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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秋满流鼻血的事, 无论哪个大夫来看都诊不出端倪,最终只能归咎于荔枝吃多了,上火。


    “看吧, 我就说是荔枝吃太多。”秋满喝完药,捧着一碗兑了水的蜂蜜水抿着, 嘴上嘟囔,“今天没吃荔枝,已经不流鼻血了。”


    饲蛊人谁都不信,但不论如何诊脉,她体内的毒素仍旧如往常那般互相竞争, 目前暂时没有谁更占据上风的苗头。


    查不出她流鼻血的真正源头, 只得转头催促宋一一快些让人将雾陀兰送来。


    宋一一大怒:“你以为雾陀兰长了翅膀说飞来就飞来啊?从西域那边运过来,至少还得等十天好吗!”


    唯一可能延缓秋满病情的东西到不了, 饲蛊人这两日到哪都是一脸阴郁, 整个昭王府的人见到他恨不能绕着走, 绣生也是叫苦连天。


    只有秋满毫无感觉,习以为常, 但他最近确实有些缺乏安全感, 以前去蛊屋研究扶尸蛊时都是一个人, 现在走哪都要带着她,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秋满今日喝了两碗药, 又灌了半碗蜂蜜水,这会儿肚子里全是水,起身走动时都能听见水在咕咕晃动。


    饲蛊人盯着她看了会儿, 抬手缓缓覆在她小腹上。


    他的手宽大修长,一掌下去几乎能盖住她大半个小腹,秋满越看越觉得诡异, 想把他的手拍开,鼻尖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腥味。


    “你受伤了?”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趁他欲抽回之际强行捋起他的衣袖,露出一截缠着白纱的手臂,甚至连手腕处都缠满了纱。


    难怪他这两天脸色有点白,她还以为他在屋子里捂太久气血没跟上。


    “蝴蝶蛊需要定期喂点血。”他抽回手,平静道,“以前也这样,不用担心。”


    秋满才不信他的鬼扯,若以前也这样,她怎么只有今天才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除非他这次受伤的地方太多,放了太多血。


    果然,他的两只胳膊都缠上了白纱,为了不让她发现,他还知道挑衣裳能遮住的地方下手。


    说他也不会听,他太执拗,除非能说服他换一个方法。


    秋满闷了会气,盯着他手腕处的白纱看了很久,低头吻了下他手腕。


    “下次换纱布的时候让我来。”她抬头。


    他看起来不太愿意,她便补充:“不然我会一直想一直想,越想越觉得恐怖,你也不想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到吧?”


    饲蛊人拧起眉,她若真被吓到,晚上定然睡不好,这不利于她的病情,只好不情不愿地同意。


    秋满安抚地摸摸他的手心,将他拉下来,凑上亲了亲他的唇,她刚喝过蜂蜜水,唇舌内外都萦绕着一股甜味。


    就在他将她抱到桌上之际,门外传来一道大嗓门的叫唤。


    “大侄子,我两年没见的大侄子你在哪里?二叔来咯!”


    那嗓门实在大,像一口敲破了的锣,尾音绵长,久久未散。


    秋满被吓了一跳,突然意识到什么,抓起饲蛊人的手看了看,发现纱布没有沁红这才放下心。


    他挨着她的鼻尖,轻轻笑了声,气息潮湿:“我没有那么脆弱。”


    还很想亲,但外面那人来得太不是时候,他垂眸看着她湿润的唇瓣,不满地咬了一口,直起身时房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


    “大侄子?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嚯,怎么还有个姑娘……哦对,这应该就是你媳妇儿了吧?”


    来人身形高挑,乌发白衣,乍看应当是个爱干净的男人,可脸上却包了一圈络腮胡,不知道是没时间刮胡子,还是纯粹觉得这样更有男子气概。


    正是饲蛊人的亲二叔,宋长空。


    “唉,我揣着见面礼找你们一圈了都,沉死我了,快来卸货。”


    他像是没注意到那俩人之间的氛围,自顾自把背上的大包裹卸了下来,“咚”地一声,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些啥玩意。


    秋满摸摸鼻子,跳下桌子和饲蛊人一道往门口走。


    宋长空埋头在那堆“垃圾”里扒拉,八卦镜、铜钱剑、符箓朱砂等应有尽有。


    饲蛊人:“二叔,再敢把你这堆废铜烂铁扔这,明日我便叫人送你回南境。”


    宋长空满脸受伤:“你怎么能说这是废铜烂铁?这可是我走南闯北特意搜集的好东西,你看这把剑,虽然砍不了人,但长得多好看啊!和你爹那张俊脸特别配吧?”


    饲蛊人:“……”


    “还有这块桃花玉佩,是我在桃花寺求了两个时辰才求来的,专门送给你娘的,招桃花可有用了。”


    饲蛊人冷笑:“绣生,把人扔出去。”


    宋长空大喊:“大侄子你别着急啊,我还给你媳妇儿准备了见面礼,你先看看!雾陀兰的果实,这个你们总该用得上吧?!”


    饲蛊人动作顿住-


    雾陀兰十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花瓣剧毒,但果实却能够解其毒。


    这玩意比雾陀兰本身还要稀有,只不过除了能解雾陀兰的毒没别的用处,果子本身有股淡淡的甜香,掰开后里面却是臭的,不能吃,即便有人捡到也不太会当回事。


    “我听说你们在找雾陀兰,虽然我手里没那玩意,但谁让你二叔我认识的奇人多呢,恰好就捞到了一枚雾陀兰的果实,我寻思你们说不定用得上,便给带了回来。”


    被人按着刮完胡子收拾干净后,宋长空不太习惯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咕哝着抱怨。


    这张一看就很适合吃软饭的小白脸在外面没少给他惹祸,都不知道被女山匪抓了多少次,得亏他幼时被抓的经验丰富,不然这会儿还不知道在谁家寨子里当压寨夫君呢。


    他咳了声,终于想起来自己如今还算个长辈,难得严肃,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秋满。


    秋满腼腆地冲他笑了一下。


    宋长空连忙挪开脸,哎哟这闺女可真好看,还是少看为妙,大侄子跟他爹一个脾气,醋劲可大。


    “怎么样大侄子,这玩意有没有用?”


    饲蛊人没搭理他,蹙眉瞧着手里这枚雾陀兰的果实,低头轻嗅,眉心越蹙越深。


    这味道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闻过。


    宋长空奔波大半个月,刚回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人按着刮了胡子,这会儿正好瞧见桌上还有半碗蜂蜜水,捞起来便往嘴里灌,秋满都没来得及阻止。


    灌完咂咂嘴,莫名品出来一丝怪异的味道:“奇怪,这什么水,怎么有股雾陀兰果实的香味?”


    饲蛊人骤然转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垂首嗅了嗅,接着又嗅了嗅手里这枚雾陀兰果实,神色微变。


    是了,那股熟悉的甜香味正是秋满每日都要喝的蜂蜜水。


    初时他只当那是蜂蜜的甜味,没太在意,如今却不得不多想。


    蜂蜜是宋真送来的,他特意验过,甚至让宫里的太医也验过,里面绝没有毒。


    但若是里面放了雾陀兰果实,两种甜香混在一起,任谁也发现不了其中的古怪。


    “绣生。”他眸色发冷,嗓音也如寒冰,“去宋家酒铺,把宋真带过来。”


    很快,宋真便被一路提溜过来,为了以防万一,绣生还特意拎了两罐蜂蜜和蜂蜜酒,没有雾陀兰果实的香味。


    宋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地左看右看,秋满安慰她没事,又问她最近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宋真仔细回忆:“不舒服的地方?应该没有……啊,我想起来了,前两天流了一点儿鼻血算不算?”


    此话一出,几双眼睛全落在她身上,宋真紧张道:“怎么了?”


    秋满停顿片刻,道:“我前两天也流鼻血了。”


    ……


    楚作安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碎碎念:“怎么突然让我去查喝了宋家蜂蜜酒的人?整个京都那么多人,这哪能查得完?”


    饲蛊人将一部分名单交给他:“只查这几个人最近有没有异样。”


    楚作安打开名单粗粗看了眼:“这是……被抓进过药庄的那些人?”


    他的脸色微微变化,也没多问,直接揣着名单离开,隔天一早便带着结果来了。


    “一共七个人,只有两个最近有点问题,莫名其妙地开始咳嗽,你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饲蛊人没说话,攥着秋满的手越来越紧。


    他一直在想,药人究竟是如何炼成的,为何一个人体内埋藏如此多的毒素却仍能活下来。


    为何秋满体内的毒素互相竞争那么多次,却没有任何一种毒素能够稳居上风。


    现在他知道了。


    炼制药人的第一步,便是服下剧毒的雾陀兰。


    雾陀兰之毒能够让一个人体内的各种毒素在一定时间内保持平衡。


    秋满体内早就有了雾陀兰之毒,所以当她喝下带有雾陀兰果实的蜂蜜水,体内潜藏的雾陀兰毒素便会慢慢减少。


    没了雾陀兰之毒的压制,其余毒素之间的平衡被打破,这才是她流鼻血的根本原因,宋真亦是,其余活着的药人体内的毒素尚未排清,因此,喝下带有雾陀兰果实的蜂蜜酒才会出现异常。


    也就是说,雾陀兰的花瓣不仅无法替秋满拖延时间,反而可能加重她的病情。


    而果实若是解了她体内的雾陀兰之毒,其余毒素便会一拥而上将她彻底吞噬。


    他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救她。


    找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唯一的希望却在这一刻变成绝望。


    何其可笑。


    楚作安和宋长空对视一眼,默默退出房间,只留下和那两人独处。


    房中恢复了以往的寂静。


    秋满从未在饲蛊人脸上看见过这种近乎于茫然的表情,眼神空洞,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明明在看着她,却又像在透过她看着过去某个时刻的自己。


    秋满低头看了眼他抓着她的手,黑色袖口处溢出鲜热的血,可见他此时手臂绷得有多紧,连伤口都绷裂了。


    血顺着他的手腕流进她手心,黏糊腥热,秋满感觉心口也被烫到了。


    “蝴蝶……”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他骤然打断:“你会不会恨我?”


    秋满一愣,他倏地松开她的手,低头看见她掌心那些粘稠恶心的血渍,眼睛像被扎到,竟有些无措地攥起衣摆,手指微颤,试图将她手心擦干净。


    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手臂上的伤口仍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滚着新鲜的血。


    擦不掉,擦不掉。


    就像他永远无法擦掉曾在秋满身上留下的伤痕,而那道伤痕最终导致今日无法挽回的结果。


    自食恶果,自作自受。


    可为什么他做错的事,偏偏要报应在秋满身上?


    在某个瞬间,他停止了所有动作,忽然间恢复往日的平静,漆黑双眸寂然无神。


    一定是因为他杀了太多人,不敬鬼神,鬼神才会如此折磨他。


    他现在就去求诸方神佛,他可以赎罪,只要能救秋满,他什么都愿意,哪怕是用他的命来换她短暂的平安。


    在这一刻,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去见神佛。


    若见神佛需要准备什么?


    血行不行?血不行的话,他还有肉,佛祖不是曾割肉喂鹰吗?若是肉也不行的话,他还可以自断手脚。


    只要能——


    鼻腔陡然涌入熟悉的甜香味和药味,淡淡的气味顺着他喉口一路往下流淌,钻过他的五脏六腑,猛然刺进剧烈跳动的心脏。


    秋满难得强硬地坐在他身上,捧住他的脸一点点地亲着他,从眼睛到鼻子,嘴唇,脸颊,耳垂。


    亲一下喊一声:“蝴蝶。”


    “蝴蝶。”


    “蝴蝶。”


    不知喊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冰冷僵硬的身体被她身上的温度渐渐捂热,香甜的气息牢牢将他包裹,跳动的胸口紧紧相贴。


    窒息的潮水褪去,他终于能听见声音了。


    秋满捧着他的脸手分毫未松,专注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睛,轻声喊:“谢涣,你醒了吗?”


