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刚下过雨, 凉风习习,难得少了些燥热。
宋真身体里的毒素最近差不多稳定下来,平时便和崔府的人一起去后园种树, 这天正好碰上过来办事的任桐。
任桐喊她来廊下喝点水休息会儿。
“我听你娘说,你们这几日便要离开商州了?”
宋真擦擦脑门的汗, 不觉累,反倒觉得舒畅,回道:“嗯,我们准备后日便走,先去潞州。之前我爹娘在潞州遇见过一个奇奇怪怪的老道, 那老道得了我娘赠的一块馒头, 便替我娘算了一卦,说今年她所想之事必能实现。”
任桐好奇:“那实现了吗?”
宋真指了指自己, 嘿嘿笑道:“实现了呀, 我娘想找我, 今年果然找到了,爹娘觉得那老道或许真是个有本事的, 打算带我和好好再去趟潞州, 看看能不能再偶遇那老道。”
高人一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任桐心知可能性不大,却没有打破她的希望, 只祝福她能得偿所愿。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自然而然落到秋满身上。
任桐数日未见秋满,也没见谢小世子那边有何动静, 这会儿不知怎么想起那日和秋满的谈话,疑惑再次涌上心头,不由问道:“宋姑娘是小满最好的朋友, 你觉得小满是个怎么样的人?”
宋真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低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很是郑重地回道:“满满是一个不太好相处的人。”
任桐惊讶,这和她所想的不同。
宋真捧着茶碗发了会儿呆,才继续道:“满满是不是看起来挺好相处的?性子和善随意,就算有人指着她鼻子骂她,她也只会觉得对方脑子有病,跟人说话会被传染脑病,有这时间不如回家多睡一会儿觉。”
的确如此。任桐点头表示赞同。
宋真又道:“但是桐姐姐,你知道为什么满满这样好的性格,在药庄待了足足十二年,却只有我一个朋友吗?”
任桐一怔,想起那册子上对秋满生平的描述,她是在药庄待的时间最久的人,所有孩子都认识她,但也仅限于认识。
宋真捧着水碗,笑道:“满满看着好相处,是因为她对其他人都不太在乎,所以无所谓别人如何,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平和宽容,就像这碗水,谁来喝都是这个味道。”
“但是对在乎的人,满满是会有脾气的,她会往水里加盐或者加糖,而且她有一个缺点。”宋真思考了一下,纵容地改了口,“也不能说是缺点,每个人都有底线,不能随意触犯,满满的底线就是不能用她在乎的人和事欺骗她。
“以前在药庄时有一次满满毒发,白天烧得起不来,那天正好轮到她试药,我便替她去了。我不想她担心,所以回来的时候只说今天轮换成了我,满满信了。”
任桐联系着她前面说过的话,明白过来:“后来她发现你骗她了?”
宋真无奈点头:“从那之后,每次和试药有关的事,我再说无数次她都不肯信,哪怕我说的是事实。满满在这一点上很执拗的,被骗过一次便不允许自己再被骗第二次,即便你说的是真话,她也不会信,尤其是她特别特别在乎的事。”
但她要是不在乎的话,你怎么骗,她都只会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
宋真想,满满现在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事?应该不会被骗吧。
任桐微微皱眉,这个性子,听起来像是受过很严重的创伤才会留下。
“可能是因为满满她那赌鬼老爹。”宋真讲得口干舌燥,低头喝着碗里的凉茶,“赌鬼永远都是嘴上一套,实际上又是一套。满满说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爹也曾疼爱过她,只是自从染上赌瘾,她爹才开始满嘴花言巧语,骗了她和她娘一次又一次。”
刚开始只是骗,后来是拳打脚踢,最后甚至丧心病狂地把亲生女儿卖进药庄。
“那就没有别的方法让她重新相信?”任桐想象着那样执拗的秋满,又想笑又心疼。
“有啊。”宋真放下茶碗,起身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得有耐心,让她自己发现才行,你说一百遍她可能都不会信,但只要能让她亲眼看见,那就还有机会,毕竟大多数人都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等她心里有所动摇时你再告诉她事实,那就很容易成功了。”
说完,宋真跳下走廊,挥挥手,扛起锄头继续跟着人群挖坑种树-
秋满这几日沉迷打叶子牌。
听岫闲着无聊教她如何打牌,之后一发不可收拾,秋满连着打了几日,赢来不少钱,最后自然而然兴致也就淡了。
今天听岫一如既往地给她放水,秋满兴致寥寥,打了几牌就不玩儿了,开始蹲在屋子里糊风筝。
她倒不是想放风筝,就是手痒,最近下雨,闷得她浑身都不得劲儿,在家里也不能老睡觉,晚上容易失眠,只好找了个闲活儿打发时间。
她糊的是一只蝴蝶风筝,半人大,骨架是别人做好送来的,她只需要糊纸,原本干这事儿是心血来潮,每天戳两下便算完,今日难得花了些时间。
糊得太过专注,没留神被竹篾子扎到手指,血珠一瞬间涌了出来。
不等她感觉到疼,旁边喂蝴蝶的男人倒是先把她拉了起来,垂首吮去她指尖的血珠。
触感过分熟悉,连带着那几分迟来的刺痛也一并被吞了下去。
秋满眼睫微动,澄澈瞳底倒映出他此时的脸。
“手脏……”她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
“我都不嫌脏,你计较什么。”
他抬手,拇指指腹拭去唇中黏上的血渍,眼也没抬,从怀里摸出止血药粉不要钱似的倒下去。
秋满连连阻止:“够了够了,不要这么浪费。”
被扎了一下而已,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虽然刚开始确实怪疼的。
她不自觉屈起这根有点凉的食指。
好像不疼了。
饲蛊人捏着她被竹篾磨出几道白痕的手指仔细检查了半天,连指根都没放过,没发现别的伤口。
“不是和听岫打牌么?怎么又开始糊风筝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把人抱到桌上,一根根揉捏她的手指,似是在给她放松双手。
秋满挣了下手,没挣开,反而被他攥的更紧了。
“听岫总是偷偷给我喂牌,有点没意思。”
说起来,她一直想和他聊这件事,正好话赶话聊到这了,便趁热打铁道:“你能不能去和听岫说一声,不要再这样哄我了,我又没生气,他这样我怪不好意思的。”
饲蛊人反问:“他为何要哄你?”
秋满眨了眨眼,迟疑道:“因为愧疚?”
“愧疚?”他慢吞吞咀嚼着这两个字,口齿间还有她血的味道,抬眼盯住她,“你觉得我也是?”
秋满平和道:“你可以是。”
他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她正要问他笑什么,他已经垂首吻下来。
“听岫会因为愧疚亲吻你嘴唇?”他的呼吸缠着她的。
秋满:“……”
他继续往下吻:“会因为愧疚亲吻你脖子?”
拉开衣领,再吻:“会因为愧疚吻你这里?”
秋满越听越觉得他简直强词夺理不可理喻:“听岫才十三岁,你胡说八道什么。”
“可我不是十三岁。”饲蛊人没有再继续,慢条斯理拢起她衣襟,想起什么,眯眼问她,“若他不是孩子,你也会让他这样?”
秋满没想到他竟问出这等离奇的问题,震惊地睁大眼,一时没有否认,于是在他看来竟成了默认。
他冷笑两声,转身出门:“听岫。”
“哎,我在呢,怎么了公子怎么了?”
饲蛊人面无表情地迁怒:“下午背不完五首诗不许出门。”
听岫瞬间天塌了,开始向秋满求救:“小满姐,小满姐救我!”
“十首。”
“……”
听岫扭头走了。
等饲蛊人再回屋时,秋满已经开始徒手拆风筝,蝴蝶纸面碎了一地。
“拆了做什么?”他走过去。
秋满看他一眼,指桑骂槐道:“看蝴蝶不顺眼,拆了重糊一个新的。”
他拾起蝴蝶骨架抖了两下:“我瞧着你倒是挺喜欢蝴蝶。”
秋满不想理他,他懒洋洋补充道:“我也喜欢蝴蝶。”
秋满难得尖锐一次:“你自己就是只蝴蝶,你喜欢你自己,有什么好炫耀的。”
“你说的有理。”饲蛊人不紧不慢地说,“那喜欢你便可以炫耀了?”
秋满:“……”
他又开始说胡话了,什么毛病。
“你觉不觉得你最近变得有点,”她松开手,谨慎地拉开与他的距离,拧着眉道,“说好听点是花枝招展,难听点是……”
“是什么?”他饶有兴趣。
“搔首弄姿。”秋满从自己并不多的成语词汇库里挑出这么个轻佻的词来。
他怔了下,随后竟不以为耻,甚至引以为荣道:“多谢夸奖。”
秋满:“……我没夸你。”
“男人求偶都这样。”饲蛊人面不改色,“你看不出来吗?”
“我只看出来你有病,得看大夫。”
秋满翻他一个白眼,书上说得对,男人的毛病就是欲大于情。
但仔细回想过去种种,她自己可能也是这样,便欲盖弥彰地撤回一个白眼。
骂他就骂他,可不能把自己也骂进去。
定微这时拿着封信进来:“公子,崔府那边送了封信过来,说是给秋满姑娘的。”
是宋真托人写的信,秋满终于得以喘息,擦完手接过信拆开,看完后眼角眉梢浸满笑意,连风筝都懒得管了。
“信上写的什么?”饲蛊人不动声色地问。
“真真说后日要去……潞州?”她指着信上的一个字问他,“这个字念潞吧。”
不认识的字读半边。
他快速扫了眼信上的内容,听不出情绪地“嗯”了声。
秋满:“真真让我收拾行李,后天她来接我,到时候我和她一起去潞州。”
定微闻言,悄悄瞅了眼自家公子。
前两日他出城抓人,找到时对方已经死了,一时之间也查不出别的线索,便将尸体带了回来,正好赶上公子心情不好的时候,那具尸体便被烦躁的蝴蝶蛊吞噬殆尽。
也不知公子发现了什么,心情变得更差。
定微犹豫着将秋满要和宋真一家回崇川的事告诉公子,本以为公子会生气,没想到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句“知道了”。
正如此时,定微以为公子会出言反对,谁知他仍旧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要和宋真去潞州?”饲蛊人扔开蝴蝶风筝,黑眸看不出什么情绪。
“嗯,之前说要去崇川,但真真要先去趟潞州,可能有什么事,明天我去问问。”秋满折上信,随口说。
他重复了一遍:“你要离开我,和别人去潞州?”
秋满微妙地停顿,莫名想起他之前曾阴郁着神色对她说,以后不可以离开他的话。
只是这一刻的犹豫,他便察觉到了。
“既然如此,正好去京都和潞州顺路,后日我们不如一起出发。”他语气放缓,眼神却像钩子,咬死了便放不开。
秋满被那隐形的钩子勾了下。
“不过,说起宋真一家,有件事倒是忘了和你说。”饲蛊人勾起她小指,漫不经心地说,“楚作安认识一位擅长治哑病的神医,正巧,那位神医最近便在京都义诊。”
秋满豁然抬头。
饲蛊人瞥了眼她手里的信,松开手指,退后半步,遗憾道:“可惜你们要去潞州,那位神医极爱游历,过段时间便会离开京都,想来是没机会叫他瞧瞧你朋友妹妹的哑病了。”
秋满一听这话哪里还记得之前说过的话,主动凑近半步拉近距离,抓住他欲擒故纵的手,诚恳道:“反正去潞州和京都顺路,我们可以先去京都再去潞州。”
“京都比潞州远。”他好心提醒。
“那就先去京都,再回潞州。”她改口。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只好再给楚作安写封信,托他帮我拦着些那位神医。”他的语气听似勉强。
秋满点头,关切道:“到时候你也顺便看看吧,你最近话太多了,还是哑巴点好。”
饲蛊人:“……”
秋满不觉这是他特意为她设下的陷阱,还在为骤然得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而庆幸,本想写封回信让定微帮忙送去,考虑到宋真可能认不出自己丑丑的字。
算了,还是亲自过去一趟。
从头看到尾的定微缓缓闭了闭眼。
宋一一要是有这么好骗,他做梦都要笑醒。
等她转身出了门,饲蛊人神色淡下。
无论她自愿与否,他总会想出无数种法子让她自愿。
想离开他?那就等他死了再说。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强压下心口那阵难以遏制的乖戾,再放下手时语调平平地喊了声:“听岫。”
“哎,公子,什么事儿?”听岫从书房里探出个苦瓜脸,手里的诗集快被捏烂。
饲蛊人道:“收拾行李,后日满满与我们回京都。”
听岫试探道:“那这诗我还背不背?”
饲蛊人似笑非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一向喜欢阳奉阴违的听岫闻言立马扔了手里的书,完全不觉得自己有被嘲讽,欢天喜地到处拾掇东西。
之前的行李他收拾到一半公子突然不让收拾了,今天是确定要回京都吗?
管他呢,反正只要不让他背书,干什么都行。
听岫赶在秋满回来前,先收拾出来一些需要带回京都的零散物件堆在院子里,东西并不多,一辆马车便能装下,最后才从饲蛊人房间里搬出来一个雕刻着雪花纹样的书匣。
长约一尺三寸,高约五寸,里面原该放些书,却并不重。
“咦?怎么挂了锁?”
听岫将书匣放在石桌上,突然发现这匣子外面居然挂着锁,而饲蛊人平时并没有给东西上锁的习惯,谁想要他的东西自取便是,只要不怕被蝴蝶蛊盯上。
听岫心头好奇难耐,不敢拆锁,只隔靴搔痒地拨了下锁头,谁想“咔嚓”一声,匣上的锁就这么掉了下来。
“这锁的质量不怎么样啊,公子从哪买的?”
听岫嘟囔着弯腰把锁捡起来,重新挂上去前动作微顿,偷感十足地左右看看,见没人便悄悄掀开匣子瞅了眼,看清里面的东西后顿时魂飞西天。
恰逢秋满从崔府回来,她怀里揣了包新鲜的桑葚,见他背对着门口不知在做些什么,便喊了声:“听岫,你在做什么呢?”
听岫本就被匣子里的东西吓到,又听见她突如其来的声音,手上一个哆嗦,就这么错手把匣子给掀开了。
刚下过雨的天还阴着,院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晚风夹着湿润的空气将匣子最上面那几张染着墨渍的纸悠悠掀翻,飘飘晃晃地一路落到秋满脚边。
她停住脚,小心拢着手里的桑葚,弯腰欲捡起地上的纸,却在看清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时停住了所有动作。
那是她练字用过的纸张。
而现在,她用过的这张旧纸却层层叠叠地挤满她的名字,每一个小字皆力透纸背,笔笔黏连,仿佛能透过这些字看见落笔之人彼时偏执微疯的神情。
她僵硬地抬起眼,除了脚下这张,余下飘过来的每一张纸,上面都写遍了“满满”这两个字。
是饲蛊人的字迹——
作者有话说:如果10嘴上说说满就会信,那我前面八千多字的取蛊剧情就白写了
第42章
石板路上残留的雨水氤透薄薄的纸张, 墨渍如逐渐晕染成一块块黑斑。
秋满回来的路上买了一大包新鲜桑葚,准备分一半给听岫,故而还没到门口便跑了起来, 将饲蛊人和定微甩开一截。
她都进了门,他和定微还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秋满吸了口气, 极力忽略紊乱的心跳节奏,目不斜视地把脚边的纸张拾起,接着又加快步伐把前面的几张一并收起。
等到饲蛊人进门时,她已经把这几张纸揉吧揉吧塞怀里了。
听岫看出她的意图,在她捡起第一张纸时便“啪”地一下将书匣合上, 挂上锁, 眼疾手快将东西塞进杂物堆里。
除了书匣里少了几张纸,其余一切恢复最初的模样。
待饲蛊人进门时, 秋满正在和听岫分桑葚。
两人神色看似正常, 实际上分桑葚的手都在细微颤抖。
死手, 冷静。
秋满和听岫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这样慌乱的情绪。
一个是被这意外猝不及防地打懵了,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 另一个是怕搞砸公子的好事又被罚, 于是两人就这么殊途同归地保持了堪称麻木的缄默。
“洗洗再吃。”
饲蛊人刚走近, 便瞧见这俩吃货同手同脚地往嘴里塞桑葚,顺手拿掉秋满唇边的那颗桑葚, 神色略显无奈:“什么东西都随便往嘴里放,脏不脏?”
