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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秋满没有醉到完全失去意识, 她只是头晕了点,走起路来也晃了些,但还能清楚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事。


    比如在马车里愤愤咬了饲蛊人一口。


    那会儿她被他捂住嘴强行压在榻上, 说不了话,更坐不起来, 后背被迫抵着坚硬的塌,很不舒服,车里光线更是暗到几乎看不清人,唯有他耳上那只宝石红的蝴蝶不太讲究地晃来晃去,一会儿变成两只, 一会变成四只, 晃得她眼花。


    于是在他松开手的瞬间,她想也没想地伸手抱住他脖子, 将人拉下来用力咬向他耳上的蝴蝶。


    蝴蝶扑扇着飞走了, 最后咬到他耳朵。


    咬完她便清醒几分, 后觉到怕了,开始一路装死, 本来以为他会把她扔在马车里任她自生自灭, 谁知他竟转手将她抱进他的房间, 直接省略每日例行过程,一步到位地把她扔到床上。


    身体滚动间, 流苏耳饰硌得耳朵疼,细碎发饰散落满床,她脑袋更晕了, 随手抓起一枚发饰扔到床下,没注意他就站在床边,发饰砸到他身上又弹了回来。


    饲蛊人无言地看着她犯傻,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允许这种醉鬼上自己的床,还要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糟蹋自己的被子。


    床比塌软,她只是挣扎了几下便很没出息地陷落进柔软的薄被中,半张脸埋在充斥着春雪消融气息的枕中,耳饰上的流苏沿着她的侧脸滑落到她唇边,凉凉的。


    很快,她感觉到耳饰和发饰被人一一取下,一张温热的湿布在她脸上没有章法地胡乱擦了几下,她迷糊地睁开眼,烛火摇曳中看见饲蛊人那张脸,眉心微微蹙起,似有些不耐,漆黑眼底倒映出她的脸。


    她出神地盯着他看。


    “看什么看?醉鬼。”


    湿布蓦地盖住她的眼,用力揉蹭,眼尾的粉紫色点影被一点点擦干净,却因为下手的力气大了些,眼尾留下淡淡的红痕,像是哭过的痕迹。


    饲蛊人动作一顿,秋满烦躁地挥开他的手,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开心地用后脑勺对着他。


    她怎么会是醉鬼?她只是多喝了点酒,现在脑袋稍微晕了点,又没有跟他发酒疯,更没打他骂他。


    她都这么老实了,他还骂她醉鬼。


    秋满非常委屈,并且决定坐实“醉鬼”这一称呼,拒绝接下来的一切配合。


    醉鬼死活不肯脱下这身沾了酒气的衣裳,一碰她,不是咬就是踢,总之就是不肯配合。


    饲蛊人被她气笑了,扔了手中的湿布,俯身过去单手掰过她的脸。


    “秋满,你最好老实点,不然今晚让你睡地板。”


    秋满当做没听见,闭着眼,嘴一张便咬住他虎口,醉鬼的牙咬起人来实在不痛不痒,甚至不如马车里咬他耳朵的那一口。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红润的唇上,白日里见到的那双擦着口脂的唇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


    在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拇指已经不受控制地挤入她双唇之间,指腹用力抵在她的齿关,她抗拒地将他拦在外面,短暂的僵持间,陌生而又濡湿的触感通过这根手指完完整整地传递到身体每一处角落。


    周围静了许久,血液流淌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畔。


    拇指上的触感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新鲜的,温暖的,无比令人着迷,想要再往里深入却被抗拒地抵住,无法再前进分毫。


    秋满眼神朦胧地看着他,似是觉到口中的不适,双眉浅浅拢起,牙关不自知地松开些许,就在这一瞬间,属于另一个人的手指趁虚而入挤了进来。


    与齿关外的浅尝辄止不同,他眼眸微暗,愈发低身靠近她,拇指指节刚好卡在她牙尖,指腹触碰到湿热柔软的舌尖,僵滞不动了。


    许久后。


    “……松开。”


    他低低开口,压抑的嗓音显出些许哑意。


    秋满听懂了,但酒让她的脑子反应比较慢,意识醺醺然而不知及时回应,直到他强行用拇指将她舌头压到下面才难受地松开牙齿。


    没了阻碍后,口中的不适感后知后觉显现出来,秋满舔舔嘴唇,嫌弃地呸了两声,呸完便拽起被子滚去墙角,不再理会他,完全不在乎他此时是何反应。


    她感到困倦,又因为脑子太晕,导致身体莫名处在一种微妙的亢奋中,仿佛大脑和身体分成了两半,一个说要睡觉,一个说我不我还没玩够呢。


    在这种奇妙的状态中,她清晰地听见门开了又关的声音,不多久,清爽的春雪气息重新涌过来,他身上带着些湿意,长发被内力烘到半干,垂下的发梢将她的腰隐隐掩盖,沾了三遍冷水的手则重新落回她脸颊,冰冷的拇指再次抵上她紧闭的唇。


    “张嘴。”


    她想睡却睡不着,本来就有点烦,心里正在迷糊地想扶尸蛊怎么还不发作,好不容易攒出点睡意,他又讨厌地来搅扰她,顿时心头一阵火起,一把拍开他的手。


    没拍开,反而被他用力攥住压在枕上,另一只手仍固执地抵在她唇边,揉按着她发红的唇瓣,逼迫她张嘴。


    秋满撇开两次脸,都被他单手握住脸颊重新抓回来,只能睁开眼,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森冷,迟钝地觉着些后怕,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他凉森森地笑了声。


    “是你先动的口,现在怕什么?”


    他一下一下地按着她的唇,语气不紧不慢,眼神却不是这样,漆黑眼瞳紧盯她不放,像一条盯上猎物的蛇。


    “听话,张嘴。”他难得耐心十足地摸了摸她的脸,不知是安抚还是威胁,“我只是把你咬我的那一下还给你。”


    秋满过了一会儿才想通其中逻辑:“那你咬回来才对啊。”


    既然她先咬的他,他想还回来,不是应该回咬她吗?为什么还要她再咬他一次?


    这样算下来,岂不是她欠了他两次?


    以后他再以此为借口要咬回来怎么办?


    说话间抵在唇畔的那根拇指已经顺利登堂入室,才不管她究竟谁咬谁,他长驱直入用指腹压住她的舌。


    “你不会喜欢被我咬。”


    她耳朵上的痕迹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慢吞吞地说着,手上仍在慢条斯理地搅弄着,看似平静的目光悉数落到她唇边,将她脸上的表情和口里的画面毫无保留地尽收眼底。


    秋满深深皱起眉,舌尖推拒着他的拇指,声音含糊地反抗:“那还是咬吧……”


    起码咬一下就结束了,这样来来回回的根本无法结束,还很难受。


    另一只自由的手胡乱地去抓他的头发,反而把他身体扯得更低,略微急促的气息落到她脸上,嘴里搅个不停的手指终于安静下来。


    “咚”


    “咚”


    夜晚静得厉害,不知谁的心跳声先响起。


    身体能感受到的东西比白日更真切,包裹在手指上的濡湿温热,鼻尖嗅到的清甜馨香,空空如也却渴望着什么的怀抱,以及近在咫尺的温软躯体。


    饲蛊人看着秋满的眼睛,缓缓将长指从她口中抽出来。


    秋满只觉得唇边一阵凉意,随后脖颈动脉处便落下两根温热的指,他轻轻揉按着,感受着这层薄薄皮肤下剧烈跳动的脉搏。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鼓动的脉搏几乎要撑破皮肉涌出来将人吞噬。


    弥漫在脑中的酒意散了大半,秋满略微清醒过来,注意到他不复往日冷淡的深幽眼神,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喉中仍残留陌生的触感,她拢起眉,悄悄避开他的目光。


    可下一瞬,脸再一次被他掰正,未等她开口,唇上便被人重重咬了一口。


    嘶——!


    好疼!


    秋满痛得眼眶泛起热意,眼前人迅速变得模糊,鼻腔随之酸胀难忍,她轻吸着气,感觉到颊边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顿了一下,继而与她一般,显出几分失去控制的凌乱。


    这一刻宛若过去的每一次病发,饲蛊人眼前陡然黑下,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五感只留下触觉与嗅觉,药香与清淡的茉莉香汹涌地涌入他喉中,喉结重重滚动了好几下。


    五感渐渐复归,灼热呼吸互相交缠,唇上的触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引诱着人想要就此堕落,手指悄然落在她唇边。


    明明她唇上已经没了口脂,他却仍旧想要擦掉她的唇脂,这么红,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垂着睫,一遍遍将她此刻脸上的表情收入眼底。


    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乌黑圆眸充满茫然,眼底因疼痛而泛起薄薄一层水光,眼尾愈发红艳,这次是真的被眼泪灼烧出来的异色。


    他缓缓松开,在她即将反应过来前复又垂首咬住她的唇,这一次没再用力,他尝试着收敛力道,在她唇上的牙痕处轻轻磨了下,察觉到她的身体细细抖了一下,低微的笑声不受控地溢了出来。


    秋满听见他笑了,这很少见,以往他的笑多是冷笑,大多代表要发生不好的事情,现下也一样,他刚笑完便不容拒绝地轻咬住她唇瓣慢慢碾磨,好像要将那句“你不喜欢被我咬”贯彻到底。


    不知咬了多久,他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诱惑她张嘴,她本不想如他所愿,牙关和唇都紧闭,却被他耐心地一下下捏得脸颊发酸,呜咽着想要抗议。


    嘴唇刚张开一点,便感觉有陌生的湿热挤了进来,和略硬的手指不同,这个柔软得不可思议,像发热的蛇,更缠人,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抵在喉中的呜咽声更加浓烈,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回去,她急得都快哭了,抓着他头发的那只手拼命拍打他的背,很快又变成无力地下滑,最后被他抓住手腕牢牢扣在枕边。


    她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一个想法。


    咬一下根本结束不了。


    ……


    子时到了,她如期睡着。


    饲蛊人抵着她额头静静平复了会儿,手掌严丝合缝地扣住她的腰,将人完完整整地拢入怀中,细嗅着她身上独特的药香,眸光低垂,指腹轻轻擦掉她唇上残留的水渍。


    足以夜视的目力让他清楚地看见她下唇的一点齿痕,果然还是太用力,明日许是又要留下痕迹。


    下次不会了。


    思绪到这猛然一滞。


    不知是不是今晚情绪起伏太过激烈,突然之间他的耳边嗡然作响,短短几个瞬息后便听不见声音了,药香与茉莉香悉数褪尽,她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手中的触感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抹无法感知的空气,熟悉到令人作呕的黑暗再次降临。


    他的病果然提前发作了。


    意识被潮水般的黑暗吞没之前,耳边骤然响起今早楚作安劝告他的叹息声。


    “我真怕你醒来后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10吃过嘴子之后终于发现自己以前有多嘴硬但是迟了


    今天姨妈期实在腰酸头痛写不动了,本章红包


    第32章


    秋满是被蝴蝶挠醒的。


    几十只颜色各异的毒蝴蝶焦虑地覆上她裸露在空气里的肌肤, 脸颊、脖子、手背,密密麻麻全是扇动翅膀的蝴蝶,没有留下一丝多余的空隙。


    秋满睁开眼, 黏附在她眼皮上的蝴蝶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随着她起身揉眼的动作, 其他蝴蝶也跟着慢吞吞飞了起来。


    它们全挤在小小一张床里,五颜六色的翅膀扑来扑去,像是在互相打架争地盘。


    空气莫名变得稀薄,每一只蝴蝶都紧紧追随着她,恨不能立刻贴上她的肌肤, 极尽所能地吸吮她皮肉之上的薄汗。


    认识饲蛊人这么多天, 秋满还是第一次见他的蝴蝶如此失控,仿佛主人受到莫名的伤害, 蝴蝶难以忍受地焦躁暴怒起来, 痛苦而又迷恋地缠在她身上, 唯有她才能安抚下它们。


    这幅画面其实有些恐怖,不过秋满之前见过太多次蛊屋里的满墙蝴蝶, 已经习惯了, 她这会儿脑子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隐隐有些头痛。


    嘴唇也好痛。


    秋满愈发迷茫,头痛可能是喝酒, 嘴唇为什么会痛?


    她摸了摸痛的地方,是唇瓣内侧,大概是昨晚吃东西时不小心咬了一口吧?可是她怎么不记得昨晚咬到过嘴唇……


    大脑深处的记忆画面随着她的清醒而尽数展现。


    被男人紧紧攥住的手腕, 被咬出齿痕的唇瓣,交缠的呼吸与肌肤。


    以及灼热的、难以忘却的濡湿触感。


    秋满的脸和脖子后知后觉地涨红了,热意氤氲着她的肌肤, 流出些许薄汗,引得蝴蝶更加难以遏制自身的渴望,疯了一样扑上来吮//吸她身上这层薄薄的湿意。


    后颈,双手,脖子,包括凌乱衣襟下的少许肌肤,全被疯蝴蝶霸占了,无数只纤细的触脚疯狂搅弄着这层薄薄的血肉,又麻又痒。


    秋满手足无措,既怕它们发疯,又怕随便动弹会不小心压死它们,只好克制着颤抖的身体僵在原地,任由它们以下犯上,乌黑眼珠慌乱地看向仍旧闭着眼睛的饲蛊人。


    他是不是还没睡醒?


    可是蝴蝶都闹出这么大动静了,他也没反应吗?


    秋满不敢乱动,只能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嘴唇喊他,他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秋满实在没办法,默默坐在原地,等待蝴蝶安静下来,原先乱哄哄的思绪也随之渐渐冷静,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疑惑不解的目光慢慢落在饲蛊人身上。


    他不是把她当蛊吗?为什么会那样又咬又亲他的蛊?


    别的养蛊人也这样吗?这正常吗?


    秋满看着手背上那些似乎流露出餍足之意的蝴蝶,开始想象对这些蝴蝶又亲又咬的画面。


    “……”


    噫!太可怕了!


    不能想不能想。


    蝴蝶得到这番满足后依旧不肯离开,甚至有的还会故意用翅膀磨蹭她的肌肤,这种怪异陌生的触感令秋满浑身发麻,连忙甩了甩手,蝴蝶终于被甩开,不甘地绕着她转圈,似是还想找机会黏上她。


    秋满顶不住这些蝴蝶的贪欲,连忙从饲蛊人身上爬出去,下床开门。


    谁知,这些蝴蝶竟盯上了她一般,死缠着她不放,她走到哪它们便老老实实跟到哪,活像长在她后背的蝴蝶翅膀。


    刚从崔家回来的听岫见到此情此景先是一愣,随后想起什么,脸色骤变,几步便跃进走廊,甚至没来得及和秋满打招呼,风一般疾速卷进屋子里。


    “公子!公子!”


    他这不寻常的反应令秋满心口一揪,忙跟着回屋。


    听岫把床上昏睡过去的饲蛊人扶正,连点了他身上几处穴道,又试了试他的脉搏与呼吸,确定没出大问题才抬手擦了把汗,缓缓松出口气。


    秋满无措地站在床前,紧张地问他:“他出事了?”


    前几日早上都是她先醒,他还睡着,她便以为今天和往日差不多,对他的昏睡没太在意。


    听岫看了看她身旁黏糊的蝴蝶,表情有些怪异,没有立刻解释情况,而是叮嘱道:“小满姐,你先不要离开这间屋子,公子的蝴蝶蛊可能失控了。”


    是因为他出事了,所以他的蛊也跟着失控了?


    秋满为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问题所在而感到懊恼,听岫看见她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出言安慰道:“小满姐,你不要愧疚,今天若是没有你,公子的蝴蝶蛊可能要闯大祸,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公子每次发病前一夜都会提前安排好这些蝴蝶蛊,否则等他昏迷之后,蝴蝶蛊以为主人死了,会发疯地攻击每一个在他身边的人。


    以前每次发病时,公子会把自己关进蝶屋,不许任何人进去,便是怕蝴蝶蛊失控伤人。


    而这么多年来,秋满是唯一一个不会被失控的蝴蝶蛊攻击的人,可能因为她体内有扶尸蛊。


    听岫蹲在床边,捧脸看着自家公子平静的睡脸,十分发愁。


    “这次怎么会突然提前一个多月?”


    他想着,手贱地去碰了碰秋满身上的一只蝴蝶,顿时“嘶”了声,痛得立马缩回手,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黑色,像被火烧焦了。


    他面色痛苦地从怀里抓出一瓶药丸,一次倒了十几粒,也不看究竟哪些有用哪些没用,一股脑全吞了下去。


    “还以为这群小东西转了性,结果还是区别对待!”他骂骂咧咧。


    秋满:“……”


    她看着自己毫发无损的双手,默然。


    突然明白过来听岫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蝴蝶蛊忍了很久,因为有她在,才没有立刻对听岫做出攻击,这会儿见他主动挑衅,一个个都开始蠢蠢欲动。


    听岫顿觉危险,不敢再继续多待,匆匆离开房间,关门前甚是郑重地对秋满道:“小满姐,公子可能要拜托你照看着,我先去找砚师兄,问问他知不知道这次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满不知具体情况,也只能先应下,过了会儿听岫又打开门,塞给她一件衣裳:“对了,这是公子昨晚让我去崔家取的衣裳,应该是你的吧?”


