现她装好令牌后偷偷地瞅了自己两眼,见他依旧安稳地坐着,便悄悄摸摸地将手伸到他腿边,捏住凌乱散着的毛毯一角,极慢极慢地向她那边拉。
拉了差不多一半,他状若无意地屈指敲了下桌子。
她动作一僵,屏起呼吸,佯作无事地缩回手。
金粉紫蝴蝶落在他食指指尖处,桌上的药粉被它卷入腹中。
秋满松了口气,原来是在叫蝴蝶吃饭。
这几日她已经习惯时不时便有只蝴蝶从窗外飞进来,大多时候它们会停在饲蛊人身上,翅膀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偶尔秋满会觉得饲蛊人哪天可能也会变成蝴蝶飞走。
想到这里,她不禁笑出声,随之而来的那道冷淡目光存在感太强,她连忙闭嘴扭头装无事发生。
“精神很好?”饲蛊人将蝴蝶放飞,修长匀称的手慢慢伸向床头的书匣,“差点忘了,你今日的早读还没做。”
秋满:“……”
还以为他突然转性不逼她读书了,原来是忘了这回事。
秋满立刻拉起卷了一半的毯子圆滚滚躺下,温热肩背结结实实压在榻上,精准地将他伸向书匣的手截停在半路。
从马车门口的角度看来,很像饲蛊人将手垫在她身下,好让她能睡得更舒服。
推门准备进来唠嗑的听岫看见这个离奇的画面愣了一瞬,随即火速关门退出,笑嘻嘻道:“唉,打扰了,唉。”
秋满用毯子蒙着头,没注意到外面什么情况,只听见听岫进来又出去的声音,她并未在意,兀自翻了个身,借着这个动作不动声色地将枕边的书匣拢入毯下,掩耳盗铃地发出酣睡声。
饲蛊人:“……”
他抽回手,落在枕上的长发从他指间流水般落下,听着她明显的呼吸声,他忽然间心生恶意,手指卷起一缕长发微微用力,毯子里顿时传出略带痛意的一声惊叫,闷闷的,和她的这会儿的胆子一样小-
马车在前往商州的路上走走停停,路过有趣的城镇便会逗留几日,因此,直到四月底,秋满等人才到离商州最近的崇川县。
离商州越近,听岫便越兴奋,像条镇不住的大狗,天天上蹿下跳。
“过了崇川,很快便能进入商州,不过我们现在先不去商州,崇川有一样特产很有名,崇川蜂蜜!”
他到哪都得先打听一下地方特产,崇川的蜂蜜却全国知名,即便不去打听也晓得。
“蜂蜜饼,蜂蜜糕,蜂蜜酒,蜂蜜凉面,都是崇川的特产,崇川去年还给宫里送了不少顶级蜂蜜。”
楚作安特地让人往临安送了几罐,一大半都进了听岫和定微这俩吃货的肚子。
“小满姐,小满姐?”
听岫说了一大堆,没得到秋满的回应,这很少见,忍不住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秋满脸色有些奇怪:“崇川?”
听岫纳闷:“怎么了?”
秋满却在拼命回忆,宋真似乎说过她是崇川人,爹娘是酿酒的,赚的钱虽不算多,却待她很好,花了很多钱送她去最好的学堂读书习字,下面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妹妹,每天都会在她早起去学堂时贴贴她的脸,乖巧可爱地说“姐姐,好好会乖乖等你回家的”。
崇川,酿酒。
秋满望着面前那道高高的城墙,过了这座城,她可能便到了宋真的家。
“听岫,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帮我在崇川找一家人,可以吗?”
她的表情少有的严肃,听岫拍了拍胸膛,神采飞扬道:“小满姐,找人这事你找我就对了,我最擅长的除了吃就是打听消息。”
秋满将宋真的特征和有关她家里人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诉听岫,听岫认真记下。
待他兴致勃勃地骑马提前入城后,正在检查她这几日练字成果的饲蛊人眼帘微抬,淡声道:“若是找到你朋友的家人,你打算如何?”
“等找到宋真之后,送她们一家团聚,到时候我也可以去蹭饭吃。”
饲蛊人嗓音冷了下来:“你要留下?”
“如果宋真爹娘不介意家里多个人吃饭,那我自然是要留下的。”坐在马车边透气的秋满回头看他,思索片刻道,“宋真说她爹娘很好,应该不会介意吧?”
饲蛊人盯着她的脸,心里想的却是他爹娘更好。
秋满还在自言自语:“不过我也不能真的厚着脸皮白蹭人家的饭。”
她越想越觉得脸红,索性蹭着地板呲溜一下滑到他身边,搓搓手指,不好意思道:“要不你再借我点钱?到时候我就留给宋真爹娘当我的口粮钱。”
饲蛊人不紧不慢地折起她鬼画符一样的练习纸:“你欠我的口粮钱又该如何算?”
秋满现在对于花他钱这事已经很理直气壮了:“你不是说我是你的蛊?给自己的蛊花点钱不是应该的?”
他平时也没少给他的蝴蝶花钱,这半个月来,他买稀有药材的钱都够买几座宅子了。
饲蛊人将折好的纸收入另一个匣中,目光无声落在她白皙柔软的脸上。
一个多月过去,她原先清瘦脱骨的脸颊终于变得圆润饱满,额前鬓边生了些许绒发,像桃树上挂着的软桃,衣襟下的锁骨和手腕也不再瘦骨嶙峋,每隔几日,衣裙便得重新定制适合的尺寸。
他看了片刻,倏地抬手掐住她的脸,像掐住一颗刚摘下来的桃,指尖一下子陷入脸颊肉里,迎着她错愕的目光,微微低下头,眼里像是笑,又像是嘲。
“你以为,我会轻易放自己精心养出来的蛊离开?”
秋满:“……”
唉,说得也是。
她体内这扶尸蛊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成熟,到时候他好早早取蛊,她也能早日离开。
“那你还是得再借我点钱。”秋满坐直身体,拽开他的手,揉着被捏得发酸的脸颊,“宋真一家这些年为了找女儿一定吃了不少苦,等她们一家团圆后,手里的钱越多,以后的日子才能越好。”
“拿我的钱做你的人情?”
瞧他这话说的,都是一家蛊,怎么还区别对待。
“那算我借你的?我给你写欠条。”
反正写了也不会还,她现在已经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了。
饲蛊人冷漠地抽出她握进手里的毛笔,无情道:“等听岫什么时候能认出来你写的鬼字,再来和我讨价还价。”
秋满听见这话后也不再多费口舌,愤愤挤开他,熟练地爬上小榻蒙头躺下,开始日常装死。
哈哈,等听岫那个半文盲能认出她这个文盲写的字,估计她的尸体都变成白骨了。
姓谢的他简直就是废话大王——
作者有话说:二更在十二点,还差一点才能写完
第25章
崇川被称之为蜂蜜之城, 马车还未入城,远远便传来甜蜜的蜜香,待入了城更是了不得, 蜂蜜特产与小摊几乎占了半座城,深吸一口气, 满满都是香甜味。
这会儿正逢饭点,好几个面条摊热气缭绕,秋满没尝过蜂蜜浇头的面条,便找了个人稍少些的摊子坐下,等了片刻, 摊主热情地送上两碗新鲜的凉面。
肉片与蔬菜细细切成丝铺在面上, 淋上独家酱料,再配上调拌过的崇川特制蜂蜜, 一碗香喷喷的蜂蜜凉面便完成了, 店家还在面上放了两颗略酸的杏子做配料。
秋满用筷子简单搅和几下, 满怀期待地尝了一口,先是皱眉, 接着缓缓展眉, 充满惊喜地吃下第二口。
面条十分劲道, 味道酸酸甜甜,蜂蜜放的不算多, 与独家酱料拌在一起便中和了过甜的味道,不至于齁人,加上杏子略酸, 初尝觉得味道有点奇怪,待这种特殊的香味在舌尖慢慢炸开,瞬间便觉口齿生津, 还想再来一口。
饲蛊人只吃了一口,面无表情放下筷子,这种讨厌的味道半点没变。
“公子是外地来的吧?吃不惯崇川的蜂蜜凉面实属正常,要不要来碗清汤面?”两人的相貌和衣着实在扎眼,店家特地多留意了他们几眼,察觉到饲蛊人的异常,便主动开口。
秋满抬头看了眼饲蛊人的碗,果然只动了一口,他向来对酸甜口敬谢不敏。
饲蛊人吃了一口酸甜味面条,现在口中都是一股挥之不去的蜂蜜味,没胃口再吃别的,正要拒绝时,秋满先开口道:“店家,麻烦给他弄一碗咸辣口的凉面,面条要拉细点,多放椒粉和醋。”
听岫说过,崇川的蜂蜜和凉面都很出名,饲蛊人不爱吃蜂蜜凉面,咸辣口的凉面总可以吧?
饲蛊人面色古怪地看着她。
秋满咽下嘴里的面条,将他面前的那碗蜂蜜面拉过来,解释道:“跟你一起吃了这么多顿饭,要是还看不出来你的口味,我也算白吃你的饭了。”
她秉持着任何食物都不能浪费的原则,正要将他碗里的面倒进自己碗里,他却伸手将碗拉了回来,垂眸盯着这碗味道诡异的蜂蜜凉面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拿起筷子夹了第二口,然后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这下轮到秋满诧异了:“你不是不爱吃酸甜口吗?”
以后早晚要习惯。
不知为何,他脑子里竟蹦出这么个诡异的想法-
秋满跟着饲蛊人七拐八绕走进一条烟火气极浓的小巷,最后停在一处不大的宅子前,宅子有些年头,但两扇门光洁如新,阶前极为干净,显然有人经常过来打扫。
宅子门口早已守着一位约莫六十岁的盘发老婆婆,身形已有些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见到远远走来的饲蛊人,便提着灯笼匆匆下了台阶迎上前来。
“公子,您回来了。”婆婆有些激动,声音也略微颤抖,“三年未见,公子在外一切可好?”
“嗯。”饲蛊人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对比婆婆的热情,他的反应堪称冷漠,但对方似乎早已习惯,并未露出不适的神色,而是略显防备地看向他身旁的秋满:“公子,这位是……?”
“秋满。”他抬步走上台阶,“在我隔壁收拾一间房,她住。”
婆婆惊讶,多看了秋满几眼,秋满弯唇冲她笑笑,对方扯了下嘴,很快便略过她走到宅子门前,推开宅子的门,熟稔道:“听岫少爷和定微少爷先前已经来过,行李都妥帖放好,公子您的房间和几间客房也收拾干净了,不过这位姑娘的房间还得稍等,我过会儿让人再来收拾一下。”
秋满听着他们说话,插不上嘴,对方显然也没有要和她聊天的意思,她便当自己是个哑巴,专心打量起这座宅子。
比饲蛊人在临安的那座要大些,可以住更多的人,大概因为崇川特产蜂蜜,城中种花种草的人家也比别处多些,这处宅子里的花草也不少,连走廊的扶手和柱子都爬了许多紫色藤花。
“公子回来这么晚,一定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做些您爱吃的。”
婆婆年纪大了,步伐也不如年轻时稳健,原先还在前面半步走着,这会儿却已慢慢落后到饲蛊人身侧。
秋满险些踩到她脚后跟,顾虑到对方年纪大了,便主动往后退半步。
饲蛊人蓦地停下,侧首看着婆婆,语气冷了下来:“亥时前把她的房间收拾好。”
秋满体内的扶尸蛊发作时间已经推迟到亥时,只不过她每晚睡得早,没发现,他身为扶尸蛊的前主人,这点变化自然能看得出来。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无情,从小到大,除了面对他爹娘时略有波澜,他对谁都这样,像一只美丽却含有剧毒的蝴蝶,稍微靠近些便冷漠地飞走了。
婆婆面上的殷殷盼盼有些挂不住,旋即又见他转身看向落后半步的秋满,语气虽有些冷淡,却明显多了几分不同:“方才在外面没吃饱?怎么走那么慢。”
秋满注意到他身旁那婆婆脸上幽暗的表情,顿了顿,稍微加快步伐绕到他另一侧:“刚才在看你这院子,好大,看花了眼,一不留神就走慢了,这是你家?”
“嗯。”
“临安那处也是?”
“嗯。”
秋满无言以对,片刻后。
“你到底有多少宅子?”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的那方水池:“你去数数里面有多少条鱼。”
说完,便立在原地等她去数鱼,秋满寻思他有多少宅子和池子里的鱼有什么关系……不会有多少条鱼他就有多少处宅子吧?