秋满眼神闪了闪,顺从地放下手, 又怕怀里藏的那几张纸露馅,立刻抓起听岫的胳膊把人往后院拉:“我和听岫去洗桑葚,等会回来再分你和定微。”
饲蛊人没答, 目光落在她抓着听岫胳膊的那只手上。
秋满不知怎么的竟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停顿了一下,随后更紧地抓起听岫,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饲蛊人莫名地看着他俩逃往后院的背影。
后院。
听岫哗啦啦打着水,被刚才那一出吓得满头大汗,这会儿总算稍微缓了过来。
秋满把手泡在冷水里,懵了很久的脑袋逐渐醒过神。
盆里的水倒映出一张略显呆滞的脸,她抿了抿唇,不悦地拍了下这盆水,涟漪打散水里的那张脸,大把的桑葚倒进水里搅啊搅。
“听岫……”
正在舀水的听岫立马朝她竖起一根手指,表示“嘘”,用口型告诉她:“公子耳力很好。”
秋满诧异,同样用口型回他:“有多好?”
听岫无声道:“这里,说话,他能听见。”
秋满:“……”
好恐怖的男人!
若是如此,那他们平时在院子里聊些什么,他岂不是听得一清二楚?
诸多画面从她脑海一一滑过,秋满开始心惊胆战,自己以前没背着饲蛊人说过他什么坏话吧?
想着想着,脑子不由自主地开始遛弯。
他耳力那么好,平时睡觉是不是会被一些奇奇怪怪的杂音弄得睡不着?
难怪很多次她醒了,他还没醒,是因为夜里睡不安稳吗?
秋满若有所思。
等两人洗完桑葚回去,饲蛊人正在和定微说着什么,见他俩回来便停下,等秋满走近,注意到她翠竹色交领衣襟上沾到的几颗灰点,蹙眉。
“桑葚水沾到衣裳了?”他抬手,想看看能不能擦掉。
秋满心里咯噔,怀里那几张纸的存在又开始烧心,连忙避开,生怕被他当场发现。
可明明是他自己干的事,怎么反而她因此而心虚?
秋满心里有些恼,克制着语气,淡淡道:“可能是吧。”
她状似不经意地低头检查,发现只是收纸时沾到的泥点,随手拭了几下。
饲蛊人看了眼被她避开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收回,偏头去看听岫。
听岫:我是谁我在哪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低头猛吃桑葚,龇牙装憨时露出两排黑黢黢的牙齿。
饲蛊人:“……”
秋满也看见了,她面露惊疑,低头看了几眼自己怀里的桑葚,犹豫半晌,最后忍痛把桑葚全给了听岫。
听岫:“诶?小满姐你不吃吗?”
秋满心虚:“我还是更喜欢吃樱桃。”
她实在无法想象晚上和饲蛊人说话时,自己一张嘴也露出这么两排黑黢黢大牙齿的画面。
但她刚才洗桑葚时也吃过几颗,会不会没注意到的时候沾到牙齿?
秋满心惊,决定今晚还是闭嘴少说点话-
晚饭前,秋满和听岫又碰了几次面。
听岫暗中冲她挤眼睛,意思是东西藏好没。
秋满叹气,摇头。
她揣着怀里这几张“罪证”忐忑了一顿饭的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东西。
扔了吧,怕被饲蛊人意外发现。
藏起来吧,他天天睡她屋里,她藏哪他都有可能翻出来。
前思后想半天,秋满脑中灵光一闪,找到任桐送她的那几本话本子,郑重地将这些氤了水的纸折好夹进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饲蛊人以前翻过这些话本,想必日后不会再翻。
因为心里揣着这事,晚上干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好几次同她说话,她都魂游天外没听见。
偶尔听见两次,正要回他时脑海便控制不住地闪现听岫那两排黑黢黢大牙,嘴巴张开一半又及时闭起来,敷衍地“嗯嗯”两声算作回应。
即便知道现在是夜里,他可能看不见,但心理上过不去这一关。
可能等明天忘了这回事才能好吧,秋满想。
周围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想了很久的麻烦事,脑子终于后知后觉感到疲倦,不禁打了几个哈欠。
外面天色浓黑,床内呼吸可闻。
她整个白日没有睡觉,此时听着身侧人规律的呼吸声,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睡意势不可挡地袭来,昏昏沉沉睡过去前感觉到自己被人拥得更紧。
她睡着了。
饲蛊人神色冷郁,黏腻目光在黑暗中一遍遍描摹着她熟睡的脸,心口被压制许久的巨大恐慌如藤蔓疯长,密密仄仄地缠上他手脚。
只是去了趟崔府而已,回来后为何突然不理他了?
更不让他吻她,稍一靠近,她便皱眉避开,好似很是嫌弃。
她后悔和他一起回京都了?还是宋真说了些什么,让她对他如此避之不及?
不,不一定是宋真,明明回来的路上她还很正常,愿意牵他的手,对他笑。
她是从何时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听岫?他那一根筋的脑子能对她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他想不通,平时自诩聪明的脑子此刻在她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饲蛊人唇角绷紧,更加用力地将她揽进怀中,无论如何都无法满足,恨不能现在便将自己剖成两半,把她整个塞进身体里。
即使有无数种办法将她强行留在身边,却始终无法控制她的思绪,让她眼里只能看见他,心里只装着他。
她在想什么,他一无所知,会不会在想如何不着痕迹地离开?
“满满。”他在她耳边轻声喊着。
她似是听见了,含糊地应声。
“满满。”他又喊。
“嗯……”
“满满。”他不厌其烦地喊她。
黑暗中,那双美丽的长眉细微地蹙了下,大概觉得他烦,她不再回应。
他默然许久,捏着她下巴不安地吻上去。
秋满迷蒙中感觉呼吸有些困难,熟悉的纠缠感传来,即便脑子还糊涂着,心中憋了半晚上的想法依旧不曾改变。
吃了桑葚就不要随便张嘴,不然会露出黑黑的牙齿。
于是她无意识地咬了下去,试图把触碰她牙齿的东西逼走。
血腥味瞬间翻涌,黏稠的液体从唇角缓缓溢出。
他动作凝滞,刹那间如坠冰窟,微垂的眼睫无法抑制地轻颤。
她连睡着都在排斥他。
可今天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她的潜意识开始厌恶他?
为什么?从何时开始?明明今天下午之前一切都好好的。
这一刻,胸口那股藏了半个晚上的戾气如海啸翻腾,他忽视舌尖的刺痛,反反复复地将她唇舌内外黏稠的血吮净,最后将额头抵上她的,双眸紧紧盯着她,呼吸深重,一夜未眠。
隔天一早,秋满醒来时发现身旁人还闭着眼,猜测他是不是昨晚因为听力太好而半宿没睡着。
顾虑到这点,她起身的动静尽量放轻,抽出被压住的头发,蹑手蹑脚地从床尾跨出去,坐在床沿准备穿鞋时,后背黏上熟悉的热度。
她刚睡醒便要立刻离开,以前明明会在他怀里再多睡片刻。
饲蛊人眼神暗下,伸出手,两条手臂像烧热的铁圈,牢牢箍住她的腰,自顾自把头埋进她颈窝,急促呼吸烧得她颈间肌肤发烫。
秋满大惊,回身探他额头:“你发热了?”
他没吭声,浓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见她还愿意把手贴上来,忍不住在她掌心轻轻蹭了下。
“应该是低热。”
秋满试了试自己脑门的温度,差距不算太大,她以前在药庄烧过很多次,对起热的症状很了解。
“还是去开副药回来喝吧,中午应该就能退热了。”她放轻声音,想要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
他不动,好似把她当成退热的冰块,抱着不肯撒手。
秋满想喊他名字,迟疑半天,不知道具体该叫什么,当着他的面叫他饲蛊人好像有点奇怪。
“……谢小十?”
他眼皮动了动,依旧没松手,开口的嗓音十分沙哑:“我不叫谢小十。”
秋满顿时对他生出怜悯。
这人脑子是真烧糊涂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认。
“好吧,你不叫谢小十,你叫谢蝴蝶。”秋满趁机夹带私货。
他想了想,下颌磕到她锁骨,竟是坦然应下了这个名字:“嗯,我是谢蝴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起热,他的眼尾稍泛着红,从她颈侧伸出的毛茸茸脑袋微微侧着,看着她时漆黑瞳仁黏糊像一滩稠得能拉出汁的墨。
秋满看着他这副有些脆弱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口竟然轻轻塌了下,她抿起唇,尽量用最平常的语调同他说话。
“蝴蝶松手,我去给蝴蝶找个大夫。”
“不需要。”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冷静,分明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软。
原来只要病了,她就会心软。
他自己便是半个大夫,这点小热睡会儿便会恢复,但如果能让她心软,愿意重新接纳他,再继续烧几日也无妨。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松手?”秋满无奈,身上挂着这么重的一个人,她都快坐不稳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衣襟下的雪白肌肤,襟口凌乱微敞,隐隐约约露出几条细微的旧疤痕,他曾亲吻过这些地方。
“叫我的名字,满满。”他突然出声。
秋满一顿:“谢蝴蝶。”
“不是这个。”
“谢小十。”
他只是看着她:“满满,你知道。”
秋满茫然,她知道什么?他的真名?
“你都没和我说过你叫什么名字,现在这不是无理取闹吗?”她气笑了。
她以前生病时也没他这么脑子不清,非要一个不知道自己名字的人喊自己的名字,他简直……
“谢涣。”
停留在耳畔的低哑嗓音打断她的思绪。
“涣有冰雪融化之意,所以我的表字也叫春雪。”
“满满,我叫谢春雪。”
他将头轻轻抵在她颈边,贴在她柔软肌肤上的眼尾烫得吓人,嗓音低低地说:“我和你说过的。”
谢涣,谢春雪。
秋满在颈间那股一阵一阵的热意撩拨中,恍恍惚惚中想起,他似乎真的有和她说过这几个字。
……
一个多月前,假夫子卫晏死后,秋满没了教自己读书识字的老师,饲蛊人大概是为了戏弄她,便主动顶替了老师一职。
练字的第一日,秋满握着毛笔端正地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等着他教自己写下第一个字。
但他许久没有动作,拿着本书,坐在她对面盯着她看了许久,似是在思考究竟该从哪里开始教她。
“你想好如何教我了吗?”秋满坐得腰酸,忍不住催促道,“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干脆先教我写人名。”
比如听岫和定微,她那时没想过要知道他的名字。
在药庄时,宋真最初教她认识的便是她们两人的名字,这样她认得快,记得深。
毛笔上的墨水久久未动,终于撑不住“啪”地一下滴落在纸上,墨渍干了一遍又一遍。
秋满耐心即将被磨没之际,他终于想明白什么,冷脸起身走向她,将脏污的纸扔去一旁,重新抽了张新的垫在下面。
他太高了,站在她身后时很容易便能将她整个拢进怀中,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瞥了眼她干净的后颈,收回目光,不带任何杂念地俯身握住她的手,克制着心底涌动的燥意,一点点纠正她握笔的姿势,仿佛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学生。
最后带着她蘸满一笔墨,在纸上写下此生教给她的第一个字。
涣。
秋满不认识这个字,问他怎么读,这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涣,通换。”
既可以是精神涣散的涣,也可以是涣然冰释的涣。
可他没有如此解释,而是握着她的手在“涣”字旁边一笔一笔地写下另外两个字:春雪。
“是春雪融化之意。”他平静地说,“名涣,字春雪。”
她要他教她写人名,他便把自己的名字教给了她。
但秋满那会儿沉迷于描字,没怎么听清他后半句,只当是对春雪之意的二度解释。
她未察觉到他那会儿眼底流露出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为什么偏偏教她写下的第一个字是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不告诉她“涣”字的别意,只告诉她是春雪融化之意。
为什么要她写完“涣”字,还要继续写“春雪”二字。
为什么在她练完几张纸后,没有将这些废纸扔掉,而是在夜间站在桌前无声凝视她写下的那些字。
为什么又要将这些写废了的、分文不值的旧纸收进自己的书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切的为什么他都不曾去细想。
病发醒来那日,楚作安告诉他秋满知道他醒了,却没有选择回来,他那时十分冷静,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他起身进食,沐浴,然后把自己关进书房,取出秋满练习过的那些纸,盘膝坐在地上看了许久,最终拿起笔,难以遏制地在这些纸上一遍遍写下她的名字。
每落下一笔,被压制数日的情愫便解开一分。
谢涣,秋满。
春雪,秋满。
满满,满满,满满……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究竟藏了多少情,对秋满又有多少意,直到写满所有纸,骤然发现心口那股浓烈的情//欲依旧无法释放。
他太想秋满,太想太想了。
于是他拉开门,在浓重夜色中一步步走向崔府,将熟睡的秋满抱回自己的住处,情不自禁地将脸贴着她的,细细感受她身体的每一分温度,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在自己身边。
她不在乎他。
可他控制不住地喜欢她。
她甚至不需要为他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只需要看他一眼,他便会更喜欢她一分。
……
听岫可能没有骗她。
曾经坚定不移的那份错误认知被突如其来的巨石击破,本该牢不可破的壁垒出现一道道斑驳的裂缝,被阻挡在外的潮水奋力反扑,将人淹没。
秋满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作者有话说:恭喜10,快十七万字才有自己的名字
写完名字忽然发现不知道下一章是用真名,还是继续用饲蛊人了
第43章
饲蛊人断断续续地烧了一整日, 上午刚退热没多久,便重新起了热,甚至越烧越厉害。
秋满摸着他滚烫的额头, 苦思冥想了一下午,实在想不通为何此人喝了药反而烧得更严重。
“你以前是不是不经常生病?”最终, 她只能想到这一个理由,自言自语,“不经常生病的人突然生起病来,确实会比寻常人病得更厉害。”
饲蛊人攥着她的手,眼尾因高热而持续发红, 喉咙干哑, 不太想说话,但还是诱导性地“嗯”了声。
秋满狐疑地瞅了他半晌, 无论怎么想, 都很难将此人和“生病”这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只是平常地睡了一觉, 怎么会莫名其妙发热?
这个天气,夜里即便不盖被子也不会着凉啊。
但眼下事实如此, 她无法睁眼说瞎话, 就当他倒霉挨了这么一遭。
“那你好好休息, 我去看看听岫的药煎好没。”
他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秋满起到一半, 又重新坐回去,默了片刻,俯身过去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 解释道:“我刚用冷水洗的手,敷一敷,你是不是会舒服点?”