    说完,他便甩着火辣辣疼痛的手离开了,秋满怔怔捧着这套衣裙,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回身放下衣裳,再仔细关好门窗,以免蝴蝶们趁她不注意偷跑出去。


    做完这一切后,她重新回到床边,这才不加收敛地凝视着床上昏睡的男人。


    之前几次她因为心虚而不敢看他的脸,如今倒是可以光明正大、毫不掩饰地仔细看他了。


    他看起来和平日并无区别,即便闭着眼,周身萦绕的冷淡气息仍旧扎眼,干净的眉眼少了几分看人时的冷漠,难得显出几分柔和,肤色可能略微苍白了些,薄唇微阖,呼吸与蝴蝶振翅的频率相近,仿佛他也变成了一只含有剧毒的蝴蝶,虽然美丽,却无法靠近。


    秋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的唇,不自觉地抿了抿自己的唇,舌尖轻轻舔了下唇内侧的齿痕,还有些疼。


    她实在想不通,他昨晚为何要那样对她,喝醉的明明是她,他为何也好似失去理智般紧咬着她不放。


    楚作安写的几个话本子她看过,里面关于这种事的剧情基本都是一句话带过,之前她不太清楚亲吻这种事究竟代表着什么,如今却是忐忑疑惑了。


    蝴蝶好似感受到她变幻不定的情绪,纷纷凑过来,安抚般落在她眼尾、耳朵和肩膀,柔软如纱的翅膀轻轻扑闪,像人类的的手指在细细抚摸她。


    不知看了多久,她开始感到困倦,伏在床前睡了会儿,再醒来时便听见外面传来不算大声的对话声。


    “你的意思是,他的蝴蝶蛊对小满姑娘没用?”楚作安感到匪夷所思。


    “何止是没用,根本就是把她当成第二个主人了。”听岫想到上午看到的那画面,至今心有余悸,把手伸到他面前告状,“你看你看!我碰一下就被毒成这样,小满姐都被包围了还是毫发无伤,扶尸蛊有这么厉害?”


    楚作安拿着扇子若有所思地敲敲下巴,可能是因为人的问题吧。


    听岫肘他:“别装了,公子这次突然提前发病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小十甚至提前给了他一个用来装扶尸蛊的檀木盒。


    “那你怎么没有提前安排?”


    “我也没想到这么快,我以为最早也得两三天之后。”楚作安十分无奈,谁知道他早上刚说完,晚上就病发了。


    “那现在咋办?像以前那样继续等着?公子提前发病真的没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楚作安也不知该如何作答,究竟有没有问题,得看三天后小十能不能顺利醒过来。


    偏偏最适合取蛊的时间也在三天后。


    这事儿可真让人头疼,楚作安开始后悔来这一趟了,就应该把这破事交给还没来的宋一一。


    秋满拉开门,犹豫着问:“到底怎么回事,我能知道吗?”


    楚作安先看了眼她身后,蝴蝶蛊离她稍远了些,大概两三步的距离,他的确感到惊异,谢小十的这些毒蝴蝶,除了在他面前这般老实,对别人那可都是一视同仁的残暴。


    秋满的确是个特别的例外。


    “小十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知道他身份的人多半都清楚。”楚作安深深地看着她,“不过你确定要知道吗?这对你来说可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和我体内的扶尸蛊有关?”她一下子想通其中关窍。


    楚作安见她面色并无太大变化,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小十说得对,她的确不在意生死,面对能够救她性命的扶尸蛊,她仍旧毫不心动。


    心存死志的人根本没法救,难怪他说毫无办法,这事儿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坐吧,事情说来话长。”


    楚作安准备好茶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仔细思索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小十他父亲来自南境,是当今世上唯一存活的真正的蛊人,南境炼制蛊人的方法极其残酷,百年才出一位真蛊人,历年来南境蛊人也不过五位,除了小十父亲,其余四位都没活过三十,且生前皆有各自的缺陷。”


    “有的双目失明,有的精神失常,有的血肉腐烂……总之各有各的残疾,死时也极其惨烈,没有留下半具完整的尸身。”


    “小十他父亲算是比较成功的蛊人,只是不太认路,而且和小十一样比较冷漠,不在乎他人生死,后来小十父亲遇见他母亲,也许是被感化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


    “哦对了,江湖上有流传过以他父母为原型创作的话本子,你下次没事可以找两本看看。”


    楚作安咳了声,讲到这个最适合写书的题外话,作为写书人的本能差点没收住,连忙喝了几口茶水压了压,才继续道。


    “总之,小十父亲原本也不该活过三十,只是用了一种禁术强行封了体内的蛊,把蛊人之躯变成半蛊半人之躯,才得以活到现在。”


    “不过小十很不幸,可能是受到他父亲蛊人体质的影响,小十打小便患有一种怪病,每逢换季,季末那个月总要无缘无故昏睡上几日,刚开始是半日,后来慢慢变成两日,三日。”


    说到这他停了一会儿,秋满大概猜出来其中原因,低声问:“会死吗?”


    楚作安不太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拿着扇子敲了敲下巴,没有否认。


    “现在只是昏迷两三日,越往后昏迷的时间只会越来越长,刚开始昏迷时,他的蝴蝶蛊没有那般暴虐,随着小十昏迷时间越来越长,蝴蝶蛊也越来越不受控制。”


    “他的蛊只是想保护他,所以它们越是恐怖暴虐,便说明小十的情况越不妙,一旦他的蝴蝶蛊彻底失控,小十便可能再也无法醒来。”


    这一点秋满猜到了,难怪他要养扶尸蛊。


    扶尸蛊可能是这世上唯一能医好他的药。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如今他的蝴蝶蛊听你的话,这也间接说明了他的身体情况应该还好……”


    这句话尚未说完,屋中便传来重物倒地的巨响,蝴蝶发疯般冲撞着屋门,拼了命地要冲出来。


    楚作安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喊听岫和其他几名禁卫过来帮忙,几人扯了些细网细纱和木头将门窗封死,不给蝴蝶冲出来的机会。


    全部封上后,饶是秋满也无法再进去,只能坐在门口静默地看着那扇从外面封死的门。


    她学着饲蛊人的动作,用手指按在自己颈间的脉搏处,感受着那里一起一伏的鼓动,那是扶尸蛊蜗居的地方,只要三日后取出这只蛊,他的病应该就会好。


    但她会死。


    嗐,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嘛。


    秋满又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二更在十二点之后,大家明天早上睡醒再看吧,我还没写完,写到转折点了所以剧情方面会多一点


    放心是he,小甜饼有一点点酸涩就够了


    之前和朋友聊天,我说我要写蝴蝶play,朋友问蝴蝶怎么play,我说不太好说。


    今天:请看vcr


    第33章


    隔天一早, 听岫从外面带着消息回来,正要去找秋满时,却发现她抱膝坐在自家公子门前睡着, 听见动静醒来后,眼神略显迷茫地看着他, 又转头看了看周围的情况,约莫弄清楚怎么回事后,慢吞吞站起身揉了揉睡得酸痛的肩膀。


    “扶尸蛊快成熟了,这几日需要离他近些,扶尸蛊才能安心。”她解释。


    难怪这几日她早上都是从公子房间里出来, 原来只是因为扶尸蛊啊, 封死的门窗让她进不去,只能靠着门睡了一夜。


    听岫感同身受地吸了吸鼻子:“小满姐你好惨啊, 公子醒来肯定会心疼你的。”


    秋满:“……”


    不要用这么可怕的词语形容你家公子啊!


    听岫甩甩头, 想起正事, 一边伸手替她捏捏酸痛的肩膀,一边兴奋地告诉她。


    “对了小满姐, 我跟你说件大好事, 你之前让我找你朋友的家人, 我今天刚收到消息,我们这边的人前两天便在潞州找到了宋家人, 这会儿正在送他们过来的路上,估计再过几天便会到商州。”


    秋满顿时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而且宋家三口一个没少, 就是可能吃了些苦。”


    “人都活着就好。”秋满松了口气,若是再找到宋真,这些事便算了了, “谢谢你啊听岫。”


    “跟我谢什么,我们关系这么好!”听岫笑嘻嘻地说,“而且公子那么喜欢你,我们早晚都是一家人,跟家人哪里需要道谢?”


    秋满:“……”


    她立马伸手捂住听岫的嘴,偷感十足地警告他:“不要乱说话,小心你家公子还有意识,万一听见了,等他睡醒我俩一起完蛋。”


    听岫无辜地眨巴着狗眼睛,他说的是实话,定微和砚师兄也看出来了呀,唉,小满姐是害羞吧?


    思及此,他机智地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不会再乱说话,秋满才放心地松开手。


    “不过这件事还是得谢谢你。”秋满认真地看着他,“你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事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去做。”


    小满姐看起来好认真啊,这点小事也值得谢吗?


    听岫想了想,苦着脸道:“不行啊小满姐,我想不到有什么需要你做的事,你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何必再让你费力去干事?”


    秋满:“……”


    有时候她觉得,听岫能安全活到现在,一定是因为他的武艺和他的嘴巴一样厉害。


    接下来这两日,听岫和定微寸步不离地守在院子里,抓到几个听到风声的入侵者,楚作安和崔善则处理有关药庄的事。


    秋满上次宴会上撞见的那个面如佛陀的男人的确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定微跟着那人找到了一处药庄藏身地,救出好些人,楚作安这两日忙着从他们嘴里撬消息,抽空再问一嘴饲蛊人这边的情况,得知没有什么异样后便回去继续累死累活地干活。


    秋满时常坐在院子里盯着那扇封死的门,总是不太放心地问听岫,饲蛊人这样不吃不喝地躺着,真的不会饿死渴死吗?


    听岫:“放心吧,以前都这样过来的,只要不超过三天就没问题。”


    这句话一语成谶,第三天晚上,饲蛊人仍未醒来,屋中的蝴蝶也渐渐变得安静,不再暴动。


    以往从没有这么迟,最迟下午便该醒了。


    恰逢阴雨天,天际的乌云沉沉压下来,沉闷的燥热席卷整个小院,连听岫这个心大的都开始坐不住了,几次三番想要拆了门上的木头和网纱,顾虑到里面的蝴蝶,艰难忍了下来。


    秋满明显感觉到脖子里的那只扶尸蛊开始躁动,它成熟了,想要破茧而出。


    今天是最适合的时间,过了今日,拖得太久,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脱离掌控,而它是治好饲蛊人那身怪病的唯一希望。


    小院闷得像死了人,气氛沉重得谁也不愿主动打破。


    直到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外面传来。


    “一个个都摆什么死人脸呢?谢小十还没死吧。”


    定微最先反应过来,娃娃脸上顿时露出明显的笑意,眼睛也开始发光,转身看向来人。


    来人很矮,比秋满还矮半个头,和定微都是娃娃脸,眼睛圆圆,鼻子嘴巴小小,头上戴着繁复的银饰发冠,紫色半臂缠绕着细长的银蛇链,走动间身上各处银饰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响声。


    脖子里缠绕一条拇指粗细的红色小蛇,正伏在她肩上嘶嘶地吐着信子。


    此人声音和她的长相如出一辙,软软糯糯,吐出来的字眼却极其犀利,完全不在意会不会扎穿人心。


    “我寻思今天还没过完,你们就摆出这张死人脸,是要提前给谢小十祭奠?他爹娘同意了没?”


    她挨个看过来,顶着张不超过十五岁的娃娃脸开始大批评,第一个就是定微。


    “看看看,看什么看?想好要不要做我第十三个未婚夫了没啊?”


    定微:“……”


    他扭过脸,假装没听见这句话。


    宋一一“啧”了声,又看向听岫:“还有你,平时不是最能蹦跶嘛,叽叽喳喳个不停,怎么一到重要时候就丧着张脸说不出话了,你是报丧鸟吗?”


    听岫:“……”


    他忍了,宋一一是真的手段比嘴厉害的人,他可不敢轻易得罪她。


    接着是楚作安,宋一一在他心虚的目光下,冷笑着道:“《夫君》下篇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写完?实在不行干脆让小十把扶尸蛊借你用用,奋笔疾书写上几个夜晚总能完结了吧?拖拖拉拉半年都没个信儿,逃避可耻你不知道吗?我看你这辈子也就这么点出息了。”


    楚作安:“我好歹也是皇子……”


    宋一一:“我还南境之主呢。”


    秋满大为震撼,并且感到些许畏惧,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像面对夫子那般战战兢兢地等待她的点评。


    宋一一最后才看向秋满,到底都是女孩子,又是第一次见面,她难得没有说刻薄话,眼皮一撩,将秋满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肩上赤蛇嘶嘶嘶吐信子吐得更快了,若是只猫,这会儿只怕要炸毛。


    宋一一扭头和肩上的蛇嘶嘶说着什么,最后缓缓皱起眉,看着秋满:“你……”


    秋满不安地重复:“我?”


    宋一一凑过去在她身上嗅了几遍:“你……”


    秋满再次重复:“我?”


    宋一一不确定道:“你和小十睡了?”


    满院寂静,三个大男人神色各有不同,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只有脑子空空的听岫满脸纯真。


    秋满歪了歪头,不是很确定道:“因为扶尸蛊需要他,所以挨着睡了几天算吗?”


    她不知道除了这种睡还有哪种睡,书上没说啊。


    宋一一定定地瞅着她,转头摸摸肩上的小蛇,有些不满地嘟囔:“没用的谢小十,害我想心软都不行。”


    说着,又对秋满道:“你知道扶尸蛊取出来后,你很快就会死吗?”


    她身上有很浓的药人味,本来早该死了,是扶尸蛊勉强为她续了一段时间的命,若是取出蛊,她便当真没有活路。


    秋满点点头,平静道:“我知道。”


    宋一一见过不怕死的人,但没见过她这种对死亡没有半分畏惧的人:“你不想活?”


    “也不是特别想。”秋满思考了一下,补充,“活着也行,死了也行,反正都差不多。”


    宋一一看着她太过清澈的眼睛,久久未言。


    小蛇嗅到秋满身上浓郁的蝴蝶蛊的味道,躁动不安。


    她原本还在犹豫,若是谢小十当真对这姑娘动了心,还和她睡了,那么她说什么也不会替他取那扶尸蛊,因为谢小十若能做到那一步,定是已经将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好了。


    可他们不仅没睡,他还提前做好一切取蛊的准备,为了防止事情失控,甚至连她都喊过来,排除一切不利因素,势必要取出扶尸蛊。


    他没有动心,所以也不会在乎这姑娘的命。


    这个蛊,非取不可。


    宋一一都有些同情秋满了,被谢小十当成养蛊的器皿养了这么久,如今终于要榨干她最后那一点利用价值。


    “你恨他吗?”


    宋一一觉得不应该瞒着她,虽然她也不知道她究竟清不清楚谢小十做的那些事,但就算是死,也得让人死得明明白白吧。


    秋满十分诧异:“饲蛊人吗?”


    宋一一比她更诧异:“你都这样称呼他的?你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她实在难以置信,不由看向楚作安几人,他们仨显然也才刚意识到这一点,面面相觑良久,谁都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张了张嘴,又理亏地闭上了。


    秋满其实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摆出一副对不起她的表情,她觉得这没什么,她和饲蛊人之间本来就只是“蛊”与“养蛊人”的关系,他的名字对她来说并非必要。


    她出门买东西,也不会告诉这些东西自己叫什么名字。


    气氛太过沉重,她只好开口:“我以前在药庄养过一只鸟。”


    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起养鸟的事,四人好奇地看向她,秋满继续道:“说是养,其实只是每天抓些虫子放在院子里等它来吃,我从没给它起过名字,它来了,我便喊它小鸟。”


    听岫问:“为什么不起名字?”


    秋满说:“因为没必要。”


    药庄里的孩子连活着都难,养小鸟更难,没多久那只小鸟便走了,再也没回来,宋真说幸好没起名字,有了名字就会有牵挂,会舍不得。


    秋满觉得无所谓,对那只小鸟没有任何舍不得,现在想来,也许起了名字,她也不会舍不得。


    她连养过的那只鸟叫什么名字都不在乎,便更不会在乎把她当蛊养的那人名字。


    没必要自找烦恼。


    宋一一沉默片刻,踮起脚摸了摸她的脑袋:“可怜的孩子,等取完蛊你和我走吧,虽然我无法让你活太久,但可以让你在接下来这段时间过得没那么痛苦。”


    秋满笑起来:“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是想等我朋友回来,剩下的日子和她一起度过。”


    虽然宋真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宋一一很少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喜欢上什么人,但秋满是个例外,她有些不理解,谢小十那个孤僻冷血怪和如此豁达又温柔的女孩子相处了这么久,怎么会还没对她动心,难不成真是石头做的心肠?