    他不说话,只觉自己险些看不清她的脸,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眼睛,垂首在他微湿的眼睫上落下一个吻,几乎吻到他无法转动的眼瞳。


    热乎乎的气息将他烫醒。


    “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她抱怨,“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为何要恨你?”


    他还是没有说话,仍在滴血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失而复得般将自己的头深深埋入她颈窝。


    “取蛊那件事对你的影响这么深吗?”秋满只能想到这一件可能会让她“恨”他的事。


    这句话说完,腰上那只手便收紧了。


    果然如此。


    秋满在心中叹了口气,侧过脸亲吻他的耳尖,慢慢安抚着他,语调和缓地开口:“我听宋一一说过,你那次早就后悔了,你的蝴蝶蛊也因此全部撞死,只是你那时在昏迷中,无法阻止。”


    “那不是我犯错的借口。”他哑声开口。


    秋满莫名笑了声:“怎么就是犯错了?扶尸蛊本就是你的东西,那是你用血养了十年才养出来的救命蛊,你只是取回自己的东西而已,这有什么错?不能因为扶尸蛊曾在我体内待过一段时间,我就私自把它占为己有吧?这是什么道理?”


    “更何况,你当初不是问过我愿不愿意吗,我一直都是自愿的啊,本来我也没想活着。”


    “不如说,若非当初在乱葬岗遇见你,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也许早在两个月前便死了,你为何非要把我的死归咎于你自己……”


    他打断:“不许说‘死’这个字。”


    他现在有点应激,秋满决定暂时顺着他:“好吧,不说了,但是你不能再这样自己折磨自己。”


    “我没有。”他垂眼,鼻尖抵着她柔软的肌肤。


    秋满决定不在这方面和他计较,换了个话题:“你仔细想想,当初若是你没有将我从乱葬岗捡回去,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模样?”


    “你只会过得更好。”他郁郁道。


    秋满真想给他一巴掌,简直油盐不进。


    “你给我清醒一点,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你待我更好?穿的衣裳是天下第一阁限量的云烟纱,戴的首饰是天下绝无仅有的珍品,连穿的鞋子都绣满了珍珠。”


    “我想吃海鲜你便带我去商州,想吃蜂蜜便去崇川,我爱吃酸甜口你便改变自己的口味配合我。”


    “外面百金一张的香纹纸,你给我一沓,让我在屋子里随便扔着玩,你私库里那些珍宝,我也是随便丢着玩。”


    “现在为了救我的命更是不惜天天对你自己的身体动刀子,谁能禁得起这种折腾?伤口还要不要处理了?”


    他舍不得松手,恨不能让她住在自己身上:“死不了,不必管它。”


    不让她说死,他自己倒是说得随便。


    秋满要被他气死,狠狠拍了下他的背:“我又不是石头,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流这么多血不会心疼吗?其他的事推后再说,现在你给我起来,去包扎,听见没有!”


    他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手指却依然抓着她的裙摆,即便缠着手臂的纱布硬生生揭下来一层皮肉,他仍旧纹丝不动地盯着她。


    血淋淋的伤口横亘眼前,新旧交错,皮肉外翻,有的甚至能看见森白骨头。


    这是下了多重的手。


    他察觉到她眼底的情绪,下意识将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动,被她重重掐了下。


    这回终于后知后觉感觉到疼痛了。


    “伤口怎么会这么深?”


    秋满从柜子里找到几瓶药粉小心翼翼地倒上去,期间甚至能听见腐蚀的细微声音,心脏不由抽疼。


    “扶尸蛊不听话。”他语气随意。


    他尝试将自己做成一个新的茧,但无论如何尝试最终都会失败,扶尸蛊也被折腾得还剩一口气,见到他便恐惧地胡乱飞舞。


    说话间,金色蝴蝶颤巍巍地从他的一道伤口里飞出来,浑身黏满稠糊糊的血,挣扎着扑向秋满,像是在和她告状。


    再如何想念她,也无法回到她体内。


    秋满看着这一人一蝶,眉心发紧。


    他这样执拗,以后一定会出事的。


    于此同时,定微怀中揣着一封信正在日夜兼程往京都赶,算算路程,大约还需要两日。


    这两日里发生了太多事,宋一一去了趟昭王府,硬是把宋长空揪了出来,五花大绑后扔上回南境的马车。


    宋长空扒着马车门惊恐大喊:“大侄子,大侄子!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啊大侄子!”


    他大侄子这会儿正忙着抓人,没空管他。


    宋长空流着眼泪被拖走。


    楚作安带着楚星启的禁军火速排查城里的人,找了整整两天,终于找到在宋家酒铺里动手脚的人,用了点手段从人嘴里挖出永安当铺的事,之后又带人干脆利落地抄了整个当铺。


    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着京都好几家商铺都被揪了出来,只是可惜,动作还是慢了一步,让玄尘老道收到消息跑了。


    “京都已经封锁,最近禁止任何人外出,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楚作安道,“眼下最大的麻烦……”


    还是秋满。


    她的身体和宋真不同,宋真进入药庄的时间本就比她短,体内的毒也简单,这一个多月来战战兢兢祛除了不少毒素,喝了点掺有雾陀兰果实的蜂蜜对她影响不算太大。


    可秋满不一样,她本就是药人之体,最怕体内的雾陀兰之毒出现问题,多一分少一分都有可能摧毁她的身体,这段时间她又喝了太多掺着果实的蜂蜜水,雾陀兰之毒早已不受控制,体内其他毒素争斗愈发激烈。


    最初只是流鼻血,这两日已经开始吐血,虽然不多,但这预兆太不妙。


    饲蛊人这两日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各种珍稀药材堆成山对秋满都没用。


    唯一的意外是她给他上药那次,擦脸时意外舔到手上的血,之后头晕了半晌,体内的毒素竟因此安稳了片刻。


    他的血可能对她有点用。


    试了几次后发现只有被扶尸蛊深度寄宿过的伤口流出的血才有用,可惜的是只用了几次,效果便大打折扣,明显非长久之计。


    就在他拧眉思索另一种可能时,定微揣着那封信风尘仆仆地赶回王府,还没进门便掏出信大喊。


    “公子,玄一道人给您写了封信,说可能会对您有用!”


    秋满这会儿毒发昏睡,什么也不知道,饲蛊人坐在床边看了她片刻,抬手轻抚她的脸,怕她热,将薄毯往下拽了拽,起身出门。


    定微赶了大半个月的路,中途不敢停歇,身上都馊了,这会儿也没空去洗澡,生怕错过重要的事,眼巴巴地瞅着那封信。


    饲蛊人拆开信,里面放了两张纸,一张纸上只写着一个大字,一个是“蛊”,一个是“人”。


    楚作安拿起那两张纸对着太阳看了半晌,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其他端倪。


    “就这两个字?”他感到匪夷所思,“这两个字能对你有什么帮助?蛊人?难道要你再炼个蛊人出来?玄一道人他不至于出这种馊主意吧!”


    楚作安扭头看定微:“会不会有人半路给你把信掉包了?”


    定微立即否认:“不可能,这信上做了标记,绝不可能被掉包。”


    三人对着这两张纸看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什么特别之处,定微受不了浑身的馊味,先去洗了个澡。


    等他再回来时,秋满正好睡醒,推门而出,走近后看着桌上以奇特造型摆着的两张纸,不禁念出了两个字。


    “人蛊?”


    楚作安下意识纠正:“是蛊人。”


    这句话刚说完,猛然意识到什么,扭头和饲蛊人对视。


    玄一道人想说的或许不是“蛊人”,而是“人蛊”。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


    秋满不懂其中关窍,所以才能脱口而出“人蛊”,而非他们被腌入脑的“蛊人”。


    “蛊人”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炼到失去神智,成为一只近似于蛊的人,从此只听主人的话,不知生死,不畏疼痛,像一具死尸,这种蛊人一向活不长。


    饲蛊人他爹便是被炼制成功的蛊人,只不过他比较特殊,没死,还成了几百年来唯一活到现在的蛊人。


    而“人蛊”,则是将人与某种蛊融合,从此以后,这人便将作为一只“蛊”活着,蛊有何特性,人便有何特性。


    这两种无论哪种都极具风险,前者屡禁不止,因为数百年来起码有五起成功的例子。


    后者鲜为人知,因为从未听闻有谁被炼成蛊后还能保持人性。


    中了蛊的人在一定程度上会受到蛊的影响,比如合欢蛊,情蛊,这种蛊只要解开便没事了。


    可若被炼成人蛊,那便是一生都只能作为一只蛊而活,甚至可能和蛊一样短命,根本没有解开的办法。


    秋满不知道什么是“人蛊”,楚作安想开口解释,被饲蛊人打断了。


    “满满。”他喊了她一声。


    秋满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连日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嗓音轻柔。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


    他没有说。


    楚作安几次欲言,最终都被堵了回去,他怕今晚会出事,硬是在昭王府赖了一整夜,结果第二天还是一脸铁青地被轰出门。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我拦不住你,我是一点也拦不住你!”


    “你尽管去找死,以后再管你我就是狗!”


    骂着骂着,声音却哽咽了起来。


    “春雪……阿涣,你再考虑考虑,你问问你爹,他那么厉害,说不定他有办法。”


    饲蛊人道:“他若有办法,当初便无需我亲自喂养扶尸蛊。”


    楚作安哑口无言。


    “你想想我们,不,你想想秋满,她要是知道你这样做一定不会同意。”他急促道,“即便你真的救了她,她若知晓你是因为她才……她会不会随你而去?”


    “她不会。”饲蛊人冷静地将他推出门。


    秋满说过,他若是真的死了,她会嫁给别人。


    即便没有他,她也会好好地活着——


    作者有话说:前期10嘴硬把满当成蛊养,现在只是回旋镖还回来了,真的很虐吗?我觉得还挺甜的呀毕竟10是男主不会真的死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后面因为这事儿俩人do起来会更爽更疯诶,毕竟这只是为了治病啊满满你怎么能累呢


    第52章


    秋满醒来时, 天色已大亮,她发了会儿呆,抬手蹭了下唇角。


    果然又吐血了, 这次连耳朵都在流血。


    饲蛊人拿着湿帕子仔细擦拭她身上的血渍,擦完也舍不得松手, 盯着她白皙的手背看了很久,将脸贴上去。


    “满满。”


    “嗯?怎么了?”她感觉嘴里还有很浓的血腥味。


    他抬头注视着她的眼睛:“今日要出去走走吗?”


    真难得,他竟然主动要出门散步。


    秋满其实有点疲惫,但没有拒绝,而是凑上去用额头碰了碰他的:“好。”


    两人在外面走了一天, 登上朝天阁, 去过雾霞山,吃了流心蛋黄乌米团子, 喝了一点京都特有的烈酒。


    之后也没有回王府, 而是去了趟皇家别院泡温泉, 别院凉爽宜人,正适合避暑。


    月上中梢, 秋满今日本就累得不行, 趴在温泉边打起了瞌睡, 几次险些滑进水里,最后只能被饲蛊人牢牢固定在怀里。


    “满满。”


    “嗯……”


    “满满。”


    秋满勉强睁开一只眼, 昏昏欲睡道:“怎么了?”


    他轻声道:“没什么,你睡吧。”


    他这么说,她反而不想睡了, 强撑着瞌睡直起身看他,总觉得他今日怪怪的,心中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蝴蝶,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经常这样,好事坏事都不肯说,非要她自己发觉端倪才肯承认。


    仔细想来,似乎也是因为取蛊那事提前与她说过,自那之后便染上这个坏习惯,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一点小事。”他说得含糊,“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为了不让她继续问下去,低头吻住她。


    温泉水越来越热,秋满仿佛又回到被他按进浴桶泡澡的那天,比起浴桶,温泉池子更滑,难以支撑,只能攀在他身上勉力维持。


    饲蛊人垂眸看着她绯红的脸,一吮便红的身体,睫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好几次没控制住想要完全占有她,理智却警告他不能这样。


    还剩最后一步,不能因为这点卑劣的欲望而为她平添不稳定的风险。


    “满满。”他垂首抵着她的额头,低哑地唤着她的名字,温泉水漾起绵延的涟漪,“你不能嫁给别人。”


    秋满昏昏沉沉时听见这句话,想说她怎么会嫁给别人,但他没给她机会说话。


    “你若嫁了……”


    她若嫁了又该如何?