他怔了怔, 烧红的眼尾不由弯起,灼热手心覆在她冰冷冷的手背,再次“嗯”了声,沙哑道:“很舒服。”
手心手背被前后夹击,凉冰冰的手很快发起热,她抽回手,语气平淡道:“我去给你换个冰帕子。”
等她离开后,饲蛊人扬起的眼尾重新拉平,侧眸看了眼空荡荡的掌心,上面似乎还残留几分属于她的微凉触感。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将掌心覆向额头,一丝丝浅淡的药香萦绕鼻尖。
生病果然有用-
秋满越想越不对劲,上午听岫去医馆给他抓了两副药,结果他喝完后反而热得更厉害,午饭也没胃口吃,只喝她递的水。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顺着走廊去了厨房,看见听岫正摇着蒲扇煎第二副药。
“小满姐,你怎么来啦,药还没煎好呢。”
秋满本想问“你抓药的药方谁给的”,突然想到饲蛊人耳力极好,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我就看看。”她面不改色地说着,用帕子包住药罐盖子拿起来看了眼,“一次煎这么多药?能用完吗?”
“啊?这些是公子让我抓的药,都要一罐煎完的。”听岫毫无防备,老老实实地将真相交待。
秋满若有所思,将盖子放回去,抓起中午残留的一些药渣,看似只是无聊随手抓的,不经意道:“他以前不经常生病吧。”
听岫仔细想了想,肯定道:“至少三年内,除了每季发病外,其余时候公子健康得很。”
公子内力高,本身也算半个大夫,身体更是百毒不侵,轻易无法生病,除非他自己……
想到这,听岫蓦地住了脑,因突然发现真相而微微睁大眼睛,略显慌张地瞅了眼秋满,见她神色如常,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常,心下松懈,别扭地补救。
“不过也可能我记错了,有时候我一出门就是好几天,公子即便病了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那你先煎药,我去给他洗些樱桃,喝完药嘴里苦得很,吃些甜的压压比较好。”
秋满将药渣放回去,心中有了数。
即便没有学过医术,可她在药庄待了足足十二年,试过无数次药,每种药有何药效她一清二楚。
这些药渣她虽不能完全分辨,却也能察觉出来其中几味药并非退热用的。
蝴蝶很好,竟然舍得给他自己下重药。
他图什么?
……
听岫端着药送去房间时,秋满正在专心挑樱桃,有些大的一看汁水就很足的放一碟,小的放另一碟。
饲蛊人喝完药,秋满便端着那碟大樱桃过来,看着他吃完两颗后,才慢吞吞地开口:“真真准备明天去京都。”
他看她一眼,这事儿他知道,哑声道:“我已经安排了人送她们。”
“哦,不过你现在烧得厉害,若是坐马车的话,路上太过颠簸,不利于你养病。”
秋满捏着一颗樱桃送进嘴里,咬了满嘴的酸甜,声音略显含糊:“要不你先留在商州养病,等病好得差不多再出发吧。”
他动作一顿,到手的樱桃缓缓放了回去,哪怕此时高热,眼睛依旧浓黑摄人:“你想说什么?”
秋满眨了眨眼,樱桃核在舌尖滚动几次,她吐在帕子上,真诚道:“我打算明日和真真一起走,要不咱们京城见?”
饲蛊人眼睫动了动,掀眸看她。
未等他开口,秋满不容抗拒地将余下的樱桃放进他手里,起身,语气平和而又温柔地叮嘱。
“你还烧着,身上太热,这个天气两人一起睡只会更热,不利于你退热,今晚我去你房间睡,明日早上起床时也不会惊醒你。”
说完,没给他机会挽留,转身便走。
饲蛊人手里攥着她给的樱桃,黑眸紧盯未阖上的门,眉心微蹙。
秋满回屋后便将门窗从里面锁死,确定不会被人从外面弄开,这才安心躺下。
为了防止他半夜使用别的手段进门,她特地熬了半宿才合眼。
秋满不想自作多情,可她总觉得他这场反反复复的高热,或许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翌日,她醒得迟些,检查门窗没有任何异样,这才打开门。
果不其然在院子里看见脸色恢复正常的饲蛊人,以及正在往马车上搬东西的听岫和定微。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衣,大约是体热,长发难得拢成一束高高扎起,因为不常束发,随身未带发冠,便用她的旧发带束发,额前干净利落,脸色略显苍白,眉眼却依旧漂亮。
很有几分少年气息。
秋满感到稍许意外,多看了他几眼才神色如常地关心道:“蝴蝶,你的热退了吗?”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见她还肯主动开口,下一瞬便来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搭到自己额头。
只比她的肌肤烫一点点,比起昨日能把鸡蛋煮熟的热度,今日这样的低热已经足够令她侧目。
一个晚上就把热降下来了?
秋满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法,怀疑地摸了几下他的脸,又探了探他手心的温度。
并未用冷水或者冰块强行降温。
她抽回手,不动声色道:“还有些低热,不需要再休息几日?”
“不必。”他的嗓音还有些高烧后残留的沙哑,“我的身体我清楚。”
只是放了些血,用内力催着药效退却而已。
顿了顿,他又道:“宋真上午来找过你,不过你尚未睡醒,她便先回去了。”
秋满摸了下鼻子,昨晚确实睡得迟:“那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你想和宋真一起走?”他没有拦她,倚着门框,深热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追逐着她,“可惜迟了,她们已经走了。”
秋满回头:“?”
“神医的时间十分宝贵,她们自然要抓紧时间赶往京都。”
退了热后,他整个人便回到往日运筹帷幄的模样,加上今日一反常态地束起长发,周身更是多出几分挠人的散漫随性,干净眉眼微敛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不过,我身体不好,这几日不方便走陆路,所以接下来我们走水路。”
如此一来,便更不会和宋真她们碰上。
用她昨天说的话噎她,秋满再次深刻认识到蝴蝶的心机有多深。
但她很快回敬:“既然你身体不好,那接下来我们还是继续分开睡比较好,你也好专心养病。对了,最近少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具体指什么,他们都知道。
饲蛊人:“……”
身体反应这种事,确实不在他的自控范围之内-
从商州到京都,若是着急赶路,走陆路与水路都差不多二十五日左右便能到。
饲蛊人不着急回京都,这一路便没有太赶。
秋满第一次坐船,头一日有些不习惯,之后便迅速随遇而安,闲着没事还能捞个躺椅放在船尾阴凉处吹吹海风,看看话本子。
楚作安前段时日被宋一一按着脑袋写完了《夫君》下册,秋满这两日看得如痴如醉。
听岫上船前特地给她备了晕船药,结果她没用上,反倒给他自己用上了,上船两三日便吐得不成样子,最后只得随便找个码头,自己走陆路跑了。
船行了七八日后,终于顺利抵达潞州,之后便要改行陆路。
“小满姐,公子!我在这!”
听岫早早便赶到潞州,提前备好马车等在码头,见着从船上下来的几人便跳高挥手,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我打探过潞州有哪些好吃的,客仙居酒楼名头最响,想吃还得提前预约,我估摸着你们也快到了,昨天一早便去订了一桌。”
几日不见,傻狗依旧活蹦乱跳,熬了两个大夜的定微羡慕极了。
他这几日天天吃鱼,快把自己吃吐了。
得空还得盯梢船上有没有混进不怀好意之人,他已经往海里扔了四五个人,鱼都比他吃得好。
几人坐上马车往城里走,定微困得不行,钻进马车霸占小榻倒头就睡,外面换听岫驾车。
秋满和饲蛊人没有打扰定微补眠,也跟着坐到马车外面,一路看着潞州城热热闹闹的景象。
恰好今日宜嫁娶,进城没多久,几人迎头便见一行迎亲的队伍,前头的人红红火火地敲锣打鼓,一身红衣的新郎官端坐高头大马,面上神情隐没于热闹的氛围中。
为了不耽误迎亲喜事,听岫特地将马车往旁边停了停,让对方先走。
“诶?”
秋满注意到新郎官面上的神情,不禁纳闷:“成亲不是大喜事么?怎么新郎官看着反倒像是在办丧事?”
围观的百姓们似乎知道些什么,没有高声大笑,反倒窃窃私语。
听岫捅了捅她胳膊肘,示意她往后看。
待迎亲队伍走得近了,秋满这才注意到后头的新娘喜轿。
轿子外边围了一圈五颜六色的花,轿顶四周全部镶有细长的珍珠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能看见轿子里抬着的是什么。
是一尊灵牌。
敲锣打鼓声渐行渐远,周围讨论的声音不再克制。
“真是造孽啊!人死了知道回心转意了,早先干嘛去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现在娶一尊灵牌回家供着有什么用?”
……
马车继续往前,人声被甩到身后,听岫来得早,又擅长打听消息,迫不及待要和秋满分享这桩烂事。
“刚才那新郎官小满姐你瞅见没?本朝最年轻的知州李修,此人与柳家三姑娘柳凝青梅竹马,两人打小订的娃娃亲,可惜这位李修李知州坚持认为自己只是把人当妹妹,多次当众拒绝柳凝,不惜给人难堪。”
“柳凝此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论科考,她成绩也不比李修差,偏偏脑子糊涂!竟然婉拒了调任,宁愿留在潞州城做李修的小副手,就盼着能以真心打动他。”
“谁知前两个月李修从乡下接了一位新寡的表妹回府,这位表妹经常陷害羞辱柳凝,李修也是个脑子蠢的,表妹说什么他信什么,因此伤了柳凝无数次。”
“前几日,与李修有旧恩怨的一名劫匪绑了李修表妹和柳凝,让他交赎金,只能赎一个。”
“李修认为自己提前布了兵,不惧威胁,又不肯承认自己在意柳凝柳凝,便选了他那表妹。”
“结果小满姐你也看见了,那劫匪竟是个说一不二的,得知李修选了表妹后,当场便拉着柳凝姑娘跳了崖,两人皆尸骨无存!”
“现在好了嘛,李修终于发现自己早已对这位未婚妻情根深种,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当场发了好大一通疯,最后甚至不顾柳家人意愿,硬是在柳凝头七这天把她灵位强娶回家。”
听岫唏嘘:“人死了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要我说,砚师兄还是太有阅历,他写的那些书是真有用,这李修若是看过砚师兄的话本子,但凡看进去半分,也不至于将柳凝姑娘害至如此地步。”
秋满深以为然,她这几天已经把《夫君》下本看完了,氛围烘托到这儿,也不禁发表几句感想。
“有些伤害已经造成,事后如何挽回弥补都没用,更别说这李修生生害死柳姑娘一条命。”
她没注意到,在她说这句话时,身旁的饲蛊人骤然抬眼看向她。
“可不是么,不过我觉得那柳姑娘可能没死。”听岫对周围一切浑然未觉,凑近她,嘀嘀咕咕,“话本子里都这样写,女主人公落崖但没死成,失忆后和另一个人成了亲,几年后男主人公偶然遇见她,悔不当初,两人又开始新一轮的纠缠。”
秋满好笑地拍了下他脑袋:“话本是话本,现实要以死者为大,柳姑娘人都死了,这般无凭据地胡乱揣测,实在不好。”
听岫连忙双手合十向天拜拜:“实在抱歉柳姑娘,我不是有意的。”
几人很快行至客栈,听岫去后面停车,他不知道秋满和自家公子这几日分房睡,早早给他二人订了一间房。
等秋满领着门牌推开房门,发现饲蛊人和她拿着同样的门牌时,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他倒是神色自若,抽出她手里的门牌,问她:“今晚你想睡里侧还是外侧?”
秋满:“……”
她又想拍听岫脑袋了。
她不说话,饲蛊人便走近,抬手将她身后的门合上,微低着头看她。
“满满,我的病已痊愈。”
所以不用担心他的身体反应会令病情反复,他们可以继续一起睡。
秋满不太想和他睡一张床,他身上太热,控制欲还强,总不肯让她离开半分。
“我觉得还是……”
眼见他充满贪欲的目光落到自己唇上,她立刻改口:“里侧,我睡里侧。”
他一向想要就要得到,秋满以为他会吻下来,未曾想,他确实吻了,只是轻轻吻在她眉心。
好轻,像初冬落下的第一片雪花。秋满眨了下眼。
“满满。”他垂眸注视着她的眼睛,低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不会像那个李修,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死在自己面前却什么都做不到。
也不会像楚作安话本子里的男主人公,等到妻子死后才幡然醒悟,懊悔莫及。
扶尸蛊喝下太多别人的脏血,兀自呕吐许久,叛逆得连他这个主人也不愿搭理,直到前几日才堪堪稳定下来。
算算时间,今晚便可以把它放回秋满体内了。
她很快便能变回正常人。
“公子,小满姐!你们在里面干嘛呢?该去吃饭了,我订的那间包厢过时不候的啊!”听岫在外面饿得猛猛拍门。
饲蛊人松开手,面色不虞地去开门。
秋满在他身后,怔然望着,复而抬手摸了摸好似还在发烫的眉心。
……
这天晚上,秋满久违地做了个梦。
梦里她变成楚作安话本里的那位女主人公,被丈夫冷待,伤害,至死才醒悟。
唯一的区别是她没死成,即将入棺之际,一只美丽的金色蝴蝶突然出现,蝶翅轻盈,灵巧地落在她鼻尖,金色复眼直直望着她的眼睛。
它竟然开口说话了:“满满,我很想救你。”
秋满被梦控制,无法回应它,只能听它自言自语:“可是我做不到。”
它痛苦地扇动着翅膀,每一只触足都在为抗拒本能而挣扎、颤抖。
“蝴蝶破茧而出后,是无法重新回到原来那枚茧中的。”
“满满,你是我的茧,我回不去的。”
棺材厚重的板落了下来,将她和金色蝴蝶一起囚禁在狭仄的棺中,黄土一捧接一捧洒上棺木。
秋满在一阵难以喘息的窒息感中醒来,睁眼便见将她死死缠在怀中的男人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狭长眼尾泛起薄红,黑色瞳眸里翻滚着浓烈的挣扎、懊恨、自我厌弃。
以及无法忽略的惶惶不安。
他上一次发热时的情景历历在目,秋满下意识将手搭上他额头,睡眼惺忪地问他:“怎么了?眼睛这么红,是又起热了吗?”