    想到这两人的情况,她又叹了口气,动不动心不重要,而是扶尸蛊只能救一个人,无论让谁选,肯定都选自己活,也就这个倒霉姑娘什么都不想要。


    前半生一定活得太痛苦了,所以才会对未来没有任何期盼。


    宋一一如今唯一能为她做的只有一件事,便是尽可能迟些取蛊。


    “等到今夜子时,若是谢小十还没醒,我再取蛊,只不过到那时你可能会有些痛。”


    秋满怕痛,摸摸脖子踌躇道:“能让我晕过去再取蛊么?”


    宋一一摸摸下巴:“也许可以。”


    那就好。秋满松了口气。


    ……


    时间一点一点淌过,天边的乌云越来越沉,磅礴的雨伴随狂风汹涌地砸了下来,饲蛊人房间里的蝴蝶不知抽什么风,明明下午安静了很多,这会儿却愈发疯狂地撞击着门窗,简直像是被外面的狂风暴雨传染。


    听岫甚至怀疑这些蝴蝶会不会撞死在屋里,等公子醒后,看着一地蝴蝶尸体该作何感想。


    如此想着,他更加焦虑地望向隔壁门窗紧闭的房间。


    时间到了,宋一一必须取蛊,那两人现在在屋子里也不知是何情况。


    听岫很喜欢秋满,不仅因为她可能是公子喜欢的人,更因为和她待在一起时会感觉非常舒适,大脑空空,身体也不自觉地自然舒展,让人想和她一起躺下晒太阳。


    可是过了今夜,她便真的只剩下最后两个月的寿命。


    再次意识到这一点时,听岫克制不住地想要冲进去阻止取蛊,可定微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公子和她,我们只能选一个。”


    现实太过冷酷,听岫浑身发抖,他知道他最后选的一定会是公子,可又觉得这一切实在太不公平。


    为什么呢?


    听岫擦了擦不知何时滑落的眼泪,垂下了头,过了今夜,他不知道往后该以何种表情继续面对小满姐那张脸。


    此时,屋中。


    宋一一捏捏脖子里的那条赤色小蛇,对躺在床上的秋满说:“我会让我的小蛇咬你一口,你可能会有一瞬间的刺痛,但很快就会没感觉,等你再醒来,我应该已经取出扶尸蛊,以后你和这一切乱七八糟的事情再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外面狂风暴雨,屋中烛火摇曳,隔壁蝴蝶发疯撞东西的声音竟奇异地显出几分哀意。


    秋满望着青色的床帐顶,有些出神,直到宋一一喊她,她才倏然回过神。


    宋一一捏着小蛇,鲜红冰冷的蛇信细细舔舐着秋满的食指,蛇牙咬下去前,宋一一实在没忍住,卡住蛇牙,低声问她:“你刚才在想什么?”


    她那时的表情看起来竟然有种说不出来的伤心。


    秋满回忆了一下,笑着说:“我在想,听岫真会骗人。”——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听岫说了什么的,可以返回这章开头再瞅一眼


    二更结束!!


    第34章


    饲蛊人做了一个极其漫长的梦, 梦里场景光怪陆离,他唯一能看清脸的人只有秋满。


    乱葬岗里苍白如死人的秋满,蝶屋里略显惊慌但很快又平静下来的秋满, 因为一点银子而对他讨好笑着的秋满,以及明知将死却对死亡毫无半分敬畏的秋满。


    饲蛊人活了二十年, 其中一半的时间都在为治病而想方设法地养出扶尸蛊。


    他生来便轻易拥有一切,容貌,家世,财富,权势, 天赋, 这些东西对他而言皆唾手可得,仿佛他生来便该如此, 只有他不想要, 而没有他得不到。


    楚作安话本子里的主人公拥有的东西他全都有, 无法拥有的东西他也有,父母的宠爱, 长辈的纵容, 朋友的包容, 世人的艳羡。


    正因如此,这身无法治愈的怪病才会成为他辈子唯一的污点, 他无法容忍自己身上存在这种必死的天残。


    他见过太多面对死亡之人的嘴脸,包括他自己。


    想活的不择手段地活,想死的千方百计地死, 怨恨,憎恶,痛苦, 绝望,亦或是解脱,每个人面对死亡时都会露出大同小异的表情。


    秋满是唯一一个例外。


    她不想活,也不想死,不争不抢,一切随缘,更不在乎自己死后留下的这具尸体会如何,她甚至大方地只用二两银子便替未来的她卖掉这具尸体。


    即便得知能够救她性命的扶尸蛊就在她体内,她也没有半分想要独占的心思。


    她明明说过,活也行,死也行,可眼下真有了能够让她活下去的机会,却什么都不要。


    她只觉得麻烦。


    即便如此,她仍选择既来之则安之,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怎么样都行。


    这让饲蛊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曾经遇见的那些人没有什么不同,也许在秋满眼中,他也是一个极其可笑的人。


    梦里的秋满依旧喜欢打瞌睡,练字时千方百计地偷懒,能闭半只眼便绝不睁眼,一张纸写来写去只够她写十几个大字,就这也只写对几个。


    练累了便将笔一扔,趴在桌上开始睡觉,大多时候他不太管她,认得字就够了,反正她也活不久,何必逼迫她浪费时间练那些字。


    她爱睡觉便让她睡好了。


    偶尔蝴蝶会不太听话地停在她鼻尖上,她的呼吸吹拂过桌面的纸张,蝶翅也随之颤动,他回过神时会发现自己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


    最初会觉得烦躁,低头重新盯着手里的书,可很快目光又会不受控制地挪到她脸上。


    后来便自顾自地将自己说服了,多看她几眼算不得什么,反正她也活不久。


    反正她也活不久。


    他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极力忽略胸口那股莫名的燥意。


    可秋满身上太香了,总是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头发又长又滑,摸起来非常舒服,乌黑的眼睛时常蒙着一层朦胧的睡意,看着他时会显出几分茫然的迟钝,令他想笑。


    耳垂很白,多揉捏几次便红得不像话,裸露在外的脖颈纤瘦馨香,时刻散发着醉人的气息。


    嘴唇更是柔软得不可思议,他只是轻轻咬了一口,她怎么就受伤了?


    好脆弱啊,秋满。


    第一次就这样了,以后该如何承受呢?


    秋满,秋满,秋满。


    他开始不满足于只唤她秋满,咬住她的舌肆意纠缠时,听着她不经意间溢出的甜腻声音,他头脑发昏地想。


    她怎么会活不久?


    手下的触觉是真的,舌尖缠绕的苦涩药味也是真的。


    不就是扶尸蛊?他能炼出一只,自然也能炼出第二只。


    可病发得太快,他甚至无法留下只言片语,陷入沉睡时胸口漫出巨大的不安,如同溺水般死死抓住身边昏睡过去的人,他冷静地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三天而已,时间来得及。


    来得及。


    梦断了,无数只蝴蝶震颤着翅膀撞过来,把这些全部撞碎。


    饲蛊人醒来后便忘了这场梦,只隐约觉得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人或者事。


    睡了太久,他有些头疼,眼前熟悉的床幔静静地垂下,屋子里闷热得令他烦躁。


    鼻尖萦绕的一缕幽香若有若无,很快消散,他抬手挡住眼睛,如往日那般开始渐渐习惯刺目的光线。


    他没注意到,以前每次醒来时都会疯狂扑涌上来的蝴蝶蛊,这次安静得如同死了一般。


    静谧中,门外传来焦虑的对话声。


    “已经第四天了,公子还没醒?”


    “蝴蝶蛊都没动静了,也许他已经醒了,我们还是进去看看……”


    和以前一样,都是男人的声音。


    饲蛊人心口涌上来一股难以控制的燥郁,他觉得不对,不应该只有男人的声音,应该还有谁才对。


    他有些累,没力气去想更多的事。


    外面的人拆门撕纱,砰砰几声弄开了门,接着便像是见到某种难以置信的画面般一阵死寂,凌乱匆忙的脚步声陆陆续续传了进来。


    “公子!公子!”听岫的哭喊声尖锐得过了头,仿佛哭丧般停不下来,“公子你别死啊!”


    饲蛊人被他吵得耳朵疼,从牙关艰难地挤出两个字:“闭嘴。”


    嗓音干涩沙哑,但好歹是个活的。


    听岫顿时止住眼泪,很快又开始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啰嗦,乱七八糟地讲了一大堆事,没一件他想听的。


    变声期的少年实在吵闹,声音也难听,吵得他很想把蝴蝶蛊塞他嘴里。


    一切都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吵闹的听岫,送水的定微,叹气的楚作安。


    不对,不对。他拧着眉想,有哪里不对。


    直到外面响起一道幸灾乐祸的女声。


    “哟,我说你这些蝴蝶怎么都安静下来了,原来是死光了啊。”


    宋一一声音像一把尖锐的刀,毫不客气地迎头劈下来,血淋淋地劈开他脑子里的迷障,越来越多被短暂遗忘的画面纷纷出现在脑海,堵塞得他有些呼吸困难。


    饲蛊人迟钝地察觉到哪里不对了,还没等他开口,又听宋一一道:“既然你醒了,这东西就物归原主了,你检查一下,我可没贪你这宝贝。”


    坚硬的檀木盒子摔在他身上,他半倚着床头,目光怔怔地看着它,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仿佛这场怪病还没结束,耳边嗡鸣作响,胸口下的心脏震得发疼。


    宋一一还在继续:“你这次是真让我觉得自己干了件违背良心的坏事,下次再有这种倒霉事你可别再找我了。”


    他很久没说话,打开那个檀木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只金色蝴蝶,蝶翅莹莹闪着细碎的光。


    上面沾着些许干涸的血渍。


    握着盒子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泛着白,他骤然抬头,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秋满在哪?”


    大概他的脸色太过恐怖,其他几人都没想到他会是这副表情,一时没人说话。


    饲蛊人的目光越过他们,看见满地凌乱的蝴蝶蛊尸体,头又开始疼了起来,耳边回响起它们临死前发出的凄厉哀嚎。


    “秋满?”


    宋一一表情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向楚作安几人,语气奇怪地问他们:“他以前犯病醒来也是这反应?”


    “……不是。”


    楚作安盯着他那张似乎有些失控的脸,心头狂跳,隐隐觉察出一些不安。


    宋一一却好似发现了好玩的事,双手抱臂,脖颈里环绕的赤色小蛇伏在她颊边,嘶嘶吐着红信。


    “她走了。”她恶意诱导道,“昨晚取出蝴蝶蛊后她的身体变得极其虚弱,今日一早便走了。”


    究竟是走了,还是死了,就看他如何理解了。


    她本以为他会暴怒,或者大发雷霆,再不济也该是漠然无情,可万万没想到他只是停顿了一下,再次抬眼看向她时,目光冷静得让人觉得他可能是疯了。


    “她在哪。”


    扶尸蛊对活人和死人都有用,活人可治百病,死人当化尸傀。


    不管是死是活,她都走不了。


    ……


    秋满在崔府。


    今日一大早,任桐派人来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宋真的孩子,她们的人又抓到一批药庄里的人,救出十几个孩子,其中一人便叫宋真。


    秋满早早来了崔府,终于见到阔别一个多月的宋真。


    宋真更瘦了,幸好昔日的梦只是梦,她的腿没有被许骞打断,离开药庄后脸上神情变得明亮,转头看见赶来的秋满时,双眼瞪大,随即便拖着另一条微跛的腿冲出来抱住她,哭得不能自已。


    秋满哄了她好久才把人哄好,之后无论她走去哪,宋真都跟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她。


    这会儿才看得出来,宋真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秋满捧着脸看她吃饭,像在看一个多月前的自己,那时她也这样瘦瘦小小,不过没关系,只要活着就好,很快便能养回来。


    “对了,你爹娘和妹妹这两日应该也会过来,你高兴吗?”秋满笑眯眯地向她抛出一个惊喜。


    宋真呆住了,秋满便将她爹娘找了她四年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再次把人惹哭,她倒好,反而哈哈大笑,给宋真弄得又哭又笑又想打她。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脖子受伤了吗?怎么绑着纱带?”宋真擦干净眼睛,终于想起正事。


    之前见到秋满太过惊喜,一时间竟没注意到她脖子里缠着几圈的白色纱布,不知是不是和她拥抱时的动作太大,白色纱布溢出淡淡的血。


    秋满闻言顿了下,摸摸脖子,不以为意道:“一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


    就是有点疼,她以为取蛊时不疼就好,忘了取完蛊留下的伤口还会持续不断地疼,这个天气又闷又热,脖子里缠纱布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不过可以忍受。


    更何况,见到宋真时她是真的高兴,早忘了脖子里那点不算什么的疼痛。


    宋真却惴惴不安,连声问她为什么会受伤,是不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还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又问她在外面过得究竟好不好。


    说到最后,宋真自己先抹起了眼泪,哭得不能自已,觉得秋满这段时间一个人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更没有可以帮她的亲人,一定过得十分艰难,吃了太多苦。


    秋满:“……你倒是仔细看看我脸上的肉啊。”


    可比一个多月前圆润不少,她这段时日若是过得艰难,那这世上就没有过得好的人了。


    宋真泪眼朦胧地抬起眼,看见她红润的脸色和饱满的脸颊,哭声不自然地断了一瞬,这下实在哭不出来了。


    秋满如今容光焕发,衣着华丽,整个人宛若脱胎换骨,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如果撇开她脖子里那圈纱布,瞧着更像是在外面舒舒服服地享福。


    宋真放心了-


    这次救出来的一批孩子都安置在了崔府,一部分毒入肺腑已经药石无救,任桐只能请大夫尽可能减少她们的痛苦,另一部分进药庄没多久,体内的毒花些时日便能解。


    宋真在药庄待了四年,时间不长不短,体内的毒素虽不至于彻底要了她的命,可要解毒却十分困难。


    任桐请来是商州医术最好的几位大夫,仍旧不敢保证能救宋真的命,只能为她暂缓毒素发作的时间,建议她们最好去别的地方找更厉害的大夫试试。


    关于这一点,秋满和宋真都有心理准备。


    宋真乐观道:“没事,至少我能再活两三年,过几天还能见到我爹娘,若是运气好,这两三年说不定就遇见妙手回春的神医了呢?”


    比起自己的身体情况,她更关心秋满如今情况如何。


    秋满犹豫着伸出两根手指头。


    宋真欣喜:“满满,我们都能活两年呢,到时候说不定可以葬在一起。”


    秋满:“我是两个月。”


    宋真按下她那两根手指头,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你又在说笑话,你老爱说些不好笑的笑话。”


    秋满正色:“又被你看出来了,你真厉害。”


    她的神色看起来过分轻松,竟让宋真一时拿不准她究竟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秋满在崔府待了一整天,期间楚作安也过来了一趟,看完这些孩子们的情况后才告诉她饲蛊人醒了,迟疑着问她要不要和他一道回去。


    秋满其实有些犹豫,她好不容易见到宋真,不太想这么早分开,可饲蛊人那边也是刚经历一场死里逃生。


    她认真地想了又想,宋真身边只有她,饲蛊人却还有好些朋友可以照顾他,应该不缺她一个“蛊”去嘘寒问暖,便摇了摇头,说:“我还是陪着宋真吧,大夫刚给她祛了一次毒,今晚若是烧起来,她身边没人照顾,我不放心。”


    “任桐可以找人替你看着她。”他也可以从外面几个人看着。


    “崔府今日收容了那么多孩子,人手本就不够用,不好再麻烦桐姐姐。”她更不放心把宋真交给别人照顾。


    楚作安欲言又止数次,实在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劝她回去,最后只得拢起扇子,隐晦地提醒她:“小十他的性子有些偏执,盯上的人从来不会轻易放走。”


    秋满不解,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楚作安拿着扇子敲敲脑袋,实在头疼:“你今晚睡觉时记得把门锁死。”


    他只能提醒到这了。


    秋满隐约觉得怪异,可又想不通他这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和饲蛊人有关系?他性子偏不偏执,和让她晚上睡觉锁门有什么特殊联系吗?


    他总不至于半夜跑来撬她的门吧,哈哈。


    秋满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宋真今晚果真起了热,秋满忙碌大半晚才勉强将她的体温降下来,她自己也才刚被取完蛊,流了不少血,身体正虚弱着,忙忙碌碌一整日没有休息,现下实在熬不住,便熄灯上床和宋真挤挤睡。


    以前在药庄她们也是这么睡,挤一挤更有安全感,只是她上床前忘了楚作安白日对她的叮嘱,门未上栓。


    阴雨天的夜晚过分森冷,秋满睡得有些不安稳,总觉得有只冰冷的手在轻轻抚摸自己的脸,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冰锥似的冷意才恋恋不舍地往下移动。


    脖子里的伤口尚未痊愈,被人触碰到时身体出自本能地发抖,随后危险的悬空感凶烈涌来,压迫得她呼吸困难,眼皮却因疲惫而十分沉重,如论如何也睁不开眼查看究竟怎么回事。


    脸颊被春雪消融的气息紧密包裹,她的身体对这股气息太过熟悉,很快便安静下来,乖乖地任由对方挟持。


    他垂首贴了贴她凉凉的脸颊,嗅着她身上重新染上的属于他的气息,餍足地眯起眼。


    ……


    听岫半夜被饿醒,刚从厨房扒拉出几块硬邦邦的糕点垫肚子,回来的路上忽然注意到对面的房门竟然是开着的,陡然一惊,几步蹿过去。


    “公子?”