    “你不许嫁!”他突然咬住她耳垂,在她耳畔恨声道,“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许嫁给其他人,你得为我守一辈子寡。”


    守到老,守到死,一辈子平安富贵,余生无忧。


    只是不许再爱上别人而已。


    满满那样纵容溺爱他,这点小小的要求她一定会答应。


    秋满没有回答,她昏睡过去了。


    “你默认了,满满。”他拂开她鬓边湿漉漉的长发,印下一个个黏稠的吻。


    ……


    瞧见饲蛊人抱着秋满从里面走出来后,楚作安常年挂在脸上的轻浮笑意烟消云散,少见地绷着一张脸,冷冰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从此以后,你的事都和我无关。”


    有没有以后都说不定。


    皇家别院最是清净,周围的人被清干净,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只有在场的几个人知晓。


    定微和听岫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踏入这个小院半步。


    饲蛊人小心翼翼地将秋满放到床上,半点没有吵醒她,再仔细掖好被子。


    别院太凉,夜间尤甚,她晚上爱踢被子,很容易着凉。


    正想着,她果然不老实地踢了下被子,被温泉泡了很久的半条腿露在外面,红润纤长。


    他耐心地将她的腿放进被子里,确认她短时间内不会再踢被子后才用指背轻抚她的侧脸,眸中情愫涌动,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她听不见,说了也无甚用。


    他在床边枯坐半晌,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着一身破麻布长衣,手脚都露在外面,那样瘦骨嶙峋,风一吹便会倒。


    脸上也脏兮兮的,身上带着乱葬岗的淡淡尸臭,指甲缝里全是痛苦挣扎时抠地抠出来的泥。


    她如此卑微渺小,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值得那时的他多看一眼。


    眼睛倒还算漂亮,看见他时一瞬间露出特别的色彩,但很快又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变得平和淡然,一如往后看向他的每一眼。


    彼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后悔当初没有更早地将她带回来,没有亲手替她换上干净的衣裳和鞋袜。


    那日,她穿成那样去外面买成衣时有没有遭人羞辱?有没有被人当成小乞儿赶出门?有没有受到数不清的冷眼?


    明明在药庄被关了十二年,这期间从未接触过外界,第一次面对这个巨大的陌生世界时会不会感到无措?


    她那日有穿鞋吗?那样漫长的一条路,她究竟走了多久?


    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他从未探究过那一日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迟来的心疼如潮水将他淹没,每回忆一分,痛意便更深一分,心如刀绞。


    他连她的名字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幼时不懂父亲为何总是跟在母亲身后,如今懂是懂了,却可能再没那个机会。


    他自嘲地笑笑,俯首亲吻她的额头,学着她上次那样,恋恋不舍地一点点吻过她的眉眼、鼻尖、嘴唇和耳垂。


    许久之后,房门拉开,饲蛊人脚步轻松地走了出来。


    他带上门,转身看向阴寒着一张脸的楚作安,难得认真地喊了他一声:“哥。”


    楚作安瞬间绷不住,眼泪哗哗流下来,这一刻真想拿扇子扇死这个叛逆弟弟。


    平时没大没小地喊楚作安,这种要命的时候知道装可怜喊哥了。


    饲蛊人道:“又不是一定会死,怕什么?我有一半的把握。”


    “你放屁!真有一半的把握,你怎么会喊我哥?”


    “你若是不喜欢听,我也可以继续喊楚作安。”饲蛊人道,“行了楚作安,学学你姐,听说这事后连个表情都没变。”


    “她那是没反应过来!”楚作安怒道,“你不知道她昨天翻了一晚上的蛊书,非说曾在我爹的书里看见过人蛊的事!”


    楚作安父亲曾帮饲蛊人父亲封过蛊,在这方面有些研究。


    把人和蛊炼成一体这种事极其骇人听闻,在南境属于禁术,绝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说过。


    偏偏饲蛊人是个天才,幼时随爹娘去南境玩儿时翻过祭司大人的几本破烂书,竟真叫他瞧见过有关人蛊的记录,只是内容比较少,前人没有太多经验可供参考。


    饲蛊人仔细回忆过,那些记录下来的历史经验里都有一个共同点。


    “被炼成蛊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属于自愿。”他冷静道,“我是例外。”


    他不仅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


    “就因为这个你才说有一半的把握?”楚作安不仅没被安慰到,反而更愤怒了,“以前从没人做到过,你凭什么以为只要自愿就能成功?!”


    饲蛊人语调平和:“可能因为扶尸蛊是救命的蛊,而不是杀人的蛊。”


    楚作安微怔,滔天的怒意竟有歇火的迹象。


    他说得对,扶尸蛊是救命的药蛊,哪怕他中途真出什么事,扶尸蛊也能够保住他的命。


    可扶尸蛊还有一个特性,它对死人也有用。


    “扶尸蛊能够让尸体十数年不腐,即便我当真醒不过来,尸体也能够完整地保存下来,届时我的身体会变成扶尸蛊,血肉都可以用来治病。”


    饲蛊人将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叮嘱楚作安道:“你们日后若想用也可以。”


    楚作安暴怒,恨不能跳起来揍他:“用什么用!让我吃你的血肉不如先让我去死!”


    谁敢觊觎他弟弟的血肉,那也得死。


    “不用就不用,何必如此动怒。”饲蛊人避开他的扇子攻击,“我若能活下来,你们想用也没机会。”


    “你最好能活下来。”楚作安眼睛红红。


    “我尽量。”


    饲蛊人推开隔壁的一间房门,楚作安看见他关门的刹那,满屋蝴蝶如沸腾的水一般将他淹没,只露出一只漆黑的右眼。


    金色蝴蝶在他眼前徘徊,似是在问一定要这样做吗?


    一定要这样。


    金色蝴蝶定在空中,翅膀焦虑不安地掀动,在某个瞬间突然拢起翅膀,飞蛾扑火般冲进那只黑色的眼瞳中。


    血水顺着眼睑流下,被脸上吸附的蝴蝶们悉数吞噬,长满全身的蝴蝶翕动着绚丽多彩的翅膀,连绵起伏,仿佛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蝴蝶。


    扶尸蛊的另一个作用是不药自愈,即便这些蝴蝶蛊将他一遍遍吞噬,扶尸蛊依然能够让他源源不断地生出新的血肉,只是需要时间。


    没人能帮他炼成蛊,他只能在清醒的状态下一遍遍摸索着该如何做,错了就再来,直到这群蝴蝶蛊再也无法吞噬他的血肉。


    用蝴蝶蛊杀人的法子,最终还是落到了自己身上。


    正如他曾将秋满当成一只蛊,如今便要将自己也炼成蛊。


    一切都是因果循环。


    ……


    秋满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颤栗惊醒。


    屋中一片漆黑,被子明明有安稳地盖在身上,手脚却如坠冰窟,关节处僵硬得无法自如行动,后颈更是寒意阵阵。


    她缓了很久,下意识伸手摸向身边的人,想要从他身上汲取温暖,却摸了个空。


    秋满顿了顿,猛地坐起身,她无法在黑暗中正常视物,只能靠双手在床上摸索。


    “蝴蝶?”


    没人回应她。


    她又喊:“蝴蝶?谢涣?”


    仍旧无人回应。


    诡异的寂静变成一把无形的锤子,重重落下。


    秋满骤然觉着胸口发空,像被人凭空打了一拳,又疼又酸,她莫名有点慌,从床头摸到床尾。


    没有人,他不在。


    怎么会不在?以前不论她夜间何时醒来,他都会在。


    心脏越跳越剧烈,仿佛下一瞬便要跳出来,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空荡荡的床突然变成一张恐怖狰狞的嘴,要将人整个生吞下去。


    她在床上呆坐片刻,忽然起身往床下走,却一脚踩空摔到地上,膝弯和臂肘传来强烈的刺痛。


    别院的地板由阴泥制成,冷得骇人,冰冷的触感顺着撑在地上的指尖迅速蔓延至心脏,秋满浑身发抖,隐约中似乎听见蝴蝶哀嚎的声音。


    她感到莫名的恐惧,上一次如此还是被取蛊那晚。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她从地上爬起来,没有穿鞋,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这个房间太过陌生,她走了很久也没摸到大门。


    碍事的桌椅板凳怎么这么多,这又是什么?花瓶?盆栽?屏风?


    天上的乌云终于离开,一弯残月静静地挂在夜幕之上。


    秋满借着极为浅淡的月光终于找到门在哪里,三步并两步迈过去,与正要推门的楚作安撞了个正着。


    她愣了下,随即恐慌更深地漫上来。


    楚作安不会无缘无故大半夜出现在这里,除非谢涣他出事了-


    “你是说,他的怪病提前发作了?”


    院子里,听完楚作安解释的秋满缓缓重复他说过的话。


    楚作安将早饭推到她面前,面不改色道:“是的,你也知道他那怪病这两个月越发不稳定,提前发作没什么稀奇的。”


    秋满直视着他:“如果只是怪病发作,你昨晚见到我时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打晕我?”


    楚作安:“……”


    他敲了敲扇子,镇定道:“大半夜开门突然撞见那么大个人,我还以为撞鬼了,下意识的反应,真不是故意的。”


    “是吗?”


    “绝对是。”


    秋满的后脖颈现在还酸痛着,她揉着脖子,追根究底地盯着他:“蝴蝶真的只是怪病发作?”


    “是不是的,三天之后你不就知道了?”楚作安道,“他上次发病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四天就能醒过来。”


    谢涣给的时间是三天,超过三天,楚作安便得进屋看看情况如何。


    秋满有些怀疑,但楚作安说得信誓旦旦,且这次情况确实和上次有点相像,她没有太多经验,只好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听岫这会儿打着哈欠从另一间房里走了出来,听见他俩的对话,便道:“小满姐你放心吧,公子这次应该没事。”


    楚作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定微知道饲蛊人炼人蛊这事儿,但听岫不知道,就怕他年纪小心思浅藏不住事。


    听岫都这么说了,秋满心中的信任便又多了几分。


    楚作安看见她终于安心地吃下早饭,心情有些复杂。


    如果小十当初没有救下她……


    他摇了摇头,有些事不能想,越想越容易钻牛角尖,一旦走偏便再也走不回来。


    接下来三天,秋满越发寝食难安,说不上来为何,时常心慌意乱,食欲也比之前减少许多,夜里常常莫名惊醒,心悸得不行。


    身边空空如也,这让她十分不习惯,每次惊醒后辗转反侧睡不着,她便像当初受扶尸蛊控制般走到饲蛊人房门前倚门而坐,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弯。


    直到月末,月亮消失。


    楚作安第一天早上起来发现她坐在饲蛊人门前睡着了,怔然半晌。


    之后一连三天,她夜夜如此。


    楚作安想起自己曾和饲蛊人说的那些话,若是他这次没有撑过去,秋满会不会随他而去。


    饲蛊人极其肯定地说不会。


    楚作安现在开始觉得,他可能低估了秋满对他的情意。


    第四天,到了约定的时间,楚作安没在门口见到秋满,以为她终于不再坚持,选择留在她自己的屋中。


    谁知推开饲蛊人的房门时却见她正与床上的男人躺在一起,纤瘦的身体微微蜷缩,紧紧贴着沉睡中的身旁人。


    密密麻麻的蝴蝶蛊将他们紧紧包裹,只留出半边身体,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停留一只红色蝴蝶,蝶翅纤长,像极了一条姻缘红线。


    秋满还是知道了。


    楚作安以为她会崩溃大哭,大喊大闹,或者伤心欲绝,悲愤交加,但她只是轻轻地“哦”了声,表情冷静得让人以为她丝毫不在意饲蛊人的生命。


    她仍旧安静地吃饭,如厕,沐浴,除此之外的所有时间都在饲蛊人的床上。


    蝴蝶蛊越来越安静,一只只离开饲蛊人的身体,这说明他的身体越来越趋向于蛊。


    秋满发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偶尔会浮现出诡异的蝴蝶纹路,尤其是右眼皮,那些蝴蝶蛊从来不会碰他的右眼。


    于是她最爱亲吻的地方便变成了这里,每当她吻上去时,他阖上的眼皮总会轻轻颤动——他还活着。


    “你会醒来的,对吗?”