他怔住,一瞬间喉中涌起无法吞下的酸涩与哽咽。
扶尸蛊回不去了。
他救不了她。
可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关心他有没有再生病——
作者有话说:最后的暴击结束
满宝好,妈妈亲亲
明天要去杭州cp玩,不一定能更新,先提前说一下嗷,如果实在没办法更新的话会放请假条哒
第44章
秋满极少在饲蛊人脸上看见这种近乎心神不宁的表情。
他大多时候应该是运筹帷幄的, 再难的问题到他这里似乎只要动动手指便能轻描淡写解决,平时寡言冷淡,眼神瞥过来时宛若把人当蚂蚁般一掠而过。
偶尔会变得话很多, 时不时说出一些让人觉得他有病的糊涂话,但这都是白日的表现。
等夜里没了其他人, 他会格外缠人,贴着她说话时呼吸热热的,手指也不太老实,但还算守规矩,等把她惹毛后他便会愉快地笑出声。
可今日一大早, 秋满便见到他以前从未展现过的一面, 即便是上次莫名其妙生病起热,他也没有这般不安。
“没起热呀, 怎么这么奇怪。”
她收回手, 犹自困惑。
因为刚睡醒, 双眸里睡意未散,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迷糊柔软, 连嗓音都拖着浅浅的声, 像羽毛的小尾巴, 轻飘飘地扫了他一下。
饲蛊人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意,抬手抚过她略显凌乱的鬓发, 圆润微红的脸颊,最后落到她鼻尖,感受着她清晰湿热的呼吸。
“没有生病, 只是做了个噩梦。”开口的嗓音也是克制过的平静。
“什么噩梦?”能让他这样不安。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她压回怀里道:“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
秋满停顿片刻才轻轻“哦”了声, 闭眼继续睡回笼觉。
她方才只注意到他今日的脸色不对劲,竟没发现外面天色还是暗的。
下午,秋满看见饲蛊人给了定微一封信,让他去找玄一道人,之后他们赶往京都的速度便明显加快了,中途也没怎么停歇,以前明明路过哪处有趣的地方总会逗留几日。
不知是赶路太过疲惫,还是因为别的,秋满路上毒发了两次,此时距离京都还有五日的路程,距离月底还有八日。
听岫以为她只是每月正常毒发频率,但只有秋满知道。
和饲蛊人分开睡的那段时间,她也曾毒发过一次。
这个月她已经毒发三次了。
早上醒来,她咽掉嗓子里铁锈味的血,疼了大半宿后脑子还有些糊涂。
也是这个时候不知怎么的,竟忽然想起那日早上醒来时,他脸上那不复往日云淡风轻的神情。
她不喜欢看见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所以这件事秋满没有告诉他。
接下来赶路的行程莫名变慢,五日的路程被生生拉成八日。
也是打那天起,秋满每日必须喝两次药。
之前只需要晚饭后喝一次,用来缓慢祛除体内的普通毒素,降低她毒发时的痛意,虽说作用不大,却也聊胜于无。
可这几日,她每天早上也得喝一碗药,这药极苦,只是闻着那个味道便会犯恶心。
她都怀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没告诉他三次毒发的事,故意想法子折腾她。
“真的不能不喝?”她有些抗拒,“太苦了,喝完感觉我整个人都变成黄连了。”
“这药能够压制你体内的毒素,替你延续月许的寿数,随意增减药量可能会影响药效,等之后到京都我再想办法减少些药里的苦味。”饲蛊人温和却不容拒绝地说,“别的药可以不喝,这碗药不能不喝。”
秋满之前在药庄便喝了十二年的苦药和毒药,不想出来还要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只是多活几个月而已。
不如早死早投胎。
可每当她想要拒绝时,抬眸瞧见饲蛊人脸上的表情,到嘴边的话总会不由自主地咽回去。
再喝这一次,下次绝对不会再喝。她想。
事后他总会将她抱进怀里,修长手指紧紧贴着她温软的肌肤,感受着她体内正常跳动的脉搏,不厌其烦地问她。
“满满,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是不是?”
“不论生死,你都会陪着我。”
“你愿意的,对吗?”
“满满,说你愿意。”
……
“不愿意也无妨,我会让你心甘情愿。”他拢着她后颈轻轻揉捏,“你离不开我的,满满。”
秋满被他闹得睡不着,大半夜不睡觉又在这自言自语。
但与此同时,她也意外发现一个非常有用的、能让他迅速闭嘴的方法。
秋满干脆利落地捧起他的脸,凑上去亲了下他的唇,阖眼催促道:“快点睡觉,我要困死了。”
于是他真的不说话了,缠缠绵绵亲了她好一会儿,卷走她口中残余的药味,最后靠在她颈间喘息,箍在她腰间的手时紧时松。
“满满,满满……”
这法子好是好,就是有一点,他不逼着她强要回答了,却念经似的反反复复地念她的名字。
算了,就这样吧,总比回答那些她不得不昧着良心回应的问题好-
时隔五年,谢小世子谢涣要回京都了。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不过半日便传遍半个京都。
又过半日,余下半个京都的人又都知道了另一件事——
谢涣带了个女人回来,还是弯腰俯首亲手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的。
醉仙居大半的人都在聊谢涣的事,有的支支吾吾,有的小声骂人,还有的不明所以。
“这谢涣究竟是什么人,他回个京都你们怎的如此自乱阵脚、惊慌失措?”
有这两年才入京都的人对此一头雾水,甚觉这些人实在太惊小怪,不就是个世子?
京都世子、侯爷多得到处跑,他有哪里值得这么多人为其侧目。
“一看就知道你不是京都本地人,以前没见识过他的毒蝴蝶。”同桌之人甚是唏嘘,开始与他细讲。
“谢涣,他母亲乃昭月长公主,当然,说长公主你可能不知道她是谁,可若是说昭王殿下,你总该知晓了吧?”
那人大惊,昭王殿下可是本朝第一个以女子之身得王爵之位的人,并且文武双全,富可敌国,这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南境那位出了名杀人不眨眼的月主是他父亲,而谢涣此人不仅继承了他爹娘的美貌与天赋,更是将那两人的目中无人与心狠手辣完美承袭。”
“谢涣极爱养蝴蝶,每一只蝴蝶皆剧毒无比,瞬息之间便可将一个大活人吃得只剩下骨头。”
“前些年有人在宫中宴会上袭击陛下,谢涣那些蝴蝶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群人吃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下几根粘着肉沫的骨头,把在场的一些年轻公子小姐们吓得闷在家中足足一个月不敢出门。”
“而且我听说他曾杀了好几个权贵子弟,偏偏这些人家里的长辈们都不敢吭声,有的反而登门向他赔罪,也不知是陛下宠溺还是那群人心里有鬼。”
说起谢涣曾做过哪些骇人听闻的事,整个醉仙居的人都有话说,足足一盏茶的时间也没说完他的伟大功绩。
“不过此人平时不大爱出门,大多数时候还是被安王殿下硬拽着出来应酬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脾气古怪又孤僻的天之骄子,离开京都五年后,竟然带着个陌生女人回来了。
“崔善上次来信同我说在商州遇见谢涣,让我早早备好谢涣的新婚礼,我只当崔善那小子白日做梦,没成想竟是真的。”
“这么说来,谢涣此次回来是为成婚?”
“极有可能,也不知能不能获邀参加……”
说到最后,一群人的关注重点开始落到谢涣的个人私事上,聊起这些,不论男女,个个都亢奋得不行。
“等等,你们说的我都听懂了,但有一点我还是不太明白。”最开始说话那人插不上嘴,独自郁闷,“我知道昭王殿下姓楚,南境月主姓宋,但为什么谢涣姓谢?”
关于这一点,秋满也十分困惑。
“这也是为何小殿下比京都其他世子侯爷更出名的缘故。”
昭王府,管家卢珮边布菜,边轻声解释:“小殿下是唯一一个不随王侯姓却承袭了王侯爵位的世子。”
“那他的姓氏……”
“我随外祖母姓。”饲蛊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秋满再抬头时,他人已经在她身侧坐下,卢珮见他来了便笑着退下,留两人自行用餐。
秋满不大习惯有陌生人在旁边替自己布菜,卢珮走了,她反而更放松些,连不知何时并拢起来的双腿也随之微微分开。
饲蛊人牵起她的手细细看了会儿,道:“我爹娘不喜欢他们的父母,我爹想让我和我娘姓,我娘想让我和我爹姓,没争执出结果,等我大些后才让我自己选了姓氏。”
“哦。”秋满明白了,“你和你外祖母感情更好,所以选了跟她姓?”
“不,我外祖母逝世已有几十年。”他捏住她一根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咬了一下,慢吞吞道,“我只是觉得谢这个姓更好听。”
“……”
他们这一家子都好随意。
但。
“你咬我做什么?”她看着指根那圈不太明显的牙印,用力抽手,没抽掉,“饿了你应该吃饭,这一桌子菜够你吃的。”
因为忍不住,一看见她就想亲她,咬她,根本控制不住齿根的痒意,总要叼着她的肌肤磨上一会儿才能缓解。
他咬完一根不够,还想咬第二根,见她抗拒,便不再继续,惋惜地放开她。
“满满。”
秋满顿时心里一咯噔,糟糕,又来了,他这几日每次喊她名字都是要发疯病的征兆。
“你觉得王府怎么样?”
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垂下的眼皮遮住他的瞳仁,秋漫看不清他这会儿眼底藏着何种情绪。
“我觉得……还好?”
她斟酌着用词,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生怕他哪里听的不如意又要折腾她。
“你不喜欢这里?”他仍旧没有抬眼,只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开始替她夹菜。
秋满否认:“没有,我挺喜欢的。”
“既然喜欢,那就留下。”他抬起了眼。
这下秋满看清了他眼底涌动的阴郁偏执,他没有要在她面前克制隐瞒的意思,十几天过去,一天剥开一层皮,非要她看清他内里埋藏的肮脏而又贪婪的欲望。
“……我不走。”她避开他的目光,含糊应对,“先吃饭,好吗?”
日行一善安抚完病人,她再品尝面前这一桌子京都特色美食,竟只觉味同嚼蜡,毫无美味可言。
秋满觉得自己可能也生病了,心中唉声叹气,寻思要不要找个大夫给自己瞧瞧。
一顿饭没吃完,楚作安便揣着一匣子珍藏书籍大摇大摆地进了大门,人未至声先到。
“谢小十,听说你近来十分爱研读话本,我便替你搜寻了几本颇有些奇思淫巧的书,想必你应当用得上。”
话刚说完,便瞧见他这表弟转脸看向自己,漆黑眼底滚动着未曾遮掩的浓烈情绪。
楚作安脚步一顿,看看他,又看看秋满,脚悬在半空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哈哈哈,我不在的这一个多月想必发生了不少事。”
他干笑两声,本想就此离去,可今日来此还有正事,只得硬着头皮坐下。
好不容易熬到一顿饭吃完,秋满跟着卢珮去后花园溜达消食,楚作安总算找到机会谈正事。
“你之前写信托我找的药,目前已经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个雾陀兰,今早刚得到消息,有人可能在西域那边见过,我派人去找了,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有消息。”
他说着,扇子抵在唇边,欲言又止,只是不知道秋满如今的身体还能坚持几个月。
“你要那些药,是为了秋满姑娘吧?雾陀兰目前只在一本冷僻医书上记载过,还是不知名大夫留下的,药性剧毒,易致幻,只适合用于剧毒之体,以毒攻毒。”
这一听就只能用在秋满这个全身上下都是毒的人身上。
“但此药极易反噬,一旦发作便救无可救,你确定要给她用这种药?”
楚作安之前收到他的信后便劝说他再仔细考虑考虑,信上说无数遍不如亲口说一遍。
饲蛊人站在走廊下,目光紧紧盯着花园里的秋满。
她今日穿的白色叠层薄裙,腰间松松挂着一根蝴蝶银链,是他常年佩戴的那根,他总想在她身上留下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银裙首饰都不够,还想留下些别的,他已经在尽力克制自己越来越鼓胀的欲望。
这会儿她正站在拱桥上探头往下张望,可能是水里的鱼品类太多,有些长得很漂亮,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这个月毒发了三次。”他说。
楚作安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我记得她之前每月只会毒发两次,如今怎么……”
“每一次毒发后,她体内的毒素便会紊乱,毒性最强的会占据上风,其余被压制的毒性便隐忍不发,直到下一次毒发,毒性越强越能在这场争斗中胜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阴沉冰冷。
“她进入假死状态的那次,正是所有毒素相互牵制平衡的时刻,而之后的每一次毒发,被压制的毒则反噬得愈发凶烈,毒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长久以往,她的身体只会越耗越空。
扶尸蛊当然可以平衡她体内的所有毒素,若是时日久了足以消除这些毒。
“可扶尸蛊回不去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体内的毒素发作得愈发频繁和凶猛。
这段时日给她喝的药效果太弱,压不住那些反噬得愈发厉害的毒,只能尝试用另一种毒性更烈的药短暂代替。
否则,几个月后即便她没有死,身体也会成为毒素互相竞争的温床,每日需得疼上大半日。
她那么怕疼,如此生不如死之际绝不会强撑,她只会一心求死,甚至可能会恳求他帮她解脱。
没有人能让她在那种剧痛煎熬中强撑着不肯死去,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欲望,更没有为了谁而活的理由。
他对此毫无办法,只能一遍遍不安地向她索要承诺,可她好似察觉到了他的自私、龌龊与卑劣,始终不愿应下。
明明平时编造各种理由逃避喝药骗他时总是那样轻松,偏偏在这件事上不肯松口,连敷衍都那般含糊其辞。
“即便再养一只扶尸蛊,至少也需要五年,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只有找到雾陀兰,用它强行拖延一些时日,这段时间他再想别的办法,他已经让定微去寻玄一道人了。
“最近没有玄尘老道的消息?”他收回落在秋满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楚作安。
楚作安:“目前暂时没有消息,不过我猜测他应该快坐不住了,这段时日便得亲自来趟京都。”
扶尸蛊已现身,秋满更是数十年来最为成功的药人之体。
玄尘老道几十年来都在不择手段地追求延续寿命之法,眼见他这辈子最想得到的都在京都,怎么能忍住不动心。
“你还打算拿秋满当诱饵?”楚作安不禁皱眉,上次的教训历历在目,他不信他还会这么做。
“不。”饲蛊人眸色冰冷,眼中毫无人性可言,“该当诱饵的那个人,是宋真。”
玄尘老道不会轻易对他下手,秋满如今又在他身边,王府里外无数暗卫看守,想要对她下手只会更难。
但宋真不一样,她同样是药庄出来的孩子,将死未死,身世普通,又是秋满极为在意的朋友,如今更是一家子软肋都在京都。
对她下手的难度可要低得多。
“他炼了那么多药人,手里一定有雾陀兰。”他喃喃。
楚作安知道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打消他的想法,思索良久。
“那我多安排些暗卫去守着宋真一家,届时若出了事我来担着,万一暴露了你的安排,秋满姑娘得恨你一辈子。”
饲蛊人眼睫动了动,转眸瞧向已经下了桥往亭子里去的秋满,定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执拗,低声笑了。
“恨便恨吧。”
恨一个人恨到极致,说不定更会让人想要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10心里其实是这样的:满满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
十二点之后应该还有一更,但具体几点不确定因为我还没写完,大家明天早上睡醒来看嗷
第45章
秋满刚到京都的第二日, 宋真便上门了,管家卢珮知晓她的身份,很快便将她带去后花园。
一个月未见, 宋真脸颊圆润不少,也长高了, 就是肤色变黑许多。
“赶路的时候比较着急,晒了好些天的日头,刚到京都又怕赚不到钱,所以和我爹娘一起在外头吆喝卖酒。”宋真解释,“不过我觉得黑了也挺好, 健康嘛。”
她们刚到京都便有人安排住处, 酒铺也是饲蛊人名下的,就连给妹妹看哑病的神医也是他找来的。
宋真承了他不少情, 自然不会说他的不好, 只问秋满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能吃能喝, 能蹦能跳,闲着没事看看话本子, 挺好的。”秋满说。
“可是你身上的药味怎么越来越浓了?”宋真狐疑。
大半步之外, 她都能嗅到秋满身上浓郁的药味。
秋满一顿:“最近确实喝了不少药, 不过都是为了治病,治病哪有不喝药的?”
她这样不遮不掩顺水推舟, 宋真反倒信了几分:“说得也是,我最近也时常喝药。”
给妹妹治病的神医认识另一位擅制毒的毒医,收了那人的药方子, 让她连喝一个月的药,她的身体竟然好了许多。
神医说这药估计得喝个十来年才能彻底清除她体内的毒素。
宋真父母大喜,毕竟她原先只能再活一两年, 如今却能再活至少十年,已是天大的喜事。
“我求老神医将那人喊来京城替你看看,老神医说什么也不愿意。”宋真说,“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想拜托世子殿下去和老神医说道说道,他不是和老神医认识吗?说不定他能说动呢。”
不知被她这句话的哪里戳到,秋满心念一动道:“你有没有带药方子,让我看看?”