    他担心公子刚从四天的昏睡中醒来脑子不太清醒,万一干出什么天怒人怨的糟心事儿就完了。


    屋中无人回应,听岫小心翼翼地抬起脚,却意外发现门口飘落几张纸,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粗略看了几眼,越看越心惊。


    他攥紧这些纸,再往屋中看时,心头越发感到毛骨悚然。


    整间房里层层叠叠全是写满字的纸张,都是小满姐平时练字用的,她的字实在好辨认,很努力地想要写得漂亮,结果却总不遂人愿,一张纸可能也就只够写十几个大字。


    而现在那些纸上,字与字之间缝隙里,以及其余空余的地方,密密麻麻挤满了别的小字,宛若无数只眼睛,直勾勾盯着纸外的人。


    “秋满,秋满,秋满……”


    “满满,满满,满满……”


    “满满满满满满满满满满满满满满满满……”


    全是公子的字迹——


    作者有话说:堂堂男鬼登场以为老婆不爱自己,也不恨自己,啥都得不到所以


    但其实满满:等等,我先换个姿势躺


    第35章


    前几日因为扶尸蛊还在成熟期, 却因为饲蛊人病发而无法接近他,秋满连续两三天睡得都不太好。


    今晚倒是难得睡了个畅快的好觉,兴许是没了扶尸蛊作怪, 她从身到心都轻松许多,一整夜宛若被云团紧紧包裹, 无论往哪里滚都不会摔出去,睡得无比安心。


    睁开眼,鼻尖满是春雪消融的浅淡气息,太过熟悉,她下意识打了个哈欠, 打算闭眼继续睡一会儿, 接着猛然僵滞。


    等等,不对, 她这是回哪来了?


    “醒了?”


    男人低哑的嗓音近距离飘进她耳里, 温热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总是很轻易便被揉红的耳朵, 呼吸吹拂起她额前散乱的发丝。


    秋满呆滞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永远透着几分冷淡的黑眸, 今日竟意外从里面看出几分柔和。


    “我……”她干巴巴地开口, “你……”


    眼前画面太过冲击, 她实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昨晚明明和宋真一起睡的啊。


    他捏捏她耳垂, 神色平静地告诉她:“昨夜我去崔府,将你带了回来。”


    秋满满脸“我是谁我在哪我听见了什么”的表情,好不容易从这事儿中抽回神, 又听他压抑道:“你在生气?”


    秋满:“啊?”


    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不想见我。”他的手轻易拢住她半张脸,语调透出几分说不清的沉郁,“可我想见你, 所以只能将你带回来了。”


    秋满脑子要被他几句话弄炸了。


    她不想见他这个结论他是如何得出来的?


    他为什么又想见她?扶尸蛊已经取出来了,他想要的已经得到,非要见她的意义是什么?


    想了半天,仍没想通其中关窍,残留的睡意倒是被他短短几句话给冲没了,许久才从嘴里憋出一个字。


    “哦。”


    好吧,她知道这事就行了,其他先不管,以后再说吧,宋真那边还不知什么情况,她得去看看。


    这般想着,秋满眉目平和地掀开他的手,准备起身洗漱,可也不知究竟哪里又犯到他的忌讳,他攥着她手腕发狠地将人拽了回去,重重压进怀里。


    两具身体之间不留半丝缝隙,严密贴合,他的呼吸略显急促,似乎想说些什么,久久没能说出别的话。


    秋满觉得他好奇怪,一时间无法离开,便只好暂歇打算,不可避免地嗅到他身上的浅淡气息,终于想起他这几日病发的事,随口问:“对了,扶尸蛊你拿到了吗?病有治好吗?”


    箍在她腰间的手莫名地颤了下,收得越发紧,她都觉着疼了。


    他又怎么了呀!


    她想不出别的理由解释他如今的反常,只能尽量地往最可能的方向猜测:“你也被扶尸蛊控制了?”


    之前扶尸蛊成熟期,她总忍不住想要靠近身为前主人的他,如今他这样抱着她不肯松手,也许是因为扶尸蛊对她这个“前主人”尚存亲近之意,时间久了应该就会恢复正常。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有些奇怪,却没否认她的猜测,秋满便当他默认了,咕哝道:“就知道是它搞的鬼,这次又要睡几天?”


    他没有纠正她错误的思路,而是将错就错承认道:“不清楚,顺其自然。”


    好吧。


    “我该起床了,宋真还在发热,我得赶紧去照顾她。”她急匆匆地说,试图挣开他绞缠在她身上的手,结果反而越来越紧,“你……你先松手。”


    扶尸蛊应该没有这种诡异的副作用吧?


    “会有人去照看她。”他眉目阴沉,将脸逼近至她眼前,“昨日你为了她,一整日没有回来。”


    秋满被他骤然逼近的脸晃到,男人长得太好看实在容易让人放松戒备,恍惚间想起昨日楚作安说的话,她终于恍然大悟。


    “你在因为我昨日没有回来见你而生气?”她放松下来,耐心地同他解释,“你身边有很多人照顾,宋真爹娘都不在,她就一个人,没人照顾我肯定不放心,而且她好不容易离开药庄,我得亲自看着她才能放心。”


    所以她还是选了宋真。


    宋真,宋真。


    从很久以前她就总在念叨这个令人厌恶的名字,偏偏又挑在这种时候出现,真烦人。


    “你的伤还没好,照顾人的事不用你去做,你只需要安心修养。”


    他的手拂过她颈间缠绕的白纱,昨晚他将染血的旧纱换了,见到过她的伤口,那里被生生割开一条拇指长的口子,她本来就怕痛。


    她本来就怕痛。


    他难堪地闭了闭眼,这个狰狞恐怖的伤口是因为他才留下的,和她身上其他部位的伤疤没有任何区别。


    怨不了任何人,全是他提前做的安排,只能厌恨自己,在黑夜里盯着她看了一整晚,等待她睁眼的每一刻都是如烈火般的煎熬。


    既想见她,又怕她眼里出现怨恨憎恶。


    可真等到她睁眼,却无法窥见半分情绪,没有怨也没有恨,她根本不在乎。


    她怎么能不在乎?她应该恨他,厌他。


    他俯首贴向她颈间的那层白纱,鼻息烫得她浑身发麻。


    秋满整个人都懵了,心中无限疑惑。


    扶尸蛊在不同的人身上,所带来的副作用也不一样吗?


    他这影响也太大了吧。


    ……


    崔府的人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见秋满上门也实在腾不出时间招呼,充满歉意地将人引去后院,随后便又去忙别的了。


    去后院的路上,秋满不禁看了几眼身旁的饲蛊人,有些心不在焉。


    脖子里仿佛还萦绕着属于他的微热气息,老想摸脖子,可眼尾余光总能瞥见他,抬起的手数次克制地压了下去。


    他今天太奇怪,秋满怪不自在的。


    出门前她便说,他病刚好,应该待在屋中休息,没必要跟着她出门,他却盯着她的眼睛反问:“让你一个人去见宋真,然后再一整日不回来?”


    秋满无奈死了,她又没说不回来。


    还有,他以前病好之后也这样奇奇怪怪的吗?


    简直难以沟通。


    宋真的热已经退了大半,今日精神恢复得差不多,楚作安让人送来照顾她的侍女非常体贴,连换衣裳都不用她自己动手,这让她十分不习惯。


    秋满一来,宋真终于得以喘息,整个崔府她最熟悉的只有秋满,自然她走到哪便跟到哪。


    侍女今日细心地替宋真扎了两个天真可爱的发髻,发带下垂着两个圆圆的白色毛团,正适合这个年纪的小孩。


    秋满自觉不如侍女做得周到,便打消了自己照顾宋真的心,闲着没事便时不时伸手去戳她头上那两个毛团。


    宋真见她玩得开心,也跟着好奇地摸起毛团,两人摸来摸去,都没注意到何时掉了个团子,再想起来时,宋真的半边发髻也跟着松松垮垮。


    秋满尝试替她将头发挽回去,却越挽越糟,半边头发都散了下来。


    宋真哈哈大笑:“你怎么出来这么久都没学会挽头发?”


    “……因为懒。”


    挽发太麻烦,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将这头长发给剪短,洗发挽发实在耽误睡觉。


    她可不像饲蛊人那样有内力,大晚上洗完澡还能用内力把头发烘干,她每次都得白日洗发,然后找个阳光好的地方躺下,头发摊开,一边睡觉一边晒头发。


    挽发就更别提了,任桐的头发都是侍女帮忙挽的,那些个发饰光是往上戴都得费好些时间,更别说还得编发束发,她脑袋后面没长眼睛,不方便挽太复杂的发型。


    “我娘可会挽头发了,等她来了,我让我娘教我们挽头发!”


    “好啊,正好我拿你练手,你拿我练手。”


    两人美滋滋地说定了,完全没注意到附近的人早将她们的对话听了去。


    楚作安正在和崔善夫妻俩商量之后该如何安置这些孩子,最后又说到回京都的事宜,说着说着扭过头,便发现自家表弟正眼也不眨地盯着远处,完全没在听他们说话。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预料之中,正是秋满。


    “别看了,再看真成望妻石了。”楚作安翻了个白眼,难得对他开了次嘲讽。


    饲蛊人完全没觉得被嘲讽,勉为其难收回目光,随意扫了他一眼,神色淡淡道:“还不是妻。”


    话音刚落,崔善一口茶喷了出来,和同样满脸错愕的任桐对视,楚作安愣住,反应过来后狰狞着一张脸开始狂扇扇子。


    疯了疯了,他真是要疯掉了。


    ……


    昨日阴了一天,今日难得天朗气清,秋满下午回去得早,便把这头麻烦的长发给洗了,院子里放着两张躺椅,一张是饲蛊人的,一张是她的。


    洗完发,她拧着半干的布巾卧倒在躺椅上,隔壁躺椅没人睡,长发往上面一搭,让太阳多晒晒,干得快。


    昏昏欲睡之际,她感到头皮传来细微的扯动,长发似乎被人握在手里一缕缕梳顺,眼皮沉重得很,睁不开,她沉沉睡着。


    再醒来时天色还亮着,头发却完全干了。


    咦?今天干得这么快?


    可能是今天太阳好吧。秋满想。


    一场雨下完,天越来越热,偏偏商州靠海,这两日便又湿又热。


    秋满没了扶尸蛊后便无法不药自愈,脖子上的伤口一日要换三四次药,第一天还有些疼,第二天便好些了,宋一一下手很有分寸,没有让她吃太多苦。


    说起宋一一,秋满从回来起便没见过她。


    “她去京都找公主了。”听岫说,“难得来一趟中原,她应该会多待一段时日再回去。”


    秋满喝了口放冷了的药,苦得直皱眉,努力找话题给自己转移注意力:“对了,听岫,你这两日是不是有事?”


    “没有啊。”他第一时间否认。


    “那这两天我怎么没看见你?”秋满好奇,“你出去玩儿啦?”


    听岫默默挪开与她对视的目光,关于这件事,他实在难以启齿。


    自从那晚在公子房间看见那副诡异的画面后,他便对秋满生出几分敬佩之心。


    公子那个人平时看着冷淡,骨子里却是个偏执的疯子,对敌人不择手段,对自己人……这不太好说,可能得分人。


    反正听岫从没见过公子为了谁而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还在别人的练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对方的名字。


    他那晚发现这个秘密后正浑身僵硬着呢,一回头便发现公子抱着昏睡的秋满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穿了一身外黑里红的长衣,长发披散,浑身上下阴森森的,眼底无光,黝黑迫人,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活像一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幽冷男鬼。


    饶是和公子待在一起三年多,这画面现在想来仍觉得心悸,之后听岫每次看见他便会忍不住目光虚浮,胡思乱想,既怀疑那晚是不是自己眼花,又怀疑公子是不是真的变成了鬼。


    秋满反而一如既往的平和,被取出扶尸蛊也不怒不恼,对待公子仍如往日般平淡随意,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看见公子写下的那些名字。


    听岫憋得实在受不了,便出去躲了两日,定微不晓得他究竟看见什么,还纳闷他这两日怎么这么老实。


    他哪敢把这事儿随便告诉别人,就算公子真变成了鬼,他也得想方设法替他瞒着啊。


    “小满姐,你,唉,你。”


    你好自为之吧。


    趁着听岫自顾自忧愁之际,秋满悄悄把药碗藏到身后,正要佯装手歪把这碗苦药倒了时,一抬头,却发现饲蛊人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秋满动作一顿,不太情愿地将药碗挪了回来,放在桌上,假装还很烫,等等再喝。


    听岫一见到他便跳起来,匆匆说了几句话赶紧离开,饲蛊人没在意他的异常,端着第二碗药抬步进门,秋满看见他手里黑乎乎的药汁,只觉得眼前黑了又黑。


    “我觉得这点小伤还没到一次喝两碗药的地步。”她微弱地表示抗议,“就算放着不管,要不了几天它自己就痊愈了。”


    她实在不懂,他为何执意要她喝药。


    饲蛊人没有回答,“嗒”地一声放下手中的药碗,语气平淡:“这碗不苦。”


    至于为何非要她喝药,他始终闭口不言。


    秋满狐疑地看了他几眼,凑过去嗅了嗅那碗药,依旧一股药味,只是难得没有那种苦得令人想呕的涩味。


    她迟疑地尝了一口,竟然真的不苦……也不是说完全不苦,至少比起之前的,这碗药已经把绝大多数的苦涩压到了最低。


    秋满是药人,身上时常散发药香,嘴里也常有些微苦涩药味,故而这点苦对她而言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她看看饲蛊人,又看看这碗药,没有理由不喝药了,只能捏着鼻子硬灌下去。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喝完药后秋满变得越发困倦,嘴里总是苦苦的,老想吃些什么东西压压味。


    天色暗下后,饲蛊人便替她换下今日的白纱,伤口已经结痂,夜间不必再缠纱。


    擦完药,伤口凉凉的,药味熏得秋满满身燥意,她好难受,很难说是具体是因为什么,只是总觉得身体里憋了一股火,骨头缝里也透着酸涩的痛意,很想找个什么事儿来发泄一下这股憋闷感。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圈后,饲蛊人推门而入,秋满习惯了他的不问自来,扶尸蛊的效果她亲身体会过,毫不怀疑地腾出床外侧任他躺下。


    “难受?”他看出了她的忍耐。


    秋满犹豫着点点头,坐起身问他:“你给我喝的究竟是什么药?”


    他不再隐瞒:“没有扶尸蛊,你体内被压制的毒素这几日会再次发作,到时你会很痛,这些药能让你好受些。”


    扶尸蛊还没有睡醒,无法放回她体内,需要再等几日,她很快便能变回正常人。


    秋满怔了怔,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她仔细感受了一下:“我现在只觉得难受,骨头很酸,但不是很痛,是因为你的药?”


    “现在只是刚开始,到了夜里才会真正发作,药喝得有些迟,连续喝上几个月,以后便不会太痛。”


    “几个月?”秋满重复,眼神透出几分疑惑,“我不是只能活两个月?”


    他看着她如此无欲无求的模样,突然笑了。


    不爱笑的人突然笑起来实在令人心惊,主要他长得好看,面上笑意散开时,眉眼间常年萦绕的冷意便如春雪融化。


    他当然不会让她死,他要让她有欲有求,不论是欲还是求,都得是他的。


    夜深了,压制许久的疼痛终究还是到来,刚开始尚能忍耐,秋满没有出声,只是蜷缩起身体一动不动。


    很快,四肢百骸间的疼痛便阵阵涌来,比起以前确实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额头开始沁出薄汗,身旁人将她搂进怀里,一次次诱骗她张开嘴,把自己的手腕和脖子咬得鲜血淋漓。


    隔天醒来,秋满亲眼目睹自己昨晚在他身上留下的绚丽大作,尴尬又心虚,以及浓浓的不理解。


    她只需要像以前那般忍一忍,忍一忍便过去了,他为什么非得送上门来让她发泄。


    “为什么?”


    他坐起身,漫不经心地咀嚼着这三个字,随手摸了下脖子里被咬出血的牙痕,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在某个瞬间,那个目光变了。


    不知为何,秋满心头猛地一跳,像触发了某种危险直觉,手撑着床下意识往后蹭了蹭,直到后背抵上墙。


    无法再退了。


    他却没有停下靠近的动作,直到平稳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漆黑双眼直直地盯着她,从眼睛缓缓移到鼻尖,再往下,是昨晚把他咬得鲜血淋漓的唇。


    唇上的血他昨晚已经仔细擦拭干净,可总能隐隐约约嗅到一股属于他的铁锈味。


    他垂首咬住那双唇,这次懂得收敛力道,没有让她感到太痛,只是刚好让她因微微的痛意而主动张开唇,舌尖强势地挤了进去,将她口中的苦涩药味与多余的铁锈味吞吃殆尽。


    秋满被他亲得头脑发晕,胸口剧烈起伏,刚睡醒的衣襟散乱地耷拉着,露出大半截纤长的锁骨,随着她的呼吸,凸出棱骨上的肌肤一紧一松,勾勒出极为诱人的弧度。


    饲蛊人依旧咬着她的唇,他似乎特别喜欢咬她,哪怕停了下来也不想松开,手指已经无所觉地覆上她的锁骨,指腹从左滑到右,一下一下地撩拨着。


    “你昨晚咬了我七口。”他眸色冷静得看不出方才竟干出那种事,语气平和而又温善地告诉她,“现在先还你第一口。”


    头微侧,故意在她眼前露出脖子上那两圈鲜红的齿痕,血迹尚未干涸,动作间裂开的皮肉还在缓缓往外渗着血,可见昨晚她咬得有多重。


    秋满到嘴的反驳顿时咽了回去,抿了抿发麻的唇,目光乱飘。


    比起她咬出来的伤,他刚才确实已经极为口下留情了。


    可是……可是这两种事能放一起比较吗?