    没人的时候,她自顾自地和他说话。


    体内的毒素再次发作,这次却感觉不到疼,秋满擦掉唇边溢出来的血渍,固执地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一如往日他最爱做的那样。


    “之前说你若是死了我就嫁给别人这句话是骗你的,我没想到你真的会信。”


    “你一向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在骗你?”


    “你觉得我的命比你的更重要是吗?”


    “可是你怎么没想过,我原本就没想过活下去。”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愿意每天都喝那些苦到想吐的药?我这辈子最最最最讨厌喝药了。”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更不可能强忍着每个月好几次毒发时的痛苦活到现在,你知道我最怕疼。”


    “我说过,若是哪天毒发时疼的受不了,还想让你帮我解脱。”


    “现在我居然感觉不到疼了。”


    “你总是忽略最重要的东西,只记得那些不重要的事。”


    “谢涣,你真讨厌。”


    话音落下很久,她将头重新埋进他怀中,抱紧他毫无知觉的身体,语带哽咽地说:“对不起,刚才那句话是骗你的,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讨厌你。”


    “你快醒来吧。”


    黑暗中的絮语越来越轻,逐渐趋于平静,她没注意到,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在某个瞬间细微地颤了颤。


    第七天,饲蛊人仍旧没醒,连呼吸和脉搏都变弱了,扶尸蛊能够让他的身体保持最初的状态,却无法控制他的生命体征。


    楚作安这两天无计可施,他甚至暴躁到揪出了躲在附近试图侵入别院的玄尘老道,从他嘴里确认了每一个药人都会服下雾陀兰之毒。


    雾陀兰十年一开花,且只生长在西域的迷障之林,一次只开一朵花,一片花瓣的毒素含量足够他用一年。


    玄尘老道手中的雾陀兰早已用完,即便楚作安没抓到他,接下来至少十年他都没办法再制造新的药人。


    第八天,秋满毒发后整个上午都没有醒来,听岫和定微急得团团转,楚作安都打算回宫把太医拉过来了,楚星启终于揣着本书赶过来。


    “我在老爹的废旧手札上找到关于人蛊的笔记。”


    楚星启身着一袭水蓝色长衣,大步迈进门。


    在外传言性格强势雷厉风行的公主殿下竟生了一张慈悲脸,眉心甚至印着一颗天生的红痣,这让她看起来愈发慈眉善目,只是说话的语气永远冷厉,锋芒毕露。


    “人蛊与蛊人最大的不同是,蛊人是为了将一个人的人性炼至完全消失,而人蛊是为了让人保留人性。”


    只要能让谢涣的人性占据上风,他就能醒过来。


    “扶尸蛊是他亲手养出来的蛊,向来听他的话,不然他不可能坚持到现在。”楚星启将床上昏睡的秋满抱起来往外走,理智分析道,“如今蝴蝶蛊不再靠近他,说明他的身体已经与扶尸蛊完美融合,只是缺少某种东西能够刺激他醒过来。”


    楚作安:“缺少什么东西?”


    楚星启:“我若是知晓,他现在已经醒了。”


    楚作安:“……”


    楚星启低头看了眼怀中脸色苍白的秋满,又问道:“她什么情况?怎么也昏过去了?小十的血对她没用?”


    提到这个事楚作安就头疼:“她不愿意喝小十的血。”


    饲蛊人的身体变成扶尸蛊后,他的血肉和体//液将会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解药,一次两次药效不大,但只要秋满能够长期喝他的血,体内的毒总有一日会彻底消失,身体也会恢复如常。


    可她不肯接受。


    楚作安知道秋满性子一向随和,让她做什么,她总是随口便应了,到哪都能找到个地方躺下安然入睡。


    唯独这次态度强硬,固执地认定饲蛊人一定能醒过来。


    若他不醒,她是决计不会拿他当解药的。


    “小十白费力气。”楚作安气得天天摔筷子摔碗,但又不能剜了谢小十身上的肉强行塞进秋满嘴里。


    楚星启闻言,却是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大概知道谢小十需要什么刺激了。”


    她原本打算把秋满抱去另一个房间,听了楚作安的话后临时改变主意。


    楚星启将秋满交给楚作安,自己原路返回,身姿笔挺地站在饲蛊人床前,抬脚猛踹他身下这张床,语调冰冷无情地告诉他:“谢涣,你该醒醒了,再睡下去,你这位心爱的未婚妻很快便会死在你前面。”


    楚作安一瞬间明白过来她的用意,抱着昏睡的人立马冲上去,无缝衔接补充道:“对的没错,你一定不知道,秋满根本不肯喝你的血,非要等你醒过来。你若再睡下去,她多半会比你先死,你所做的一切都将白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用秋满的死刺激他,讲了大半天,他依然毫无动静。


    楚作安嗓子都喊哑了:“姐,这法子究竟有没有用啊?”


    楚星启:“我怎么知道?”


    她又没这方面经验。


    “那你方才说得这么自信?”


    “我什么时候不自信了?”


    “你自信也要分时候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盲目自信?”


    楚星启踹床的脚瞬间挪到他身上:“我看你是想死。”


    楚作安被踹得嗷嗷叫,这会儿实在抱不动秋满,不得不把人暂时放饲蛊人床上。


    就在他将人放下时,一只苍白的手突然横亘而来,不容置喙地将毒发后仍未醒来的秋满抱进怀中,下一刻便咬破嘴唇,手指重重掐开她的唇,将滚烫腥甜的血强行喂进她口中。


    楚作安愕然望向他姐:“竟然真有用啊?”


    楚星启顶着张菩萨慈悲脸,无语地翻了两个大白眼,一个给自家愚蠢的亲弟,一个给刚醒便来这么一出的叛逆表弟。


    真是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我终于写完这该死的过渡章了!!!下章我要大do特do!!!明晚十二点准时更新


    在这里补充一下:扶尸蛊能让10的身体保持在最好的状态,所以不会有任何现实性的生理问题,从头到脚都很干净一男的


    第53章


    “药庄的事你不用担心, 玄尘老道已经抓到了,剩下的后续事宜我和皇姐会处理,你这段时间你先在别院养养身体。”


    楚作安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粗略告知饲蛊人, 末了叮嘱道:“你毕竟是第一个与蛊融合成功的人蛊,身体若有什么问题及时通知我, 对了,需不需要给你安排几个太医随时待命?”


    “不必,我有数。”


    饲蛊人刚沐浴完出来,随手披了件黑色长袍,头发湿漉漉搭在身后, 懒得再用内力, 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进食。


    嘴里味道太淡,和扶尸蛊融合后味觉莫名消失大半, 目力和耳力倒是没什么变化, 触觉……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触摸到的石头更硬, 冷水更冷,热水更热, 秋满更软更香。


    他进食的动作微顿。


    “你确定没事?不用给你调些人过来?”楚作安不太放心道。


    “听岫明日会去接王府的人过来。”


    “那行。”有熟人照顾比较放心, 楚作安又问, “你这次打算在别院待多久?”


    失去大半味觉后饲蛊人食欲大减,嗓音也越发冷淡:“等秋满体内的毒稳定下来再说。”


    楚作安盯着他看了半晌, 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可给他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了。


    饲蛊人的脸色比八天前更苍白, 之前只是玉一般的冷白,如今有点偏向非人感的淡白,唇色也极浅, 被刀子划出来的小口子只需要半个时辰便能够恢复如初——刚醒来时咬破的唇上伤口这会儿竟已痊愈。


    声音仍旧冷淡,就是……太冷淡了点。


    他以前说话多少会带点漫不经心,看人时也有点似笑非笑的模样,如今却是冰块似的冷冽淡漠,无论何时面上都没有一丝波动。


    “小十,你还记得我是谁么?”楚作安合上扇子,试探性地问。


    饲蛊人放下筷子,掀起眼皮冷冷瞧了他一眼。


    看清他的眼睛后,楚作安脸色微变。


    他的右眼瞳孔出现了一丝淡金色,那是扶尸蛊的颜色,浮尘般的金色碎屑在他眼底无声漂浮,像第一缕晨光落进了他眼底。


    这让他看起来越发不像人,眼神漠然,半点情绪也没有。


    饲蛊人道:“刚和蛊融合完,属于人的情感还没有完全恢复,过些时日便会好。”


    说罢,收回目光继续喝汤,完全不在意刚才那句话给楚作安造成多么强烈的冲击。


    他终于想起来哪里不对劲了。


    小十他方才对秋满的称呼不是“满满”,而是“秋满”。


    他说属于人的情感还没有完全恢复,也就是说,他对秋满的感情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可他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却是为秋满解毒,这种影响究竟是好还是坏?


    楚作安无意识地看向秋满所在的房间,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一道视线尖锐地刺到自己脸上。


    转头,饲蛊人那双充斥着阴寒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里面没有半分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对想要抢夺他猎物之人的冰冷警告,是一种最为原始的兽性。


    楚作安:“……”


    虽然属于人的情感还没完全恢复,但对秋满的占有欲反而变得更加强烈,别人连看都不许看了。


    不相干的人一一离开,饲蛊人独自在院子里坐着,天色渐渐暗下,院子里的晚风吹起半干的长发,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这两只手之前抱过秋满,她身体的触感和别的东西都不一样,太过柔软,只是轻轻碰一下便忍不住想要将手插//进去,想让她温暖的血浇在自己手上。


    但他理智仍存,知道自己和扶尸蛊融合就是为了救秋满,伤害她这种事绝对不能做。


    只是这样却无法缓解心口那股翻滚的燥意,很烦。


    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


    唯一能够让他感到畅快的,便是刚醒来时咬破嘴唇将血渡给她那次。


    他的味觉缺失大半,唇舌只能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但属于她的那点柔软湿滑却异常清晰,勾得他此刻仍在回味。


    以前那种事有这么令他上瘾?


    他有点想不起来了,过去很多事变得模糊,像笼着一层朦胧的纱,人倒是都认识,事也记得,只是有些情绪模糊不清。


    他在外面坐了许久,忽而听见屋子里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咚”声,心尖顿时一紧,想也没想便起身推开秋满的房门-


    秋满做了一个噩梦,梦里饲蛊人再也没有醒过来,她就这么在他身边睡了一辈子。


    直到某天,有人发现他变成了扶尸蛊想要抢走他,她拼命拉住他,手指却越来越松,最后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带走。


    她着急地向前扑过去,结果一下子扑下床磕到脑袋,梦醒了。


    秋满有点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不算陌生的装饰,这是别院的房间。


    她顿时松了口气,脑袋上的痛觉后知后觉地传来,她顾不得自己,扶着床便要爬起来去隔壁看看蝴蝶现在怎么样了。


    臂弯却被人轻轻托住,她莫名一颤,竟有些不敢回头看那人是谁。


    “摔到哪了?”


    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仍是那样冷淡。


    秋满呆呆地回过头,日思夜想的那张脸映入她湿润的眼底,她像是没反应过来,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凝视着他的脸,自言自语地问了句:“我还在做梦吗?”