“我今日来的时候特意将药方带来了,想着你会不会用得上。”宋真取出怀里那张四折的药方。
秋满看着药方上熟悉的字迹,沉默许久,无奈地笑了。
她就想,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一位刚好能替宋真祛毒的毒医,原来兜来转去还是他。
她喝的药是他熬的,宋真喝的药也是他写的药方。
“满满,这药方有哪里不对吗?”宋真察觉到她脸色有异。
“没有,很有用。”秋满将药方还给她,话说一半,“我最近也在喝这药,剂量比你的大,所以身上药味比较浓。”
宋真稍微松了口气,她真怕没用。
王府后花园里种了好些桃李树,还有葡萄藤缠绕起来的花亭,紫色葡萄挂在藤子上,颗颗分明,饱满欲滴。
秋满摘了好些桃子李子和葡萄塞给宋真,让她带回家分给她妹妹。
宋真爹娘如今忙着酒馆的生意,白日里来不了,宋好还在老神医那里治病,脱不得身。
再加上秋满如今住在王府,他们身份普通,不太好意思亲自上门拜访,只让宋真一人来试试。
王府外面此时无数双眼睛盯着,凡是进出过昭王府的,出去没多久便会传遍整个京都。
宋家酒馆也因此迎来更多的人,这些人明里暗里打听他们与谢世子的关系,即便和世子没关系,总该和未来的世子夫人有关系吧。
宋真爹娘烦不胜烦,索性关了酒馆,谁也不理,只让宋真带些蜂蜜酒送去昭王府。
秋满这些日子喝苦药喝得天天想吐,好不容易得到几壶甜滋滋的蜂蜜酒,自是喜出望外,时不时便喝上两口压压嘴里的涩味。
饲蛊人忙着翻看医书,没太留意她喝的什么,等发现时,她人已经昏昏欲醉,嘴里也不再是苦涩的药味,而是甜到令人头脑发胀的蜂蜜甜。
秋满喝醉之后不太会吵闹,但往日憋的气却会一股脑发泄出来,尤其面对的还是令她生气的罪魁祸首。
“你天天让我喝药,让我喝药!我快被苦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最讨厌喝药,最讨厌!喝药!”
“我都离开药庄了,为什么还要喝那些苦不拉几的药!”
她不满,她控诉,她发泄。
“好,好,以后不喝了。”
饲蛊人看着她喝醉后反而变得明亮的眼睛,心头痒得不行,哪怕此时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也只觉得她好可爱。
“满满,该沐浴了,带着一身酒气睡觉,你会不舒服的。”他哄骗着朝她伸出手。
“我高兴!我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不要你管!”
秋满恨恨拍开他的手,此时只觉身体里充满无限的力量,怒气勃发:“你管我穿衣裳,管我喝药,管我睡觉,现在连我洗不洗澡都要管,你太过分了!”
她太可爱了。
饲蛊人点头应道:“是,我太过分了。”
趁她不注意,一把拽住她指着他骂的手将人拽过来,打横抱起,要送她去浴房。
秋满在他怀里猛烈挣扎:“你放开我!”
他不放,她便继续指责他的过分之处:“你知不知道你特别烦人,天天问一些我不想回答的问题,你为什么非要问,问问问,你问了我就一定要回答吗?你太讨厌了!”
他蓦地止住脚步,不说话了,眼里积攒起的笑意似是被迎面飞来的一支箭矢撞碎,想要勾起唇角,几次都没成功。
“你怎么不说话了?”秋满扯住他头发,怒气冲冲道,“你问我我就要回答,我问你,你凭什么不回答?”
饲蛊人看着她因怒火而涨红的脸,扯了下嘴角:“满满想要我如何回答?”
秋满顺着他的话思考了一下,她现在脑子有点糊涂,说完前面的就忘了后面的,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好话,只重复地说:“你回答我,不许装傻。”
他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反问:“满满真的很讨厌我?”
她话音停滞一瞬。
他放低声音,继续问:“不讨厌我?”
她双手搂着他脖子,低头不说话,像是默认。
“方才只是因为这些天被我逼着喝药而生气,想发泄对我的不满,所以才会故意说讨厌我,对不对?”他追问,没注意到语速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秋满抬头,乌黑的眼睛更加明亮生气:“你真的好烦,又问问问,我都说了不想回答你的问题,你还问,烦死了。”
他终于笑了,低头蹭蹭她的脸:“好,我不问,你问。”
“你还逼不逼我喝药?”秋满连忙说。
“除了这个问题。”他顾左右而言其他。
秋满立刻改口:“我能不能不喝药?”
“不能。”他冷酷地否决。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浴房,侍女推开门,热水已经备好,饲蛊人又让她们去备点醒酒汤。
秋满眼见着那扇门在自己眼前关上,屏风后雾气缭绕,她撑起上半身,转而问他:“那我能不能不洗澡?”
“也不能。”他继续否决。
秋满大怒:“谢涣!谢春雪!谢蝴蝶!你真讨厌!”
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什么都只能听他的,他真是又烦又讨厌。
饲蛊人剥开她层层叠叠的白裙,敷衍地应声:“你说得对,我真讨厌,但你现在的确需要沐浴。”
如今天气热,她这段时间每日都要沐浴,更别说今日还喝了酒,若是不洗干净,明日醒来后会郁闷的。
秋满嘴里骂他的话不停,全然没注意到他越来越深的眸色。
当布满伤痕的身体整个暴露在他眼前时,他想的并不是如何亲吻占有她,而是轻轻抚摸着这些旧日的伤疤,低声问她:“满满,还疼吗?”
秋满低头,迟钝地发现他问的是这些旧伤,骂他的话音便不由自主地停下。
“好疼。”她拉起他的手覆在自己腰侧那处被带刺的鞭子抽出来的伤痕,认真地告诉他,“被打的时候真的好疼,但我一次都没哭过。”
他喉中发涩,指腹下的肤感粗糙不平,好似这一刻那血淋淋的鞭子也抽在了他身上,好久才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满满很坚强。”
秋满摇头:“坚强不好,会挨更多打。”
所以她越来越不坚强,越来越怕疼,这样才会让自己过得更舒服。
她拉起另一只手也覆在自己腰上,用脸颊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脸:“蝴蝶,我都这么疼了,以后可以不洗澡不喝药吗?”
他顿时好气又好笑:“不能。”
她嫌弃地“嘁”了声,挥之即去地甩开他的手,谁知他反而掐她腰掐得更紧,直接将她整个人按进浴桶。
突如其来的热度激起她的反抗之心,手脚挥舞,扑腾起的水花溅了两人满脸。
但他好似浑然未觉,将她强行摁在浴桶里,冷脸威胁道:“你若是不想我和你一起洗,便继续挣扎。”
秋满不动了。
就在他以为她终于听懂人话老实下来时,她迅捷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襟,试图将他也拽进浴桶淹一淹他。
醉鬼的力气到底比不上内力强劲的男人,他反应极快地两手撑着浴桶边缘,目光直直落在水面之上她胸口那片干净白皙的肌肤,眼睫微颤,长而密的睫尖滴着水,缓缓抬起眼皮。
秋满看见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大事不妙,攀着浴桶拼命想要逃出去,但他两手正撑在浴桶上,形成一个狭小的包围圈,将她完完整整地困在桶内,无法逃离。
“满满喝醉之后怎么这么不乖呢?”
他看着她,睫毛和下颌的水珠砸到她裸//露的肌肤上,被热水雾气熏得薄红的脸徐徐扯出一抹笑。
秋满淹了会儿热水,脑子比之前好使不少,连忙端正地坐在水里,猛猛点头道:“乖的乖的。”
“不,你不乖。”他腾出一只手,略用力地掐住她泛红的下巴,“想和我一起洗澡直说便是,我怎么会拒绝这种好事?”
“我不唔……”
她刚吐出两个字便被人强行堵回去——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我居然能赶得上ddl,人的潜力果然是无限的——虽然主要是因为一写到小情侣贴贴就会忍不住爆手速
第46章
昭王府外。
楚作安被人抓着, 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人带去王府后院,路上一直碎碎念,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宋一一, 你这样不好,这都晚上了, 你非得来人家里,这多失礼啊?”
万一不小心碰上那俩在干什么,多损阴德。
宋一一和脖子里那条赤色小蛇一起翻了他一个白眼:“你给我闭嘴,谢小十要找雾陀兰这事你们没一个人来和我商量,都没把我这个长辈放眼里是吧?”
楚作安:“……”
他确实无法把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当自己的长辈。
“雾陀兰那种玩意有多毒你们不知道, 我知道。”宋一一满脸寒气, 小蛇也随之吐着腥红的蛇信,“谢小十害了那小姑娘一次不够, 还想害她第二次?”
“那也不能说是害, 毕竟除此之外确实别无他法。”楚作安拍着扇子试图辩解, “若是你有更好的办法,不如你说来听听。”
宋一一怒道:“那你们有和小姑娘商量吗!”
楚作安说不出话了, 她说得确实没问题, 谢小十干什么都瞒着秋满, 不论好事还是坏事。
如此机关算尽,终究不知结果如何。
“那不是因为, ”他吞吞吐吐,“因为秋满姑娘自己就不想活么,小十他没法子……”
“尊重别人的想法很难吗?”宋一一停下脚步, 和小蛇同步扭过头盯着他,“小姑娘想活的时候你们不让她活,不想活的时候非得让她活, 你们是不是都有病?”
楚作安愣了下:“她不是一直都不想活?”
不然谢小十何必费这么大劲找雾陀兰。
宋一一想起取蛊那晚秋满脸上的表情,沉默片刻,道:“反正这次不管怎样,她都应该知道这件事。”
宋一一取蛊那日已经选错了一次。
即便秋满那时本就没有多少日子可活,即便她只是靠扶尸蛊的短暂支撑才得以活到那时,即便她其实……
宋一一难以原谅自己在那晚轻易粉碎了一个姑娘的希望,即便这一切都是她应该做的。
这次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错。
……
浴房。
水面雾气缭绕,从桶里溢出来的水哗啦打在地上,一阵接一阵,好似没有停歇。
秋满的大脑原本就因为醉酒而略微晕眩,如今整个人泡在热水里,身体松泛发软,又被饲蛊人这样强横地压在浴桶上深吻,顿时只觉手脚发软喘不上气,晕得更厉害。
她呜咽着去推他的肩,反被对方一只手轻松制住,反压在坚硬的浴桶上,手背被压出一道红痕。
他没管她的推拒,右手径直往下,拽掉腰封扔去一旁,银链断开,摇晃着缠到他手上,随手甩出去。
银链撞到屏风,恰好挂在木头边缘的小钩子上,烛火下莹莹地闪着光,宛若少女脖子里往下滑落的发光的水珠。
饲蛊人很快扯开内外两件衣衫,中途换了只手掐秋满的手腕,吻她的动作也没停,左肩上的衣衫顺着肌理分明的手臂往下滑,褪至手腕,眨眼便一并滑落到地板上。
短暂的休憩后,秋满终于得以喘息,双眼憋得潮湿,视物略显模糊,努力地睁大眼去看面前的东西,依旧毫无作用。
很快她便听见有人入水的声音,接着被一道人影兜头笼罩。
她两只手伏在浴桶边缘,身体沾了水,越来越往下滑,水波荡漾,撑着她轻微起伏,却无论如何也爬不出去这只讨厌的桶。
察觉到有只手从水下探来,极轻易地覆住光滑的小腹,甚至还在不管不顾地往下。
奇怪的触感和温度令她忍不住叫了声:“谢涣!”
醉鬼的嗓音实在没多大威胁力,反倒让人更想做些什么,她话没说完,人便落进水中人的怀抱,隔着一层薄薄的水,两具身体紧密无间地贴合。
比水还灼人。
秋满吸了口气,手忙脚乱地往后仰。
“满满不是想和我一起沐浴吗?我只是在满足你的心愿。”
他扣着她的腰将人压回来,下颌还在往下滴着水,都是她闹腾时溅上去的。
秋满说不出话,身体不断下滑,水即将漫过她的嘴唇时再次被人堵住,为她渡了一口足以撑过一轮的气。
水面缭绕的雾气更浓了,水波摇曳,时而漫过她的颈项,时而漫至她的耳垂,掠过鼻尖的水夹带着浓郁的香味,熏得她头晕脑胀,浑身发软。
最后只能委委屈屈地抱住面前人的脖子,身体细微地颤抖。
“满满。”他伏在她身前低声喘息,指尖随之温柔却不容置喙地动着,“说你不会离开我。”
“说你愿意陪着我。”
“满满,说你愿意。”
她只顾呼吸,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地上的几件衣衫被溢出的水打湿,秋满湿漉漉的长发被人一把撩到浴桶外面,黑发紧紧贴着外面的桶壁,发梢上的水则绵延地往下滴着水,在地上汇聚成一滩。
刚停下没多久又开始了。
秋满后颈热得发烫,趴在浴桶边微微打着颤,被水浇了这么久,脑子里的醉意残存无几,此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的气息顺着后颈慢条斯理地往下移。
“谢涣,谢涣……”她收紧手,受不了地连声唤他的名字,“蝴蝶,蝴蝶,我不想洗了……”
“可我想。”他轻轻咬住她的肩,紊乱的呼吸随着水珠一起滴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
在某个瞬间,她惊慌失措地叫了声,尾音近乎于哭:“谢涣,谢涣……”
潮湿修长的手指从温暖之地抽出来,掐着她的腰将她翻了个面,抓住她紧得泛白的手往水里送,几乎是用鼻音哄她:“好满满,这次真的很快就好。”
他本不想逼她帮他的,但今晚的一切超出预料,这会儿实在难熬,水凉下来前根本无法纾解,只能让她帮帮忙。
她每往下滑一次,便会被人勾着腰向上送,直到水里的那只手痉挛般失了力,松开。
水又变浑浊了。
……
楚作安在王府溜了一圈没找着人,问侍女,她们也说没见人回来,直到半路遇上两个端着醒酒汤的侍女。
“回安王殿下,小殿下和……”她们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位姑娘,“在浴房。”
“两个都在?”
“是的。”
楚作安扭头看向宋一一,满脸麻木:“你看吧,我就说不能大晚上来打扰人家,你非要来。”
宋一一无语:“我明日得去度州,只有今晚有空啊。”
“你就不能迟点走?”
“我二哥有多能跑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人在度州,明天指不定就跑去潞州。”宋一一恨得牙痒,“他都出去玩了这么多年,是不是该回家打理打理家业,换我出来玩玩了?”
楚作安无言以对,宋一一不想浪费时间,跟着侍女一道去了浴房。
刚好碰见抱着秋满从里面出来的饲蛊人。
两人长发半湿,新换的干净衣裳也透着些许湿意,秋满面色红润,伏在他怀里昏昏欲睡,困得睁不开眼,松散领口下的白皙肌肤被水泡得泛起暧昧的绯色,有些痕迹遮也遮不住。
宋一一:“……”
饲蛊人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明天没空,今天就得说。”她指着他鼻子骂,“谢小十,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小姑姑放在眼里?”
宋一一大名宋承澜,上头两个哥哥,没一个省心的,大哥跟了中原的昭月长公主,生了个孤寡冷情的儿子,二哥迷恋中原的江湖武林,更是常年不着家。
她娘一想这么大个南境没人继承不行啊,干脆又生了个小的,宋一一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年纪轻轻便得扛起整个南境的重担,天天被一群傻子气得想杀人。
饲蛊人盯着她看了片刻,今夜心情好,便决定稍微尊重一下他这位脾气暴躁的小姑姑:“长话短说。”
“我今天不是来找你聊天的。”宋一一朝他怀里的秋满努努嘴,“我知道哪里有雾陀兰,但你必须把雾陀兰的事告诉她,让她自己选,要不要用雾陀兰。”
饲蛊人不语,转身将秋满送去自己房里,再出来时,宋一一双手环胸道:“要不要雾陀兰,该你选了。”
饲蛊人道:“找到玄尘,自然能拿到雾陀兰。”
言下之意,不是非得要你手里的那朵雾陀兰。
“若是玄尘手里没有,你该如何?”宋一一反问。
“既然你有,他怎会没有。”
“那可不一定,雾陀兰十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花有毒,果子却是解药。”宋一一哼道,“十年前那朵开花的雾陀兰恰好在我手里,玄尘即便有,那也只能是二十年之前的,你觉得以他的性子,会将这么稀有的东西完好无损地保存二十年?”