    第36章


    秋满这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宋真刚离开药庄, 年纪又小,正是对外界感到好奇的年纪,看见哪个不认识的东西都要拉住秋满和她聊天, 几次下来自然发现她时常出神。


    “满满,你遇到什么事了吗?”她放下手里的贝壳手串, 有些担忧地问。


    小孩子的眼神太过清澈,秋满张了张嘴,有几次很想和她坦白,触及到她眼神又默默咽了回去。


    这种事不太方便和小孩说。


    秋满想过要不要问任桐,任桐比她年纪大, 懂的东西更多, 但两人没熟到能和人无所顾忌地聊被人咬嘴唇这种私事。


    “……”


    脑海控制不住地浮起早上被饲蛊人咬嘴唇的画面,秋满耳根发红, 把贝壳手串塞进宋真手里, 镇定道:“是有一点想不通的事, 不过不算什么大事,过几天可能就想通了。”


    只是被咬几下嘴唇而已, 就当是被贝壳咬了。


    反正咬着咬着就习惯了。


    宋真见她不想说, 便聪明地没有多问, 只是心下暗暗猜测是不是和上次在崔府见到的男人有关系。


    想到那个奇怪的男人,宋真不禁拧起细细的眉毛。


    他给她的感觉特别奇怪, 长得极漂亮一个人,眉眼却一片冷漠,对别人总是视若无睹, 唯独看她时,眼神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阴森。


    秋满说是他帮忙找到她爹娘一家人的,也是多亏了他才能把她们这群人从药庄救出来, 他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宋真的救命恩人。


    宋真感激他,却实在无法喜欢他,更别说那人可能正是导致秋满受伤的罪魁祸首。


    秋满脖子里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今日出门没有缠纱,一道拇指长的细痂横亘在脖子右侧偏上的位置,有心人很容易便能看出来,她体内一定没有扶尸蛊。


    扶尸蛊可使人不药自愈,而她的伤至少已经两三天。


    烈阳高悬,不远处的街口茶摊处,楚作安扇着扇子给自己凉快凉快:“你今日愿意放她独自出门,便是想让暗中盯着你的人亲眼确认扶尸蛊不在她身上吧。”


    饲蛊人今日穿了立领,脖子被完完全全地遮住,站在茶幡的阴影里,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回京都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楚作安向来怕热,转头问茶摊小贩要了杯凉茶,“你需要的几种药材只有宫里才有,我已经写信回去让长姐帮忙找找,但有些药禁不得热,无法送过来,你应该知道。”


    饲蛊人看见秋满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打完哈欠又擦眼角,好可爱,唇角不自觉地翘了下:“再过几日。”


    她看起来还不太想离开商州。


    楚作安“哦”了声,这个回答在他预料之中:“我准备七日后回去,京都还有些事需要我处理,除此之外,你昨日在崔府说的那句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吧?若真是如此,你得提前做准备了。”


    还不是妻。


    但未来一定会是。


    楚作安深刻了解他这位表弟,只要他想要,无论如何都会得到,也不知道那位小满姑娘能不能逃得了。


    饲蛊人转头看他:“我私库的钥匙是不是还在你手里?”


    前几年永州大旱,京都不少人捐了赈灾款,楚作安理直气壮上门问他要钱,他随手把私库钥匙给了他,几年过去,里面的钱不知道还剩多少。


    楚作安:“……”


    差点忘了这回事,回去得赶紧盘盘里面的钱还够不够他这表弟娶媳妇儿。


    两人在这边几句话便聊完了一件大事,那边秋满却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太阳好端端地挂着,这么热的天,她应该没有着凉吧?


    秋满揉揉鼻子,望着不远处宋真的背影,又开始想她爹娘什么时候能到商州,到时候她可以找个机会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带她一起走。


    反正都快死了,若是能死在宋真附近,以后她也方便给自己上坟烧纸。


    她抬步跟上,没注意到对面二楼的酒馆里,有两人正若有若无地瞧着她。


    “可看清了?”蓄须的中年男人收回目光,冷声道,“把你眼里的贪婪给我收起来,若是叫她身后那人发现,我可保不住你的命。”


    “是,是。”另一名和秋满面容有两分相似的白脸男人恋恋不舍地扯开视线,却无论如何都压不住眼底的贪欲。


    “东西拿着,该如何做你知道。”蓄须男人有些不屑地将盒子扔给他,“事情办成后,你欠下的那些赌债便一笔勾销。”


    白脸男人眼中顿时精光大现。


    此时,崔府。


    崔善正在和任桐及下属们商量如何安置府里这些孩子,忙碌几天终于定下初策。


    “先查清楚孩子们的身世情况,若她们愿意回家,爹娘也待她们不错,便将她们送回家。”


    “若不愿回去,或者爹娘行为恶劣的,便将人暂留在善堂,等治好她们的病,看看城里有没有想要领养孩子的,到时候再看具体情况决定。”


    至于那些无法治愈的,得先问过孩子们的意见再做决定,实际情况实际对待,眼下还是救人要紧。


    下属们一一记录在册,这时,有人送上来另一本册子。


    “十六年来,药庄一共囚禁九十七名药人,七十四人已死亡,这册子是根据孩子们的回忆写下来的,有关这九十七人的具体情况都在这里面。”


    任桐眉目沉着,一一翻看,越看眉心皱得越紧,胸口闷得难受,实在难以想象这些孩子们过去究竟承受了多么巨大的伤害。


    翻着翻着她突然停下,眼底浮起震惊。


    “十七……秋满?”


    她竟然也是药庄的药人?-


    宋真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在外面待久了容易累,因此,午饭过后秋满便将她送回崔府。


    任桐早上翻看过那些册子后便做了个决定,在药庄孩子们离开崔府前,她要找些夫子教她们读书认字,至少要对外面的世界有些了解,以后出去,才不会因为突然接触到陌生的事物而感到无措。


    上午教孩子们读书认字,下午替她们治疗身体,空闲时便让人分批带她们出去玩儿,从明天开始实行。


    得知秋满送宋真回来时,任桐特地抽空过去送了她一样礼物。


    “这是……书?”


    秋满看着她手里的三本书,头好疼,又想起被饲蛊人压着读书认字的那段煎熬时光,但任桐的好意她无法拒绝。


    任桐挥手屏退旁人,单独同她解释:“我今日才得知你也是药庄出来的孩子,通过这几日和孩子们接触,我发现她们天真单纯,对外界的很多东西都不大了解,你只比她们早出来不到两个月,想来还有些事物无法理解。”


    她停顿了一下,见秋满脸上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放下了心,斟酌着字词又道:“听闻你这段时日有在识字看书,我便精挑细选了几本我往日看过的旧书,或许对你有帮助。”


    秋满接过书,不经意地看了几眼封面,看名字应该是话本子,顿觉任桐果真细心体贴,话本子里的内容最能体现各地风土风情,多看几本也能多了解不同地方的特色。


    她终于懂了她的良苦用心,抱着书感动道:“桐姐姐你人真好。”


    任桐见她依旧一脸不染俗尘的模样,欲言又止,不太好说这些话本子的内容可能和她之前看过的不太一样,但又委实担心她遭人蒙骗。


    昨日听见谢小世子说的那句“还不是妻”,今日又意外得知秋满的身世,任桐思索了很久。


    秋满没太接触过外界的事物,究竟知不知道谢小世子对她是那种意思?又是否了解感情方面的事?


    想了半晌,根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和秋满还没有熟到能聊些夫妻隐私之类的的事情,只好借这种笨办法委婉地提醒她,不要被男人骗身又骗心。


    虽然她觉得谢小世子那种孤僻傲慢的男人,可能并不屑于用这种手段诓骗小姑娘,但早早防备着总归百利而无一害。


    更何况这些话本子并非粗陋鄙俗的那种,含蓄的文字间夹杂几幅含蓄的图,算是一种启蒙引导,她年轻时便是看这些精书才渐渐理解男女之事的。


    但任桐其实低估了秋满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因为秋满在药庄里曾切切实实地见过男人女人干那档子事。


    药庄常年处于偏僻荒山,负责看守的男男女女常年不得外出,自然会各自挑人卿卿我我,疏解完了便算结束,有时候秋满能看见同一个人半年里换三四个人。


    她只是对这方面的事了解得比较少,相关的疑问也比较多,却并非真的一窍不通。


    再加上前阵子也看了几本风月话本子,多少了解一些感情方面的事,不然当初也不会被听岫那句话骗到。


    “总之你……你私下看这些书便好,莫要让谢世子瞧见。”任桐想了想,又着重补充道,“也莫让他太过靠近你,更莫让他随便碰你。”


    已经和他睡过并互相咬过几次嘴的秋满沉默许久,最后只干巴巴地憋出一个“好”字。


    她抱着书心事重重地回到住处,在躺椅上躺了半晌,没有半点睡意。


    天色尚早,她随手抽了本书看起来,不认识的字连蒙带猜,再加上还有图画辅助,看着看着居然看入了神。


    她翻到最后几页,图上画着两个人额头相抵,眼神柔软如水,唇瓣似要相接,却始终未曾碰到一起,暧昧至极。


    图上小字说的是,男女之间若是心意相通,行此事便是理所当然,顺应天道。


    然而这两页搭配的短小故事却颇为残酷,大致讲的是两个各有心上人的男女被迫成为夫妻,即便没有心意相通,仍会彼此之间行此事。


    著书人意在告诫看书人,切莫将此当作检验各自真心的法子。


    有没有情不重要,能解决欲才重要。


    困扰她一天的疑惑终于解决,秋满心中大为感慨,任桐不愧是任桐,送的东西果然有大有妙处。


    她神色郑重地把这些书收到不常用的柜子里,留着下次有疑问时再看。


    这晚喝完药后,饲蛊人一如往常将她抱进怀里,秋满想起这事,打着哈欠推了推他,声音含糊地和他商量:“还有六次,要不你今天一次咬完吧?”


    饲蛊人一下下抚摸着她后脑的长发,袖口滑落,露出咬痕明显的手腕,他淡淡反问:“为何?”


    因为拖拖拉拉的好麻烦,天天提心吊胆他会什么时候突然咬上来,万一又把她嘴唇咬破了,到时候被任桐发现该如何解释?


    她拧眉想了半晌,见他似乎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不知为何又放弃了。


    算了,还是睡觉吧,想多了累脑子。


    可她放弃了,他却反悔,按着她后颈不轻不重地亲了她一会儿,从头到尾都没有咬她。


    慢慢吞吞地亲完,秋满感觉呼吸困难,睡意更浓,他身上哪里都好热,她想往墙边挪点儿方便散散热,却总被他勾着腰强行抱回去。


    为什么他总爱抱着她睡觉,扶尸蛊有这么黏人吗?


    “还有五次。”昏睡过去之前,她仍坚持提醒他。


    他直勾勾盯着她,漫不经心地揉捏她微微出汗的后颈,并未回答。


    他又没咬她,这次当然不算。


    沉沉睡去后,不知是不是睡前被亲过的缘故,秋满梦里也有些喘不上气,早上醒来总觉得唇上有异样,可细细感受,不疼也不麻。


    奇怪,难道昨晚做噩梦了。


    秋满揉着后脖颈准备起床,毫不意外地被饲蛊人重新拉回去。


    他昨晚睡得迟,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凭借本能将她的腰压进怀里,循着她身上的气息把脸埋进她颈窝,满满的药香味熏得人越发困倦。


    秋满挣扎不动,像条死鱼一样瘫在他怀里,语气麻木道:“我要起床。”


    他不语,只是用鼻尖蹭了下她脖子,意思是:听见了。


    秋满想伸手推他脑袋,指尖碰到他的脸后便停住,缩起手,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他:“扶尸蛊什么时候能和你完全融合?我们还需要这样睡几天?”


    埋在她颈窝里的那双眼终于睁开,睡意散去,只剩下一片幽冷。


    他充耳未闻,秋满没等到他回应,只当他又睡着,小声咕哝:“半夜抓鬼去了么,怎么早上醒得越来越迟……”-


    任桐定下计划后,宋真便很少和秋满出门玩儿了,早上读书学习,下午祛毒疗伤,其余时候会跟着其他孩子一起去爬山踏青之类的。


    秋满不喜欢大热天的和一群人出门玩,更多时候会待在后院庇荫的凉亭。


    她坐在躺椅上睡觉看书时,饲蛊人便在一旁重新养蝴蝶。


    说起蝴蝶,秋满这几日都没见到他之前的那些蝴蝶,而且……


    “你耳朵上那只红蝴蝶怎么不在了?”她想起这回事,转头盯着他空空如也的耳朵看。


    “死了。”饲蛊人语气平淡。


    秋满迟疑着坐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他侧头看她:“取蛊那晚。”


    “怎么会死呢?你每次病发它们都会死吗?”


    秋满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新养出来的蝴蝶茧上,流露出些许怜惜遗憾,那么漂亮的一群蝴蝶,一夜之间全死光了,他前段时日的心血堪称白费。


    钱也白花了。秋满好心疼那些钱。


    饲蛊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那日满地凌乱的蝴蝶蛊尸体缓缓浮现眼前,反反复复地提醒他,那晚的他究竟有多么可恨。


    连他亲手养出来的蝴蝶蛊都知晓她是不同的,发了疯地撞墙想要阻止取蛊,他却一无所知地沉睡。


    秋满以为他不会再搭理她,便打算躺回去继续看书。


    这时,他目光垂落,看着其中一只蝴蝶蛊破茧而出,语带嘲弄地开口。


    “只有这一次。”


    黑色蝴蝶不太熟练地展翅而起,循着药香颤颤巍巍地飞向秋满,在她面前生涩徘徊。


    秋满屏息,十分紧张,黑蝴蝶是最厉害的蛊,现在扶尸蛊不在她身上,它不会弄死她吧?


    下一刻,黑蝶稳稳落在她鼻尖,乖巧地收拢起双翅,睁着那双诡异的复眼安静与她对视。


    秋满心脏砰砰直跳,既紧张又期待。


    “怕什么,它喜欢你。”


    饲蛊人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在略微变快的心跳声中,其中一个字模糊得让人误以为他说的不是蝴蝶,而是他自己。


    如此过了几天,在饲蛊人新养的十几只蝴蝶蛊全部破茧而出那日,宋真爹娘和妹妹终于从潞州赶到商州。


    一家子风尘仆仆,面黄肌瘦,穿着也是最简陋的粗布麻衣,宋真看着几乎和自己一样瘦骨嶙峋的妹妹和爹娘,嚎啕大哭。


    好不容易各自冷静下来,又开始彼此自责,宋真怪自己不在的这些年让爹娘和妹妹一起吃了太多苦头,爹娘怪自己那天没有送她去学堂害她被拐走,如今更是因为身体里的毒活不了几年。


    最无辜的当数七八岁的妹妹,什么都没做错,却跟着一起吃了这四年的苦,一家子又抱在一起哭。


    宋家爹娘是昨天晚上到的,等秋满第二日赶到崔府时,宋家人已经哭完好几轮,大致情况也各自摸索清楚。


    因此,一见秋满便向她鞠躬道谢,秋满站在那尴尬不已,其实整件事情她都没出什么力,不好意思接受他们的道谢。


    楚作安摇摇扇子,道:“小满姑娘,若没有你,我们可能都不知道沁阳山的药庄转移来了商州,没有你认出宴会那晚的男人,我们也没这么快找到他们的落脚点。他们谢你,是你值当的。”


    毕竟宋家爹娘已经谢过几轮,就差她了。


    得知秋满与宋真还是朋友时,宋家爹娘便愈发感激她,秋满注意到他们身后默然不语的宋家小妹宋好,便从兜里摸出几颗新摘的枇杷送给她。


    宋好看了她一会儿,礼尚往来地送给她一朵从路上摘的野花。


    这一日折腾许久,秋满晚上躺在床上,明明身体疲惫得不行,可一闭上眼便能看见宋家小妹那瘦棱棱的模样,胸口闷得紧,翻来覆去睡不着。


    “在想什么?”饲蛊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发下的后颈,语调却依旧不疾不徐。


    今晚有些热,她没有和他贴一块儿睡,这会儿离墙比较近,听见他说话立马翻身面向他。


    “我在想,宋小妹很可怜,小小年纪跟着爹娘四处流浪,吃了四年的苦头,如今却连话都说不了。”


    这四年硬生生把宋好磋磨成哑巴,宋家爹娘原本打算今年若再找不到宋真,便要放弃,没成想峰回路转,一切又柳暗花明,也是这时才猛然发现自家小女儿更是吃了数不清的苦头。


    这一家子都太过可怜,秋满记忆中只有早逝的娘和总爱打她的赌鬼老爹,从没体会过足够的父爱和母爱,在某种程度上算是能够与宋家小妹感同身受。


    “你想帮他们。”


    秋满点头,她今日回来便数了数身上的碎银子,总共加起来不到五两,她不怎么出门,花的钱也不多,就这五两还是前几日为了带宋真出去玩而和他借的,还亲手写了张借条。


    借条这种东西虱多不愁,等她死后一笔勾销,她现在已经习惯了理直气壮花他的钱。


    黑暗中,她主动往他身边蹭了蹭,没有很近,足够在夜色中隐隐看见他的身体轮廓:“你能不能再借我几十两?”