院中灯笼都点着,亮如白昼,秋满只是站在池边稍稍扫了一眼,便被附近那一窝数不清的小锦鲤惊到。
“……”
以后还是不要再问这种会让她自取其辱的问题了-
婆婆姓聂,单名一个字杉,附近的人都叫她聂婆婆,守着这处宅子已有十年。
宅子的主人其实是饲蛊人的爹娘,他爹娘年轻时喜欢到处游历,大多时候是赁宅子住,偶尔遇到喜欢的才会买,这处宅子便是其中之一。
聂婆婆是夫妻俩偶然间救下的人,她曾经两年内先是失去丈夫,后又失去一对儿女,想要跳井自杀时被路过的夫妻俩救下,便将下半生的精神都寄托在夫妻俩身上,而饲蛊人是两人疼爱的独子,她自然也敬重他。
只不过这一家人不爱长住在一处地方,没两年便离开了,聂婆婆日日守着这处宅子盼望他们回来,饲蛊人三年前曾回过一次,只住了几日,走时带了些花草,她便又回到明明看不见尽头却又夜夜盼人归的日子。
“公子曾让婆婆不必再来,可她不听,还总爱重复说些公子小时候的事情,像是把公子当成了她死去的孩子。”
听岫和定微一大早便起床练拳,练完拳走到院子里准备吃早饭,秋满后一步跟来,听他俩说了些聂婆婆的事。
“公子身份特殊,小时候经常遇到心怀不轨之人,聂婆婆对公子身边的人都很警惕,我和定微之前刚来时她也是这样。”
定微点头,表示肯定他的说法,同时往嘴里多塞了两个饺子。
听岫又道:“小满姐,要是婆婆对你不太好的话,你先别生气,过几天她就该知道你在公子心中的重要程度了。”
听岫早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提前把这事儿告诉秋满,不过他不知道,秋满昨晚已经经历过了。
秋满倒是没把这事放在心里,她只是听着听岫口中说的那个聂婆婆,心中忽然生了些许迷茫。
人活在世是不是都需要一些牵挂吊着?
聂婆婆曾经失去所有牵挂,本想寻死,后来遇到救下她的好心夫妇,还有他们的孩子,便重新有了牵挂,这份牵挂摇摇欲坠地吊了她十年的气,而这也使得她对那份牵挂日复一日地产生了些许偏执——隐隐约约把饲蛊人当成自己的孩子。
宋真也是,她想活着回家见到爹娘和妹妹,这是属于她的牵挂。
秋满却没有多少牵挂,生也好,死也好,对她而言都一样,可现在她又莫名地想着,未来的某天会不会也变成这样被牵挂吊着一口气的人。
……想想就很可怕。
她绝不会为了某个人要生要死,即使痛得快死也拼命咬着一口气不肯死,她更想死得干干脆脆,毫无牵挂。
秋满咬着蜂蜜糖饺,使劲甩了甩头,满嘴甜味溢出,冲刷了片刻前的苦涩。
“哎哟我去,今天的早饭怎么全是酸甜口?”听岫吃着吃着,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婆婆不是最擅长做咸辣口的饭菜吗?公子他不吃酸甜口的早饭啊婆婆,婆婆你是不是弄错了!”
他捧起一笼糖饺风风火火地冲向厨房,很快又面色怪异地回来了,并且用一种更怪异的眼神盯着秋满。
秋满:“?”
看她干嘛,她觉得这个味道很美妙啊。
听岫摇头叹气:“唉!公子!唉!”——
作者有话说:听岫:还没爱上公子就这么昏头了,等真的爱上
满满:可是我酸甜咸辣都爱吃啊
男主:我只是在养我的蛊
二更成功了!我做到了
第26章
秋满发现, 自从那天的早饭事件后,聂婆婆对她的态度前后变化堪称翻天覆地。
如今竟像是将她当成亲闺女,每日冷暖寒热都要问候一遍, 甚至特地让人在院子的木绣球树下,为她搭了个可以躺上去睡觉的秋千。
秋千架子上的四条细铁链包裹着淡粉色的薄纱, 云朵似的从平整的树干滑落,纱上挂了数十朵新鲜采摘下来的花,秋千的靠背也紧密缠着五颜六色的大团花朵。
坐上去轻轻一晃,树上的绣球花便会随着秋千上的百花花瓣一起飘落,像下了场无与伦比的花瓣雨。
除此之外, 聂婆婆还会在秋满被饲蛊人盯着练字时, 及时端着甜饮出现,一边心疼她练字辛苦, 一边不间断地送来点心和水果。
而秋满也不负她望, 扔了毛笔便端起美食溜去院子, 坐在秋千架上细细品味,一品便是大半个时辰, 聂婆婆就坐在对面的石桌边, 绣手帕时也会时不时抬头看看她有没有吃饱。
稀奇的是, 对于秋满想方设法地逃课耍赖不学习,饲蛊人居然没有计较, 他只是一张张翻看她练字的纸,越看脸色越冷。
秋满每次都会挑在他开口吐毒汁的前一刻,迅速端起东西溜出门。
宅子里岁月静好, 宅子外面倒是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本朝百姓因先帝与老道用活人炼药之事,连带着对道士之流深恶痛绝,二十几年前, 各地人们甚至打砸了不少道观,见到道士便不由分说将其打一顿驱逐出去,导致许多道人出门在外都不敢穿道袍,被迫还俗的更是数不胜数。
十多年前,陛下为了压下这种风气,大张旗鼓地去了趟道观,此后这种恶劣风气才稍好了些,上了年纪的一些人虽不至于再动不动就叫着打杀道士,却也不会主动对其好言相向。
倒是一些年轻人,没有亲身经历以前的事,反倒愿意出手相助。
崇川这两日便来了个瞧着十分凶神恶煞的老道,此人半张脸都是烧伤,穿着也略显寒酸,腰间挂着个半旧的酒葫芦,不少老人家见到他都面露嫌恶,不许他靠近自己的摊子,别说卖他酒,连个馒头也不肯给。
隔壁的一位年轻人见他可怜,便送了他蜂蜜酒与肉包子,老道笑嘻嘻地与她道谢,又夸张地说观其面相乃一生平安顺遂之命,若日后继续乐善好施,会有更好的福气等着她。
他若光说好话,其他人也不会对他怎么样,偏偏他说这人好话时,还非得拉踩旁边对他不客气的老人,尖酸刻薄地说对方命里福薄,老来无福,子女皆弃。
于是预料之中地被痛揍几顿,还被人以“妖言惑众”之名扭送去官府,最后又挨了顿板子,被扔到路边任其自生自灭。
要不是路过的定微见他可怜给了他些钱,他不知还要在路边躺多久。
“这位小哥,老道我观你面相,身边似有一亲近之人,今年将有一劫,恐危及生命啊。”
定微看了他一眼,默默伸手把送他的钱全收了回来。
难怪这老头会被人打,嘴太欠了。
老头不以为意,干瘪的身体软趴趴地靠着墙,鼻子里还在流血,他随手擦掉,抓起手中的几枚铜钱,嘻笑道:“公子心善,回去后定要告诉谢小世子,十年之期已到,老道应约前来兑现诺言。”
定微动作一顿,蓦地转身-
秋满在宅子里躺了几日,第四日,听岫终于带着宋真一家的消息回来了。
“若是我没弄错的话,小满姐你说的宋真那一家子人,四年前全家便已离开崇川。”
他从外面带回来三串金蜜糖葫芦,一串自己留,一串给秋满,最后一串留给外出办事还没回来的定微,公子没有。
“离开了?为什么?”秋满咬了一块蜜糖糊糊,好粘牙。
“应该是为了找你那朋友,我打听到的消息,宋真是宋家的大女儿,四年前的一日早上,她在去学堂的路上失踪了,那天本该由她爹娘送她去学堂,只是那阵子恰逢旺季,家里酒铺忙不过来,便叫她和邻居阿哥一道去学堂。”
听岫一屁股坐在另外半边秋千架上,过沉的体重让秋千上的花瓣哗啦啦飞了下来,他犹未觉,咬着糖葫芦用力荡起秋千。
“谁知这俩孩子前一晚刚好吵了一架,正是自尊心高的年纪呢,所以俩人谁也不肯先搭理谁,早上当着爹娘的面一起走,刚出大门便前后脚分开走,结果宋真在半路失踪了。”
“宋父宋母听说女儿一直没去学堂后立即报官寻人,寻了半年也没有消息,邻居都说被拐子拐走的孩子找不回来,不过夫妻俩不肯放弃,便关了家中的酒铺,变卖所有家产,带着小女儿离开崇川,沿着附近的城镇到处打听大女儿的消息。”
“如今也不知他们究竟走到了哪里,我已经让人去外面打听,再过些时日应该就有消息了。”
不知糖葫芦太酸,还是怎么的,秋满竟有点难以下咽。
听岫为人虽有些糙,心思倒还算细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豪气云天地保证:“小满姐你放心,只要宋家人还活着,我肯定能给你找回来,就算是死了,我也会把骨灰给你带回来。”
秋满:“……”
倒也不必因此挖人家的坟。
呸呸呸,什么挖坟,太不吉利了。
秋满吐掉嘴里的糖葫芦,正要说些什么时,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嚓”,没等她反应过来,秋千链上头吊着的腿粗的树干哗啦一下拦腰断裂,半边秋千架猝不及防地摔了下来。
震荡间,铺天盖地的花瓣浇了两人一头一脸,断掉的半截树干晃晃悠悠地耷拉在上头,再稍微用点力便要砸到人脑袋上。
秋满一只手攥着刚吃没两口的糖葫芦,另一只手死死抱着另外半边还算安全的秋千链,身体半悬在空中,为了保持平稳,其姿势非常诡异,她缓缓扭头,和一屁股滑到地上的听岫面面相觑。
“你太重了。”她冷静地说。
听岫揉了揉摔疼的屁股,鼻子里太香,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狡辩道:“一定是秋千架太脆弱,下次看我整个更结实的。”
刚说完,头上摇摇欲坠的半截断枝便砸了下来,要不是他早有防备躲得快,便要被迎面砸中脑袋。
他轻功绝妙,蹭着地,屁股用力往后一滑,躲开了。
可秋满没法躲。
那根足有她小腿粗的断枝一头砸到地上,另一头不受控制地向她这边倾倒,她后面是秋千靠背,裙子也被秋千上缠绕的花枝勾着,转瞬之间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下意识往后退,眼睁睁看着那根断枝砸向自己。
听岫没料到还有这一劫在等着他,连忙伸手去勾那断枝,可惜离得太远,手指险险擦着断枝的边,错过了。
他暗叫完了完了,这时,一把利剑裹着劲风自秋满身后而来,剑尖“噗呲”一声扎进断枝。
小腿粗的断枝瞬间被强劲内力一劈为二,太过生猛的力道将两截断枝掼出大半丈远,噗通两声砸到对面的石桌,连带着石桌都断了半截。
院子里满地的碎花瓣因这阵突如其来的烈风而打着旋飞上了天,形成一道小小的风卷。
慢慢的,一切复归于宁静,满院的狼藉却静静向两人展示其究竟遭遇了怎样惨无人道的破事。
秋满:“……”
听岫:“……”
两人都不敢扭头去看扔剑那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脑袋装鹌鹑。
“听岫。”走廊下,饲蛊人的嗓音冷冰冰地响起。
明明都五月了,怎么还这么冷。
听岫瑟瑟发抖,苦着一张脸连声认错:“公子对不起我错了,您罚我吧!”
于是如他所愿,得了十倍课业的惩罚,对于听岫这种只爱玩乐不爱读书习字的半文盲来说,让他老老实实坐在屋子里背书写字,简直比关他小黑屋还惨烈。
听岫如同霜打的茄子,脸色惨白,幽魂般晃进自己的房间,很快里面便传来幽怨的哭泣声。
秋满后颈发凉,转念一想,她勉强算是受害者,应该不至于遭此酷刑吧?
如此一想,她渐渐镇静下来。
“秋满。”
秋满深呼吸,转身。
他今日穿了一套外黑内红的长衣,料子正面是黑色,反面则是略暗的赤色,衣摆被风吹的轻轻扬起,便露出里面那层偏阴暗的红色。
若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衣裳和他此刻的状态,秋满只能想到“怒火中烧”。
提心吊胆等了半晌,最后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把剑拔//出来。”
语气听起来已经平静许多。
秋满费了点力气将剑从木头里拔//出来,拍掉多余的花瓣,不解地回头看他:“然后呢?”
“把那破木头当听岫劈了,晚上当柴烧。”
秋满:“……”
劈木头就劈木头,为什么还要加一句把木头当成听岫来劈?