    饲蛊人微微蹙眉:“你在胡说什么?我问你摔到哪了。”


    秋满没察觉到他话语里的淡淡不耐,被磕到的额头麻酥酥地疼,这反而让她感到安心。


    会疼就不是梦。


    他真的醒了。


    秋满忐忑不安地伸手去抱他,生怕他只是她的幻觉,直到真实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她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身体却条件反射地抬手环住她。


    触觉再次变得难以控制,被她碰到的每一个地方都传来柔软的塌陷,即便隔着两人的衣裳,他依旧能够感受到属于她的独特触感。


    这让他无法自控地将手收紧,再收紧,可惜这样只能缓解一丁点他胸腔滚动的燥意,更多的却无法满足。


    还差点什么。


    直到秋满感觉到不适,从他怀里微微仰起头,无奈道:“蝴蝶,你勒得我好疼。”


    他微微松开一点,肮脏贪婪的目光难以遏制地落在她唇上。


    她还没发现,她早上喝过他的血,嘴唇的确被他擦干净了,但里面一定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想进去将属于他的东西一一舔干净。


    想让她再喝下更多他的血。


    想让她当着他的面咽下去,不许流出一丁点。


    她的身体已经如此柔软,令他情不自禁地沉迷,她的唇舌一定会更醉人。


    秋满这时才注意到他右眼的怪异之处,黑色瞳眸深处浮现灰尘般细小的金色碎屑,那些碎屑还会游动,像一只活在他眼里的蝴蝶。


    她一瞬间想到扶尸蛊,那只金色的蝴蝶,不禁伸手去触碰他的右眼。


    “扶尸蛊在这里吗?”


    被她遮住一只眼便失去一半的视野,这让他多少感到些许被冒犯的不悦,但很快这点不悦就被落在他右眼上的那点细微触感所覆盖。


    “之前在屋里时每次亲你这里,你的眼睫就会颤动。”秋满抬手触摸那只眼,语带怜爱,“你那个时候能感觉到我在吗?”


    “……能。”


    他只是身体在沉睡,意识还是清醒的,知道她每天都会躺在他怀中入睡,也知道她常常亲吻他的右眼,以及她毒发那晚对他说的那些话。


    她爱他。


    藏在深处的情感在这一刻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却始终不得章法,这令他更加烦躁,恨不能把整间房都给拆了。


    “秋满。”他语调冷静地喊了她一声,迎着她略显错愕的目光,死死盯住她的唇瓣,一字一顿道,“吻我。”


    他需要她的吻,一个主动的,带着她浓重爱意的吻。


    但她仿佛听见天方夜谭,温柔的脸上出现一丝惊疑,黑眸久久地凝视着他。


    流淌的时间变得极为漫长,像一根扯不断的藕丝,越来越长。


    她身体微微后仰,不确定地问:“你……叫我什么?”


    他蓦地僵住-


    他对她的情感消失了,但身体反应还在。


    她磕到时,他会不自觉地关注她伤着的地方,吃饭时会下意识给她夹她喜欢的菜,走动时眼神始终跟着她。


    无论在哪里,他总在时时刻刻地关注着她。


    正因如此,他脸上偶尔出现的困惑和烦躁才会更加令她难过。


    他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


    听岫自然也察觉到了自家公子的不对劲之处,他有点不敢看公子那双古怪的眼睛,只敢拉着秋满小声嘀咕。


    “小满姐,你有没有发现,公子他现在变得好奇怪。”


    秋满发现了,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放心,过段时间会恢复的。”


    “公子他究竟怎么了?”


    秋满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和扶尸蛊融合的缘故,他现在的情感有些淡漠,不太能感受到喜怒哀乐。”


    她顿了下,怕听岫担心,又补充道:“不过他的行为还是正常的。”


    真的吗?


    听岫只觉心有余悸,而且心跳莫名其妙地变快了。


    危机预感让他一瞬间警惕起来,扭头望向房间门口的男人。


    饲蛊人的目光像结了一层寒霜,冷冰冰地盯向他拉着秋满的那只手,右眼里细碎的金色犹如燃烧起来的金纸,金色火苗化作刀子,不带一丝感情地刮向他手背那层皮。


    听岫当机立断地收回手,手背好似仍残留着某种恐怖的触感,他脑子里回想起秋满刚才说的那句“行为还是正常的”。


    这叫正常?


    分明比以前更恐怖了!


    听岫吓得连夜逃离别院。


    秋满不解地望着他狼狈离开的背影,蝴蝶他现在有那么恐怖吗?


    “秋满。”饲蛊人神色阴沉地盯着她,绷紧的脖颈处显出清晰的脉络痕迹,“回来。”


    她不能离他太远。


    秋满转回头看向他,站在原地不动,坚持道:“你该叫我满满。”


    这是他爱意的抒发起点,他越爱叫她“满满”,泄露的感情便越深。


    他抿唇,执拗地重复:“回来。”


    她不回,两人隔着一道走廊的扶栏静静对视。


    院子外面传来微弱的虫鸣声,一声声低下去。


    下一瞬,饲蛊人先动了,秋满略一眨眼,他整个人便来到她身边,脸阴似水将她打横抱起,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走进内室,怒火中烧地将她扔在床上,掐住她的脸倾身而上。


    他忍无可忍。


    就因为一个称呼,她不仅当着他的面旁若无人地和别人亲近,还拒绝回到他身边,更不肯亲吻他。


    她是不是发现他失去人的情感后便想要离开他?是不是觉得他变成了怪物,不愿再爱他?


    他眼底焚着火,低头吻向她。


    秋满扭头避开了。


    他的唇悬在她耳畔,气息急促,胸口传来紧缩的抽痛,某种情感破土而出,生出一丁点细微的嫩芽。


    这让他感到一丝怪异的酸痛,不满,恐慌。


    她拒绝了他,她怎么可以拒绝。


    过了很久,他将沉重的身体压下来,不安地抱紧她,闷声说:“我能感受到怒意,满满,你拒绝回到我身边时我很愤怒。”


    秋满侧过脸。


    他还在说:“你转开脸不让我碰你时我很痛苦,我能感受到哀意,满满。”


    他只是暂时感受不到喜乐,他需要她的帮助。


    “满满,满满。”


    他不停地唤她,失去的爱意随着声声呼唤破土而出,他嗓子都哑了,唇胡乱地落在她颈侧,毫无章法地亲蹭,气息凌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砸到她身上,又重又沉。


    “让我吻你,我想吻你。”


    “我快想疯了,满满。”


    “满满,满满……”


    不就是一个称呼,她想听就说给她听,她不肯吻他,他就自己来。


    即便他变得再也不像人,变成没有人类情感的怪物,她也得爱他,她不能不爱他。


    秋满心里难受得不行,这一刻竟也觉得自己刚才对他太过残忍,明明他是因为她才不得不变成这样。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她在做什么呢?


    秋满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喉间忽然涌上一阵腥味,不受控地咳嗽起来,血从唇角溢出,淌过下巴,流进脖颈。


    他抬手捂住那丝血,眼底映出她不停咳嗽的面容,下一瞬便咬破舌头,指尖陷入她脸颊肉里,强行掐开她的唇,眼瞳燃烧着难以言喻的亢奋与欲望,心底竟怀揣着一丝卑劣的窃喜与庆幸,不容拒绝地将满是血的唇印上她的。


    双唇相触的那一刻,他感到失而复得的满足,从始至终未闭上的眼睛灼热地黏在她眉心轻蹙的清雅脸上。


    满满只能喝他的血,这世上除了他,再也没有人能够解开她身上的毒。


    他会是她此生唯一的解药,她永远、永远都离不开他。


    他的血,他的涎液,他的任何一种体//液都会变成她的解药。


    哪怕她心中再厌恶他,再如何不愿亲吻他,也无法拒绝这份解药。


    占有欲、侵犯欲和毁灭欲交错混杂,如藤蔓疯长。


    两人的血顺着交缠的唇舌融到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液夹杂着透明液体从唇角溢出,秋满被灌进喉咙的血呛到,下意识想要吐出来。


    下巴被人狠狠掐住,逼得她不得不闭上嘴。


    “咽下去。”他轻喘着说。


    这是解药,她得喝够量。


    秋满眼睫潮湿,视野模糊,只能看见压在她身上这人的脸不复之前的冷淡,竟隐约露出略显疯狂的神色。


    她拧起眉,艰难地咽下满是腥味的热血,拍拍他的背,示意自己已经咽下去了,他却仍旧不肯松手。


    “满满,你知道除了我的血,还有什么能够解你的毒么?”他亲昵地蹭着她染血的唇瓣。


    秋满大致能猜到,眼神飘了一下。


    他松开掐她下巴的手,将唇凑过去,她唇舌内残留的血被他一点点吞干净。


    “这个可以。”


    他沙哑地笑了起来,抓起她的手往下。


    “这个也可以。”


    他用了些力气,逼迫她失了力的手越发贴紧,盯着她的瞳眸几乎在燃烧,近乎于恨的语气:“你不愿意喝我的血。”


    他沉睡时,秋满拒绝喝他的血解毒,以至于毒发时昏睡将近一天一夜,险些死去。


    “那我们换一种方法解毒,满满。”他怜惜地抚摸着她的脸,神色却极为冷酷,“其他东西的药效不如我的血,可谁让你不愿喝血,那我们只能多多尝试别的方法。”


    被他抱起来时,秋满意识恍惚地想,他可能不是丢失了属于人的情感。


    而是属于人的情感被扩大了太多倍,身体为了保护他而不得不强行抑制他的情感。


    这片别院今日只剩下他们两人,后院的温泉静悄悄地冒着热水。


    秋满刚被逼着喝了太多血,胃里难受得不行,整个人都陷入萎靡不振的状态,任由他将自己剥光放进温泉。


    水漫上来时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将身体更深地往水里沉,想把脑袋也浸入水中,却被他一手握住后颈一手揽住腰,硬是给提起来贴着他的身体。


    触碰到她温软身体的刹那,他的眼瞳肉眼可见地紧缩起来,右眼眼底的金色碎粉亮得愈发灼人。


    秋满看着他,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心里软哒哒的,攀住他的肩凑上去怜惜地吻了下他的右眼。


    “蝴蝶。”她的额头贴住他的,语气温柔,“你的眼睛里也有蝴蝶,真好看。”


    他看着她,怔然半晌。


    欲望翻涌,与胸口那股死死绞缠着他的燥意与渴望相和,找不到发泄之处。


    他沉默下来,无视那股欲望,抬起湿漉漉的手缓缓清洗着她染血的面容,五指顺着她的头皮向后滑动,一下一下地顺着她滑腻后背的长发。


    即便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依然能够深深地感受到,他真的很爱她。


    她一句话能够让他身处地狱,一句话也能让他飞上云端。


    “再吻我一次,满满。”他的气息落在她唇边,潮湿的眼睫微微掀起,虔诚地望着她的眼睛。


    她并不厌恶这样的他。


    秋满的唇落下的瞬间,他便化被动为主动将她深深抵在岸边,情不自禁地压弯她的腰身,单膝抵入水中牢牢支撑住她的身体。


    乌黑长发如水藻般漂浮在水中,遮掩了水下的画面。


    很快,一只大手抓过岸边的白巾裹在秋满身上,水汽氤氲着打湿了这条薄巾,起伏的线条严丝合缝地紧贴他的胸口。


    他抱着她抬步上岸,走动间内力悄然烘烤她滴水的长发,走进房间时,她的长发已经不再滴水。


    “该解毒了,满满。”


    他拂开她颊边的碎发,在她身上落下一个接一个的吻。


    秋满感觉外面可能下雨了,独属于夏日的细密雨珠将她浇了个透,急促发沉的雨水缓缓沁入发烫的肌肤,从肩头淋到锁骨,再滑入胸口,落到小腹。


    “蝴蝶……”


    膝弯被迫收紧了。


    她短促地发出一声呼喊,睁开的眼睛却失神地望着床顶,身体好似从高空坠落,失重感将她吞没,难以寻找到任何支撑点。


    回应她的是细密的雨声。


    这场雨好似没有尽头,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中握着一把伞。


    伞柄微滑,刻有奇特的纹路,雨水从伞面往下淌着,势不可挡地浸透到她身上。


    秋满不得不撑开伞。


    被雨水打湿的伞骨借由外力缓慢撑开,但这把伞以前从未用过,伞柄也有些不合适,撑伞的过程中遭遇些许阻碍,卡了一会儿,难以再推动。


    “满满,放松。”


    一道克制的嗓音轻声呼唤她。


    秋满骨节泛白,声音陷入雨中,朦胧模糊,在雨中颤抖着一步步前进。


    伞骨还是被一根根撑开了,每一根漂亮的伞骨都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精致得令人喟叹,伞面光滑得盛不住淅淅沥沥的雨水。


    秋满站在伞下,抬头恍惚地望着天空。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落在伞面上的雨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急促,密集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滑,逐渐在地上汇聚成一滩。


    这场雨很快便潦草地停了。


    秋满终于得以休憩,手指微弱地打着颤,想要收起伞,却发现伞骨又出现问题,伞柄卡着不肯退出,伞内的水也被堵住。


    她睁大眼,急急后退。


    伞柄被雨水淋得更湿,开始往伞内收。


    她像被伞骨上的竹篾刮伤,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喊,随即控制不住地小声抽气。


    “蝴蝶,别……”


    “里面是解药。”他俯身咬住她的耳垂,低哑的嗓音充满贪婪,“药效不如血,需得多多益善。”


    秋满难以开口,多多益善是他这么用的吗?