    几十两对一个普通人家来说已经很多,宋好的哑病要治,宋真身上的毒也要治,他们一家人如今没有稳定收入,只能先借钱过渡,等回崇川干起老本行酿酒,到时应该会好些。


    饲蛊人看着离他足有两掌远的身体,眸色沉沉,应得十分爽快:“可以。”


    “真的?”秋满欣喜。


    “有个条件。”


    “……你说。”就知道他没这么好说话。


    夜色里,他掀起眼帘,不加掩饰的目光终于赤//裸//裸地落在她唇上,像一根正在用力碾揉她唇瓣的手指,侵略性强到秋满即使看不见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头皮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酥麻,几乎能预感到他会说出什么令人胆战心惊的话,她张口欲言。


    他却没给她出声的机会。


    “现在,过来咬我。”——


    作者有话说:10:想要老婆主动很久了


    满:以后必须要掌握家里财政大权


    加了点小剧情,我的段评没有了啊啊啊啊


    第37章


    书上说的果然没错。


    人的情与欲是可以分开的, 秋满认为自己是这样,饲蛊人大概也是。


    她犹豫片刻,想到白日看见的那几幅插画, 心中稍定。


    不就是咬个嘴吗?银子可是实打实能拿到手的,以前又不是没咬过。


    微微发颤的手指摸索着向前, 很快碰到他的衣襟,肌肤上的热意从敞开的衣领散出来,一瞬间,指尖仿佛探入温水,说不上来的触感让她不自在地缩了缩手指。


    秋满轻咳一声, 强行压下心口涌起的那几分后退之意, 单手支起身体慢吞吞朝他的方向靠近。


    夜太黑,她视力一般, 只能隐约瞧见他的轮廓, 大致估摸了一下他的位置, 试探性地将脑袋凑过去。


    就在她隐约感受到他气息那一刻,他蓦地翻了个身, 同时将脸转开, 没有让她轻易碰到。


    秋满:“……”


    这人怎么回事!


    “继续。”黑暗中, 他的嗓音极其平静。


    秋满无话可说,很想指着他鼻子骂他是不是故意玩她, 但骂人好累,咬人也好累。


    好想放弃啊。秋满不满地抓了抓头发。


    宋小妹那身嶙峋的瘦弱身体再次浮现在她脑海,路边采的小野花柔韧顽强, 像极了小女孩的那双眼睛。


    看见她就像看见两个月前的自己。


    秋满抱着胳膊独自生了会儿闷气,干脆坐起身,一把抓住饲蛊人的胳膊, 不许他再乱动,接着往上摸索,无意中碰到他的喉结。


    掌心那阵滚动的触感鲜明得可怕,秋满立刻缩回手,手掌和耳根都泛起薄红,但至少能够确定此人现在的位置,咬上去就行了。


    谁知,她刚要凑过去,他竟好似察觉到她的想法,身体随意地动了下,不晓得人又挪去哪里,脸也不知转向何处。


    ……这人就是故意的吧。


    好不容易摸清他位置的秋满开始恼了,热血冲上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翻身爬到他身上,直接用身体把人压住,两手胡乱往上摸索。


    他似乎笑了声,刚摸到的脸又偏开了。


    “你不许动!”


    她憋了很久,实在没忍住提高声音斥了声,斥完立刻心虚地闭上嘴。


    她也是不得已而如此为之,都是他的错。


    柔软顺滑的长发从身侧滑落,药香将人禁锢在这一小片狭仄的区域内。


    她没注意到身下这具年轻的躯体微微僵住。


    直到后背被人用膝盖提醒似的顶了一下,她才听见他声色喑哑地开口:“往上坐些。”


    不然该碰到现在还不该碰的东西了。


    秋满愣了愣,没意识到他此时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听话地往上挪了挪,掌下的肌肉却在此时绷得发紧,她甚至能听见他骤然变沉的呼吸声。


    虽然现场看过几次男女之间做那事,但未曾了解过男人身体反应的秋满,此时此刻只觉得他有大病。


    “你真的别再动了,不然我回去睡觉了。”


    她咬咬牙,暗暗给自己做了些心理准备,直接抬手捧住他的脸,说完便一头撞上去。


    鼻子撞到他嘴唇,停顿了一下,刚要移开,他却趁此机会张嘴咬住她的鼻骨。


    没用力,更像是逗她玩,用齿尖轻轻地磨,似乎逗上瘾,不愿轻易松口。


    无缘无故被人咬着鼻骨戏弄,秋满顿时小发雷霆,下意识抬手拍了下他的脸,本意是要把他的脸拍到一边好拯救自己的鼻子,谁知没拍开,只听“啪”地一声。


    手心与脸颊相触的声音清脆,震耳欲聋。


    房间静了下来,沉默静静流淌在这张小小的床里,垂在床侧的帷幔将多余的声音悉数收拢,夜色依旧浓稠。


    半晌,魂飞西天的秋满才发现贴在他脸侧的手腕被人捉住,慢吞吞送到唇边轻咬,又听见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这算附赠?”


    秋满:“……”


    人果然得多看书,不然真的会彼此心生误会。


    秋满脑子里充满雷霆闪电,晕眩得快坐不稳,匆匆低头循着他的气息咬住他嘴唇,敷衍地咬了几下便翻身下去,挪回墙边贴着墙睡。


    平心静气,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秋满在心中乱七八糟地念经,好不容易心静如水生了些睡意,之后听见他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起身出门了。


    秋满莫名松了口气,旁边没人反而更安心,刚才发生的那些小事很快便被抛之脑后,等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隐约又听见开门的声音。


    身侧躺下的躯体萦绕着未散的凉意,伸过来的手冰冰凉,重新将她抱回怀里。


    她潜意识不受控制地挣了下。


    “别动。”


    不然他还要出去一趟。


    ……


    隔天,秋满拿到几十两银子里的最高数字,九十九两整。


    这算是对她昨晚表现的肯定?


    饲蛊人盯着她的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来他究竟是何想法,却没有否认的意思。


    “这次不用写欠条吧?”秋满向他确认道,“我昨晚有付出劳动的。”


    “不用。”饲蛊人语气平淡。


    秋满这才彻底放下心,揣着满满的银子,美滋滋地去崔府找宋真。


    路上碰见正在到处买东西的听岫,便停下问他怎么突然买这么多东西,简直像小老鼠搬家。


    “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回京都了,公子在京都的长辈比较多,难得回去,当然得多买些礼物送人。”听岫阳光开朗地解释。


    有一句话他没说,小满姐这次跟着一起回京都的话,公子那些长辈定要来看她,怕她紧张,他便贴心地选择暂时瞒了下来。


    秋满“哦”了声,没太在意此事,她还要去找宋真商量何时离开商州。


    “那你多买些,挑贵的买,你家公子那么有钱,肯定不在意这点小钱。”这句话纯粹是她的挟私报复。


    听岫嘿嘿一笑,打开手中那一匣子极具商州特色的首饰珠宝:“你怎么知道我买的都是最贵的。”


    商州临海,珍珠数不胜数,但成色好的在哪都稀缺,他那匣子里一半都是顶级珍珠做成的发饰和耳饰,一看就是姑娘用的。


    看来饲蛊人那边的女性长辈蛮多,这匣子里的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值不少钱,就算送人,也够送十几个人。


    听岫满脸骄傲:“这可是我搜罗了好几天才搜罗来的。”


    为此,他几天之内跑了大半个商州,两条腿差点跑断。


    小满姐以后要用的东西,他可不能随便糊弄。


    这么想着,他随手从匣子里摸出一支粉金色珍珠发簪塞给秋满,挥手道:“我继续去买东西了,小满姐你快去快回,迟了公子又要亲自去崔府要人。”


    秋满看了看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这支一看就不便宜的珍珠簪。


    这不是要给饲蛊人京都那些长辈的礼物吗?给她做什么?


    转念一想,那匣子里还有十几样珍稀首饰,多半是听岫觉得东西很多,便“中饱私囊”塞给她这位知己一支珍珠簪。


    秋满放心地收下这支簪子,这么贵重的东西,一个多月后可以拿来当自己的陪葬品,怪气派的-


    饲蛊人这两日在等扶尸蛊苏醒,白日不方便离开住处,便让定微和楚星启的几名禁卫军暗中跟着秋满,防止出事。


    扶尸蛊是一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蝴蝶,全身上下皆为金色,包括触角与触足,翅上蝶纹凸出,是更深的金色。


    若是将它摆出来,旁人看来可能以为它是一只精致的蝴蝶装饰。


    桌上那只巴掌大小的檀木盒张开,金色蝴蝶收拢双翅,安然地躺在黑色绒布上。


    饲蛊人将袖口向上挽起,露出一截精瘦却伤痕叠加的小臂。


    这几天他每日上午都会用血液温养扶尸蛊,只是它始终沉睡,不知为何不肯醒来,若非身体依旧在无意识地吸食他的血液,或许会让人以为它已经死了。


    饲蛊人如往常那般在小臂内侧划开一条细小的口子,血液滴滴答答落进檀木盒,浇在扶尸蛊身上,沉睡的蝴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他的血缓慢吸收。


    蝶翅上的金色纹路再次加深,隐隐显露出些许红色,很快又变回最初的明金色。


    饲蛊人随手拿纱布擦掉手臂上残留的血,眉目沉下。


    血和药都没用,究竟是血不够,还是药不对?


    亦或是它需要秋满的血?


    他拧起眉,多半是血不够,再放些便好。


    蝴蝶却拒绝继续进食,多余的热血浇在黑色绒布上,濡湿一片,血腥气渐渐弥漫开来。


    他冷下脸,合上盖子,在原地静了片刻。


    “嘭”地一声,盒子被重重砸到墙上,墙体无声裂开一条缝,檀木盒却完好无损地被弹开,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饲蛊人神色阴沉,抬脚踩住这只小巧玲珑的盒子,垂下的目光翻涌阵阵怒意。


    它竟敢觊觎秋满的血。


    小臂伤口处的血液刚要凝固,被这么一扯动顿时又裂开,连带着旧伤一起,血沿着小臂一路往下滑,从臂肘滴滴答答地砸进他黑色衣摆。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公子,秋满姑娘……出事了。”


    饲蛊人蓦地转身,神色冷凝得近乎恐怖。


    与此同时,崔府门前。


    秋满揣着一兜银子,稀奇地看着对面那十二年未见的赌鬼老爹。


    他长了张俊俏的脸,这些年除了赌钱便是靠这张小白脸骗单纯有钱的姑娘,偏偏运气还不错,这么多年都没被人打死。


    也不知道他从哪得知她的消息,竟然堵在崔府门口等她,一眼便认出了她,激动亢奋地冲她喊着“想不到我的女儿如今身份竟如此尊贵,可我是你生父,咱们体内流着同样的血,女儿一步登天,怎么能忘记你的父亲”。


    之后趁她不备撞上来,用夹在指间的刀片划破她的手,在她身上种下什么共生蛊。


    定微等人被声东击西,都没料到这一出,未能及时阻止,等追上来时蛊虫已经潜入秋满体内,右手腕的肌肤霎时显露出一圈红色的丝线,怎么擦都擦不掉。


    “两两,你看,我是你的亲生父亲啊,只有血脉相通的亲人,才能够种下亲缘共生蛊。”


    赌鬼老爹兴奋地盯着她,手腕处同样缠绕着一条红色的线,仿佛抓住她便抓住了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尖锐地大笑起来。


    “这种蛊能够让我们生死相随,两两,从此以后你可要牢记爹爹,爹爹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了。”


    定微寒着脸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他拼命挣扎,手腕上的红线在这一刻成了他的免死金牌。


    没人敢轻易动他,万一他所言为真,那么他若有个三长两短,秋满很可能也会出事。


    身为受害者的秋满却毫无反应,低头看了眼两人手腕上的红线,复又抬起眼,抬步走到他身前。


    华丽的金丝裙摆晃荡间,她蹲在他面前,垂眸瞧着他那双血丝遍布的眼,突然笑出了声。


    “给你东西的人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只能再活一个多月吗?”


    她不相信十二年不见的赌鬼老爹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面前,药庄刚出事没多久,她这老爹就出现了,暗中盯着她的人可真有能耐,连这么久远的老东西都能被他们挖出来膈应她。


    “我不去找你,你却要来找我,活着不好吗?非要自己来找死,真是要多谢你种下的蛊,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有机会把你送去地狱。”秋满十分感动,满眼真诚道,“一个月后,我们黄泉路上再作伴哦。”


    赌鬼老爹显然没料到这出,瞳孔骤缩,矢口否认:“不可能,你肯定在骗我,两两,为了摆脱亲爹,你竟然愿意诅咒自己,你可真是不孝!”


    秋满看着他,眼神流露出不解:“你怎么会以为我在骗你呢?我是药庄的药人呀,身体里的毒多得数不清,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极限,给你蛊的人一定没告诉你这件事吧?”


    赌鬼老爹眼神闪烁,不肯承认,咬死是他一人所为,秋满不以为意,摆摆手让定微把人带走,她还要去找宋真和宋好。


    “两两!时两!你个贱人,你竟敢谋害你亲爹,你不得好死——”


    他话没说完,被定微面无表情地一拳打晕带走了。


    因为这件小事,秋满这几日的好心情被一扫而空,托崔家的人将银子转交宋真后,她便怏怏地离开崔府,下了台阶却撞进饲蛊人怀里。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一见到她便抓起她手腕,就在他昨晚吻咬过的地方,那条细长的红线清晰分明,仿佛一瞬间化为实体勒住他的脖颈,逐渐紧缩。


    他周身寒意逼人,握住她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下,无知觉地拢紧。


    秋满观察着他的神色,说:“有点疼。”


    他立刻松了些,指腹轻轻摩挲她腕上的红线,垂下的眼睫遮住眼底翻腾的戾气,再抬眼看她时,一切恢复平和。


    “我能解开,别担心,不会有事。”


    秋满“哦”声,她猜他应该能解开,他很擅长蛊:“难解吗?”


    难的话就算了,反正她也快死了,若是太费事,不如直接等死的时候把她那赌鬼老爹一起带走。


    “不难。”


    共生蛊是世上最难解的蛊之一,搭上亲缘血脉之间的共生蛊,便更难解。


    不过巧的是,他刚好擅长解这种蛊,只是解起来需要费些时间。


    倒也有个更简单的法子,直接将下蛊那人的皮肉切开,想法子吊住他一口气,再把血放干,如此一来,蛊虫无处可躲,自然会主动出来。


    他手里多的是能给人续命的药。


    ……


    秋满手背上被刀划出来的血痕极细,渗出的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回去上完药,饲蛊人仔细地替她缠了两圈纱布,缠完后目光幽深地盯着她的手背,不知在想些什么。


    秋满手背刚受伤时其实并不疼,回来的路上被风了会儿才后知后觉感到疼,见他包扎得如此谨慎,还老看着这只手不说话,心里怪怪的。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正常的他应该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更不应该亲手替她上药、缠纱。


    秋满心不在焉地回想着,究竟从何时起他变得如此反常。


    大概是她被取完蛊后。


    是因为知道她活不久而愧疚吗?


    可是扶尸蛊本来就是他的,他取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好愧疚的呢?


    她本来也活不了多久的。


    秋满正要说些什么,他却突然开口:“满满。”


    她下意识应了声,应完才反应过来,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刚才喊她什么?