饲蛊人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你常年待在南境,从何得来的雾陀兰?”
“你当我那十二个未婚夫是死的?”宋一一冷笑,“其中一人来自西域,运气好摘了朵雾陀兰来讨我欢心,这很稀奇?”
确实不稀奇,她那十二个未婚夫的确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定微不愿当她第十三个未婚夫,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嘴木心思浅,争不过那么多人,反正注定得不到,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得到。
宋一一没有说谎,她手里确实有雾陀兰。
饲蛊人神色冷沉,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我可以帮你抓二叔。”许久后,他才缓慢开口道,“二叔对你防备甚重,你若亲自去抓人,他知晓些苗头便会跑,但我不一样,他对我毫无戒备心。”
宋一一微顿。
“只要放出我即将成婚的消息,不需要你去抓人,他很快便会自己送上门来。”
宋一一:“……”
她这侄子真的很阴险狡诈,这般会算计人,难怪秋满被他骗得团团转。
“明日我还会再来一趟。”她想了想,认真道,“这件事我一定会问清楚她的想法,至于如何问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总归不会毫无顾忌地直接捅破。
把宋一一打发走,饲蛊人才转头阴森森地盯着楚作安。
楚作安举起扇子,无奈投降:“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她非要来我也拦不住啊。”
“堂堂一国皇子,连一个外境的人都拦不住,你还不回去反省反省?”饲蛊人嘲道。
“那她还是南境之主呢。”楚作安抗议,“非要对比的话,你应当拿我皇姐和她比,她俩没一个省油的灯。”
饲蛊人嗤了声。
楚作安正了正脸色,才道:“若这次能拿到宋一一手里的雾陀兰,还要继续拿宋真当诱饵么?”
饲蛊人思索片刻,偏头看了眼关上的门,仿佛能透过这扇门看清屋里的人。
“日后再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秋满对他本就没多少情意,何必为了很快便能得到的东西而冒险摧毁她对他仅存的一丝怜悯。
楚作安瞅着他这副泥足深陷的模样,将到嘴的另一句话咽了回去。
宋一一说的那句奇怪话,还是先不要告诉他了-
秋满醒来时头有些疼,不仅如此。
身体也感觉怪怪的。
短暂的晕眩后,昨晚那些迷乱的画面一股脑涌进脑海,这一瞬间太具有冲击性。
秋满大脑难以转动,整个人便显得有些呆滞。
偏偏罪魁祸首毫无愧疚之意,掌心还毫无遮挡地覆在她腰后,见她睡醒,直接凑过来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早,满满。”他直视着她乌黑却失神的双眼,嗓音清晰地问她,“昨晚舒服吗?”
秋满:“……”
闻言,她下意识拢起双腿,半路却被他挤进来的膝盖阻挡。
渐渐的,她涨红了脸,腿并不上,但不并的话,他又会见缝插针地往上挤。
秋满抓着他的衣襟,强忍着往被子里看的欲望,嗓音颤抖地叫了声:“谢涣!”
他用鼻音轻轻“嗯”了声,被子里的动作却没有半分收敛。
反正昨晚已经突破过一次底线,以后只会越来越深入,之前在外面处处不方便,如今回了自己的王府,叫他如何能忍得住。
秋满阻止不了他,只能违心地狠狠摇头:“不舒服,不舒服,你不许再动了。”
“是吗?”他轻轻挑了下眉,抓住她的右手,俯首,将鼻尖凑到她掌心深深嗅了嗅,低低地笑了声,“可是我很舒服。”
想到这只手昨晚碰过什么,秋满头发丝都要烧红了,真想立即给他一巴掌,又怕他反而将脸凑过来毫无廉耻地说“谢谢奖励”。
憋了半晌,她只能涨红着脸控诉他:“你趁人之危,你无耻。”
他动作一顿,略微惊异地瞧着她:“这个成语用得真好。”
秋满以为他挨了骂决定收敛,没想到他下一句便是:“昨晚趁你酒醉做这些事确实有些趁人之危,今日你酒醒了,再做应当不算趁人之危。”
秋满睁大眼,难以置信:“这是白日……”
他反问:“满满这是默认晚上还可以继续?”
秋满:“……”
有他这么理解人话的吗?他简直不可理喻!
“满满,说你愿意永远不离开我。”他将五指挤进她指缝中,用力收紧,漆黑双眸牢牢盯住她,抓住一切机会索要她的承诺,“只要你说愿意,日后你不让我做的事,我一件也不会做,包括这种事。”
秋满动了动唇,说不出话,原先瞧着他眼睛的目光也渐渐移到他唇上。
他笑了声,嗓音却没有半分笑意:“满满不肯说愿意,是默认我日日都可以对你做这种事吗?”
秋满感到震惊,他又开始强词夺理、颠倒黑白了。
“既然如此,今日便算开始。”
覆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眨眼间便剥掉了松垮的外衣,秋满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痕迹,脑海里浮现的是他昨日如何一寸寸吸吮这些地方的画面。
未等她回应,浓稠的吻已经迎面覆盖下来,将她的每一次呼吸从里到外地吞吃殆尽。
……
宋一一上午来了一次,发现这俩人还没起床,怒气冲冲地走了,下午再来,见到面前这个神清气爽的男人便忍不住阴阳怪气。
“哟,瞧着气色挺好,看来即便亏心事干多了,对你这种混账玩意也没有半分影响。”
饲蛊人一大早便吃饱喝足,难得对她这位小姑姑多了几分耐心,不与她计较这点不痛不痒的小事。
“申时之前我会去接满满。”他顿了顿,又道,“满满离不得我太远,我会在你们附近看着。”
每次秋满离开他都会出事,他不放心让她离开太远。
宋一一哈哈两声,嘲弄道:“究竟是她离不得你,还是你离不得她啊。”
饲蛊人面无表情:“你再多说一个字,便请回。”
宋一一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这种小气鬼计较,转头看秋满:“走吧,小满姑娘。”
秋满这会儿正捧着茶杯细细地品着茶,看似淡然,实则超然物外,已经没有了俗世的欲望,更没听见他们之前的谈话。
“啊?”她迟钝地道,“我今日要出门吗?”
她怎么不知道。
宋一一道:“我有些话要同你单独说,这人耳力太强,需得找个地方隔开他。”
“哦,那行吧。”
秋满对此毫无意见,反正她天天待在王府里没事干,正好来京城这几日都没出去过,便随遇而安地同她一道出了门。
她态度随意,殊不知王府外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她。
昭王府暗卫重重,把守森严,几日下来,除了同谢小世子关系近的几人,再没别的人进去过,根本探不出半分有用的消息。
那位未来的世子妃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家世如何,谁也不知道。
故而,当秋满随宋一一踏出王府的那一刻,附近无数双眼睛便落在了她身上。
很快,半个京都的人便知晓这位未来的世子妃出门了。
金水河畔,一艘悬珠垂帘的高贵画舫停在岸边,远处亭台楼阁里的数十双眼睛若有似无地瞧着这边。
宋一一抓着秋满的手进了船内,隔绝船外一切视线。
船内吃喝尽有,点心是京都特有的精致,甜香味溢了出来。
秋满之前坐过船,但没坐过这样的画舫,颇觉有趣,走到边上,撩开船帘朝外张望,正好与对岸酒馆二楼坐着的玄衣男人对上视线。
饲蛊人单手支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艘画舫,见秋满撩开帘子,眼尾不自觉地弯了弯。
一只蓝粉色蝴蝶从二楼窗户飞出去,无视外面诸多眼睛的探视,径直穿过河岸,轻飘飘落到秋满搭着窗沿的手背上,美丽的翅膀讨好般扑扇两下,乖巧地拢起。
她眨了眨眼,抬手将蝴蝶放到自己头发上,转头看向面带诧异的宋一一。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
宋一一先开了口。
“你喜欢他。”
她甚至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宋一一第一次见到秋满时, 只觉得她很可怜。
一个将死之人,好不容易得到一点活下去的机会,却尽在他人的算计之中。
后来发现, 秋满其实并没有很想活,宋一一不免对她生出几分好奇之心。
明明活下去的机会唾手可得, 为何不愿活?
取蛊那夜,她将薄如蝉翼的刀片藏在指间,看着摇曳烛火下秋满似乎有些伤心的脸,十分想不通。
她不想活,那么此时又因何事而伤心?
宋一一问她, 她说听岫骗她。
宋一一仍旧不懂, 被听岫骗,有这么令她难过吗?
取完蛊后, 宋一一出去第一件事就是问听岫骗了她什么, 听岫茫然想了半天, 反问一句:“啊?我骗过小满姐吗?”
宋一一瞅着他那张满头彩虹绳的傻狗脸,无言以对。
直到第二日, 谢小十醒来, 那不同寻常的反应令宋一一莫名生出一个奇妙的猜测。
谢小十喜欢秋满。
那秋满呢?
取蛊那夜发生的事, 宋一一谁都没有说。
再次见到秋满,她依旧平和淡然, 没有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恐惧,也没有因谢小十袒露的情意而露出半分惊异与欣喜。
她像一碗放了很久的水,味道寡淡, 又纹丝不动。
可是当那只蓝粉色的蝴蝶穿过湖面,旁若无人地落到她手背时,那碗寡淡的水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她喜欢谢小十。
这一刻, 宋一一无比确定。
“你喜欢他。”她就这么说了出来。
秋满先是愣了下,接着下意识地朝船外看。
“距离足够远,他听不见。”宋一一剥了两颗葡萄塞嘴里,含糊地说,“这是我特地选的位置,你尽管放心,这种事我也不会特意告诉他,让他白得一大笔好处。”
宋一一以为秋满会否认,会转移话题,或是假装没听见不回答。
但她只是停顿了一下,十分坦率地承认了。
“是有点喜欢。”
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借着吃点心的动作垂下眼。
“只是有点?”宋一一的小蛇爬到桌上,吐着蛇信吞掉一只比它嘴还大的葡萄。
“可能还要多一点。”秋满盯着那条小蛇看了半晌,抬头问她,“你带我来这,就是为了问我喜不喜欢他吗?”
“当然不是。”
宋一一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在船舱里走来走去,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我想知道你有多喜欢他。”她停下脚步,撩开船帘,让秋满看着对面二楼的饲蛊人。
“有没有喜欢到愿意为了他而活,即便这样活着会让你忍受巨大的痛苦。”
秋满看着对面的男人,他似乎察觉到她们在说什么,眉心微蹙,但她看不见。
“你现在的身体已经被毒素蛀空,谢小十给你喝的那些药虽能强行延续你的寿命,但最多只有几个月。到那时,你毒发的频率只会越来越高,痛苦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宋一一靠着船沿,神色严肃。
“若想解决这个问题,你须得服下比你体内那些毒更烈的一种毒药,只是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你愿意吗?”
秋满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沉思片刻后,反而说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我在潞州时,遇见一桩有些特别的事。”
她似在回忆,语气也温吞平缓,将李修与柳凝这对青梅竹马的事说与宋一一听。
爱人死去后,另一方才发现自己情根深种。
宋一一向来对这种烂人嗤之以鼻,但她还是补充:“谢小十喜欢你,不存在等你死后才幡然醒悟的事。”
秋满不禁笑了声:“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其实是那场迎亲。”
她也坐累了,站起身摇摇扇子,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温声说:“柳凝死后,李修强行将她的灵位娶回了家,但我想,柳凝若是还活着,应当不愿再嫁给他。”
“李修执着地娶回一尊冰冷的牌位,究竟有什么意义?”她像是在问宋一一,也像是在问自己,亦或是问另一个人。
宋一一突然意识到,若是秋满死了,谢小十那个疯子或许也能干得出这种癫狂事。
不不不,以他的性子,大概率会在秋满死之前把她强娶回去。
“你说这么多,其实是想说,没必要为了个注定会死的人而折腾来折腾去吧?”宋一一恍然大悟。
秋满的确是这个意思。
换句话说。
“你不会因为喜欢谢小十而强迫自己满怀痛苦地活下去。”宋一一说-
酒馆二楼。
“这都一个时辰了吧,她俩还没聊完?”
楚作安处理完一堆乱七八糟的杂事,听说宋一一带走了秋满,当即马不停蹄赶来酒馆看热闹,结果热闹没看成,白白坐了大半个时辰。
饲蛊人神色郁郁,若非船帘掀着,能看见秋满还坐在里面,他这会儿就该杀进画舫把人带走了。
“我已经让人把你要成婚的消息传出去了,想来要不了几日,你二叔那边就该给你来信询问真假。”楚作安说,“不过这么大的事闹出来,你远在北域避暑的爹娘想必也会收到消息,到时候你再说是假的,可不好收场啊。”
饲蛊人撩起眼皮瞥他:“谁说是假的了?”
楚作安摇扇子的手改为颤巍巍地指着他,用一种看禽兽的目光瞪他:“你来真的?霸王硬上弓?你和小满姑娘商量过没?你又来这套?”
“她会同意的。”
她只是不肯永远陪着他,又没有不愿意嫁给他。
阴沉偏执的目光穿过湖面,牢牢定格在画舫里微低着头的秋满身上。
她只能嫁给他,不论是生还是死。
画舫渐渐靠岸。
秋满慢吞吞撩开船帘,岸上站着的玄衣男人立即朝她伸出手,骨节匀称,她握过无数次。
平袖袖口绣着蝴蝶暗纹,和她身上的一样。
秋满没有立即将手搭上去,而是抬头细细地凝着他,仿佛第一次见他般,眼神十分奇怪。
“满满?”他向前踏出一步,几乎踩上画舫,她的眼神让他瞬间生出不安。
这段时间,他几乎日日如此。
她不愿意永远陪着他,现在连牵手都不愿意了?
宋一一随后出来,双手抱臂,面色不虞道:“算你运气好,你要的东西,一个月后送到。”
饲蛊人好似什么都没听见,漆黑双眸直勾勾地盯着秋满,修长手指悬在她面前,一动不动,执拗地等着她给予回应。
秋满迟疑着将手搭上去的刹那,耳畔回响起走出来前宋一一对她说的那些话。
“尽管你主意已定,但有件事我仔细想了想,或许应该告诉你。”
“小十性子极其偏执,认定的人不会变。”
“李修只是娶了尊牌位回家,谢小十却会抱着你的牌位,躺进你的棺材,与你一同入葬。”
“你若不信,回去便问问他,扶尸蛊他用了没有。”
扶尸蛊是能救他命的东西,宋一一那般说便是确定了,他根本没用扶尸蛊。
他是真的不要命了吗?
秋满紧了紧手,只是一瞬,他便将她拉上岸抱进怀里,心中积满的不安因相贴的身体而渐渐散去。
外面人多,他没抱太久,牵着她的手却丝毫未松。
“想回王府吗?”他问她。
秋满摇了摇头,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嗓音和缓道:“天色还早,难得出来一趟,正好我还没去过宋真家的酒铺,逛逛再回去吧。”
他隐约觉得她和之前有哪里不一样了,狐疑地瞥向宋一一,后者冲他扮了个鬼脸,做口型道:以后好好感谢我吧大侄子。
他这时才想起来,宋一一说一个月后会把雾陀兰送来。
若是秋满不愿意服下雾陀兰,宋一一不会逼她。
也就是说……
饲蛊人猛地看向秋满,指间力道紧得她蹙起眉,不由抬头,疑惑道:“怎么了?”