定微拎着老道回来时便见满院狼藉,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趁他不在闯院杀人。
而秋满正提着剑吭哧吭哧地劈木头,公子坐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监督她干活。
定微暗自寻思公子这是什么新奇爱好,对方的目光已经瞧了过来,定格在他手中这不修边幅的老道身上。
“玄一?”饲蛊人认出那人,皱眉。
老道抬手向他打了个招呼:“谢世子,十年未见,近来可好?老道我算到你今年命中有一劫难,故前来相助,但你家这小孩实在不礼貌,哪有这样提着老人家衣领子的,也不怕把我给勒死。”
见他当真与公子乃旧识,定微立即松手,面不改色地拱手道歉:“对不住,是我莽撞。”
老道嘿嘿一笑,取下腰间酒葫芦递给他:“真觉得抱歉,就去帮我满一壶酒,外面那些人真讨厌,连壶酒都不舍得卖我。”
定微无语。
明明是他嘴欠才惹恼了那群人-
老道名为玄一道人,乃青松观最后一位道人,亦是玄尘道人的同门师弟。
当年玄尘诱惑了几位师兄,几人偷走师门的丹方后一起潜入皇宫,蛊惑先帝,并用自改的邪方祸害了不少人。
宫变后真相暴露,师父羞愧之下自刎而亡,玄一便一把火烧了青松观,没死成,被路过的饲蛊人爹娘救下。
彼时饲蛊人才十岁,玄一修的是相面,一眼便瞧出他身患怪病,寿数有异。
玄一欠他父母一命,便约定待日后时机到了,自会来替他消劫。
“路上遇到些麻烦,耽搁了些许时日,不过问题不大,瞧你如今依旧气血旺盛的模样,一切尚且来得及。”
玄一道人扶起地上倒了一半的石凳,拼在一起,一屁股坐了下来,这会儿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有个劈柴的姑娘,他以为对方是丫鬟,便没太在意。
直到秋满抬起脸,好奇地看了眼他屁股下面的凳子,接着又与他对上视线。
片刻后,玄一道人流水般从凳子上顺畅地滑了下来,面色严肃地向饲蛊人一拱手:“打扰了,就当我没来过。”
喝酒果然误事,他还是来迟了!
最后当然没能走掉,他好不容易现身一次,饲蛊人自然不会让他轻易离开,更别说他一见到秋满便是这般怪异的表现。
问他,他只摇着头,神秘莫测道:“天机不可泄露。”
饲蛊人嗤道:“你确定这不是给你喝酒误事找的借口?”
玄一:“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旺盛,小姑娘不喜欢。”
听岫被关屋里写字,定微出门买酒,这会儿院子里只剩下三人,而这里只有秋满一个姑娘,闻言,她点头表示赞同:“确实。”
不知道赞同的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饲蛊人冷眼看她,她立即若无其事地闭上嘴,举着削铁如泥的长剑便要回屋避嫌。
她看得出来这两人之间有些秘密之事要谈,不方便继续待着,也不想听见些不该听的。
谁知才走出一步,玄一便叫住了她:“姑娘,可否让老道再为你相个面?”
相面?
秋满这几日读了些书,对这种奇奇怪怪的神秘之事颇有些好奇,便留了下来,让他仔细观察自己的脸。
玄一又问了她的出生时辰,掐指算了半晌。
“姑娘,你命中有阴差阳错,此生最好顺其自然,一切莫强求。”玄一语气认真,这会儿瞧着倒真像有点本事在身的,“越是强求,失去的便越多。”
秋满若有所思:“难道这就是我的秋千架断裂的原因?”
她这几日对秋千架是有些强求了,天天都想躺上面睡觉,根本不想学习。
唉,早知道便不强求了。
玄一:“……总之姑娘切记,命里之事,一切莫强求,更莫要钻牛角尖,此后定能一生无忧,长命百岁。”
秋满诧异,指着自己:“长命百岁?我?”
她这身体若没扶尸蛊连两个月都活不了,她长命百岁?
这老头不会是江湖骗子吧?
秋满狐疑地瞅向饲蛊人,用眼神告诉他:你被骗了。
饲蛊人的神色有些奇怪,眼眸极黑,里面藏着她看不清的情绪,在她看过去的刹那便偏开了视线。
……
定微拎着信和酒回来时,玄一道人已经离去,他这壶酒算是白打了,不过秋满和听岫都没喝过酒,更别说还是崇川特产蜂蜜酒,最后几人便拿来自用了。
因为是甜酒,不太醉人,即便是十岁的孩子也可以尝两口。
饲蛊人拆着手中的信,余光瞥见秋满好奇地伸出舌头试探了一下杯子里的酒,几息后,大概觉得挺好喝,一口闷了半杯,满脸幸福的表情。
他错开眼看信,楚作安说有药庄的消息了,让他过几日去商州时顺便带些崇川的蜂蜜酒过去。
饲蛊人随手将信粉碎,再抬头便见这仨吃货已经喝光整壶酒,个个精神十足,没有半点醉意,听岫还在胆大包天地怂恿定微明日再买两壶,秋满在旁边举手赞同。
饲蛊人:“……”
好吵,好闹,好烦人。
入了夜,难得安静。
饲蛊人身披单衣,如鬼般悄无声息地立在熟睡的秋满床前,长发悉数披散在身后,清俊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乍看竟不似人间之人。
夜色如水,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脸,心不在焉之际想起白日里玄一说的那些话。
玄一是个有本事的,十年前便断定他身有怪病,点出可用养蛊之法解决此病,又道他命中有劫,十年后可为他消解劫难,却来迟一步。
秋满是他的劫难。
他冷冷注视着秋满这张安然的睡脸,实在想不通她究竟哪里像是他的劫难,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裸露在毯子外面的手臂,顿住。
五月已有些热,她睡前穿的衣裳略显单薄,袖子十分宽阔,随着她入睡的动作而向上皱起,露出胳膊上的斑斑伤痕。
他俯身,身后长发滑落,冰凉的发梢落在她手臂的疤痕上,他动作很轻地抬起她的手臂,毫无停滞地撩起她上面的衣袖。
到处是伤,全都是伤。
停在她肩上的手指骤然紧缩,眼中弥漫的阴郁几乎要溢出来将她吞下去。
“唔……”
她突然发出一道不太舒服的哼声,随后便闭着眼坐起身,肩上的衣裳随之滑落,完全遮住她手臂上的伤痕,仿佛先前所见到的一切并未发生。
饲蛊人眉目森然,无声立在她床前,气息幽冷潮湿,黑瞳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掀开毯子,双脚落地,梦游般无知无觉地推开门,攥着簪子,熟稔地走向他的房间。
月亮高高悬挂,子时已至。
这是扶尸蛊最晚的发作时间,它快成熟了——
作者有话说:虽然没有二更但是这章五千字,四舍五入就是更了
这篇文不长来着,正文可能也就20-25w,后面如果写爽了也许会再长点,但大概不会超过30w
总之不管怎么说还是二更失败了,本章再发红包
第27章
饲蛊人十岁开始养扶尸蛊, 花了三年的时间,养死无数只蝴蝶蛊,才养出一只这世间唯一一只扶尸蛊幼卵。
之后又花了七年的时间, 月月以自己的鲜血喂养只有芝麻粒大小的扶尸蛊,半年前第一次破茧, 一个多月前是第二次。
他算着时间可能差不多了,便去乱葬岗捡了具尸体回来,留着等它第三次破茧以观后效,待这次之后它便能完全成熟。
成熟后的扶尸蛊足以治愈天下一切怪病,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药蛊, 尽管扶尸蛊已经认秋满为主, 但只要等到它成熟,便会化蝶破茧而出, 届时自会重新择主。
他有无数种办法取回自己用鲜血喂养长大的蛊, 至于秋满, 她只是用来短暂存放扶尸蛊的容器,同时又能拿来做吸引外界的诱饵。
如此一举两得的事, 他自然愿意多给予她一些宽容, 若她想活, 他也不是不能想办法替她多延续几年寿命。
也仅限于此罢了。
只能怪她运气太差,濒死之际竟然遇到他这种只想榨干她利用价值的人。
他冷眼旁观, 见她弯腰用簪子熟练地撬着他的房门,簪子戳了个空,她在原地呆立片刻, 后知后觉地伸手推开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几只蝴蝶感应到她体内扶尸蛊成熟的气息,绕着她飞了几圈, 她皱着脸,抬手挥开那些蝴蝶,自顾自往床那边走。
撞到板凳,踢开。
撞到桌子,踢不动,便窝囊地绕路走。
撞到柜子上的花瓶……他冷着脸,随手将险些摔下来的花瓶扶正。
秋满一无所知,动作生疏地摸到他的床,在床上摸索了会儿,没摸到他这个人,便呆呆地跪坐在薄被里,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死心地又摸了会儿,仍旧摸了个空。
饲蛊人冷眼瞧着,丝毫没有要靠近她的打算。
扶尸蛊即将成熟时会非常没有安全感,连带着它寄宿的这具身体的主人也会本能感到不安,潜意识想要去往自认为最安全的人身边。
她知道她的本能在无意识地信任他这个罪魁祸首吗?
饲蛊人心中嗤笑,半边身体隐匿在床边的阴影中,窗外传来细微的虫鸣声,掩盖了屋中的两道呼吸声。
秋满似乎感觉到什么,身体顺着床挪动,竟然开始向他的方向靠近。
突然间伸出的一只手精准抓住了他棉绸的白色衣角,在他略微错愕之际,她便毫不费力地将他拽到床前。
浓郁的药香扑入他喉中,让他一瞬间忘了推开她,她的两只手臂便趁此机会牢牢圈住他的腰,十指交错锁死,柔软的脸颊也紧紧贴在他胸口,一声舒适安心的喟叹悄然溢出。
被惯性牵扯得向床内倾倒的饲蛊人两手撑在床沿,几乎将她半拥在怀中,垂落的长发逐渐交缠在一起,分不清究竟谁是谁的。
他阴郁垂眸,看着本应撑在床边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如毒蛇般缠绕到她腰后。
一瞬间的停滞后,这只手仿佛失去主人的控制,一点点收紧,将她的腰重重压向自己怀中。
不算陌生的身体温度逐渐吞噬人的五感,饲蛊人揽着她的腰,目视前方,平静地想,他大概是被玄一那个臭道士传染了疯疯癫癫的毛病。
早知道一见到他便没好事,下午就不应该让他进门。
饲蛊人直起身,揽着秋满的右手却分毫未松,就这么拥着她在床边静静站了会儿,正要转身将她送回隔壁时,脖颈却被陌生的鼻息轻轻拂了几下。
他肩背骤紧,手上的力气也重了些,赖在他怀里的秋满不舒服地抓了抓他后背的衣裳,拂过他脖子的气息也急了两分,脑袋不安分地偏转过来。
更加陌生的温热触感从他颈间一掠而过-
秋满醒时天还没亮,屋子里显得昏暗,她有点莫名的燥热,尤其是脖子里的某个地方,脉搏鼓动的频率比她心跳快一倍,连带着半边脖子都热得不行。
她正是被这种超乎常理的剧烈鼓动和诡异的燥热闹醒的。
秋满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下意识抬手想抓抓脖子,却无法动弹,这才发现她两只手的手腕正被另一只手紧紧箍着,三只手一起压在薄被里,形成一条怪异的鸿沟。
……所以为什么会出现第三只手?
秋满大脑空白一瞬,僵硬地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很快看见饲蛊人那张熟悉的脸,立马被吓清醒了。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又出现在饲蛊人房间?
上一次可以解释为她夜里做梦,而梦游不受控制,那这一次呢?
她昨天晚上又做梦了吗?
秋满努力回忆,确定昨晚没有做任何梦,她甚至觉得昨晚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安心最幸福最身心愉悦的一夜。
饲蛊人还在睡,身上只盖了半边薄被,另外半边在她身上,两人的手压在被子中间,隔出一条不太明显的分界线。
这张床并不大,她一个人霸占了大半边,床里侧是空的,他被她挤得几乎是贴着床沿而睡,她的额头不安分地贴在他肩侧,像是她非要挤过去和他贴一起睡。
秋满:“……”
哈哈,她一定是还没睡醒。
秋满安详地闭上眼,听见耳畔响起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脖子里的燥热和鼓动丝毫没有要停歇的迹象,甚至变得更严重了。
这真的不是梦啊!
还有,她这两只手究竟背着她干了些什么怪事,才会被他这样严防死守地攥在手里?!
秋满焦虑地重新睁开眼,想趁他还没醒时掰开他的手逃离现场,然而他的力气极大,她怕动作太大会惊醒他,只得小心翼翼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好不容易挣脱桎梏,她刚坐起身,头皮便传来被拉扯的痛意,秋满屏住呼吸,悄悄低头看一眼,他的肩背压到了她头发。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头疼地看着被压住的那些头发,这个实在不好处理,而被箍了一夜的手腕也有些酸胀,她小幅度地活动着两只手腕,用手指牵住头发,慎之又慎地将发丝从他身下抽出来。
抽一点抬头看一眼他醒没醒,没醒便继续抽。
幸好他睡得熟,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尴尬得能令她脚趾抠地的情况。
秋满将头发全部拨到胸前,拎起裙摆,偷偷看他一眼,见他依旧安稳睡着,战战兢兢地抬起脚,极为小心地从他身上跨过去。
没能在床下找到自己的鞋。
她叹了口气,不敢继续逗留,赤着脚一鼓作气冲出门回到自己房间。
关门栓死,跳到床上卷起被子疯狂打滚,两腿夹着被子胡乱蹬着空气,像一只被猎人陷阱困住的倒霉猎物。
“啊啊啊啊啊!”