    他抬眸看着她的眼睛,嗓音依旧平淡,眼底的墨色却浓稠得化不开,仿佛无形中织成了一张黑色的网,将人死死缠裹,挣脱不开。


    “日后你不可离开我。”他说。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饲蛊人定定看着她。


    每次他不在,她总会出事,被绑架的那两次是,这次也是,把她交给其他人看护是他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她离不开他,她得留在他身边,时时刻刻,长长久久,永远也不能离开。


    该怎么办才好,满满。


    若是能变小,乖乖藏进他怀里就好了。


    他的目光像一只手,一寸寸抚过她的脸,秋满只觉半边脸微微发麻,怪异得很,不禁伸手搓了搓。


    饲蛊人收回近乎贪婪的目光,叹了口气。


    处理她父亲这件事,她不方便看着,还得再离开会儿。


    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拿起桌上一只檀木盒,起身出门不知干什么去。


    秋满茫然看着他离开,脑子里积攒了一堆疑问,问又不能问,憋着又难受,便趁他不在翻了翻任桐送她的那些书,想看看能不能从上面找到问题的答案。


    囫囵翻完剩下的两本书,秋满依旧满脑子疑惑,却也并非一无所获。


    起码她知道了一件事,昨晚他为什么会让她往上坐些。


    秋满用力合上书,拿起桌上的扇子胡乱地扇着风,脸上烫得像被夏天的烈阳暴晒了半个时辰。


    他简直、简直……


    不知怎么又想起药庄里那些男男女女,摇扇子的手慢慢停下来。


    秋满揉了揉脸,把书放回去,不再去想这些费脑子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在秋满看书期间, 饲蛊人已经来到关押秋满生父的暗室。


    崔府门前发生这等大事,崔善特地来了两趟,都被定微应付走了, 他现在谁也不想见。


    暗室昏暗,附近点了几盏明明灭灭的烛火, 饲蛊人幽冷的目光缓缓扫过秋满生父那张充满惊惧的脸。


    面部轮廓的确与她有两分相似。


    可就是这两分相似反而令人作呕,他也配和秋满生得像。


    黑色蝴蝶懒洋洋扑扇翅膀,掠过如星烛火,落在男人扭曲恐惧的脸上,几不可见的鳞粉扑簌坠落, 所过之处带来阵阵灼热剧痛, 血肉被腐蚀的滋啦声响起。


    男人压抑不住的惨叫声与破口大骂声回荡在暗室中,饲蛊人充耳未闻, 他懒得与这种人多费心神, 打开手中的檀木盒, 金色蝴蝶安然躺在其中。


    扶尸蛊需要秋满的血,他原先正愁该如何处理这事, 谁知她那血脉生父竟送上门来。


    虽说两人的血不太一样, 但毕竟血脉相连, 又有亲缘共生蛊在其中维系,或许可以尝试用她生父的血混淆扶尸蛊的认知。


    若是一壶血不够, 那便两壶,三壶。


    他原就打算放干这个男人的血。


    刀子划开男人被酒色掏空的身体,红白血肉被细细翻开, 犹如一枚熟透的柿子,稍一用力便剥开表皮,露出内里鲜红的果肉, 细长叶脉密密麻麻游走在其中。


    随着果皮剥的越多,果肉之间的挤压也愈发深重,藏在深处的湿淋淋果核若隐若现,露出一只吸附其中的红色虫子。


    饲蛊人惋惜地叹了口气。


    才剜下一刀便找到这只蛊,这运气他不是很想要。


    男人痛到几乎叫喊不出声音,吭哧吭哧的粗重喘息犹如一阵吹过窗柩的风,破败不堪。


    饲蛊人置若罔闻,用刀子挑出那只虫子,端详两眼,在男人目眦欲裂的瞪视下,不紧不慢地又挑了个地方重新将它放回去。


    滚烫新鲜的血下雨般浇在金色蝴蝶身上,仿佛被烫到,翅膀挣扎了几次,始终没能摆脱这阵热雨。


    越来越多的血雨浇灌而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蝴蝶被浇得越发迷糊,只觉这气息有点像之前的寄生茧,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多了,太多了,要撑死它吗!


    金色蝴蝶终于难以忍受地震颤起翅膀,于满地粘稠的血雨中吸足了汁液,翅上蝶纹凸显出刺目的赤色,奋力挣脱这些扰人的粘液,循着熟悉的气息窝囊地落到饲蛊人屈起的指骨上。


    他垂下被血渍浸染得潮湿的眼睫,难得一笑。


    小东西总算是醒了-


    正在院子里剥枇杷吃的秋满,在某个瞬间突然感觉体内某个地方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她细细感受了会儿,没别的异样,便没太在意,继续剥枇杷。


    这个季节正适合吃黄澄澄甜滋滋的枇杷,饭前饭后吃几颗,心情都会变好。


    剥好的枇杷放在碟子里,她去洗了洗手,恰好宋真听说崔府门口发生的事,担心秋满出事马不停蹄地赶来。


    “真真?”


    秋满洗完手,转头就看见宋真匆匆忙忙地进门。


    宋真拉着她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两遍,确定她只有手背受伤,这才稍稍定下心神。


    “我真怕你那赌鬼爹众目睽睽之下又打你!”


    秋满曾和她说过她那赌鬼老爹是如何待她的,宋真一直愤愤于心,对比她不离不弃的爹娘,秋满的爹不如死了算了。


    如此一想,她越发心疼秋满:“满满,要是你不介意,以后我爹娘就是你爹娘,好好也特别喜欢你的。”


    她爹娘下午带宋好去看大夫治哑病了,不知道这事儿,不然定会跟着一起来。


    “那太好了,我求之不得。”秋满用沾了水的手使劲搓了搓宋真的脸蛋,“对了,我托人交给你们的银子,你收到了吗?”


    说到这个,宋真刚好要和她说:“收到是收到了,可是也太多了,这些钱你肯定攒了很久,我们不能白收的。”


    秋满不自在地摸了摸下鼻子,这钱她挣得挺容易的。


    宋真从怀里取出五十两,想要还给她:“这些你收回去,我娘说你比我们更不容易,不能要,剩下四十九两算我们借你的,之后回崇川等酒铺重新开起来,挣了钱一定还你。”


    秋满把钱推回去,捏她的耳朵,又好笑又好气:“你刚刚还说要我把你爹娘当自己的爹娘,现在就不愿意收我的钱了?说好话骗我是吧?”


    宋真被她唬住,生怕她真误会,连忙攥住她的手急切解释:“没有没有,我是真心的,只是这些钱太多了,都是你辛苦赚来的……”


    她舍不得动满满的辛苦钱。


    秋满让她放心收下,面不改色道:“我有赚钱的法子,你不用担心我。”


    宋真还是惴惴不安,毕竟钱太多,她家的酒铺两年也赚不到这么多钱,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付出便白收了秋满辛苦攒下的钱。


    刚才又说要满满把她爹娘当自己的爹娘,这会儿再回想,竟好似在用花言巧语骗满满的钱,宋真心里愈发过意不去。


    秋满咬了口枇杷,顺手塞给她一枚,想了想,又说:“若是你觉得钱太多,就当我以后的生活费吧。”


    宋真捧着枇杷,愣愣的:“啊?”


    秋满说:“之前不是说好了,等你们回崇川时带着我一块儿吗?反正我也活不久,这些钱就当是我未来的生活费,怎么样?”


    宋真更懵了:“满满,你还想和我们一起回崇川吗?”


    “当然啦。”


    这个决定她早就想好的,今天本也打算去崔府和宋真商量这件事,只是遇到一点小事,给搞忘了。


    “我还以为你会和那位世子殿下回京都。”宋真喃喃,想起前几日听任桐说的那些事。


    那位世子殿下似乎对秋满有男女之情,还要带她回京都。


    宋真刚听到时其实有些难过,好不容易得到自由,却无法和满满一起生活,可仔细一想,世子殿下有钱有势,满满和他一起走的话,未来一定会过得更好,说不定还能活得更长久,便安下了心。


    只要满满好,怎么样都好。


    谁知现在满满告诉她,她想和她一起回崇川,宋真自然欣喜。


    可是,那位世子殿下知道这件事吗?


    宋真想起那个人冷漠的面容,看人的眼神似结了冰,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些几分畏惧,他若是不肯放满满,满满还能顺利离开吗?


    秋满闻言,随口道:“他知道啊。”


    她很久之前就和饲蛊人说过这件事,等找到宋真后,她要和她一起回崇川,他当时没有说不许,那就是默认了。


    他以前总不爱搭理她,不说话就是默认,她已经习惯了。


    宋真这才放下心,又同她说了些话才揣着一把枇杷高高兴兴地回了崔府。


    而此时,坐在墙头观察院子里情况的定微向前倾着身体,娃娃脸上满是疑问。


    秋满姑娘要和她朋友回崇川?


    公子不是说要带她回京都吗?砚师兄还提前回去了,嘀嘀咕咕地说要给公子收拾聘礼什么的。


    现在秋满姑娘却说,公子知道她要和朋友回崇川?


    定微向来转得快的脑子,这会儿竟有些转不过弯了。


    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公子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事儿?他要不要问问公子?


    想起下午因为一时不察而害秋满姑娘中蛊这事儿,定微挠了挠头,心中好苦。


    公子估计得罚他一顿,那这事儿他是问还是不问。


    问了可能会罚得更重,不问又怕公子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万一到时候闹出什么事可怎么办。


    定微在这边犹自苦恼,那头听岫揣着一兜从路上顺手摘的樱桃回来,在院子里没见着秋满,先飞上墙头分了定微一把酸樱桃。


    “对了,公子让我查小满姐父亲的事,我刚才查到点苗头,确实有人唆使那赌鬼给小满姐种蛊。”


    “什么人?”


    “应该是京都那边来的人,我查到线索时那人已经离京了,你跑得快,又擅长追踪,公子让你去把人带回来。”


    听岫扔给他一张人像图和城外地形图,正要跳下墙头时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强调道:“公子说,生死不论。”


    定微看了眼纸上的人像图,难得犹豫:“现在就去吗?”


    听岫睁大眼睛:“不然呢?你还想吃完饭再去啊?那人得跑到天涯海角了吧!”


    定微:“……”


    他原本还想等公子回来问问公子秋满姑娘的事,现在公子却让他出城办事,一时半会估计还回不来。


    那这事儿要不要托听岫转达?


    定微瞅了瞅听岫那抠抠搜搜净挑酸樱桃给自己的样子,剩下的甜樱桃归他自己和秋满,眉心狠狠打了个结。


    算了,这狗蛋是个傻的,让他传达这种事多半会办砸,还是等自己回来再说吧。


    反正秋满姑娘一时半会也不会离开商州——


    作者有话说:二更大概在十二点


    第39章


    秋满短时间内确实离不开商州。


    宋真体内的毒素还不稳定, 至少要等小半月才好出远门,宋好的哑病更不好治,光是寻商州有名的大夫挨个问诊也需要时间。


    不过秋满并不着急, 商州和崇川都很好,反正都是死嘛, 死在哪里没区别。


    最近天气热了起来,之前穿过的衣裳不能再继续穿,她闲着没事便将几件略厚的衣裙叠起来收好。


    饲蛊人正好办完事回来,瞧见她在收拾衣物,以为她知道要回京都的事才提前收拾衣裳, 便没多问, 目光偏移中注意到桌上放着一支粉金色的珍珠簪。


    之前没见过。


    “这支簪子是你新买的?”他拿起那支珍珠簪,端详着上面的珍珠, 神色不明。


    秋满抱着叠好的衣裙, 刚要放进箱匣, 闻言抬头看了眼:“不是,我下午出门在路上碰见听岫, 他正在替你买东西, 便顺手塞了支簪子给我。”


    原来如此。


    那回京都的事多半也是听岫告诉她的。


    饲蛊人又看她一眼, 珍珠簪在他手中打了个旋:“怎么不戴?不喜欢?”


    秋满哪能直接说她其实打算把这簪子当自己的陪葬品,他好像一直不太喜欢听她说死不死的事, 反正他也要回京都了,还是少说点让他不高兴的话吧。


    “快到晚饭时间了,这会儿不出门, 也用不上,下次出门的时候再戴。”


    他“哦”了声,没再说什么, 反而抬步朝她走去。


    离得近了,秋满突然感受到他身上的潮湿之意,氤氲在湿意中的春雪气息扑鼻而来,她这才意识到他似乎换了身衣裳。


    下午穿的还是外黑内红的长衣,这会儿穿的却是山川色直袖,腰上缠绕的蝴蝶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她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他之前去沐浴了吗?今天怎么这么早。


    是为了掩盖什么,还是单纯地想早些沐浴休息。


    秋满心不在焉地想着,忽觉眼前暗下,脑后的樱色发带被人抽走,长发一泻而下。


    她“诶”了声,正要抬手拢起头发。


    下一刻,纤长的簪子卷起她身后的一股长发,略显生疏地打了几个旋,最后轻松地挽进发中。


    不久前才将人剥皮抽筋的这只手,这会儿却安然地为少女挽发。


    他静静垂眸,看着她两鬓垂落的些许微卷碎发,粉金色的珍珠从耳后探出,宛若镶嵌在她耳廓上。


    人一动,色泽圆润的珍珠便随着一起转动,珠子里的金粉愈发艳丽。


    人也艳丽。


    饲蛊人唇线绷得又直又紧,稍稍移开目光。


    秋满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摸摸后脑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眼。


    “你会挽发?”好惊讶!


    饲蛊人慢慢拨弄她发上那颗珍珠,指尖时不时触碰到她耳廓,随口道:“闲着没事学了些。”


    那他是真的闲,连姑娘的挽发手法都学。


    “走吧。”他收回手。


    秋满懵:“去哪?”


    饲蛊人揪着她鬓边垂落的碎发,食指卷起两道,平淡道:“出去吃晚饭。”


    不出门,便不想戴簪子。


    现在戴了簪子,总该出门走走-


    商州最大的酒楼名会仙楼,规模挺大,本朝各州都有其分店,只不过最正宗的自然还得是商州本家。


    秋满之前跟他来过几次会仙楼,掌柜的认识两人,此时正是饭点,人多热闹,竟也能替他们腾出一间清净些的包厢。


    秋满每次来都会点不同口味的菜,商州口味偏咸甜,她本以为饲蛊人吃不惯,没想到每次点的菜他都会多吃几口。


    以至于她越来越想试探他的底线,点的菜便越发偏甜,他却依旧愿意吃这些往日不爱吃的菜。


    他最近越来越温和,和最初让她别烦他的寡冷无情相差甚远。


    秋满偶尔会忘记他以前究竟是什么样,醒过神后又反思自己是不是好日子过太多,竟然都开始忆苦思甜了。


    等上菜的时间有些无聊,饲蛊人便将她连人带椅一起拽到自己身前,猝不及防地抽出她发上的簪子。


    满头长发倾泻而下,扑了他满手的青丝。


    秋满没想到他会在外面干这事,连忙去抓他拿着发带的手:“你做什么?”


    他面色平静地按下她的手,用簪子不紧不慢地挽着她的头发:“练习。”


    拿她的头发练习?


    练这个的意义在哪里,他又不需要挽姑娘的发型。


    连续挽了几次后,他似乎觉着了其中乐趣,不再止于挽发,开始放肆地用手指梳理她的发。


    左手松松握住乌黑长发,右手如探索陌生地般生疏且缓慢地插入她的发中,从头皮开始一点点向下梳,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少女微红的耳垂,后颈。


    他仿佛没注意到她偶尔颤动的身体,只是微微上翘的唇角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思。


    可惜秋满看不见。


    流水般的发丝被几根冷白的手指从中细细分开,合拢,再分开。


    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流程。


    原先有些凉的指尖渐渐变得温热,每一次触碰到与发根连接的头皮时,秋满都会禁不住地随之一颤。


    有点难受,但更多的是舒服。


    她想抗拒,头发却掌握在他手里,一点轻微的扯动都会让她说不出话,只得抿紧唇。


    小二上来送菜时注意到两人的情况,顿时噤声,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放下菜便走。


    秋满实在忍受不了,想要转身从他手里抢回自己的头发:“可以吃饭了。”


    意料之中的没抢回来。


    他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一如既往的冷淡:“不着急。”


    “你自己也有头发。”她强调。


    “嗯。”他敷衍地应声,而后一顿,“你想挽我的发?”


    秋满:“……”


    她是让他玩他自己的头发。


    他笑了声,显然刚才是故意那么说。


    在她发毛的前一刻,十指灵巧地替她挽好发,不紧不慢地将椅子推回原位,点了点桌上的菜,神色自若道:“快吃,凉了不好吃。”


    秋满捏着筷子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好意思说这话?刚才是谁说不着急的?


    头皮,耳垂,后颈,每一处被他碰过的地方都残留着熟悉的指腹温度,鲜明得令她连吃饭都吃不香了-


    崔善和任桐连轴转了近一个月,好不容易办完一堆事,正好赶上休沐,两人便请了几位同样忙了很久的同僚一起去会仙楼吃饭。


    经过一间包厢门前时,偶然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声音颇为耳熟,任桐脚步顿住。


    正好这时小二端菜上来,推开那扇门,任桐便清楚地瞧见里面的秋满和她旁边的男人。


    秋满听见动静也抬起眼,恰好同她对上视线。


    “桐姐姐?”她喊了声。


    饲蛊人敛起眼底的笑,神色寡淡地瞧向门口。


    崔善和任桐让同僚先去隔壁包厢坐下点菜,两人进了秋满这间包厢,同她打了声招呼,又因下午在崔府门前发生的事表示歉疚。


    事情发生后崔善曾去过两趟,都被定微打发走了,任桐以为秋满在生气,准备明日备了礼再上门郑重致歉,没想到这会儿却在会仙楼见着人。


    得知她的想法后,秋满立马放下筷子,认真表明态度:“这件事和你们没关系呀,我只是碰巧在你们家门口碰上了麻烦而已。若是有人在我家门口被人偷了银子,反而还要上门责怪我,我可是要生气的。”


    说完又瞥了眼饲蛊人,她都不知道崔善下午因为此事特地来了两趟。


    饲蛊人转头看窗外的车水马龙,他下午那会的确怒急攻心,谁来都要吃闭门羹。


    见她态度一如往常,任桐终于放下心:“你没生气便好,正好今日遇见,不如饭后一起走走?”