    别院外,残月静静升上梢头,后院的泉眼汩汩地冒着水,水面泛起的涟漪不知疲倦地冲向池岸,直到撞破再来新的一轮——


    作者有话说:此男冷酷不了一章就得原形毕露


    第54章


    秋满这一觉睡得出乎意料的踏实。


    精神上得到难以言喻的满足, 身体虽劳累许久有些疲惫,却反而能让她更沉地睡着。


    醒来时已近晌午,她睁眼望着离她极近的胸膛, 上面还有一个牙印淡去的咬痕。


    秋满头脑微微晕眩,呼吸也随之停滞一瞬。


    就是这一瞬便叫人察觉到她醒了。


    揽在她腰后的那只手顺着后脊向上缓缓移动, 握住后颈,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


    睡眼惺忪的双眼迷糊地望着他。


    “满满。”他自然地将脸贴上去,温热馨香的气息萦绕鼻尖,发痒的齿尖轻轻磨着她的耳垂,嗓音充满餍足, “昨晚有让你难受吗?”


    大早上的不要突然说起这种会让人一哆嗦的事啊。


    秋满抿唇, 眼神飘移,他紧盯着她的脸, 见此便翘起嘴角道:“那就是很舒服了。”


    如此, 楚作安送他的那些书便没白看。


    秋满很想让他闭嘴, 但他现在正处于初次后的亢奋期,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起伏剧烈的情绪, 狭长双眸里滚动着令她心惊的贪欲。


    “你不能……”话音被发烫的触感吞没, 她卡了一瞬, 改口道,“现在不行, 坚决不行,我饿了。”


    饲蛊人懂了,她的意思是等她吃饱后便可以。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她的脸, 她的发,彻彻底底地得到她后竟离不开她半点,很想就这样将她绑在身上。


    但她饿了。


    听岫已经将王府的侍女接了过来, 午饭正在厨房热着,她得吃饭。


    他抱起她柔软无力的身体,不紧不慢地替她穿上一件红色长袍,这件衣裳好剥,一扯腰带便会落下。


    裹进衣内的长发被修长的手指拨出来,扎成一个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缀着一朵小黄花,这是他今早从院子里随手摘的。


    秋满没在意他的小心思,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小腹,面上出现些许疑惑。


    他低头吻住她红润的面颊:“你的身体需要解药,吸收得较快,多余的我清理过了,不过今日还得继续解毒。”


    秋满涨红了脸:“你能不能不要在白天说这种话。”


    他晚上在床帏间说就说了,她实在气恼时便恨恨咬他几下发泄,可这会儿还是白天,她想咬他都无处下口。


    “你别亲了。”她推着他脸,想起昨日发生的事仍觉愤愤,“你昨天还对我一脸冷漠,叫我秋满。”


    他动作顿住,忽然抬手抱住她,将头埋进她颈窝轻轻蹭动,诚恳认错:“对不起,昨日让你伤心了。”


    那倒没有。


    许久没见那个冷漠的哑巴,秋满反倒觉得稀奇,甚至有些想念。


    “你今天能不能也话少点?”她充满期待地问。


    她这是嫌他话多黏人了。饲蛊人低下的眼眸霎时弥漫起骇人的阴郁,不甘的欲望森然膨胀,只要一抬眼便能将她吞下去。


    他闭上眼静默片刻,没再说话,用她最喜欢的哑巴姿态面对她,一言不发地牵着她去洗漱进食。


    绣生高高兴兴地将午饭送过来,叽叽喳喳说了一堆王府最近发生的事,偶然瞧见姑娘颈间垂着一缕碎发,刚要弄出来时忽觉手背传来一阵刺痛。


    转头,小殿下正森冷地盯着她,双眸沉郁深不见底,阴恻目光仿佛能化作一条带刺的鞭子狠狠抽在她手上。


    绣生眼观鼻鼻观心,立马收回手退出院子,和门口守着的听岫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


    绣生:你说得没错,小殿下现在变得确实很恐怖。


    听岫:你也看见了吧!你懂我!


    两人就这么用眼神默默交流,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一点——


    小殿下/公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这破烂日子是一点也过不下去了。


    虽然他当个正常人时也不算很正常,但至少比现在这样疯狂偏执好太多,他如今是连看都不许人看秋满一眼,更别说碰她。


    绣生和听岫各自捧着碰过秋满的那只手,无语泪先流。


    没有对比没有伤害,他们现在无比想念以前那个“大方宽容”的小殿下/公子-


    别院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地方,不过好在够大,随便走走小半天便过去了。


    山里凉爽,如此走上一段时间也不觉得热。


    秋满身体疲惫得不行,很想闭上眼睡一觉,然而精神得到满足后却格外抖擞,她现在整个人宛若分裂成两半,谁也不服谁。


    她走不动了,让饲蛊人抱她回去,两人在小院里无所事事地躺了会儿。


    秋满窝在他怀中打瞌睡,乌黑发丝纠缠在他手中,一下下地梳理放松。


    她在这样的舒适中很快便闭眸睡着,肩头红衣滑落,本就松散的衣襟微敞,整片肌肤暴露在他眼下。


    他松开她的发,指腹一点点拂过她身前那些由他作乱的痕迹,偶尔碰到令她蹙眉的地方,他便刻意多停留一会儿,直到她呼吸逐渐发沉。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眼底的金色碎屑越来越烫,烧得他眼尾泛红,胸口鼓胀的嫉恨终于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她凭什么不喜欢现在的他?凭什么更喜欢以前那个只会对她冷脸、甚至漠视她的混账哑巴?


    他昨晚并没有让她不舒服,只是做得稍微多了些,可她需要解药,解药太少药效便越小。


    若做得少了,她又该吐血。


    她今日不是安然无恙到现在了吗?不仅没有吐血,精神反而还好了些,说明昨晚那些事是应该做的。


    是她自己不愿喝他的血,是她自找的……


    饲蛊人思绪一顿,忽然发觉太阳穴胀得发疼,无数阴暗自私的想法从他脑中滑过,呼吸微沉,紧蹙眉心强忍下那些不适,试图挥散那些令他窒息的想法。


    就在他想要放开她出去冷静一下时,两只温暖的手顺着他的肩攀了上来,先是摸摸他的脸,接着往上揉了揉他发胀发酸的太阳穴。


    “你怎么了?是不是头疼?”


    秋满睡梦中隐约感受到什么,迷迷糊糊强撑着醒过来,见他屈指揉太阳穴,面色有些难看,便担忧地伸出手,很怕他这是融合后的不可治后遗症。


    她伏在他身上,衣口敞得更开,独属于她的药香味混杂着风中浅浅的花香扑入他鼻间,深入肺腑,烧得他体内的血迅速为之沸腾喧嚣。


    他盯着她湿润的双眸,脑海中那些恐怖的想法突然沉沉坠地,这一刻不想再忍耐,开口唤道:“满满。”


    她轻轻回应:“嗯?”


    “我们该解毒了。”他说。


    秋满一愣,这才发现他的异常之处,她拧了下眉,没有答应,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勉力撑起身子,捧着他的脸问他:“是不是和扶尸蛊融合之后,你有很多地方都很难受?”


    他的耳力极强,夜间很容易被外面的杂音吵得睡不着,也许和扶尸蛊融合后会变得更难以入睡。


    谁也不知道和蛊融合后会有哪些未知的影响,头疼也是吗?


    别的地方会不会也这样?


    秋满忧心忡忡地捂住他的耳朵,想让他能清净片刻。


    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发暗地凝着她,似是默认。


    秋满抬腿碰了碰他,脖子浮起薄红,低声问:“只有那样才能让你舒服些吗?”


    他眼神愈发暗,握在她腰间的那只手青筋几乎要跳出来将她当场捆死。


    他依旧没有回话,只是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不是要让他做一个冷漠的哑巴吗?他现在做到了。


    他要等她自愿,等她开口,等她自己主动送上来。


    肮脏的欲望与下作的手段纠纠缠缠,造就了现在的他,管她喜欢的究竟是哪一个他,现在的她才是实实在在、真真正正地属于他。


    秋满吸了口气,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神色郑重道:“那我们一起治病吧。”


    ……


    绣生过来送饭时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前面那扇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出微弱的声响。


    “有人来了。”


    似乎有谁低低说了这么一句,紧接着别的声音便消失了。


    绣生苦着一张脸,放下晚饭转身便走,在心中默默祈祷姑娘能够早日治好小殿下那莫名其妙的疯病。


    只是这段时间可能要苦了姑娘,唉。


    屋中,饲蛊人拨开秋满捂在唇上的手,低头轻咬,嗓音带着诱哄。


    “人走了,可以出声了。”


    秋满眼里燃起对他的控诉,都说了让他当个冷漠的哑巴。


    饲蛊人看出她眼中的含义,本就磨蹭的动作终于停下,陡然笑了声。


    “满满,你会后悔的。”


    哑巴不会说话,当然只知道埋头办事,他晓得该如何让她不再喜欢冷漠的哑巴了。


    于是秋满经历了此生最为漫长难熬的一个夜晚,周围寂静得只剩下一些令她浑身发麻的声响,连心跳声都被淹没。


    他再也没有开口,专心当个哑巴。


    秋满喊了他好几次,他只是轻轻哼声,假装听不见,誓要将一个只知埋头办事的哑巴装到底,充满报复与攻击性。


    他怎么这么小气!


    秋满又急又气,推他咬他踢他骂他,能使的手段全使了上来,硬是没能从他嘴里逼出半个字。


    他铁了心要当一个冷漠的哑巴。


    秋满开始讨厌冷漠的哑巴了。


    之后一连数日,哑巴都不曾改掉这个坏习惯,甚至有些沉浸其中,乐不思蜀。


    ……


    绣生一大早闲着没事去山下买了几本话本子,本想拿回来给姑娘打发时间用,谁知道送上来后姑娘只是瞅了眼最上面那个话本子,瞬间便烫手般将其甩了出去。


    绣生:诶?


    秋满反应过来,顿觉自己大惊小怪,强作镇定道:“刚才书上有只虫子,有点吓人,一不小心就扔出去了。”


    绣生狐疑,真的有虫子吗?她拿上来时并没有啊。


    “那姑娘,这些话本子你还要吗?”


    秋满匆匆看了几眼别的:“嗯嗯,这几本留下,那本沾过虫子,不要了。”


    绣生“哦”了声,捡起那本被甩开的话本子,只见封面写着几个大字:话痨寡妇与哑巴将军。


    这本她看过,挺好看的,姑娘也蛮喜欢这种类型的呀。


    话说回来,姑娘以前有这么怕虫子吗?


    绣生满腹疑惑,正要转身离开时,近来颇为惜字如金的小殿下蓦地开口:“书留下。”


    绣生一愣,回头看看他,再看看脸色有点扭曲的秋满。


    姑娘不要这本,小殿下却要,那她究竟是留还是不留?


    这时,忍无可忍的秋满终于扔掉其他话本子,扑上去掐住饲蛊人脖子摇晃:“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这样,你就非得跟哑巴过不去?哑巴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斤斤计较?!”