隔壁房内。
饲蛊人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声音,慢吞吞睁开眼,瞥了眼没关实的雕花门,心中微嗤。
片刻后,他又抬起微微发麻的右手,看了半晌,缓缓将手覆于眼上。
浅淡的药香弥留不散,不论是手心,还是这张床的任何一个角落,全是她身上的味道。
如影随形,无孔不入。
……
秋满提心吊胆了一上午,不太喜欢胡思乱想的大脑开始反复思考,待会儿见到他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对昨晚发生的事道歉?不不不,这事多半是扶尸蛊干的,并非她主观想做。
质问他扶尸蛊为什么会干出这种事?
那万一真是她梦游干出来的事怎么办?
要不干脆装不知道吧?他不问,她不说,他一问,她惊讶。
秋满纠结了一整天,然而饲蛊人这一整日不仅没出现,就连听岫和定微也不见人影。
她知道听岫每日会准时出门打听消息,但不知道饲蛊人和定微出门做什么。
而聂婆婆一大早便让人来换断裂的石桌石凳,顺便又叫人在旁边搭个新的秋千架,秋满晒了大半天太阳,乱七八糟的愁思全被热烘烘的太阳晒成干。
晚饭前听岫终于带着大包小包的崇川特产回来。
“公子和定微一天都不在?”
他找了个地方堆放手里的特产,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事,定微应该去办事了,公子多半是去钓鱼,他心情不好或者遇到想不通的事情时就会去钓鱼。”
秋满蹬下秋千,诧异地看他。
饲蛊人还有这个癖好?
仔细想想,之前在临安时他确实偶尔会出门钓鱼,到晚上才拎着两条鱼回来。
“哈哈,公子是钓鱼空军佬,你真以为他拎回来的鱼是他钓上来的?”
听了秋满的话,听岫乐得直拍大腿,毫不收敛地将自家公子的糗事全抖搂了出来。
“公子蛊人体质,天生气场强势,别说鱼,就是别的小动物,离他三丈之远都得夹着尾巴绕着他走。”听岫举例,“养蛊人素来爱养的蜘蛛蜈蚣你知道吧?你住了这么久,有在附近发现过这种小东西吗?尤其是你的房间。”
正常情况下,木头建造的屋子时间久了总会稍显阴暗潮湿,若是不常打扫,蜘蛛蜈蚣之流便会不请自来。
秋满以前在药庄住时,夜里偶尔会觉得身上痒痒,伸手一抓便是一条大蜈蚣。
刚开始会被吓得夜夜失眠,后来习惯了竟也能面不改色地将其踩死后扔去窗外。
但还是会感到恶心。
秋满仔细回忆这一个月来的情况,肯定道:“还真没有。”
“那就对了,和公子住一块儿最大的好处,便是不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虫子骚扰。”听岫痛心疾首,“任你武功再卓绝,千防万防,就是防不住半夜有虫子钻你耳朵啊!”
曾被蚂蚁钻过耳朵的秋满深以为然,两人对视一眼,热泪盈眶地握起手来,皆视对方为知己。
正说着,聂婆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公子,这两条鱼待会儿拿来熬汤还是清蒸?”
秋满和听岫一同看向门口,正好与门口的饲蛊人对上视线。
冷淡的目光掠过院中那两张傻乎乎的脸,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如针扎般刺人。
听岫最先反应过来,如临大敌,立即撒手倒退出半步之外,凑上前去扶住聂婆婆,谄媚道:“婆婆,我送你去厨房吧,这两条鱼是不是要刮鳞?我最擅长刮鳞了,你可不许和我抢。”
他俩离开后,院子里便恢复了往常的安静,秋满觉得气氛有种莫名的尴尬,原本已经忘了有关昨晚的那些事,被这种氛围一搅和,她竟然立马又想起来了。
她恨自己没有听岫那么机灵多变的脑子。
“……婆婆年纪大了,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我也去帮帮忙哈。”她硬着头皮搬出个蹩脚的理由,说罢便要溜之大吉。
“回来。”
冷冽无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妄想。
秋满住脚,磨磨蹭蹭好久才转过身,他已经走到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面上神情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出几分莫测。
是不是离得太近了?秋满心里冒出些许疑惑。
下一刻,脖子便传来略微熟悉的触感,他的手指轻搭在她颈间动脉处,鼓动的脉搏撞击着他的指腹,体内涌动了一整日的燥郁在这一刻骤然变得平和。
被晚风吹凉的手指渐渐热了起来,他眼皮微敛,看不清情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显出几分不同于往常的疏离。
“七日后,扶尸蛊便会成熟。”他波澜不惊地开口,同样听不出此时有何情绪,“那日是最适合取蛊的日子。”
他想了一整日,这一个多月来有关他的全部反常皆源自于扶尸蛊,或许只要取回蛊,一切便会尘埃落定,回到最初的平静。
秋满对此毫不惊讶,甚至有点欣喜:“那太好了,有什么我需要做的?等着就行吗?”
她今天因为这只蛊而煎熬了一整天,昨晚那事她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
“取回蛊后,你便当真只能再活两月。”他的声音低了些,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若你不想死,我可以想办法替你延续两年寿命。”
秋满先是愣了下,似是没想到他还有后面那半句,她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认真思索了很久之后才拒绝道:“还是算了吧,多两年少两年于我而言区别不大,两个月足矣,你要是非得给我续命,还不知道得多花多少钱,我倒宁愿你把这钱给宋真家人。”
“而且……”
她抿唇笑了起来,眉眼干净得毫无异色,犹如枝头初生的白梨花。
“替人续命这种事一定很麻烦,你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力气了。”
他很久没说话,院子里的木绣球花瓣顺着风落到她发上。
秋满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因自己不识好歹地拒绝了他的好意而不高兴,便又添了句:“不过要是非说有哪里需要你帮忙的话,等我快死的时候你能不能用你的蝴蝶蛊给我个干脆?你知道的,比起死,我比较怕疼。”
她不太想毒发煎熬而死,那太折磨人,若他愿意施以援手,她就算变成鬼也会发自内心地感谢他。
虽然没什么用。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这对秋满来说便算是默认,毕竟他经常默认她提出的各种要求。
终于解决心腹大患的秋满笑眯眯地溜去厨房偷吃。
晚饭是一条椒酱蒸鱼,一条红烧鱼,还有其他几样小炒,聂婆婆终于做了一顿全咸辣口的菜色。
秋满连吃了好几日的甜口菜,难得换换口味,顿时胃口大开,和听岫两人便干掉了一整条鱼。
奇怪的是,饲蛊人看起来反而胃口不太好,明明都是他爱吃的菜,他却只动了两筷子,引得聂婆婆总是忐忑地问他是不是哪里味道不好。
他说没有,下一刻便冷冷放下筷子回了屋,留下另外几人疑惑不解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听岫小声说:“一定是因为今天又没钓到鱼生气。”
定微目不斜视地夹断鱼头:“公子能听见。”
听岫极力改口:“我是说小满姐没钓过鱼,明天我就带她去钓鱼。”
秋满:“?”
又拿她当挡箭牌,她都快死了,就不能对她善良点吗。
当晚,为了以防再出现昨晚的事,秋满故技重施,找了根结实的绳子把自己的脚绑在床尾,在心中暗暗祈祷让她今夜安安稳稳地睡下去。
结果还是令她失望了。
子时一到,她便迷迷糊糊地爬起床,被绳子绊了一跤后也没清醒过来,反而摸摸索索地将绳子给解开,熟门熟路地钻进饲蛊人房间。
只不过这次她记得穿鞋,上饲蛊人的床之前先乖乖把鞋脱了,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他的旁边,然后像只小猫似的用四肢压着薄被,手掌和脚掌软软地踩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挤到他里侧的位置,身体紧挨着他的胳膊而眠。
饲蛊人:“……”
再忍七日。
他已经选择退一步容忍她的侵犯,她反倒不乐意满足于此。
大概是没有太多安全感,她不仅死死黏在他身侧,四肢也胆大包天地伸了过来,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双腿蛛网般拼命将他缠起,毛绒绒的脑袋更是费力地挤进他颈窝,呼出的气息热乎乎的,烫得他几乎想要一把掀开她。
“唔……”
似有些痛意的声音黏糊糊地传入他耳中,他掐着她手腕的动作一顿,脖颈里那股潮湿温热的触感令他身体发麻,无法再将她推离半分。
再等七……
他闭了闭眼,攥着床沿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探了过去,悄无声息地箍住她的腰,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发泄般将人狠狠按进怀里。
都是她自找的——
作者有话说:进度快过半了所以正餐要准备准备下锅了
虽然还是没有二更但是今天也是五千字!!天呐我两天写了一万字,这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第28章
大概是睡前提到了蜘蛛蜈蚣之类的东西, 秋满这晚难得梦到有关药庄的一些事。
她刚被卖进药庄时被分配到一个通铺房间,八个人挤一张大炕,她是新来的, 得靠墙睡,腐朽墙壁上的潮气熏得她几个晚上都没睡好, 鼻子天天发堵,夜里也在咳嗽。
好不容易习惯了这股味道,又被半夜跑出来的蜈蚣弄醒,吓得整宿整宿不敢睡。
“十七,十七, 你怎么不睡觉?被外面的人发现, 你又要挨打了!”
药庄里的孩子都不叫本名,按照进药庄的顺序编号排序, 秋满是第十七个进药庄的人, 所以叫十七。
喊她的这个人排十一, 约莫只有十一二岁,因为试药太多, 两条胳膊都生了毒疮, 或许很快就要死了。
发现秋满睡不着的原因后, 她主动和秋满换了位置,摸着她的头小声安慰她:“你睡我那, 我来得早,不怕这些东西。”
可第二天一早,她的脖子就红肿起来, 她却不以为意,只是揉着脖子笑着说:“反正我身上毒性大,被咬了也不会死。”
秋满那时才六岁, 相信了她说的话,下午十一便被拉去试药,再也没能活着回来。
在那之前秋满一直认为,即便被卖给药庄又怎样,总比留在家里被她那赌鬼老爹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好吧?至少这里有吃有喝有床睡觉,暂时还没人打她。
可十一那么好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莫名其妙地死了,连尸体都没拉回来。
那是秋满第一次尝试逃离药庄,她听见有人说十一的尸体兴许被拉去乱葬岗了,她想去看十一最后一面,这次当然失败了,她被许骞骂骂咧咧地揍了一顿后扔进小黑屋,关了三天禁闭,没吃也没喝,险些就这么死了。
被放出来后她也没死心,吸取上次逃跑失败的经验,这次准备从墙角挖洞逃跑,正好被出来放水的许骞抓了个正着。
那会儿正是秋天,地上堆了许多枯枝乱叶,她被他抓着脚倒吊起来,惊慌之下随手抓了一把带刺的枝条胡乱挥舞,许骞笑话她不自量力,她什么也听不见,慌乱间把刺条当武器挥到了他脸上,血流了下来。
之后便只剩下日日被打出血的腥红画面,直到半个月后许骞打她的事被来药庄巡查的人发现,他才被调走。
药庄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是珍贵的药材,许骞那种低级货色还不配对珍稀药材动手。
那之后,药庄里的人对秋满还算不错,免了她半年的试药期,这段时间她很安分,专心养身体,暗中计划第三次逃跑。
在她开始行动之前,还有两个孩子结伴逃离了药庄,那天晚上药庄里的烛火亮了一整夜,都在寻找那两个逃跑的孩子,始终没能找到。
就在所有人以为那两个孩子顺利逃离而心怀希望时,药庄来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男人,那男人长得慈眉善目,耳垂肥大,眉心还有一点红痣,很像传说中的佛祖。
他手里拎着两个血肉模糊的孩子,一手一个,刚进门便嫌恶地将人扔在地上,大发雷霆,将庄子里的每一个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她们这些孩子也没放过,最后面色阴沉地下了道死令:“再让我发现有药材逃跑,你们这里所有人都得死。”
之后药庄的看守更加严格,一旦发现有人逃跑,直接把人打断腿关起来。
秋满再也没尝试过逃跑,她只是学会了在蜘蛛蜈蚣爬到脖子时,面无表情地伸手捏死。
十二岁那年,宋真被卖进来了,她在药庄的名字叫四十七。
秋满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她和药庄里其他孩子不一样,她眼睛明亮,脸蛋圆滚滚,衣裙粉嫩嫩,头上还戴着漂亮的小蜜蜂发饰。
她不是被父母卖进来的,是拐子把她拐来的。
宋真的眼神透着一股异于常人的执拗,她来的第一晚便想逃跑,要不是秋满装作刚睡醒开口喊住她说要和她一起去茅房,外面看守的男人便会立刻打断她的腿。
可惜她只拦住一次,没能拦住第二次。
宋真被人打断腿关进小黑屋时,秋满拿了自己这段时间攒下来的所有细碎药材去看她,她只能勉强帮她止住血,断掉的骨头她没办法治。
第三天,宋真被放了出来,秋满和靠墙的她换了睡觉的位置。
隔天一早,秋满被一道压抑的惨叫声惊醒,却发现宋真竟然凭着一股气,硬是把拗断的骨头掰了回来。
之后轮到宋真试药时秋满便会替她,有时候替无可替,她便只能背着宋真去药房试药。
或许这些药和毒在某些方面也有利于宋真的腿伤恢复,不到半年她便能下床走动,只是右腿微跛,每逢阴雨天便会疼痛难忍。
有一次,宋真半夜疼得受不了,秋满便起床替她按腿,两个人都不说话。
外面雨停了,宋真问她叫什么名字。
“十七。”
“我是说你的真名。”
秋满其实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了,宋真便认真地告诉她:“那你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吧,有名字我们才像个人。”
秋满思考了很久,最后说:“那就叫秋满。”
“秋满?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我是秋天被卖进来的,小满那天出生。”
宋真笑着说:“这个名字很好啊,满除了小满,还可以是圆满,美满。满满,你以后一定可以得偿所愿的。”
明明年纪比她小那么多,却总像个姐姐。
梦的最后是秋满被扔去乱葬岗,宋真则变成六岁的秋满,为了去见十一最后一面,想方设法地逃离药庄,最终还是被人抓住,又一次被打断了腿。
宋真惨叫出声的那一瞬间,秋满也忍不住尖叫起来:“宋真!”