不,没怎么。
只是突然发现,她这一次似乎在死亡和他之间,选择了他。
“满满。”
“嗯?”
“我们回去。”
他快要克制不住,心脏剧烈跳动几乎令他难以喘息,只有触碰她拥抱她亲吻她,才能勉强缓解。
秋满被他眼中赤//裸的情//欲吓了一跳,正犹豫着要答应时,恰逢宋真宋好姐妹俩听说这边有热闹绕路过来瞧瞧。
谁成想热闹没瞧着,却碰到了秋满。
“我娘今日还说让我再给你送两罐蜂蜜,正好我家酒铺离这不远,待会儿我去给你拿来。”
宋真说着,抬头瞅了眼秋满旁边的男人,被他沉冷的脸色吓到,心想这人怎么越来越冷漠了,有点吓人。
宋好这几日的哑病也稍微好了些,能开口喊姐姐了,将手里新摘的桃子送给秋满,磕磕巴巴地喊她:“姐姐。”
秋满惊喜,接过桃子摸摸她脑袋:“好好竟然会说话啦?真厉害!”
宋好眯眼朝她笑。
既然碰上了也不好直接掉头就走,秋满便拽着神色郁郁的饲蛊人一起去了宋真家。
宋真爹娘见到她来,早早关了酒铺,准备好一大桌子菜,这期间,秋满便坐在宋好身边教她认字。
难得她也有当人老师的一天,教得无比兴奋,宋好又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她越教越有成就感。
回去的路上,秋满一手拎着蜂蜜,一手拉着饲蛊人碎碎念:“今日才发现,原来我在认字方面竟然挺有天赋的,你之前教我认的字,大多数只需要教一遍我就能记住。”
他把她手里的蜂蜜接过去,另一只手牢牢牵着她,淡定道:“也可能是老师教得好。”
“好吧,确实有这个可能。”秋满对此十分谦虚,松开他的手,抱手对他鞠了个学生礼,“多谢蝴蝶老师这段时间的辛苦教导。”
月光下,她眉眼弯弯,乌眸浅浅,明明晚饭时只喝了一点蜂蜜酒,他却觉得鼻尖萦绕着香甜迷人的醉人气息,大脑也因此略微晕眩。
他的酒量何时变得这么差了。
“满满。”
“嗯?”
他凝着她充满笑意的眼睛:“我想娶你。”
秋满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
夜幕之上的月光被飘来的乌云遮住,她微微低头,神色不明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是他亲自为她挑选的珍珠履,她全身上下,每一样需要花钱的东西都是他亲手挑的。
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乌云只是轻飘飘地路过,他却觉得时间像一场连下好几日的暴雨,漫长得永无止尽。
“好啊。”秋满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眼睛,“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让扶尸蛊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让它治好你的病。”
比起自己活着,秋满更希望他能如正常人般活下去。
饲蛊人亦如此想。
可扶尸蛊只能救一个人,他正在想办法改变扶尸蛊的本能,让它能够重新回到秋满这个“茧”中,只是这需要时间。
雾陀兰能替他拖延一段时日。
现在秋满却告诉他,她知道他的打算,却要他用扶尸蛊救他自己。
饲蛊人突然笑出了声,暗色中的眼眸翻滚着强烈的爱欲与执念,浓郁得化不开。
“满满,你怎么忍心让我二选一?”他抬手捧住她半边脸颊,垂首贴着她的额头,语调亲昵,却透着股刺人的阴森。
“你,我要娶,命,我也要救。”
“我说过,你离不开我的,不论是生还是死。”
秋满在这一刻清晰地认识到,宋一一说的那些话,的的确确有可能变成真的。
如果她死了,他真的会给她陪葬。
饲蛊人不觉她此刻的想法,轻轻吻了下她眉心,再起身时整个人变得平和淡然,好似方才那样欲念疯魔的人并不是他。
“满满,我们该回家了。”
“……哦。”
秋满被他牵起手,跟着他一起往回走,中途觑了他两眼,又低头看着两人几乎黏到一起的纤长影子,心里有点惆怅。
唉,不愿意就不愿意嘛,干什么搞得这么鬼气森森的,大半夜的多吓人啊。
下次白天试试——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所以有的地方卡卡的,本来想五十章完结,现在看来可能要往后再推几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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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秋满睡得迷迷糊糊时, 隐约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
“昨晚……跟踪的那些人……”
“是,已经全部抓住……”
“这几日京都的确来了些身份可疑之人……在排查……”
秋满翻了个身,不止牵扯到哪里, 轻轻“嘶”了声,睡意渐渐消散。
她有些疲惫地睁开眼, 下意识摸了摸刚才感觉疼的地方,是腿内侧,掀开薄毯瞧了眼,顿时气血上涌。
大概是昨日大起大落了数次,昨晚回来后她被饲蛊人按在床上磨了很久, 能用的地方全用了一遍, 他还不吭声,攒着气埋头折腾她。
手酸腿也酸, 还有浅浅的瘀痕, 碰一下又麻又疼。
秋满感到匪夷所思,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金贵了?磨一磨就能把皮肤磨出瘀痕?
好日子果然过久了,容易被养废。
秋满在心中狠狠唾弃自己这段时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颓靡生活, 唾弃完仍旧懒洋洋躺在床上不想动弹。
外面的人声不知何时停了, 有人推门进来, 她瞥了眼,慢吞吞闭上眼, 现在不是很想见他。
饲蛊人不太走心地反省了一瞬昨晚没控制住的过火,撩开衣摆坐在床边,用食指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 嗓音难得温和:“昨晚确实是我太过分,对不住。”
秋满抽回手,掀开一只眼瞅他。
他神色平静地说:“但你以后不能再说那种话, 我不爱听。”
在他和她之间,她竟然选择让他独活,这种话她最好再也不要说。
秋满心想你做梦,说的就是你不爱听的话,但腿和手还酸疼,她动动嘴唇,敷衍地“哦”了声,又不理他了。
他自接自话:“腿上的瘀痕昨晚已经上过药,还疼吗?我瞧瞧好些没。”
什么?大白天的他还要掀开看看?
秋满不淡定了,连忙甩开他的手,三下五除二卷起毯子往床里滚,双眸充斥着淡淡的怒气,瞪他:“看什么看,不许看,又不是你的腿!”
他的手悬在半空,歪头瞧了她一会儿,忽而道:“虽不是生在我身上的腿,却是我日日要用的,如何不能看?”
秋满:“……”
他以前明明没有这么不要脸的,他就不能变回原来那个冷漠的哑巴吗?!
毯子被他拽住一点点拉过去,秋满力气本就不敌他,昨晚更是被弄得没了脾气,僵持片刻,不得不任由他拽走毯子,转而努力把自己藏在床角,逃离他的抓取范围。
偏偏最近天热,她穿的不是亵裤,而是一套白色薄裙,滚动间裙摆已被掀开大半,露出两条旧疤与红痕遍布的长腿,再往下,小腿肚竟然还有两圈未消的牙印,足以见得他昨夜干了哪些好事。
秋满脸色臭臭的,伸手拽了拽裙角,下一瞬便被他趁机抓住脚腕拖拽过去,裙子掀起更大的弧度。
“谢涣!”她慌乱地抬脚去踹他,“你不许动,听见没,你不许动!”
晚上看就看了,用也就用了,可现在光天化日,屋子里光线这么好,不论哪里,他随便看一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秋满暂时不太能接受在这样的情况下被看光,尤其他还穿得衣冠楚楚,人模人样。
太羞耻,太丢人,她胡乱踹了他几脚,反而被他抓得更紧,包裹着脚腕的熟悉触感令她浑身发毛。
他垂眸仔细端详着她腿上的迷人大作,长指轻点几处瘀痕,她颤了颤,随后慢条斯理地把裙摆掀上去,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轻而易举地绑住她的手腕。
“我是不是忘了和你说,我在夜间视物和白日无异。”
秋满:“?”
他耳力强就算了,为什么目力也这么强?
难道他除了钓不上来鱼就没其他弱点了?
她似乎被惊到,终于老实下来,饲蛊人垂首在她腿上的伤疤处吻了吻,顺着往上啜了几下,低声笑起来时,微热的气息完完整整地落在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肌肤上。
昨晚也是这样,这种热热的触感怜爱地拂遍她身上每一个地方,哪里都没放过。
她甚至还能记得,他柔软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腿侧瘀痕的古怪触感。
秋满涨红了脸,手被绑着,脚也落在对方手里,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状态,她憋了半天,索性抬手遮住脸。
眼不见为净。
他又笑了声:“满满,你怎么这么可爱?”
她是真的不想理他。
有点硬的指腹按着她腿上的瘀痕,不轻不重地揉了几下,尝试将瘀血揉开。
秋满强忍着羞耻,这才没有一脚踹他脸上。
须臾,绑手的裙摆终于被人恋恋不舍地解开。
秋满愤怒地甩开他,自顾自起床洗漱,吃完早饭后还没走出两步便被他抓抱枕般抓进怀里,摸摸头发,摸摸脸,摸摸腰,哪里都想摸一摸。
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反而被抓得更紧。
秋满放弃了,他这个人就是越反抗他越上瘾,再来几下,她都怕被他抱回床上再来一遍。
“满满。”他伏在她颈窝,深深嗅着她身上清爽的气息,喃喃自语,“满满,好想娶你啊。”
秋满心说我知道,你别再嚷嚷了,外面的侍女都听见了,没看见她们满脸惊悚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吗?
想到他昨夜都那样了,竟仍守着最后一道礼数,又十分想不通,他是这种讲礼数又客气的人吗?
“当然不是。”他语调平和,却未多言,只笼统道,“你的身体现在还不方便。”
他的身体也有些特殊,毒蛊不侵,若是这样的两具身体轻易交//合,很难说会对她体内的毒素造成何种影响,本就一团乱麻,不能再多添风险。
于他而言不过是忍一忍的事罢了。
“满满,今日无事,随我进宫一趟吧。”他贴着她耳朵,懒散地开口。
“进宫?”秋满只在话本子里见过皇宫,还没实际见过,有这个机会她倒是愿意去看看,不过还是奇怪,“你进宫做什么?”
“去要一道赐婚圣旨。”
秋满愤怒地拍他脸:我同意了吗你就自顾自做决定!
“你说了,只要我用扶尸蛊你便嫁我。”饲蛊人拽下她的手,冷静道,“可你没说是婚前用还是婚后用。”
说来说去就是钻她话里的空子,不管用不用扶尸蛊,先把她娶回家再说。
“何况我已经答应宋一一,要帮她抓一个人,抓人的必要条件之一便是将我成婚的消息传出去,引君入瓮。”他面不改色地哄骗。
秋满震惊:“你要抓你爹娘?”
不然怎么靠成婚这种事把人引回来。
“是二叔。”他将宋一一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后,停顿片刻,补充道,“爹娘这会儿应该在北域避暑,消息传过去需要时间,我会提前写信和他们说清楚这件事。”
“……哦。”
“进宫吗?”
这句话相当于又问一次她愿不愿意嫁。
秋满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的头发,声音有点闷:“你若真要娶我,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鳏夫。”
她一直不肯承诺永远不离开他,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做不到,她不想毁诺。
但他真的太固执了。
“怎么会。”他蹭蹭她的脸,似乎又要亲她,“我说了会救你,就一定会救你。”
“用你的命救我吗?”她反问。
他掰过她的脸,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问:“满满,我若死了,你会不会嫁给别人?”
秋满不会,她太懒,喜欢一个人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去喜欢第二个人。
但她没有这么说:“如果我说会呢?”
“那我便更不能死了。”
他重重咬上她的唇,泄愤似的掐紧她的腰,逼得她不得不张开嘴,胡搅蛮缠了一会儿才肯停歇。
“若是我死后你敢嫁给旁人,那你日后可得仔细养好身体,毕竟要夜夜与鬼魂厮混。”他拭去她唇边的水渍,冷冷道,“我不介意当着你丈夫的面对你做这种事。”
她没有生气,闷闷笑了几声:“这么凶啊?”
做鬼都不放过她。
“不然呢。”他蹭着她的脸颊和耳朵,“所以我不会轻易丢下你的,相信我,满满。”
玄一道人说秋满能够长命百岁,他怎么能放心独留她在这世上,觊觎她药人体质的人那么多,他若不在,她该怎么办。
万一还有人见她貌美想要强占了她去,她这样与世无争、随遇而安,到时又该如何?
只是想想,便焦虑得想把所有人杀光。
秋满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摸到他发后别着头发的一枚蓝色蝴蝶发饰,随手拨弄了两下。
蝴蝶可真好看,这世上第一好看。她想-
黄昏时刻,太阳半沉入山,外面终于凉快些。
饲蛊人本打算带秋满进宫,谁知不巧,楚作安临时过来给他送东西。
“喏,你的私库钥匙,前阵子花了些时间给你清点里面的东西,耽误几天应该没事吧。”楚作安把钥匙和清点后的名单一并交给饲蛊人,“多的少的都记在册子上,回头你对一下有没有漏的。”
饲蛊人哪记得清自己私库里都有些什么东西,随手翻了几页,见几样重要物品还在便懒得再看。
楚作安凑到秋满身边,笑眯眯道:“小满姑娘好不好奇这小子的私库里都有些什么东西?”
“确实有点好奇。”秋满摸了摸下巴,斜眼去看饲蛊人。
蝴蝶有钱这件事她很清楚,但具体多有钱,她的确没实感。
“正好闲着没事,现在去瞧瞧呗。”楚作安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下巴,“我之前清点物品的时候发现里面居然放着一块千年香玉,都放库房十几年了吧,走近竟然还能嗅到浓郁的香味,这玩意不大适合男人佩戴,估计谢小十自己都忘了里面还有这样东西。”
饲蛊人确实忘了还有这样东西,偏头去瞧秋满。
今日为了进宫,侍女特意为她换了件稍显庄重的裙衫,戴了支多层重叠的银杏金步摇,眉心点着花钿,眼尾也描了两抹纤长的金色点影,唇色有些浅,抿唇轻笑时唇角浅浅地往里凹。
他之前总觉得她身上缺少些什么东西,楚作安这么一提醒,他倒是想起来了。
缺块玉。
秋满左右看看:“啊?现在就去吗?蝴蝶准备进宫来着。”
楚作安瞅着他俩:“这个时辰进宫做什么?宫里又不好玩。”
“找陛下要赐婚圣旨。”秋满老实道。
楚作安“咦”了声,转头去看饲蛊人:“我没和你说过,我爹娘上个月就去北域找你爹娘玩了吗?现在前朝是我皇姐监国。”
饲蛊人:“这么大的事你不早说?”