    她这几日听不得、更见不得“哑巴”这两个字,他明知道,却偏要当着她的面要绣生放下那本书。


    饲蛊人将她扣进怀里,冷白俊美的脸从她颈侧露出,看向绣生的目光透着沁骨的寒意。


    绣生乖乖挪回去,将书放在桌子上,然后火速拔腿逃离现场。


    他收回目光,落在秋满发后的那只手充满占有欲,牢牢将她包裹在自己怀中。


    “是你先要我当哑巴,现在反悔的也是你,满满,你很过分。”


    秋满一噎,很快又道:“我只让你当哑巴,又没让你当聋子,我说的话你都假装听不见。”


    “床上说的话不算。”


    “凭什么不算,为什么不算,给我算!”


    “那从今晚开始算。”


    他选择退半步,瞥了眼桌上那本书,附在她耳畔轻声说了几句话。


    秋满满目惊愕,试图从他手里抢过那本书原地销毁,他当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于是这晚,房里除了那些古怪的声响,随之响起的还有秋满断断续续念话本的声音。


    每次念到“哑巴”这两个字时,一句话总会被迫断上数次。


    “前朝之、之将……又称哑、哑唔……”


    “相、相邻而、而居……”


    “妇名、名——蝴蝶!蝴蝶!”


    秋满低低抽噎,话本子的几层书页被她的手指捏皱,其中几个字更是被滚下来的水珠浸透,纸上墨渍模糊不清。


    饲蛊人的手斜过她身前,牢牢握住她的右肩将她往后按,绷直的后脊紧紧压在他的胸口。


    肌理分明的手臂陷下去。


    他俯首,呼吸落在她耳畔,如老师般慢条斯理地纠正她话中的错误。


    “名字念错了,重来。”


    此情此景一如数月前,他将她按在马车上,教她挨个认话本子上的字,认错一个便得从头再来,直到她全然记住这一整页的字才能翻开下一页。


    彼时秋满从未想过,未来有一天,那些日子里的点点滴滴竟会以另一种方式被他复刻出来。


    甚至更加严厉苛刻。


    一夜过去,她也只是勉强念完大半页——


    作者有话说:正常蝴蝶:会哄不停。


    哑巴蝴蝶:不哄不停。


    满心路历程:


    话说快完结咯,大家想看什么番外?


    之前在评论区看到有宝说以为满会是蝶的解药,我突然觉得这个想法也很妙啊!番外我要写这个if线,俩先走肾后走心,蝶对满生理性喜欢,爱上后又气满只是把自己当病人,从嘴硬到破防再到阴湿男鬼


    第55章


    八月末, 秋满终于断断续续地将《话痨寡妇与哑巴将军》读完大半,体内的毒素也在这段时间的勤奋治疗下稳定许多。


    她这个月只毒发了一次,发作时间也缩短一半, 痛意不太明显,反倒欢愉更多, 偶尔她都分不清那种微妙的痛意究竟是不是源于毒发。


    饲蛊人与蛊融合后的不良影响渐渐平稳,虽对秋满的占有欲依旧旺盛,倒也不再因别人看她一眼而生妒生怒,情绪稳定下来后,再瞧着旁人时便少了些寒意。


    听岫和绣生感动得抱头痛哭, 这痛苦的一个月总算熬过去了。


    同样熬了一个月的定微对此翻了个白眼, 有那么难熬吗?他怎么感觉和以前差不多……不,应该比以前更清闲了。


    毕竟公子这一个月来日日和秋满独自待在一起, 极少吩咐他去办事。


    定微觉得这一个月也太短了。


    自从药庄的事解决后, 京都有几家暗中参与的权贵陆续被揪出来抄家下大狱, 新贵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出头,余下的一些人自顾不暇。


    如此动荡大半个月, 京都总算平静下来, 这一平静, 许多闲人便发现一件事。


    昭王府那位世子殿下和他的未来世子妃,已经一个月没有动静了, 之前要成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竟再无声息。


    不少人猜测那只是钓玄尘老道的诱饵。


    “我早就说了,谢涣那种冷血无情的男人怎么可能轻易动春心?之前那些事, 多半是他故意做给别人看的。”


    “现在事情解决了,他人又消失不见,估计早就离开京都出去潇洒了。”


    “可我听昭王府的人说, 那姑娘就是她们未来的世子妃,我上次还在首饰铺里见过她,生得可漂亮了。”


    “谢涣不是还亲手削掉自己的头发接在那姑娘的发环上吗?莫非这也是作假?”


    “究竟是不是他的那谁知道?”


    “我见过,谢涣耳边的头发确实短了一截。”


    “兴许只是作秀……”


    说话间,一辆自城外驶来的华丽马车慢悠悠停在醉仙居门口。


    一只修长冷白的手不紧不慢撩开悬珠车帘,饲蛊人神色平淡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外黑内红的长衣如燕羽般轻飘飘掠过平直的车架。


    他侧过身,动作轻柔地握住另一只白皙纤长的手,低首同刚下车的少女说着话。


    “吃了一月别院厨子做的饭菜,你该腻了,今日换换口味。”


    “我想吃雪里珠。”其实就是鹌鹑蛋。


    这道菜是醉仙居的特色,同一种鹌鹑蛋,别的厨子做不出醉仙居那种味道。


    秋满吃了几次,一直念念不忘,小声和他碎碎念:“还有日月锁金汤……明明都是小鸡炖冬瓜,怎么就醉仙居的鸡汤最好喝?”


    他应了声,握着她的手走进醉仙居。


    里面的议论声渐渐停歇,几十双眼睛若有似无地偷瞧向他们,只见素来孤僻冷淡的世子殿下眉眼间竟多了几分春意,唇角更是带了几分罕见的弧度。


    被他牢牢牵住的少女穿了一袭杏色的长裙,长发盘在脑后,只是简单扎了一支银杏簪,素净雅致,鬓边两缕微卷的长发悄悄垂在胸前,平添几分温柔仙气。


    全醉仙居的人都瞧得出来,自打进门起,谢涣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身旁那姑娘,她拐错弯时,他不仅没有出言提醒,反倒轻扬眼梢,眸底笑意渐浓,乖乖跟着她走动。


    等她终于意识到推错包间门时,他便嗓音带笑道:“来都来了,那便选这间。”


    究竟是谁说谢涣对这姑娘是虚情假意的啊?


    听岫和绣生自打进了门便四处张望,想找找有没有熟人能凑桌大吐苦水,没成想还真见着两个熟人,立马凑上去和朋友叽里咕噜起来。


    在两人添油加醋的抱怨声中,这些日子关于饲蛊人和秋满的各种谣言不攻自破。


    秋满吃了一个月别院厨子做的饭菜,如今乍换口味,顿时胃口大开。


    饲蛊人的味觉始终没有恢复,这段时间吃什么都一个味,连重辣都尝不出太多的味道,最初不太爱动筷子,后来发现只要盯着秋满吃饭,他便能随之多吃几口。


    秋满也注意到这点,每次吃饭的速度都会放慢许多,也会尽量多吃一些。


    但他的食欲依旧不断下降,秋满急得不行,生怕他哪天变得再也吃不下去饭。


    和蛊融合后的影响比她想的更严重。


    秋满难受得两天没怎么吃饭,晚上也没让他胡闹,只是抱着他默默流眼泪,还做了噩梦。


    第二天,他随着她进食的频率多吃了一碗饭,却也只是干嚼米粒,吃完后将空碗放在她面前,像是在向她邀功——看,我今日吃了两碗饭。


    他这般强迫他自己反倒让秋满更难过,只能强颜欢笑地反复给他夹菜,努力给他描述这个菜是什么味道。


    好在只要是她夹的菜,他即便不喜欢也会吃下去,有一次她夹了两块鱼片,没注意到里面掺了几颗胡椒,他尝不出味道,面不改色地嚼碎吞了下去。


    秋满发现了,之后再给他夹菜总会多注意一些,今日也是,她特意叮嘱醉仙居的人给每道菜再单独上一份,多多加盐加辣。


    长期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好事,楚作安知晓后,当晚便叫人抱着几坛子烈酒找上门来,非要自家弟弟尝尝味道,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刺激他味觉恢复。


    饲蛊人嫌他烦,不太想搭理他,但想到秋满这段时间对他的担忧,决定暂时忍他一回。


    “这可是我特意让人寻来的烈酒中的烈酒,你都没感觉?”


    楚作安抿了几口酒,脸被辣红,他口味清淡,酒量也一般,很少喝太烈的酒,实在受不了这个味道。


    但饲蛊人尝了几口,觉得就那样,顶多比白水多了些味道,楚作安不服气,干脆把几种酒混到一起再让他尝试。


    两人断断续续喝了大半的酒,楚作安终于醉醺醺地被人搀扶回安王府,走之前还严肃地说改日再寻别的法子。


    饲蛊人嗤了声,刚站起身,忽觉大脑有些晕眩,眼前的东西出现几个重影,这才意识到他竟被楚作安坑得醉酒了。


    饲蛊人:“……”


    “满满。”他第一反应是去找秋满,“满满,满满,你在哪?满满……”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会儿正处于醉酒的状态,看不见秋满,心中的焦虑和不安无限扩大,这让他愈发头晕。


    听岫见此,连忙叫人去把秋满喊来。


    秋满刚脱完衣裳准备沐浴,就听绣生在外面大喊:“姑娘大事不好了,小殿下喝醉了非闹着要找你,谁也拉不住,他都快把王府院子给拆了!”


    秋满大惊,匆匆拢起长发,随便穿了件长衣便去找人。


    她赶到时,饲蛊人正站在院子里的一坛花前,手指掐着那束花,满脸阴沉道:“你把满满藏到哪儿了?”


    秋满:“……”


    她忍住笑,上去把那束花从他手里救出来,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我在这呢,谁也没把我藏起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试图从重叠的人影中找到她的脸,语气疑惑:“满满?”


    他喝醉之后好可爱啊。秋满不合时宜地想。


    “嗯嗯,我是满满,你找我要做什么呢?”她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推开。


    “别碰我。”他拧起眉,认真地说,“满满看到要不高兴的。”


    秋满好笑,但还是耐心地告诉他:“满满不会不高兴的。”


    他脸色又阴了下去,顺着她的话低喃:“对,满满不会不高兴,她根本不爱我,才不会在乎我怎么样。”


    秋满愣了下,脸色正经起来:“满满怎么会不爱你?你又在胡思乱想。”


    他没说话,眉心紧皱,看起来很难受。


    秋满趁机去抓他,他竟没再躲避,歪头看着她:“满满?”


    “对,我是满满。”


    “爱我的满满?”


    秋满动作一顿,忽觉握着她的那只手收紧了,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吐字清晰地重复:“是的,爱你的满满,最爱你也只爱你的满满。”


    他终于安静下来,任由她拉着去洗漱沐浴,热水漫过他胸前时,他忽地抬手将秋满也拽了进去。


    水花溅了一地,两人的长发在水中纠缠,水雾缭绕中,秋满听见他轻声说:“满满,说你爱我,只爱我,永远不会离开我,更不会抛弃我。”


    她怎么可能会离开他抛弃他?他又是哪里来的这些莫名想法?


    秋满重复着那些话,说完又迟疑地问:“你还记得现在是几月吗?”


    “五月末。”他毫不犹豫地答。


    秋满明白过来,五月末她正计划着和宋真去潞州,他那时以为她要离开他。


    她叹了口气,凑上去亲亲他的唇:“现在是八月末,我们已经到了京都,我的病也好了,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


    他似乎感到茫然,片刻后,终于注意到她身上残留的痕迹,脸色微变,之后再也没说话。


    等两人清清爽爽地回到床上,熄了灯,他才不安地将秋满拢进怀中,要她继续说爱他的话。


    秋满刚攒出一点睡意被他搅没了,又不能真的和醉鬼计较,只好耐着性子顺他的意,说了许多遍爱他只爱他最爱他永远不会离开他。


    像是要把前两个月未曾给予他的那些回应一次补偿完。


    天色暗下,屋中月光稀疏,她没注意到他发暗的眼睛和微勾的嘴角。


    “满满。”他将头埋到她身前,呢喃,“我也好爱你。”


    这时的秋满还没意识到,真喝醉了的男人根本不可能把她折腾得半宿没睡-


    这场醉酒歪打正着,饲蛊人的味觉竟当真有所好转,能尝出较重的辛辣味。


    之后又过了段时间,他的味觉终于彻底恢复,但没有告诉秋满,她担心他的模样他百看不厌。


    秋满很快便意外发现这件事。


    楚作安近来沉迷搜寻一些味道古怪的东西,好用来刺激饲蛊人的味觉,那日一大早便带了一篮子黎檬子过来,说这个东西极酸,让秋满试试看。


    秋满让人榨出汁水,往葡萄汁里倒上少许,再放点冰,便是一碗好喝又解暑的酸甜小糖水。


    怕饲蛊人尝不出味道,她特意往他的碗里倒了大半碗黎檬子汁。


    饲蛊人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放下碗。


    秋满问:“怎么样,能尝出味道吗?”