梦里的一切画面渐渐消褪,眼前只剩下熟悉到令人心惊的棉绸里衣。
秋满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额头贴着男人温热的锁骨肌肤,有些硬,把她硌得难受。
春雪消融的气味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缓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触觉回来了。
她的双手被隔在中间的薄被包裹,腰上传来被桎梏的触感,发顶也碰着什么东西,像是有人在她头上呼吸,发丝缓缓拂动着。
刚从噩梦醒来便要直面另一个噩梦的秋满:“……”
谁能和她解释一下,为什么她又出现在饲蛊人的房间,甚至一无所知地睡在他怀里?
她开始祈祷他像昨天那样还没睡醒,僵硬地抬起头,正撞上一双略显阴冷的黑眸。
“你梦到了谁。”
他的嗓音十分平静,没有半分刚睡醒的哑意,却透着一股令人难以捉摸的危险。
“……宋真。”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到之前看的话本子里,第一次尝试红杏出墙的妻子被鬼魂丈夫当场抓到的情节。
不对吧,这个情况不对吧。
秋满有些艰难地开口:“你,你可以稍微松手吗?”
力气好大,勒得她腰疼。
他刚松开手,她便飞也似地从他怀里退了出去,飞速滚到墙角,坚强地和他保持最远的距离。
饲蛊人的手半悬在空中,见她如此迅速果决的动作,倏忽之间竟然笑了声。
声线寒如冰,冷意扩散至床上的每一个角落,空气好似随之凝结。
秋满顶着满头寒气默默坐起身,满脸羞愧,诚恳地向他道歉:“对不住,我实在不知道这两天怎么回事,一觉睡醒就出现在这里了。”
他单手撑着床,也坐了起来,上身挡在床边,遮住大半光线,加上他周身原本就萦绕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危险气场,浓郁的压迫感逼得她有些口干舌燥。
秋满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他散乱的襟口,裸露的锁骨线条明显,如果一口啃下去也许口感会很好,而且他皮肤天生冷白,和他的脾气一样冷淡。
但摸起来是热的。
她昨晚竟就这么靠着那里安稳地睡了一夜。
啊啊啊啊干脆杀了她吧!
秋满控制不住满脑子七零八碎的想法,费了老大的劲儿才逼迫自己住脑,尴尬解释道:“我昨晚睡觉之前明明有用绳子绑住脚的,但是,但是……”
但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水灵灵地转移过来了。
怕他不信,她特意捋起里衣裤脚,露出右脚脚腕,指着上面残留的淡红色印记说:“你看,我绑得特别用力,还有痕迹,真不是故意装傻来占你便宜的。”
他很久没说话,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光裸的脚上,她看见他喉结不太明显地滚了一下,脖颈莫名地有些发毛,下意识放下了裤脚。
下一瞬,那只脚便被他握住,灼人的热度顺着脚腕眨眼蔓延至胸口,令她心跳不由停了一拍。
白色裤脚被一点点捋到膝盖,露出一截不算漂亮的小腿。
脚腕红痕未消,小腿残留着几条棘刺鞭打出来的伤疤,落在她腿上的目光冰冷阴郁,像蛇的鳞片在一点点刮蹭人的肌肤。
秋满的胳膊上很快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缩了下腿,没缩回去,他拽着她的脚腕将人拖到自己身前。
即便是面对面坐着,他也比她高出近一个头,垂下的目光带着几分睥睨,温热的指腹搭在她颈间脉搏处,感受着她此刻的情绪变化。
“做的什么梦。”开口问的却并非她极力解释的事情。
秋满懵了下,她刚才说了那么多,他想知道的反而是她的梦?
“以前在药庄的一些事。”
指腹下的脉搏鼓动稍快,他“嗯”了声,盯着她的双眼未曾眨过:“身上的伤都是谁弄的。”
秋满越发疑惑了,但还是诚实地回答:“许骞,就是之前在洞阳的药铺里你们抓到的那个男人。”
她看见他的脸色明显难看了几分,像是没料到对她动手的,竟然恰好就是那个因为暂时有用而没被当场弄死的刀疤脸男人,还被楚作安安全带去了商州。
说到许骞,秋满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宋真:“许骞知道我和宋真关系好,我假死之后,也不知道他会如何欺负宋真,不过他应该也是知道宋真最多事情的人,从他嘴里肯定能问出更多和宋真有关的东西。”
三句话离不开一个宋真。
搭在她脖颈处的手指微微一动,五指悄无声息地握住她的脖颈。
这截柔软脆弱的脖子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掌中,只要稍一用力她便再也张不开嘴,更无法继续热忱地叫着“宋真”这两个字。
只是一息他便收回手,眼皮微敛,将眼底翻涌的杀意遮住。
“扶尸蛊成熟之前会不受控制地回到我身边。”他起身下床,背对着她,嗓音平淡道,“还有六日。”
还有六天?
那岂不是说她还得在他床上睡六天?
秋满痛心疾首,果然是扶尸蛊那混账玩意干的好事!
但很快她又开始思考,既然接下来的六天她还要过来找他,那她晚上是继续掩耳盗铃睡自己房间,还是干脆直接睡他房间?
……算了,还是睡自己房间吧-
听岫和定微早上一向起得早,两人习惯早起打套拳,再练套剑法,热汗淋漓后才开始吃早饭。
一般来说,秋满和公子会比他们起得迟些,但今天早上不知怎么回事,这两人不仅起得早,甚至——
秋满还是穿着里衣从公子房间走出来的。
听岫刚开始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还是定微震惊地捅了他一胳膊肘,低声提醒:“那是公子的房间。”
听岫定睛一看,还真是!
一口包子噎在嗓子眼,咳得惊天动地,正好与作贼心虚的秋满对上视线。
秋满:“……”
她头也不回踏进隔壁房间,关门上栓,装死不闻。
听岫拍着胸口,喃喃自语:“难怪这两天晚上总能听见公子房间传来什么动静,原来他俩都睡一块儿了。”
定微为了防止被他喷一脸肉包子,早已在提醒他时便端着一碟醋坐远了些:“也许只是普通地睡了一觉。”
听岫满脸疑惑:“还有不普通地睡啊?”
定微:“……”
他都忘了这蠢货今年才十三岁,和风月有关的事全是从楚作安话本子上看来的。
楚作安不爱写风月戏,睡觉就是单纯地睡觉,不然公子也不会放心地让秋满看他的书。
“吃你的包子去吧。”他面无表情地说。
听岫昨日才说今日要带秋满去钓鱼,原本工具都准备好了,饲蛊人却突然说要去商州,让他准备东西。
“这么快?明天再走吧公子,我和小满姐说好了今天去钓鱼的。”听岫期盼地寻求秋满的支持。
秋满:其实我也没有很想钓鱼。
但听岫的眼神太湿漉漉了,她撑不住,只好默认,谁知饲蛊人的脸色反而更冷,索性连行李也不收拾便要动身出发。
听岫:“……”
他们才住了几日,聂婆婆很舍不得,临走前死死握住秋满的手,哽咽地让她有空一定要回来看看,秋满说好。
崇川很好,还是宋真的老家,等饲蛊人取完蛊,再救回宋真,她很快就会和宋真一起回来-
商州临海,海产丰富,海防更是严密,此地海寇猖獗,常年军事化管理,军政方面的事情比其他几州都要重要。
前任知州陆允除了自身有才华本事之外,更因为他与饲蛊人爹娘那一辈的人有些交情,当今陛下给他脸,让他做了一阵知州,发现他并不适合这个职位后便将人调走了。
如今的新知州姓崔名善,出自京都世家,二十六岁,是京都出了名的文武双全美男子。
且,京都之人皆知,此人有一大特征。
最爱与谢小世子争第一。
论容貌,他不及谢小世子。
论才华武学,他亦不及谢小世子。
论家世财富,他还是不及谢小世子。
于是,在从小就被谢小世子力压一头的情况下,崔善几乎形成了一种执念,这辈子至少要在一方面,哪怕只有一方面,赢过那姓谢的。
终于,在他定下亲事的那年,他赢了。
他比姓谢的先成亲!
可惜的是,他成亲之前,那姓谢的便先离开了京都,不知去了何地,他特地托楚作安将自己的成婚请柬寄送给他,就是为了在婚宴上压他一头,结果姓谢的压根没来。
崔善气得牙痒,惦记这事儿惦记了足足五年,这次可算让他逮着来无影去无踪的谢小世子。
“五年不见,谢小世子近来可好?成亲了否?我可是听闻世子殿下近来有不少稀奇的传闻啊。”
在得知饲蛊人即将来到商州时,崔善便时刻等着他进城,特地嘱咐城门守卫,若是见着个俊美得不似凡人且身上有蝴蝶样式的男人,务必第一时间前来通知他。
终于,在饲蛊人刚住进楚作安安排的住处时,崔善就换上一身华丽外衣,牵着自家美丽娘子,带着随身侍卫大摇大摆地上门炫耀来了,还没进门便在门口大声嚷嚷了起来。
三年多前才被派来跟着饲蛊人的听岫:“这人谁啊?”
只比他早来一年的定微:“不知道,看着像个笨蛋,不用管他。”
一个半月前才认识饲蛊人的秋满推着一箱子蜂蜜,头疼地找地方堆放:“这些蜂蜜放哪啊?楚作安不是说要派人来取蜂蜜吗?怎么还没人来?”
从头到尾被忽视的崔善:“……”
“姓谢的人呢?不会是知道我要来怕了吧,快让他出来,别躲起来继续当藏头乌龟!”他大怒。
听岫忙着卸货,定微忙着搬货,秋满忙着摆货,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空搭理他。
崔善气得脑袋冒烟,还是他温柔善良美丽大方的娘子大人任桐,主动上前帮忙摆放蜂蜜等特产,在秋满充满感激的目光下,任桐温温柔柔道:“方便问一下,谢世子现在何处吗?”
“他刚到没多久便和楚作安出门了,兴许有什么要紧事要处理。”
秋满见她十分面善,且说话语气如此和善温柔,便也不好意思大声,跟着稍稍放低了声音。
“原来如此。”任桐摆完最后一罐蜂蜜,歉意道,“方才之事实在是对不住,我家夫君平时十分懂礼数的,只是一碰上谢小世子之事便总忍不住恼羞成怒。”
“啊?为什么?你家相公和我家公子有私仇吗?”听岫一听有热闹,立马抱着最后一罐蜂蜜凑过来。
定微歪着脑袋偷听。
崔善在后面哇哇大叫:“桐桐,你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说我的坏话?”
任桐笑笑,倒是没继续说:“既然谢小世子不在,那我们明日再来打扰吧。”
正要开口告辞之际,门外忽然走来一人。
看清对方究竟是什么情况后,崔善不禁紧皱眉头,质问道:“姓谢的,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刚到我的地盘就杀人?”
还有没有把他这个商州知州放在眼里?