    她有些事想问秋满,又不好当着谢小世子的面问,只能这般拐弯抹角了。


    秋满自然无有不应。


    如今天热,昼长夜短,吃完饭天色仍未完全暗下,街边店铺只零星亮起几盏灯笼,周遭依旧明亮。


    任桐和同僚们在会仙楼门口各自道别时,秋满正好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走动间,腰上挂着的十二面珑珑小彩球发出清脆的铃响。


    任桐其中一名同僚来自洞阳,听见铃铛响,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只玲珑球上。


    同僚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她身旁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世子殿下,正好赶上饱暖思淫欲的好时间,嘴巴一秃噜便大咧咧道:“秋满姑娘去过洞阳吗?”


    这群人这段时间常在崔府办事,自然见过秋满和世子殿下,几面之缘也是缘。


    秋满惊讶:“你怎么知道?”


    同僚指了指她腰间的玲珑球,笑着道:“姑娘腰间的十二面玲珑绣球乃洞阳特色,多作为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下官也曾送过自己的夫人。”


    听见前半句的秋满还能笑得出来,听完后半句她就笑不出来了,不太敢去看饲蛊人的脸色,干巴巴扯着嘴角:“哈哈,是这样吗,哈哈,好巧啊。”


    她有好些日子没戴这枚玲珑球了,只是今日遇到些糟心事,便想着把这小东西戴上,说不定能去去晦气。


    谁知竟遇上这种事。


    当着饲蛊人的面胡说八道,这可是要出大事的。


    幸好他今天可能心情不错,没有当场发作,不然秋满都怕这位大人走不出三步便得回家躺上半个月。


    同僚显然也只是心血来潮随口一说,说完便同几人挥挥手告辞。


    凝固的安静中,任桐面不改色地打破这种氛围,主动携起秋满的胳膊道:“走吧小满,好不容易闲下来,我带你去瞧瞧商州的戏曲。”


    两个姑娘在前边走走停停,男人不太好紧挨着,饲蛊人便和崔善稍稍落后两步。


    崔善向来不大喜欢这位自以为的“死对头”,不过想到此人在感情上面始终落后自己一步的事,崔善顿时又愉快起来。


    人一高兴,大脑便容易放松,总会说些自己也控制不住的胡话来。


    “听说你过几日要回京都?”


    饲蛊人的目光落在挽着秋满胳膊的那只手上,只觉得碍眼,抽空瞥他:“你想说什么?”


    崔善正了正脸色,没想到自己幸灾乐祸的表情这么容易泄露,看了眼前方一无所知的两人,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我下午听说一件事,寻思这事儿有点不太像你的风格,想着是不是有人弄错了,便想问问你。”


    “什么事。”


    饲蛊人目光不动,瞧见秋满手里拿着枚狐狸面具往脸上比划,眼尾微弯。


    “你知道秋满姑娘准备和宋真一家去崇川么?”崔善冷不丁地说。


    饲蛊人脚步顿住,猛地转头,原先还有些暖意的神色霎时变得冰冷。


    短暂的寂静后,他眼帘微掀,黑瞳死死盯着崔善,寒彻入骨,余下的话几乎是从嘴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10:准备带老婆回家结婚


    满满:我要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死一死


    俺可不可以求点营养液


    第40章


    崔善今日下午在外面遇见宋真和她家人, 意外听见她们聊起回崇川的事。


    真不是他故意偷听,实在是顺路,便跟在后面听了一路, 才知道原来秋满一直打算和她们去崇川。


    宋真说谢小世子知道这件事,崔善心说不可能吧, 姓谢的那家伙这几日不是在准备带秋满回京都的事吗?秋满怎么就要跟她们回崇川了呢?


    崔善这个疑惑揣到现在,终于找到机会问出口,原想看他笑话。


    结果说完后才发现,他似乎不小心坑了把秋满姑娘。


    “这事儿我也只是听说,兴许我听错了也说不定。”


    崔善觑了眼饲蛊人, 意外发现他的神色竟已恢复往日的冷淡, 仿佛刚才一瞬间出现的神色变化只是自己的错觉。


    认识他,或者说单方面认识他十几年, 崔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除此以外的表情, 哪怕是他病发之际, 也没有。


    京都一半的人都知道谢小世子身患怪病,每逢季末那个月便会陷入昏睡, 有权有势又有贼心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崔善年轻时也曾动过歪脑筋, 只不过他没有冲着要他命的打算去, 只想叫这个孤僻傲慢从未低过头的世子殿下吃点教训。


    结果自然没成功,反而被家里长辈发现, 狠狠挨了顿揍,还关了大半个月的祠堂。


    后来他才知道,得亏他没有要他命的打算, 不然这会儿估计都转世投胎好几年了。


    这样一个深不可测又睚眦必报的男人,却对一个身世普通且可能活不长久的少女动了不轨的心思。


    崔善都不敢想,若是秋满根本不喜欢他, 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世子殿下诶,你能不能说句话?”他没反应要比有反应更吓人,崔善心里有点慌。


    饲蛊人目光幽冷地凝视着秋满浑然未觉的背影,极缓慢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眼瞳深黑,这般不说话盯着人看时,很容易叫人头皮发麻。


    崔善:“……就当我没说过。”


    说完,他立马抬脚错开他一步,试图将他甩在身后。


    “别告诉她。”


    崔善一顿,回头看他。


    饲蛊人已越过他走向秋满。


    前方,秋满手里拎着枚狐狸面具,还在和任桐聊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满,我给你的那些书,你看完了吗?”任桐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问出了口。


    她怕再不问,过几日她和谢世子离开商州,就没机会问了。


    秋满把面具盖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看完了。”


    “可有什么想法?”任桐又问。


    秋满僵住。


    看那种书,还要、还要讲读后感吗?


    任桐察觉到话中的不妥,缓了缓,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对谢世子有没有什么想法。”


    原来不是关于书的读后感啊。秋满松了口气。


    “没什么想法。”她老实回答。


    “真没有?”任桐拧起眉,若是如此,那事情就糟了。


    秋满大概能猜到她的意思,摇头道:“真没有,他过几日回京都,我们以后可能都见不到面了。”


    任桐诧异:“你不和他回京都?”


    “不啊,我准备和宋真回崇川。”


    崇川很好,山清水秀,蜂蜜很甜,适合等死。


    任桐一时无言,脑子里将她的话过了好几遍,想到姓谢的那人前几日说的那句“还不是妻”,顿时觉得事情好像哪里不对。


    “那你知道,谢世子……”


    任桐仔细斟酌着言辞,中间断了会儿,迟疑地抬手指了指她腰间那枚玲珑绣球,不确定地将剩下的话吐出口。


    “……他对你心有所属吗?”


    她以为秋满会惊讶,再不济也该愣会儿神。


    谁知,秋满只是拿下脸上的面具,神情自然地接上了这句话:“桐姐姐,你误会了,他没有。”


    任桐心说怎么会,他那句“还不是妻”几乎算是亲口承认他对她有意。


    现在还不是妻,但以后会是。


    他都想娶她了,怎么可能会对她无意?更别说谢小世子是全京都出了名的孤僻傲慢,真没那个想法,他绝不会如此肯定地将这种话说出口。


    任桐脑中转了好几个弯,总算缕清其中的关窍,心中微凉,只觉事情大概要变得麻烦了,但她还想再争取一下,不想让秋满得到最坏的那个结果。


    “你为什么觉得他没有那个意思?”


    他没告诉她?还是她拒绝了?


    若是前者,摊开说明白了便好,若是后者……


    秋满觉着热了,拿面具扇着风,眼睛还在逡巡路边其他的摊子,随口回答:“听岫上次也这么骗过我。”


    她被听岫骗过一次,不会再被骗第二次。


    再说,她都快死了,谁会明知这事儿还非要喜欢她,那不是自寻烦恼吗?


    饲蛊人那样高傲的人,更不可能去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闹市人声喧嚷,崔善自然听不清前面两人的对话,只是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察到身旁这位世子殿下心情变得更差了。


    崔善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生怕被此人的阴晴不定扎到,但他多虑了,饲蛊人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是径直走向秋满,抬手取下她手中的狐狸面具,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牢牢牵住她的手,面色平淡地开口:“天晚了,该回去了。”


    秋满一向随他,没有非要继续逛的兴致,隔着他朝神情古怪的任桐挥挥手:“桐姐姐,我们先回去啦。”


    任桐:“……好的,下次有空再见。”


    “嗯嗯。”


    任桐看着那两人交握的手,一时之间心绪复杂,完全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


    彼此不喜欢的人,会这样在大街上手牵手?


    本朝民风开放,牵手这种事对夫妻而言还算寻常,可是……秋满不是不喜欢他吗?-


    秋满发现饲蛊人似乎心情不太好,她说不上来为何会如此认为,但潜意识告诉她,他确实不太对劲,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过话。


    只有牵着她的那只手越攥越紧,像是生怕她会挣脱后离开。


    听岫正在院子里洗樱桃,见他们回来,笑嘻嘻地端着樱桃凑上去,分给秋满一大把:“小满姐,你快尝尝甜不甜,酸的我都给定微了哈哈哈。”


    秋满尝了一颗,算不上特别甜,但汁水很足,酸甜可口,正适合这个天气。


    “甜,好吃,你从哪摘的?”


    “城外有片野樱桃林,回来的时候顺手摘了一兜,我就知道你喜欢。”听岫又塞给她大半,自己只留下一小把,“小满姐你多吃点!过了这个季可就没有樱桃了。”


    自从取蛊那事后,他总在有意无意地讨好她,什么好东西都会分她一大半,好似对她心存愧疚。


    秋满察觉到了,今日也是如此,他那么喜欢品尝美味的人,这么大一兜樱桃,又一次将大半都给了她。


    每次她试探着想提起取蛊那日的事,听岫总会找各种理由别开话题,秋满便也不再提了。


    今日发生太多事,秋满在外面待的时间长,浑身黏糊糊,便一个人先去沐浴。


    她离开后,院子恢复宁静,听岫隐隐觉察到公子心情不虞,心中呐喊定微跑得太快,只留下他一个人来顶,实在太吓人。


    听岫挠挠头,索性也分给他一半樱桃:“公子,你要不要也尝尝?”


    饲蛊人捡了几颗,舌尖残留樱桃的酸甜味,怎么都散不开。


    听岫见他还愿意吃不爱吃的东西,放下心来,正要离开时又听他道:“你和秋满说过我对她心思不正的事?”


    听岫心里一咯噔:“什么?我没有!”


    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自己说出来,得公子亲口说才对。


    饲蛊人没有生气,指尖捏碎一颗樱桃,语气平和道:“仔细想想。”


    他耳力好,秋满和任桐说的话他悉数听清。


    听岫看了眼他手上那颗稀烂的樱桃,缩了缩脖子,开始拼命回想。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房传来,听岫突然“啊”了声:“好像是有这回事……”


    他张了张嘴巴,有点着急地解释道:“我发誓,那天我只是遇上高兴的事情,一不小心嘴快随口说了出来,真不是故意替你告知小满姐那种。”


    “哪天。”


    听岫越想越心惊,声音渐渐变小:“好像是……取、取蛊那天。”


    樱桃全捏烂了,汁水流了满手。


    饲蛊人没再看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打水洗着手,听岫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平静。


    “今晚,你去外面找间客栈过夜。”


    听岫心知自己可能闯了大祸,哪里还敢留下,闻言立马揣着余下的几颗樱桃逃之夭夭。


    秋满沐浴完再出来时,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只有自己房间点着灯。


    她头发干干净净地挽起来,后颈那块儿有些湿,走进屋发现饲蛊人正坐在床边翻看什么书。


    秋满没太在意,沐浴完愈发困倦,踢了鞋便要从他身侧上床,猝不及防之下被一只手拦腰截了过去。


    没等她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已经被迫坐到他身上。


    秋满傻眼,脚心蹬着他身后的被子挣扎了几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动作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静止不动。


    沐浴完的脸颊和脖子泛起薄薄的红晕,不知是因恼怒还是因其他。


    她错愕瞪着他,想往下看却不敢,两手被迫撑着他双肩。


    “你,你……”她张口难言。


    “很惊讶?”


    他的掌心贴在她腰际,眸色清清冷冷,全然看不出别处与之截然不同。


    “我每晚抱着你时都会这样。”他平静地说。


    秋满:“……”


    他拿起手边的书,在她眼前晃了晃,低眸扫了眼两人接触的地方,复而盯向她眼睛:“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晃而过的书页极其眼熟,有字也有图,秋满这才发现他竟然把任桐送她的那几本书翻出来了。


    他坐在她的床上,一脸端庄郑重的表情,居然是在看这本书,亏她还以为他在看什么高深奥妙的书。


    时间开始变得缓慢,秋满心口跳得厉害,欲言又止。


    饲蛊人看着她微微潮湿的眼睛,也沉默着。


    她说听岫骗了她。


    只有曾经真的相信过,才会被真相骗到。


    所以她不会、也不想再被骗第二次。


    她不会再相信了。


    曾落在她颈上的那把刀此刻终于刺进他胸口,搅得他酸痛难忍。


    “满满。”他按着她后颈,低声喊她,“满满……”


    你再信一次。


    秋满不知道他今夜得知了多少事,她正为这不上不下的处境而苦恼着,又听他这样重复地喊她,忍了数次,头皮的麻意一阵接一阵。


    “你,你要是真的想的话……”她抓了抓头发,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决定随遇而安,“那就来吧。”


    他的容貌身世都摆在这,她也快死了,临死前试一试,怎么着她都不算吃亏。


    她的语气如此平和,不以为意。


    乌黑眼底含着几分沐浴后的湿意,却看不见一丝受困其中的情愫。


    只有一丁点对他此时难忍情意的怜悯。


    怜悯到即便不喜欢他,也愿意接纳他。


    心口翻搅的那把刀倏然拔了出来,只余下空荡荡的寒意。


    饲蛊人静默地看着她,在她垂眸怜惜地注视着他时,全身血液瞬间冷结,喉间干涩,许久没能再出声。


    秋满疑惑地和他对视,他又不想了吗?那让她下去睡觉吧。


    半晌,他低低笑了声,虽然在笑,秋满却知道他并不开心。


    为什么?她又不是不愿意。


    那是他不愿意了?秋满狐疑。


    饲蛊人敛起多余的情绪,抬手抽掉她脑后的珍珠簪扔去地上,青丝倾泻而下,将他覆盖其中。


    他单手拢住她后颈,不轻不重地摩挲着,突然用力将她按下,微微仰头,寻着她的气息吻咬上她的唇。


    眼帘未阖,每一分浓稠的目光都重重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看着她被咬住时轻轻颤动的睫,被舔开唇瓣时不自觉耸动的鼻尖,舌尖交缠时细微抽动的脸颊。


    以及短暂松开的间隙里,被吻得红润湿透、小声喘息的唇。


    他舍不得闭上眼,恨不能把眼珠挖下来放进她体内,把她身体的每一寸地方都收进珠子里藏紧。


    不喜欢他没关系,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不信他也没关系,他永远不会放她离开。


    怜悯他更没关系,她不怜悯其他人,却愿意怜悯他,这如何不算是唯独对他一人的纵容溺爱。


    溺爱也是爱。


    他将头埋进她颈窝,收拢双臂,把人死死按在怀中,任由身体因她而喧嚣狂乱。


    秋满今天本来就累,又被他亲得头脑发晕,早就困得受不了,浑身发软地伏在他肩头,含含糊糊地提醒他:“还有四次吧?”


    他不语。


    秋满当他默认,既然他不打算继续,她便安心睡觉去了,只是夜间总睡不安稳,老觉得有人咬她。


    早上起来,秋满坐在铜镜前看他替自己挽发,突然发现自己身上有些不对劲,贴近铜镜细看一番。


    锁骨上下那几处地方有些发红,像被蚊子咬了,衣领稍稍往下拉,还有一片更浓密的深红色。


    她陷入沉思。


    这肯定不是蚊子干的。


    秋满抬头看着饲蛊人,他今日替她缠了个稍显复杂的发型,最后将一支掩鬓流苏簪慢条斯理地插入她发中,低垂的目光掠过她颈间那些痕迹,没有多说。


    而是握起她的手,在她手腕内侧慢慢吮咬出一个新的红痕,微微掀起眼帘,像是在对她说:对,没错,你身体上的那些痕迹,都是我留下的。


    是他的,都是他的。


    秋满:“……”


    什么毛病,就喜欢挑她睡着时做这种事。


    秋满不理解,但选择尊重他的癖好,默默拢起衣襟,当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我没do求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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