    饲蛊人看她一眼,没说话。


    秋满以为他还是尝不出味道,便让他多喝点,还有大半碗,不要浪费。


    饲蛊人盯着这碗诡异的酸水沉吟片刻,抬手握住她后颈把人捞过来,低头亲她,从她嘴里搜刮真正的小甜水。


    秋满被酸得皱起脸,不停挣扎,只觉被酸得要原地升天。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冲天的酸味渐渐淡去,他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然后被秋满狠狠肘了两下,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只喝一口便放下了。


    他竟然装了这么久!


    秋满气得好几日没理他,具体几日她没数,期间饭正常吃,觉也正常睡,能看见能听见,就是当他不存在。


    他道歉,她接受,他认错,她也接受,偏偏不搭理他,平时该看书看书,该浇花浇花,该睡觉睡觉,一切如常。


    看起来好像很正常,但饲蛊人发现她这几天一次都没对他笑过,更没有主动触碰他、关心他,甚至连骂他的话也没有。


    她完全忽视了他。


    饲蛊人按下胸口的闷意,终于找到楚作安想问他讨点哄人的新鲜法子,定微忽然赶来道:“公子,姑娘她去找宋真了。”


    顿了顿,又不确定地补充了一句:“还说这几日可能不回来,让您自己注意身体。”


    饲蛊人听见前半句脸色便冷了下来。


    什么注意身体?她不在,他想砍了自己的心都有。


    楚作安瞅着他郁郁离去的背影,噗嗤笑出了声,臭弟弟真是活该有这一天-


    秋满是中午到的宋家,宋好如今已经能正常开口说话,宋父宋母怕她和同龄孩子相处不来,早早送她去学堂念书。


    下午放课,秋满和宋真一块儿去接宋好下学,这个点学堂门口热闹得很。


    宋好扎着两个小揪揪高高兴兴地扑进姐姐怀里,瞧见秋满也在,顿时笑得更开,兴奋地将今日课上做的一些手工小物品送给两个姐姐。


    同学堂的朋友和她年纪差不多大,和她打完招呼便离开了。


    也有年纪较大的学生下学时假装路过,偷偷瞧了秋满几眼。


    她们听说过这位未来的世子妃,许多人都说她十分勇猛,竟然能拿下那个孤僻有毒的谢涣,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勇猛”的少女竟生得如此漂亮纤瘦,看起来不太像能把谢涣按在地上揍的样子。


    宋好近来也听说了一些有关秋满的事,特地挑了两件好笑之事说与她听,秋满乐得不行。


    三人里就数她年纪最大,秋满接了宋好的书兜挂在肩上,正说说笑笑往回走时,胳膊忽然被人从后攥住。


    她回头。


    饲蛊人脸色难看地盯着她,唇角动了动,似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你又要离开我?”


    秋满:“?”


    他又犯病了。


    饲蛊人死死盯住她肩上的书兜,以为那是她要搬去宋真家过夜的行李,垂在身侧的手收紧,骨节泛起森森白色。


    “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满满,你要食言?”


    宋好刚要出声解释,宋真立马捂住她的嘴,用眼神示意她:再看看。


    宋好安静下来,眼睛滴溜溜转。


    周围经过的人越来越多,秋满不喜欢被人看热闹,便简短道:“你想多了,有什么事等回去再说,好吗?”


    这是她这段时间对他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忽然感觉心脏像被人塞进十几颗黎檬子,轻轻一挤酸水便淌了满地。


    “满满……”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握着她手臂的手指收紧,目光焦躁地扫向她肩头那书兜。


    秋满恍然,心中微叹,上前牵住他的手,小声道:“这是好好的书兜,我没有要走。”


    这京都有许多人想看他热闹,在家里怎么闹矛盾都行,但在外面,她不想让他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固定谈资。


    饲蛊人转头,宋好和宋真战战兢兢地点头。


    他眉眼舒展开,稍松手,没有完全放开她,而是将那书兜从她肩头捋下来挂在自己手中,另一只手牢牢牵住她,不让她远离半分。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回去的路上,很快便到了宋家,气氛古怪地吃完一顿饭。


    临走前,秋满对宋真道:“我明日再来同你说。”


    这句无心之语落进饲蛊人耳中,便成了她接下来几日都要留在宋家,回王府的路上周身气息阴沉如水,握着她的手也总在不安地胡乱揉捏。


    他竟然没有再说话,神色也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叫人瞧不出他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反而让秋满提心吊胆,之前他总会想方设法地吸引她的注意,道歉的话也说了无数次,这会儿竟如此反常,恐怕又在心里策划什么恐怖的主意。


    秋满决定等回到王府后再和他仔细谈谈,谁知,她刚进王府大门便被他打横抱走,一路脚步不停,直走进后院的一间蛊屋。


    这间屋子和临安那间布置差不多,只是更大些,房里的盒子和蝴蝶也更多些。


    他将秋满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转身从镂空的墙上取下一个檀木盒子,重新回到她身前。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七彩蝶茧。


    蝶茧破了个小孔,从里面钻出两只一模一样的七彩色蝴蝶,指甲盖大小,连触足和触角都是彩色的,一看就知道它们不同寻常。


    她正要问他这是什么蛊,其中一只蝴蝶猝不及防地扑进她掌心,刹那间,彩色蝶翅化作丝丝缕缕的细线,顺着她的胳膊一路霸道地延伸至胸口。


    最终在她心脏扎了根。


    而另一只蝴蝶依样画瓢,也化作丝线钻入他心脏。


    这一看就知道有大问题。


    “这两只蝴蝶究竟是什么蛊?”她心中微慌,难得发怒。


    饲蛊人注视着她怒意勃发的面容,突然笑了,抬手抚摸她的脸颊,温柔得好似被人夺了舍。


    “是灵犀蛊。”他眸色暗沉,声调阴郁地告诉她,“你的那只是母蛊,我的是子蛊。一旦未来的哪一日你不再爱我,想要离开我,子蛊便会绞住我的心脏,一个时辰后,我会窒息而死,不过你不会有事。”


    “满满放心,这蛊在我身上,我永远无法解开,也没人能解开我种下的灵犀蛊。”


    她放心什么?


    他回来的路上一定就是在琢磨这件事!


    秋满要被他气死,胸口起伏,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骂他。


    饲蛊人右眼眼底的金色碎屑焚烧起异样的亮色:“我现在感觉很舒服,满满,你还爱我。”


    他早该用这蛊,满满的确很爱他,可满满即便再爱他,只要想离开便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他不行,他离不开满满,没有她,他会死的。


    满满若爱他,自然舍不得让他死,他只能这样强迫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秋满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蛊在她身上,她相信自己会一直爱他,他一定不会出事。


    可万一呢,万一有想要他命的人发现此事,使用手段让她失忆,让她忘了对他的爱意,他会死的。


    “不会发生那种事。”他平静地说,“只要你还爱我,即便你忘记我无数次,你的心会一直记得你爱我这件事。”


    秋满看了他许久,终究还是放弃同他置气。


    “你有没有想过,我之前为什么要因为一件小事而和你闹这么久的矛盾?”


    他想过,只是没有想到她想的那个点。


    “因为你总是瞒着我做一些对我很好,但可能会伤害你自己的事。”秋满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地和他讲道理,“人蛊那件事是,灵犀蛊这件事也是,包括你恢复味觉却不告诉我的事。”


    她今日去宋真家便是想同宋母聊聊这方面的事,宋母比她多活了几十年,对夫妻间的矛盾之事也更了解。


    “我不知道你恢复味觉,便会尝试让你吃一些味道奇怪又刺鼻的东西,万一那些东西食用过量,反而害你再次失去味觉怎么办?”


    饲蛊人觉得那无所谓。


    可她主动牵起他微凉的手,放到她温暖的胸口,让他感受她的心跳:“蝴蝶,如果你出事,我会受不了的。”


    她不惧死,可是她很怕他会死。


    人一旦有了牵挂便会畏惧死亡,她曾对此嗤之以鼻,如今却心甘情愿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蝴蝶,春雪,谢涣。”她低唤着他的名字,“你不能再用伤害你自己的手段来对我好,我真的……真的不能没有你。”


    正如他怕她离开他,她同样也怕他会先离开。


    饲蛊人心口鼓胀的情愫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自己太爱她,甚至到了魔怔的程度,同时又因为当初对她做了一些无法挽回的错事而耿耿于怀至今。


    她曾因他而受到伤害,他只想用尽一切方法去弥补她,他总在患得患失,怕她太爱他,又怕她真的不够爱他。


    可现在她说,她不能没有他。


    “满满……”


    秋满打断道:“人长嘴除了吃饭还能做什么?”


    他看着她:“亲你。”


    秋满:“……”


    他又道:“和说话。”


    秋满说:“你知道就好。”


    这件事她也有错,不该冷他这么久,她应该及时和他沟通商量才对。


    秋满反省完毕,正了正脸色,认真道:“以后不管你再做什么决定都得和我商量,我也是,好吗?”


    他除了说“好”,没有别的答案。


    秋满趁热打铁道:“那你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别等我下次发现后再生气。”


    他眼神一闪,不经意避开她的目光。


    秋满:!


    竟然真的有。


    她掐住他的脸,怒道:“你还有坦白的机会,错过今天,之后再说我可不会再轻易原谅你。”


    饲蛊人将手心覆在她手背上,停顿许久,垂眸慢吞吞道:“上次喝醉的事,是骗你的。”


    秋满:?


    他道:“也不能算完全骗你,当时的确有些醉意,沐浴之后好了许多。”


    秋满神色平静:“所以你那晚在床上哄我一遍遍地说爱你,又害我半宿没睡的事,都是在骗我?”


    饲蛊人默了默,抓紧她的手,强调道:“你说的,今日若是坦白,你不会生我的气。”


    秋满闭了闭眼,告诫自己不能出尔反尔:“还有别的吗?”


    他挑挑拣拣又说了几桩事,秋满越听越觉得自己话说太早。


    “好了你别说了,再说下去我怕你连今晚都活不过去。”秋满跳下桌子往外走,情绪看似稳定道,“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为了防止夜里突然想起这事儿时忍不住捶你,我们暂时分开睡比较好。”


    他压根不在乎被她捶这种小事。


    奈何秋满今日意已决,无论他如何狡辩她都埋头装听不见,这次轮到她当冷漠的聋子了。


    饲蛊人夜间独自躺在小榻上,侧身望向秋满所在的床榻,心想真是该老实的时候不老实,不该老实的时候太老实。


    屋子明明足够宽敞,可秋满身上那股独特的香味丝丝缕缕地飘到他鼻尖,搅得他心火旺盛,丝毫没有睡意。


    翻来覆去数次,听着床榻间传来的平稳呼吸声,他静默良久。


    暗色中,颀长的黑色人影幽魂般游荡到床榻前,无声凝视少女熟睡的面容。


    片刻后,他拉开薄毯,悄无声息地钻进去,抬手将她轻轻揽进怀中,鼻尖小心翼翼地抵入她颈间深深嗅着。


    好香啊满满。


    没有满满,他根本睡不着。


    月上梢头,万籁俱寂。


    睡梦中的秋满轻哼一声,好似不经意地将身上的毯子分他一半——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几章都能当番外了,这个正文我怎么越写越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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