饲蛊人今日穿的依旧是外黑内红的直袖长衣,腰间蝴蝶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只是染上了刺眼的红,连如冷玉般的眉眼也沾着一抹刚溅上去的鲜红,从下颌一直斜溅到眉中。
他向来神色冷淡,这抹艳丽的异色让他看起来颇有几分妖邪之气。
他冷冷看了眼崔善,周身尚未散去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刀片,将他那张薄脸剐下来一层皮肉。
“你谁?”
“……”
崔善崩溃。
崔善破防。
崔善带着妻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饲蛊人未将此等小事放在心里,瞧见秋满满头大汗的模样,眉心轻蹙,将人喊过来,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云淡风轻地拎起她鹅黄的衣袖,仔细擦掉她脑袋上的汗水,随后又顺手把自己脸上沾到的血渍也擦了。
“等会儿扔了这套衣裳,让人重新做一套。”他说。
秋满:“……”
所以他之前究竟和楚作安去干什么了,才会弄得这一脸血?
半个时辰前。
楚作安刚把人安排到住处,便被饲蛊人弄去关押许骞的地方,一路上忐忑不安地摇着扇子碎碎念。
“你怎么突然要见他?我可是已经答应了他,只要他说出所知道的事便会留他一命,你别又让我难做人啊。”
离开住处后,饲蛊人便全程眉眼森然,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耳里。
楚作安觉得他现在的情绪非常不对,可不论如何追问他都没有开口解释半句。
直到许骞被一只蝴蝶簪捅穿左眼。
滚烫的血溅上饲蛊人半边如仙人般的脸,他抬起被血浸润的眼睫,映在许骞惊惧眼底的是一张如同修罗的面容。
许骞凄惨大叫,比他叫得更凄惨的是楚作安:“我又里外不是人了!谢小十!这人又怎么招惹你了,你就非得杀他?!”
饲蛊人握着那支蝴蝶簪,在许骞鲜血四溢的眼底慢条斯理地转了两圈,拔//出来,黑色袖口满是潮湿的腥气。
“杀他?那也太便宜他了。”
他平和地笑了声,攥着蝴蝶簪在许骞身上前后擦了两遍,将血迹擦干净后,接着又一点点刺穿他的手腕,臂弯,脚腕。
血流了满地,几只蝴蝶从墙外飞来,乖巧地停在许骞伤口处,慢慢化成异色的蝶蛹,顺着伤口一寸寸钻入他体内,很快,他的身体便出现数条凸起的筋脉。
许骞几乎没了惨叫的力气,身体筋脉好似被什么东西撑爆,横亘着伤疤的脸上逐渐出现凸起的蝴蝶暗纹,恐怖异常。
双眼翻到只剩下惨白色,眼睑肉倒翻,流出两行血泪,鲜血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嘴里溢出的血沫几乎要将他淹死。
楚作安大骇:“你是不是疯了?你平生最恨拿活人炼制蛊人,现在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质问久久徘徊于饲蛊人脑海中。
直到入夜,他面色如常地躺在床上,耳边依然能够听见那道质问的声音。
蛊人炼制比药人炼制更为残酷,能够将一个人从身到心彻底摧毁,最后将人变成意识清醒的活死人,身体感受到的每一分疼痛传入意识后,便会变成十倍的痛苦,清晰分明,永生永世无法忘记。
爹娘曾千叮咛万嘱咐,不论发生任何事,绝对不可将活人炼成蛊人。
他何必做到如此程度。
饲蛊人闭了闭眼,那股熟悉的药香扑到他鼻尖,怀里如期挤进一具温软的身体。
她伸出双手,熟门熟路地抱住他的腰,亲昵地将脑袋搭在他颈窝,柔软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肩,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像一团火,烧得他手心发烫。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面无波澜地掀开她肩膀的衣裳,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斑驳的伤疤,脑子里想的却是,明日定要将这些伤口一个个复刻到罪魁祸首身上。
他重新将人拥进怀里,滚烫手心紧密地贴在她腰后,不留下一丝缝隙,闭目休憩。
还剩五日——
作者有话说:谢10:再放纵五天,五天之后我一定会变回原来那个铁石心肠冷血无情的男人
六千九!!二更合一!!这次我做到了!!!
第29章
隔天一早, 秋满醒来发现自己窝在饲蛊人怀里时,已经不会再为此感到震惊了。
她甚至能够拉起下滑到胸口的被子盖到头上,然后闭上眼, 安详地继续睡。
反正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不睡觉吧。
但下一刻, 头上的薄被便被人扯了下来,脖子里搭了只温热的手,她困倦得不想再动,便没再管被子的事。
两人洗漱完出门时已经巳时初,昨日还有些冷清的院子这会儿正热闹着。
听岫和定微连续两次看见他们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 此时的心态已平稳如老狗。
但楚作安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此情此景, 他惊得左看看右看看,揉揉眼捏捏脸, 确定自己没有老眼昏花, 僵硬地扯起嘴角, 疯狂用扇子拍打听岫和定微,用眼神向两人传递他此时此刻风起云涌的心绪。
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他俩什么时候睡一起的?怎么都没人跟我通个气?我们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听岫搅和着手里的蜂蜜, 嗦了口, 老成持重道:“别想太多,兴许他俩只是普通地睡了一觉呢。”
昨天刚用这话噎了他的定微:“……”
明显想歪了的楚作安:“……”
原本这事儿可能不会掀起太大的水花, 偏偏今日在场的人不止他们仨。
崔善昨日带着媳妇儿兴致满满而来,最终铩羽而归,辗转反侧一整夜, 心里总惦记着这么回事,今日一大早便准备再来一趟讨回场子。
结果刚进院子,便见谢小世子和他昨日见到的那姑娘一块儿从房间里出来了。
崔善来时信心满满, 觉得自己先成亲便算赢了一回,而姓谢的那人打小就不爱和姑娘走太近,二十年都没个动春心的苗头,本来以为此人这辈子只会和他的蛊成婚,结果他今天刚来就见着什么了?
谢世子和一个姑娘睡同一间房!
不是,等会儿,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没人传呢?除了扶尸蛊,难道谢小世子本人的人生大事就不重要了吗?
所以这两人在一起多久了?五年前谢小世子为什么突然离开京都?这五年他们都在一起吗?
崔善陷入沉思。
若是如此的话,那究竟是自己先成的亲,还是谢世子先有的未婚妻?
显然另外三人并没有要跟他解释的意思,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盯着那两人。
秋满和几人打了声招呼后,若无其事地接过定微手里的热腾早饭,面不改色坐下吃饭。
听岫和她熟,跟着坐在一旁,美滋滋地和她介绍商州的特色:“这是蟹黄包,味道还行,再过几个月才是蟹黄最为肥美的季节,到那个时候你就能吃到最好吃的最正宗的蟹黄包了!”
她可能活不到那个时节,秋满咬了满口的蟹黄,唔唔点头:“确实好好吃。”
她得趁这几天多吃些。
两个吃货在这讨论什么口味的包子最好吃,那边饲蛊人则瞥了眼不请自来的崔善,看向楚作安:“你带来的?”
深知他脾性的楚作安无奈介绍:“崔善,京都崔家的三公子。”
顿了一下,又刻意补充道:“此人十几年前曾在陛下的春宴上笑话你既然那么喜欢玩蝴蝶,就应该和隔壁捉蝴蝶的那些姑娘坐一桌,结果被你的蝴蝶蛊吓得连做半月噩梦。”
甚至把人吓出心理阴影,往后每年各家举办宴会时,但凡想邀请崔善的,都得提前把院子里的蝴蝶抓干净。
好在崔善成亲后成熟稳重许多,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见到蝴蝶便退避三舍。
这时,院子里的两只蝴蝶不知为何竟绕到崔善眼前飞了两圈,默契地落到他肩头。
崔善本能地想大喊媳妇儿救命,抬头对上饲蛊人那双冷漠的双眼,当即冷静下来,竭力克制着嗓子眼的声音,抖着手把蝴蝶拍走,拍完还不忘用手心狠狠蹭了蹭衣角。
楚作安展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不能让自己笑出声。
虽然崔三公子不再躲避蝴蝶,但怕蝴蝶这种刻入骨髓的习惯始终未能改过来。
“我今日是有正事要与你们说!”崔善往楚作安身边挪了两步,不太情愿地递给饲蛊人一封请柬,“商州的几家大族听说你们都在,准备明晚联合办场接风宴,邀请我们一起去参加晚宴。”
“不去。”
饲蛊人一向对这些没兴趣,略过他,从秋满手里拿走一个包子。
秋满:“?”
桌上那么多包子不拿,非得拿她手里的?
她大方地不和他计较,刚剥开另一个包子,他又伸手拿走半个。
秋满:好气。
楚作安拿着请柬走过来道:“可能和药庄有关,你真不去看看?”
“药庄?”
听到熟悉的词,秋满不禁抬起头,没注意到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又被人拿走。
“具体什么情况?”饲蛊人叼着包子,翻开请柬看了两眼。
“之前我不是给你传信说商州确实有药庄的线索吗?其实我们已经抓到过一个人,情况有些复杂,一时很难全部解决。”
在场几人全是知情人,楚作安便没有隐瞒:“沁阳山上那处药庄的人确实来了商州,只是他们分得有些散,基本是一个人伪装成从乡下来的爹或者娘,各自带一两个孩子进城看病,之后便莫名其妙消失了,我猜测城里也许有他们的据点,若是这次没能一网打尽,可能会让他们再次逃脱。”
“我这两个月查到了一些线索,商州原先大族只有丁、卫两家,钟、冼两家则是十几年前才兴起的,他们一家主要做的是药材生意,一家做的是香粉和钱庄之类的生意。”
崔善也是刚来商州不久,这事儿查得不算清楚,不过他几年前就在接触有关药庄的一些事,妻子的家人幼时也曾受过玄尘老道的残害,夫妻俩都十分憎恨药庄的所作所为,知道楚作安在查这事儿后便主动提供了帮助。
任桐如今任商州海防司司主,掌管一部分军权,若要调人,随时可以调来数百精兵。
话赶话说到这,崔善觉得姓谢的怎么也该答应了吧,谁知,他看完请柬后随手便扔给楚作安,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没空,不去。”
言下之意,你们俩去处理这种麻烦事就够了,他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崔善这个暴脾气又要发作,正想骂他冷血无情不顾大局,却被楚作安拦了下。
楚作安啪一下合上扇子,拍开听岫,老神在在地坐在秋满左手边,在她疑惑不解的目光中笑眯眯地问:“秋满姑娘明晚想不想去宴会看看?”
秋满十分果断地摇头:“不想。”
宴会这种东西一听人就很多,人一多就代表有风险,饲蛊人都明着说不去了,她要是逆着他干,这不纯添乱吗?
眼下情况特殊,谁知道这会不会是一场等着他们自投罗网的鸿门宴。
这段时间没白学习,她都能活学活用“鸿门宴”这三个字了。
楚作安面色不变,展开扇子,边摇边狡猾地笑,嗓音还是那个慢调调:“海鲜是商州特产,但这种东西味腥,不同的厨子做出来的味道各不相同,做得好吃的更是少之又少。据我所知,明晚宴会请来的厨子便是整个商州最好的几位,秋满姑娘不想尝尝最正宗最好吃的海鲜?”
秋满:“……”
这人好可怕,才和她见过两次面,竟然就能如此精准地揣测她的癖好?
她略显惊恐的目光望向饲蛊人,像是在向他告状:这人好恐怖,快让他离我远点。
不然连她下顿想吃什么都要猜出来了!
楚作安还在那念叨商州有哪些美食,一样样剖开细说,细到连下锅的步骤都一步步讲了出来,“色香味俱全”这五个字被他说成了花,旁边的听岫和定微忍不住狂咽口水。
饲蛊人擦着手,面色平淡地看着秋满:“想吃?”
“……想。”秋满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假话。
饲蛊人随手抽走楚作安手里的请柬:“那就去。”
听岫、定微:耶!
楚作安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局,仍旧笑眯眯地摇着扇子和他们闲聊,反而是隔壁旁观的崔善满脸匪夷所思。
要知道以前在京都,除了陛下叮嘱一定要去的宴会,其他人办宴,这位孤僻的谢小世子从来不予理会,哪怕是楚作安和楚星启,也无法强行改变他的想法。
他说不去,就一定不会去。
今儿个竟然这么快就反悔了?
就因为这姑娘的一个“想”字?
崔善若有所思地瞧着秋满,还没瞧出什么苗头,便感受到一道充斥着冷意的视线阴寒地落在自己身上。
从头到尾都不曾正眼看过他的谢小世子居然一反常态,愿意正眼看他了。
崔善到底比他早五年成婚,此时哪里看不出来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即便暂时无法确认这个名叫“秋满”的姑娘是否对姓谢的有那种意思,至少他可以确定,姓谢的他确确实实地动了春心。
这可太有意思了。
一向孤僻傲慢的世子殿下,动起春心来倒是和普通男人没什么两样。
崔善顿时来劲,他不想和姓谢的争第一了,他想看姓谢的热闹。
明晚的宴会也许会很有趣-
宴会明天才开始,今天闲着没事,听岫便想拉秋满去钓鱼,商州海产多,去海边钓鱼定能钓上来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秋满连续赶了两天路,今天本想好好睡一觉,但听岫兴致正浓,她不好意思拒绝,便拎起工具准备和他一起出门。
听岫收拾完,习惯性地问候了一声饲蛊人:“公子,我和小满姐去钓鱼,你要一起吗?”
说完自己也没抱希望,以往遇到这种事公子只会闭着眼,不耐烦地抬手一指大门,意思就是“赶紧滚蛋”。
偏偏今日饲蛊人反其路而行之,不仅同意一起出门,还拎起自己的专属鱼竿和遮阳斗笠,顺手递给秋满一只新斗笠,簪了花的那种,商州最近十分流行这种女款簪花斗笠。
听岫目瞪口呆,赶紧追上去,大声嚷嚷:“公子,我没有斗笠吗?我不配戴斗笠吗?公子你是不是太偏心了,公子……”
商州的海风夹带着些许海水的咸腥味,海滩上人并不多,只有部分渔民在忙碌,除此之外便只有几个小孩到处捡贝壳之类的小东西。
秋满在钓鱼方面实在没天赋,等了半天也没钓上来一条鱼,她实在无法体会钓鱼的快乐,索性把钓竿塞给隔壁的饲蛊人,自己跑去和小孩一起捡贝壳挖沙子。
这可比钓鱼简单多了,没多久便捧着一堆彩色小贝壳回来,扔进盆里挨个清洗,她很幸运,额外捡到两颗普通品质的小珍珠,只有小指甲盖的大小。
饲蛊人瞧了眼珍珠的大小,又瞧了眼她空空如也的耳垂。
秋满贝壳洗了一半,忽然感觉耳垂被凉凉的手指捏了下,疑惑抬头:“怎么了?”
她以为是耳朵沾了沙子,想也没想便抬肩蹭蹭耳垂,他没有收手,就这么被她右肩亲昵地夹住手。
只一下,她松下右肩,愈发不解地看着他。
耳垂上的手渐渐下滑至脖颈,依旧是脉搏跳动的老位置。
她以为他又要问什么问题,等了片刻,他神色不动地收回手,好似刚才只是突然心血来潮想摸摸她。
秋满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捏捏被他碰过的耳垂,没太往心里去。
捡完贝壳抓小蟹,大半天过去,其他也没什么好玩儿的,太阳更是晒得人昏昏欲睡,秋满在饲蛊人后面铺了张毯子,舒舒服服地往上面一躺,斗笠拉下来挡住脸,开始睡觉。
海边的风混合着海水拍打海岸的声音,形成一种莫名舒适的旋律,她很快便安稳睡着,再醒来已近黄昏,听岫早就坐不住,撂下两人独自收拾东西回去了。
秋满拿下盖脸的斗笠,睡眼惺忪地与对面坐着的饲蛊人对上视线。
她清醒了一些。
他不是在钓鱼吗?什么时候转过身盯着她看的?
海风吹得人脸干,晒了一下午的太阳更是把她的脸颊晒得发红,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舔到一嘴的海水咸湿味,声音带着些刚睡醒的迷糊,问他:“听岫走了吗?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被舌头润湿的唇上,嗓音始终平稳无波:“明日还来么?”
秋满立即摇头:“不了吧。”
钓鱼好没意思,而且风吹得她脸疼。
盯着她唇看的目光终于移开,他抬手将她从毯子上拉起来,收好毯子往回走。
走着走着,秋满忽然发现这条路似乎不是来时的路:“我们不回去吗?”
“今晚在外面吃。”他心不在焉地说。
“可是这也不是饭馆呀。”秋满看着面前这个琳琅满目的首饰铺。
掌柜热心地迎上来:“姑娘没有耳洞呢,应当不习惯戴耳饰吧?公子不如给姑娘挑两条夹耳廓的,戴时间长了也不容易疼。”
秋满看了半天,不知道选哪种,掌柜便主动推了一种蝴蝶款式的,殷切道:“这是我们铺子近来推出的新品,公子耳上也是蝴蝶款,正好与这款成对儿,瞧,与姑娘多相配?”
掌柜将蝴蝶耳饰夹上秋满耳廓,凉凉的触感顺着耳廓下垂,秋满的目光自然地落到饲蛊人耳廓那只栩栩如生的宝石红蝴蝶上。
按理来说,以他那阴晴不定的脾气,被陌生人如此冒犯,甚至被当面误会两人之间的关系,定是要讥讽一番的,这次他竟没有半分不悦,反而随手付了钱,多取了两套耳饰让掌柜包起来。
秋满模模糊糊中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可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
直到外面又进来两人,恰好是崔善和任桐这对恩爱夫妻。
在首饰铺见到他俩,崔善也十分惊讶,又见秋满手中成对的蝴蝶耳饰,很快反应过来,好笑地瞅了眼饲蛊人,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有些人看着不食人间烟火,讨起姑娘欢心来倒也不遑多让。”
饲蛊人只当他在骂他自己,充耳不闻,眼睛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秋满半分,在见到任桐熟稔地走过去牵起秋满的手同她说话时,狭长眼眸才几不可见地眯了下。
任桐笑道:“早上听夫君说你和世子殿下是这种关系,我还有点不信,这下叫我亲眼瞧见,真是不信也得信。”
秋满终于后知后觉哪里不对,本想解释,可早上两人从一间房出来这事儿确实无法三言两句就解释清楚。
她犹豫地想了半天,最后斟酌着字词道:“不是那种,最多应该是临终关怀?”
任桐怔了怔,没懂这是何意。
秋满笑了起来,塞给她两颗今天刚捡回来的小珍珠,被太阳晒红的两颊此时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的肤色。
“这是我今天下午从海滩捡的小珍珠,以后我应该用不上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
这晚,子时一到,秋满便耳朵空空地钻进饲蛊人怀里。
他没有像前两夜那般箍起她的腰,而是目光森冷地盯着她什么也没戴的耳朵看了半晌。
修长微凉的手指在她耳上反复揉捏,直到揉出血一样的颜色,外面那层薄薄的皮勉为其难地包裹住内里热烈的血,仿佛只要轻轻一扎,便能涌出无数滚烫的鲜血,将他作乱的手指一并吞没。
落在她唇瓣上的目光晦暗潮湿,好似染上了海上的风,所过之处触感鲜明,几乎要碾裂出几条口子,非得渗出血来才算完。
饲蛊人想起今日她在崔善妻子面前表示否认的话,心口蓦地滚过一股连他都说不清的刺意,他愠怒地垂首,在她滚烫殷红的耳朵上重重咬下一口。
用的力气太大,她在睡梦里也感受到了,不禁低低地嘶声,他一顿,浓郁的药香趁虚而入,在他口中肆意侵占。
他慢慢松开她,指腹细细抚摸着她耳上鲜明的齿痕,痕迹极深,再稍微用点力便会咬破,足以看得出下口之人恶欲浓重。
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意在这一刻突然烟消云散。
……
翌日一早,秋满醒来后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她昨晚做梦,梦到两扇漂亮的贝壳突然夹住她的耳朵,愤怒地来回厮磨。
可能是昨天捡了太多贝壳的报应。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梦太真实,耳朵传来些微的痛意,秋满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
“嘶——”
好疼!
秋满将头发拨到身前,侧头对着镜子看了会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的耳垂和耳廓边缘凌乱分布着几点暗紫的痕迹,乍看竟有些狰狞,她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昨晚做的梦不会是真的吧?贝壳成精了,跑来报复她?
这也太离奇了。
秋满不大相信这个,摸着耳朵,眉心皱成一团,怀疑会不会是自己昨天在海边睡觉时不小心被什么虫子咬了,嘀嘀咕咕地起身洗漱。
“他不是小动物远离体质吗,怎么在他旁边睡觉还会被虫子咬……”——
作者有话说:10:就这样清醒地看着自己沦陷贝壳精(不是)
满满:一定是我睡觉的姿势不对
第30章
秋满不太会编头发, 以前在药庄是没有学编发的心情,出来之后是没人教,便继续顺应之前的习惯, 要么一根发带直接绑起来,或者用蝴蝶簪随便一挽。
额前碎发寥寥, 露出两条干净的长眉,耳鬓多出来的绒发暂时挽不起来,便随意留着,两只耳朵赤//裸//裸暴露在阳光下,白得近乎发光。
院子里的几人皆是习武之人, 目力虽不能说天下数一数二, 可三五步之外若想看清一个人耳朵上的痕迹,那也是轻而易举的。
听岫一大早去把厨房腌上的鱼虾翻了个面, 刚回到院子便瞧见秋满耳朵上的不对劲, 一个箭步蹿过来, 目不转睛盯着她耳上的咬痕,稀奇道:“小满姐, 你耳朵怎么了?被虫子咬了?”
秋满遇见知己, 不由感动道:“你也觉得奇怪对吧?”
“是很奇怪啊, 你都和公子一起睡了,怎么还会有虫子咬你。”
听岫十三岁的脑袋装不下太多不符合这个年龄的东西, 手指头碰了下她耳朵,秋满疼得嘶嘶叫。
“看起来好像是中毒,被蜈蚣或者蜘蛛咬了吗?”听岫十分紧张, “要不还是去看看大夫吧。”
“我不怕毒,应该不是蜘蛛和蜈蚣。”
秋满揉揉耳朵,一边疼得龇牙咧嘴, 一边又不甘心地继续揉,像是和这只耳朵杠上了。
“那就是海边的什么虫子咬的。”听岫信誓旦旦道,“我听说海里有种透明的小东西,咬人不疼,但是等过了夜,伤口就会变色,和你这个情况一模一样。”
“还有这种虫子吗?”
秋满被他带歪了,不禁开始思考起这种可能性。
两人在这边兴致勃勃地研究,究竟是什么东西把她耳朵咬成这样。
那边,和楚作安一起进门的定微深深闭了下眼,他觉得那俩人凑一起简直就是低山臭水遇知音,很想转身出门,眼不见为净。
楚作安也很是不忍直视,一扇子敲开听岫,善良地提醒他:“要是不想挨打,等下在你家公子面前最好别提这事儿。”
听岫:“啊?为什么?”
楚作安摇头叹气,很想给他塞几本风月话本看看,想想这孩子年纪还小,算了算了。
楚作安看向秋满,也好心地提醒她:“我听说小十昨日给你买了几套耳饰,怎么没戴?”
“耳朵太疼了。”秋满还在想透明虫子的事。
“另一只耳朵可以戴啊。”楚作安笑眯眯道,“要是不会戴,你就找小十。”
让饲蛊人给她戴耳饰?
秋满想象着那个画面,颇觉惊悚,脸上表情也变得怪异:“你要是想让我早点死,其实可以不必这么拐弯抹角的。”
楚作安哈哈大笑,戏谑道:“你下次试试不就知道了?”
秋满可不敢试。
过了小半个时辰,任桐突然带了份小礼物上门拜访。
“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府里的人昨日摘了些茉莉和藤萝,今早才做出来的糕饼,正好送来给你们尝尝。”
她耳朵上戴着两颗小珍珠耳饰,简单朴素。
秋满看见了,有些惊讶:“这个珍珠?”
任桐笑道:“是你昨日送我的,府里正好有会这方面的手艺人,我便让她做成耳环了。”
秋满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将自己随手送的两颗小珍珠做成耳环随身戴着,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任桐往她嘴里塞了块茉莉糕,笑着问她:“味道怎么样?会不会太甜了?”
茉莉味道清香,余韵悠长,糕饼口感软糯,也不黏牙。
秋满摇头:“我觉得正好,特别好吃。”
“喜欢的话,改日我再让府里人送些过来。”
说话间,任桐也注意到了她耳朵上的痕迹,怔了下,没说什么,只是目光略带深意地看向楚作安。
楚作安摇开扇子,扭头当做没看见。
饲蛊人不爱出门,大多时候会待在房间养蝴蝶,偶尔做些雕刻,闲着没事时也会看几眼秋满的课业……通常这个时候他会因为看得头疼而不得不出门透口气。
今日不巧,他正好在翻看秋满堆了几日的课业,越看太阳穴越酸胀,最后闭眼把东西扔一边,开门出来透透气。
任桐今日来这一趟本就有正事要与饲蛊人商量,原本还在想着如何将人喊出来,巧了,他这就出来了。
“我听夫君说今日晚宴秋满姑娘也会去,又见你们院子里似乎没有能帮忙梳妆打扮的姑娘,便想来问问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说话做事一向礼数十足,没有直接说你们一群男人竟没一个有用的,害得秋满这个正值妙龄的姑娘整日素衣素面,实在“暴殄天物”。
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于是,在几个男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下,她就这么轻飘飘地把秋满带走了。
待她们离开后,楚作安才后知后觉地看向饲蛊人:“她说得对,你若真打算和小满姑娘在一起,日后身边总得有个方便的人照顾她,听岫和定微都是男人,有些时候的确不太方便,依我看,你还是尽早回京都为好。”
饲蛊人看着秋满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前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抬眼朝他这边看了看,发现他正在看她,唇角立刻弯了起来,毫无顾忌地冲他挥了挥手。
车帘放下,隔断两人的目光,他吩咐听岫跟上去,防止出事,随后侧首瞧向楚作安,语气平静道:“四日后取回蛊,她最多还能再活两个月。”
言外之意是,没必要因为她特意改变自己的行程。
楚作安不摇扇子了:“你利用完她,就不管她了?”
饲蛊人面无表情拍开他敲上来的扇子:“她自己不想活,我能怎么办?”
“那你就想办法让她想活啊。”楚作安真是恨铁不成钢。
饲蛊人感到好笑,反问道:“我为何要费劲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秋满此生的结局已定,没有扶尸蛊,她必死无疑,无论再如何拖延挣扎,也只是在做无用功。
让她重新拥有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却无法继续活下去,这对她来说只会更残忍。
他对她已经足够宽容善良了。
楚作安:“……”
他还有脸问为何,他竟然有脸问为何?
他也不想想,他都对人家姑娘干了什么事,他现在居然还好意思问为何?
“你的心最好和你的嘴一样硬。”楚作安恨恨道,说罢便打算离开。
“宋一一这几日会过来。”饲蛊人说。
一旁目不斜视的定微立刻竖起耳朵,挪动脚步凑过来细听。
楚作安回头,警惕道:“你让她来的?她来做什么?”
“病发的时间可能会提前。”饲蛊人轻描淡写道,“到时取蛊的事需要交给宋一一。”
楚作安愣住:“不是下个月才……”
饲蛊人扔给他一个檀木盒子,冷酷无情地打断他的话茬:“扶尸蛊取出来后放在这里,待我醒了再做处理。”
“这还没开始犯病,你就提前做了这么多准备。”楚作安将盒子收进袖中,眼神复杂地瞅着他,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真怕你醒来后会后悔。”
饲蛊人嗤了声,不取蛊他才会后悔-
秋满被任桐拉着在外面转了一天,上午挑选布料量身做衣,下午泡澡活血通骨,茉莉香膏从头擦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散发着清淡舒爽的馨香。
任桐特意让人过来替她重新挽发,侍女手巧得很,十指灵活地将长发分成左右两股,分别编出两指宽的辫子缠至耳后,用整个桃花发冠从下往上固定住,上面再添上几件小发饰,瞧着便灵动非常。
桃花冠下特意留出的两缕长发从左边拨到胸前,增添几分温柔的韵味,右耳再扣上一枚及肩的蝴蝶流苏耳饰,又多了些春在花丛的俏意。
眉心点上粉紫色的花钿,眼尾抹开同色的点影,最后擦上唇脂,换上配套的桃花色系金丝烟纱长裙,今日这身行头便算做完了。
秋满从泡澡那会儿开始便开始打瞌睡,被任桐摇醒后看着镜子里的人颇为心惊,这瞧着委实不像她。
任桐摸了摸她右耳,语气甚是遗憾:“若非谢世子非得在你耳上留下这痕迹,今日给你戴的耳饰便该是一对儿,可惜了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新耳饰。”
秋满听她说完前半句瞌睡便被吓没了,磕磕巴巴地开口:“什、什么?”
“什么什么?”
秋满懵圈地问:“我耳朵上的伤,和他有什么关系?”
任桐“啊”了声,发现她脸上的迷茫竟不似作假,心中也是惊疑不定,脑中思绪转了好几个弯,最终抿起唇,眼底闪过几分对男人的恼怒。
“……没什么,应当是我误会了。”
任桐含糊其辞,将话题绕了过去,心中却在大骂姓谢的那厮当真是好不要脸!
因此,当日晚宴上遇见饲蛊人时,任桐对他的态度也不似最初那般客客气气,话中暗藏了些软刺,引得崔善大为震惊。
他媳妇儿最是温柔和善,甚少当面对人如此不客气,虽然只是说话时偶尔刺一刺对方,很可能对方都听不出来,但崔善多了解他媳妇儿啊,怎么会听不出其中机锋。
饲蛊人倒的确没听出来任桐话里藏着的一根软刺。
从秋满掀开车帘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就没能从她身上移开,楚作安喊了他好几声,他才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漆黑双眸仍直勾勾地盯着秋满。
她戴上了流苏耳饰,将耳上那些痕迹全部藏起,唇瓣微微抿着,似是不太习惯口脂的存在,不经意间抬眸,很快便看见他,下意识笑起来。
耳上的蝴蝶瞬间活了过来。
直到她走到他面前,他仍在盯着她唇看。
想擦掉,想擦掉,想擦掉。
人太多,很烦,太烦了。
附着于袖中的蝴蝶蛊好似感受到他烦躁的心情,蠢蠢欲动地叫嚣着要摧毁在场的一切人和物。
“今天这套衣裳是不是不太方便吃东西?袖子好宽,我怕吃饭的时候弄脏。”秋满走到他身旁,小声和他嘀咕,“但是桐姐姐说这样好看,特地给我做了两套,另一套还在马车里,回去的时候你记得提醒我不要忘了拿……”
蝴蝶在她细碎的声音中渐渐安静下来。
饲蛊人看了她片刻,平静地移开目光,“嗯”了声,算作回应。
……
晚宴地点在设在卫家,此事由卫家提出,其他三家便顺水推舟从了卫家主的想法。
从前门到主厅足足走了一刻钟,楚作安身为皇子自当坐首位,秋满跟着饲蛊人坐在下方第一顺位,对面是年近五十的卫家主,隔壁是崔善夫妻,往下依次坐了十几桌人。
全都不认识。
秋满刚开始有些不自在,周围有太多人看她,有光明正大问她和谢小世子是何关系,有暗中窥探的窃窃私语,而且这群人不爱吃饭,就喜欢说些没营养的废话。
她都快听困了。
对面卫家主似乎有几次想和她说话,都被楚作安不动声色地找借口挑开了。
他实在是为了他这叛逆表弟的终生大事操碎了心。
秋满没吃过几种海鲜,有些见都没见过,更不知道该如何吃,观察其他人,见没人动筷子,她便不好意思自己先吃,从进门到现在只垫了两块糕点,喝了一杯果酒。
唉,好饿。
她心中开始后悔,早知道就不来了。
四大家族的人各自介绍了足有半个时辰,秋满完全没能将听到的名字和对方的脸对上,她垂着眼假装在认真听,实际在数着时间发呆。
不知何时,厅中突然静了下来。
她却仿佛被惊醒,镇定地抬起眼,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秋满:“?”
她默默坐直身体,努力假装正经。
“饿了便吃。”饲蛊人的嗓音依旧冷淡,离她很近很近,“今晚本也只是为了带你来吃饭。”
她面前多了一碟剥好的蟹肉和蟹黄,一碟剥好的虾,还有一碗挖好的蟹酿橙与捏碎剥开的几颗核桃仁。
秋满僵硬扭头,看见他正拿着湿布擦手,再看看自己面前剥好的东西,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在看她。
哪怕她再无知也该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向来孤僻的世子殿下给一位陌生姑娘剥蟹剥虾这种事,传出去有多么骇人听闻。
对面坐着的任桐开始看不懂这位谢世子了,和崔善对视好几眼,不约而同望向在场最了解谢世子的人——楚作安。
楚作安:“……”
究竟是哪个混账玩意,白天刚冷血无情地说绝不会管秋满的死活,结果到了晚上就主动给人剥蟹剥虾啊!
“哈哈,都愣着做什么,该吃吃,该喝喝,可别浪费这么多好东西。”
他扯起嘴角打了个哈哈,招呼大家赶紧该干嘛干嘛,免得惹到他这个阴晴不定的表弟,到时候不好收场。
话虽这么说,却总挡不住有人作死想探究谢世子和他身旁那位姑娘的关系。
饲蛊人掀起眼皮,一句充满讥诮的“我和你很熟吗”杀死了比赛。
气氛十分尴尬,可见谢小世子孤僻傲慢的传闻并非作假。
秋满眼观鼻鼻观心地专心吃饭,吃完一份很快又会补上第二份,吃到最后她开始膨胀,变得理所当然起来,若是他没有及时补上,她还会转头盯他。
这场宴会暗中潜藏的刀光剑影她完全没有察觉,只知道这蟹好吃,虾也好吃,果酒最好喝。
秋满一个人喝了大半壶,快喝完时意犹未尽,偷偷瞄了眼听岫所在的地方,见他坦荡荡地摇晃酒壶要侍女再添几壶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愧是她的知己,干了她也想干的事,以她对听岫的了解,他走之前应该还会打包几壶果酒带回去。
秋满放心地将剩下半壶果酒喝光了。
宴会过半时,她感觉大脑有些晕,但还能看得清人,听得清话,更能挺直后背稳稳地坐在原位,只是不爱吃东西了。
饲蛊人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见她脸颊微微红着,眼睛发亮,抿着嘴唇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一脸假装严肃的模样,手边摆着两个歪掉的空酒壶。
他轻嗤,转眸看了楚作安一眼,对方无奈地摆摆手,随便他爱干嘛干嘛去。
“走了。”
秋满跟着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跟上他的脚步,期间不慎撞了人,抬头看一眼,对方冲她和善一笑。
秋满正觉得他有些眼熟时,接着便被饲蛊人勾住领子拽了过去。
“看谁呢?”他握住她的脸,让她的眼睛现在只能看见自己,“连路都不会走了?”
秋满没理他,兀自皱眉思索,直到出了大门才猛然从久远的回忆里挖出来一张脸,不知所措地抓住饲蛊人的手,脸色煞白道:“是他!刚才撞到我的那个人是药庄的人!”
他面如佛陀,耳垂肥大,眉心没有了惹眼的红痣,还蓄起了长发,她一时间没认出来。
十二年前,亲手将两个逃离药庄的孩子抓回来,下令说日后但凡再有人敢有逃跑,便打断她们腿的那个和尚。
饲蛊人没有多问,看了眼跟上来的听岫和定微,定微十分懂事地退回去开始盯梢。
秋满还在念叨那个人,说话颠三倒四,不知是恐惧,还是纯粹喝醉了。
“他对你动过手?”饲蛊人盯着她的眼问。
秋满努力思索他的问题:“打我……没有没有……断腿……宋真……”
她的脑子里就只有宋真。
饲蛊人将她打横抱起来扔进马车,摔上车门,把她压在小榻上,伸手捂住她继续喃喃“宋真”的嘴。
听岫一声不敢吭,默默驾车回住处,走了一半,里面突然传来公子压抑的声音。
“明日替我去崔家取件衣裳。”
“什么衣裳?”
“任桐知道,问她要。”
听岫嘀咕什么衣裳还得找任桐要,便听里面传来一道克制的闷哼声,瞬间什么也不想了,兔子似的竖起耳朵开始偷听。
“……你是狗吗?”
公子的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
“你也咬了我!”秋满愤怒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我什么时候咬……”
这句话没说完,最后莫名地息了声。
之后便没了动静。
听岫急得抓耳挠腮,谁咬谁?怎么咬的?为什么咬?就不能说清楚吗!
好不容易回到住处,公子再抱着秋满出来时已经恢复往日的冷淡。
就是耳朵上好像多了个咬痕。
听岫突然想起来秋满耳朵上的那个痕迹……不是吧不是吧?!
饲蛊人冷冷看了眼探头探脑的听岫,后者立即缩起脑袋,目不斜视地驾着马车去了后门,背影充满遗憾。
秋满刚在车里小闹一场,这会儿是真困了,打着哈欠伏在他身前,若无其事地闭眼睡觉。
饲蛊人的目光扫过她耳上那个流苏耳饰,抬步进屋,倏地停顿。
这一瞬间眼前骤然黑下,耳边彻底没了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怀中空空如也,周遭的一切转眼化作灰烬,身体犹如坠入万丈深渊,永远触不到底。
五感尽失,意识犹存。
不知过了多久,这阵熟悉的黑暗才渐渐消失,视线重新恢复清明。
月光如瀑,秋满仍一无所知地紧挨他胸口睡着,呼吸声浅浅,发上的香味萦绕在他鼻尖。
他站在门前沉默许久,垂下的眼睫遮住眼底剧烈翻涌的情绪,最后脚步一转,神色平静地将人抱进自己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前面提过好几次男主有怪病,现在该他病发了
我是土狗我真的喜欢醉酒梗,没有醉酒梗的小甜饼犹如没有溏心蛋的火鸡面
最后,不出意外明天应该能吃到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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