楚作安“嗐”了声:“这得怪你自己,谁让你平时看起来对什么事都不在乎的样子,谁晓得你会对我爹娘的行踪突然上心啊。”
他也不会闲着没事跟表弟说,嘿我亲爱的表弟,你知道吗,你家姨母和姨夫撂挑子出去找你爹娘玩耍了。
放在以前,饲蛊人只会骂他有病,这种事有什么好和他说的。
谁知道他今天突然想见他姨母和姨夫。
没办法,赐婚圣旨短期内拿不到了,几人只好转头去饲蛊人的私库溜达。
说是私库,其实就是一间堆放物品的柜房,柜子上放着一些比较普通的东西,还有些不防潮的名家字画。
此外,柜后另有一间暗室,比较珍贵的东西都放在里面。
暗室里没有点烛火,只有无数夜明珠莹莹闪着光,更神奇的是,这样阴暗的地方,长时间不进人不透气,竟然没有半丝阴湿霉味,反而阵阵清香扑鼻。
秋满不禁疑惑。
饲蛊人只有在和她二人独处时话多些,此时旁边有个聒噪的表哥,他懒得开口,自然有人替他解释。
楚作安从旁边柜子上取了个手掌大小的盒子,盒子里放了一沓粉色的纸,兴致勃勃地给秋满介绍:“因为有这沓香纹纸,虽然叫纸,其实是一种神奇的香,只是长得像纸。若是放在屋中,常年清香扑鼻,异味?不存在的。”
“这玩意难得,外面已经不剩多少了,价值的话……差不多一百金一张,这小子手里得有个百来张吧。”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越算越心痛,“他都懒得用,年年扔这屋里积灰,这几年可能也就我皇姐和宋一一从他这拿了几张,哦我也拿了两张。”
饲蛊人瞅了眼盒子里那沓纸,随手把盒子端走。
“你这是舍得让它见光了?”
饲蛊人平静道:“满满喜欢,日后可以放我们的屋子里。”
楚作安:“……”
秋满:“……”
她摸了摸鼻子,无法否认,确实喜欢。
楚作安当没听见,扭头继续道:“这个东西叫百相泥,只需要取出一点兑上水,敷在人的脸上,过段时间取下来便是一张完整的人脸面具。通俗点说,就是话本子里的人皮面具。”
“还有这个,避火罩,穿上后走进火里,足以支撑一刻钟。”
“这个是鸦哨,人听不见它的声音,但乌鸦能听见,可以用来控制乌鸦去做事。”
“这个是长鱼符,乍看不起眼,放进水里会变成鱼一样的东西,还能缩小放大,里面空心,是用来转移贵重物品的好东西。”
……
楚作安挨个介绍,到最后总算掏出压箱底的千年香玉,仔细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这个就是我说的千年香玉,准确来说应该算是一块药玉,只是香味大过药味,佩戴此玉,三步外都能闻到它的香味。又因为它是药玉,若能常年佩戴,对身体自然也有好处,正适合小满姑娘。”
说是一块玉,不如说是一枚玉环,不大不小,秋满的拇指和食指正好能将它的外环圈起来。
“这玉还会变色,具体因为什么变的我也不了解,回头你们自己研究。”
饲蛊人拿起那枚香玉看了几眼,又看了眼秋满,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暗室出来时外面天色已黑,楚作安赖在昭王府蹭了顿饭,连吃带拿终于心满意足扬长而去。
夜间躺在床上,秋满感觉到饲蛊人总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拽自己的头发,让她无法安心睡觉。
“你做什么老揪我头发?”她无奈地翻了个身,把发丝从他手里抽出来,没抽动。
他居然把他的头发和她的打了个结。
唉,他最近的疯病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秋满拿病人没办法,只好认命地把两人打结的头发一点点解开,然后劝他:“少犯病,多睡觉,好吗?”
病人说不,太早,睡不着。
明明已经亥时了。
秋满:“那你想怎样?”
病人幽幽道:“我想的你不想,何必多费口舌来问我。”
秋满:“……”
楚作安在时他明明还很正常,一到床上又开始变脸。
最后还是如他所愿闹了一阵,秋满浑身疲软,终于能安心睡觉。
隔天,侍女绣生来为她梳发时,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
秋满问她怎么了,她眼神闪烁,吞吞吐吐说没、没怎么。
手里动作依旧麻利,很快便将秋满的一缕长发穿进手中这枚玉环,再往上挽一圈,掩鬓簪缓缓推入发中,固定住。
玉环下方穿着另一缕长发,红绳将那截断发绑了好几圈牢牢箍住,与秋满的长发以一枚玉环亲密相衔。
秋满摸摸发下那枚馨香扑鼻的玉环,接着抓起垂在胸前的这缕长发看了又看,通过铜镜和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的男人对上视线。
她的目光落在他耳鬓边那明显被人削短一截的发梢上。
秋满缓缓闭了闭眼,在心中长长叹息。
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医治这位病入膏肓的病人了——
作者有话说:此男胃口渐大,连自己的头发也要放到老婆身上
虽然说快完结了,但其实番外蛮多的,正文结束酸涩拉扯,番外会写一些甜甜小日常
忘了说,不酱酱酿酿是因为后面救满满需要这个剧情,不是故意拖着哈
第49章
七月初七这日, 王府内外忙忙碌碌,绣生等人种花晒书,厨房也在准备一些应景的巧果等食物, 一群人凑在一起说来侃去好不热闹。
“哎,你们发现没有, 小殿下这次回来变了好多。”
“是有点,脸长开了,比五年前更俊俏。”
“嗐,我说的不是脸,是脾气!你们没发现小殿下回来这些天, 一天里笑的次数比以前一年加起来还多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旁边坐着心上人, 若再整日冷着脸,谁受得了。”
“说起来, 最近外面一直在传, 咱们未来的世子妃身份有些特殊, 都说小殿下对她别有所图。”
“图啥?小殿下有钱有权有势,还有这世上顶尖的容貌和天赋, 库房里的珍稀宝贝数不胜数, 其他俗物还能入得了他的眼?”
说话的那位大娘左右看了看, 见没其他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图她的人。”
一群人叽叽喳喳:“我瞧着也是, 男人么,左右逃不过一个色字,姑娘生得漂亮, 谁不喜欢?”
大娘翻了个白眼,一边择菜一边叽叽咕咕:“我说的图她人,是说图她的命, 你们没有听说吗?那姑娘是药庄出来的。”
有人不知道药庄,一阵叽里咕噜后总算明白过来,倒吸一口气,连手里的菜都忘了洗。
“你的意思是,那姑娘是逃出来的药人,吃了她能延年益寿?这也太离奇了!世上怎会有这等邪事?”
“你们可别忘了,小殿下打小身患怪病,很有可能会……若有能延年益寿的法子,谁不心动?”
“再说了,这可不是我说的,外面都这么传,小殿下待她那般好,只是为了日后能救自己的命。”
话音刚落,一巴掌便扇到说话那人的脸上。
管家卢珮只是临时起意来厨房取东西,不曾想竟听见这群碎嘴子的人在这胡说八道,当即冷了脸。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王府里乱嚼主子的舌根?是打量着主子心善不会随意苛责你们,便越发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了?”
一群人连连低头道歉,有嘴硬的不服气地嘀咕:“又不是我们说的,是外面那些人说的。”
卢珮连声冷笑,叫人把她拖出来,一脚踹上她膝弯,只听扑通一声,那人整个趴跪在地上。
“光是不敬主子,当众污蔑主子这两条罪名,今日便是将你活活打死,传出去也没人会为你抱一句不平,更莫说昭王府的主子乃全京皆知的心善。”
“可主子心善,不是你们胡乱泼脏水的理由,长公主不喜随意打杀人,那便拔了此人舌头,将人丢出王府大门,让所有人看清楚乱说话的下场。”
那人终于知道怕了,拔了舌头尚有活路,可若是被当众丢出王府大门,那所有人都该知道,连一向仁慈的昭王府都对她下这么重的手,日后谁还敢给她一个好脸色?
于是连连磕头求饶,哭得涕泗横流。
卢珮面无表情,叫人把她拖出去,惨叫声和着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
“今日之事再让我听见第二次,可就不只是拔了舌头这么简单。绣生。”
垂目低首的绣生默默走上前,卢珮道:“这些人交给你了。”
“是。”
待卢珮走后,绣生看着眼前这群磕头求饶的人,摸了摸袖中的绣花针,惆怅地叹了口气。
被人当靶子使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是蠢人多,堵蠢人的嘴最是麻烦-
卢珮离开厨房后便径直去了饲蛊人那边,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他不太意外,带秋满回京都前便料到会有今日。
如今京都知道秋满药人身份的,多半是些有手段的达官显贵,寻常人哪里能知晓这事儿,定是有人暗中指使。
卢珮已经让人盯着胡乱说话那人,过阵子应该便能找出幕后指使。
正经事说完,卢珮又道:“今日之事是我监察不力,请殿下责罚。”
饲蛊人看了她一眼,还未开口,那边秋满便捧着一兜刚洗完的杏子走了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好奇地左右看了看。
她这几日吃穿都是卢珮负责,卢珮年纪不大,才三十多岁,做事却细心妥帖,连她穿的衣裳都要一寸寸摸过,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才会给她。
卢珮端正严肃,却从不要求秋满如此,秋满第一次见到她时还有些紧张,后来习惯了便自在起来。
她没问什么责不责罚的事,只是递了几颗干净饱满的杏子出去:“刚摘的新鲜杏子,你们吃吗?”
卢珮本来想等小殿下接了后再接,但秋满先把杏子塞给她,并且催促道:“卢姨你尝尝,这杏子酸酸甜甜挺好吃的,他不爱吃酸甜口,咱俩分了吧。”
饲蛊人不爱听这话,特意从她卷起的布兜里捡了两颗最大的杏子:“满满,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秋满“哦”了声,低头挑挑拣拣,又塞给他几颗略青的:“既然你现在爱吃了,那你先尝尝这个酸不酸,不酸我再吃。”
饲蛊人剥开半颗尝了尝,表情不变:“有点甜了。”
秋满狐疑:“真的吗?”
他又吃了另外半颗,用行动证明真的甜。
秋满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青杏,脸色扭曲,一怒之下把剩下的半颗杏子砸他身上:“你又骗我!”
饲蛊人笑了声,那半颗杏子被他接住,也没浪费,毫不介怀地放进嘴里嚼了嚼:“还行,真没那么酸。”
秋满看得直吸气,他舌头一定是坏了,竟然觉得不酸。
卢珮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几颗个大饱满的黄杏子,又看了看旁边打闹的两人,几天过去,她依旧会为此而感到恍惚。
她勉强算是看着小殿下长大的,自然对他如今的种种变化了然于心。
以前一天十二个时辰他能在屋里待十个时辰,除了养蝴蝶,最大的兴趣便是雕木头盒子,他可能都不记得自己的院子里有棵杏树。
秋满一来,他不仅想起自己院子里有颗杏树,他爹娘的院子里也种了几颗桃树,后花园还有更多的果树,连池塘里养了几条鱼都一清二楚。
卢珮的目光落到饲蛊人右鬓边那截显眼的短发上,斜削的发梢刚过耳垂。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却亲手削去自己的头发,特意接在秋满发后那枚玉环上。
也不知道公主驸马回来瞧见会是什么表情。
卢珮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真是多虑,公主可能只会惊喜地喊:“哇,我们家小十这个新发型真好看,阿月,我们也试试看?”
驸马和小殿下都是不惧世俗眼光的人,便更不会在意了。
卢珮看向秋满,她跑动时发后那枚玉环轻轻摇晃,连带着环下那缕长发也在晃。
绣生今早为她梳发时特意选了长些的红色发带,这会儿那红发带的两端便顺着那缕长发垂坠,动起来时多了几分鲜活灵动。
小殿下伸手抓住那缕红发带,秋满被扯得嗷嗷骂他。
卢珮笑了笑,揣着杏子离开院子,路上遇见刚好办完事回来的绣生。
绣生喊:“师父,小殿下没有责罚你吧?”
卢珮分了她两颗杏子:“没罚。”
还白得了几颗杏子。
绣生在那碎碎念:“我瞧着小殿下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孤僻呀,虽然偶尔看起来是有点鬼气森森的,但在姑娘面前还挺活泼。”
若以前有人和卢珮说,有朝一日“活泼”这个词能用在自家小殿下身上,她可能只会反问对方是不是认错了人,如今再看。
也不是不可能。
“今日七夕,晚上小殿下多半会带姑娘出去玩,到时你得跟紧姑娘,莫要让她出事。”卢珮又道。
“知道知道,师父你让我去照顾姑娘就是为了让我保护姑娘嘛。”
“不。”卢珮看着她道,“保护姑娘的人有很多,我让你去照顾姑娘,是因为京都人多口杂,不想让她听见那些乱七八糟的难听话,这也是小殿下的意思。”
绣生愣了下,正了正神色:“好的,我知道了。”
她善用针,最擅长的便是堵嘴和教训人-
听岫自打回了京都便很少回王府,秋满只有刚回来那一日见过他。
难得今晚竟然能在街上撞见他戴着面具到处蹦跶。
为什么戴着面具还能认出他……实在是他那头彩虹毛和花里胡哨的衣裳太过扎眼,想认不出来都难。
听岫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三步并两步挤开人群像只大狗般冲过来,捧着一袋油炸的脆饼就要分享给秋满。
“小满姐,今晚人这么多,你们怎么也出来了?”
秋满捏着一片脆饼尝了尝,眼睛一亮,好吃。
“今晚是七夕啊。”她从他的袋子里又扒拉出两块饼,分了饲蛊人一块。
听岫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事,难怪今晚街上的姑娘这么多,既然是七夕,他就不打扰他们了。
正要走时,听岫突然发现自家公子好像哪里不太对劲,瞅了半晌,“嚯”声道:“公子,是不是有人刺杀你了?”
饲蛊人:“没有,闭嘴。”
声音好大,烦耳朵。
听岫不肯闭嘴:“那你耳边的头发怎么断了?不是别人刺杀你时削断的吗?”
说完自己又觉得不对,以公子的身手不至于会被人削断头发。
饲蛊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秋满先不自在起来,咳了声,扯着他就要走:“我们赶紧走吧,不是要去放河灯吗?”
他随着走了一步,忽而指着她发后那枚玉环对听岫道:“瞧见没?”
听岫认真点头:“瞧见了,小满姐的新玉环怪好看的。”
真是傻狗。
饲蛊人懒得理他,顺着秋满拉他的力道往前走,听岫看着看着终于琢磨出公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小满姐那枚玉环下面接的竟然是公子的头发!
京都盯着他们的眼睛不在少数,这一幕自然落进有心之人的眼中。
很快,一家永安当铺便收到这个消息。
“谢涣对那女人竟然是认真的。”
一名身形佝偻、发丝微白的男人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极似花甲老人。
他的眼神浑浊,面容却顶多三十岁,整个人看起来极不协调,把玩着药瓶的手指皮肉疏松,手背甚至还有几点灰斑。
“主子,计划要变吗?”当铺掌柜恭敬地立在一旁。
男人思索片刻,道:“暂时撤回宋家酒铺那边的人,留下一人盯着,人多容易打草惊蛇。”
他看着手里的药瓶,心中已有另一个打算。
说话间脸皮某处松弛,他随手抹了把,手指沾上一点百相泥,耳鬓的年轻人皮出现破口,露出带斑的老人皮。
啧,得在百相泥用完之前拿到扶尸蛊,否则很容易被谢涣那群人发现端倪。
……
今晚人实在多,秋满走得久了,这会儿有点脚酸,便提着手里新买的鱼灯找了个位置坐下。
旁边是放灯的金水河,饲蛊人让绣生过来看着她,他去放河灯,顺便瞧瞧她在河灯上写的什么心愿。
“姑娘,坐这儿吧,这儿干净,人少。”绣生挑了个亭子下面的石堆擦擦,让秋满坐下,她则左右多看了几眼。
秋满一边揉腿一边四处张望,正感叹京都确实繁华时,忽而听见上面亭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其中夹杂熟悉的名字。
“哎,你们晓不晓得,谢涣那位神秘未婚妻,不仅家世普通,她爹还是个赌鬼,她娘早死,她自己更是被卖进药庄做了试药人,前不久才被救出来。”
“是啊,我家兄长前两日传信与我时提起过,她那赌鬼爹曾将她堵在崔善家门口,骂她攀上高枝,威胁她要钱,后来被抓走后再也没了消息,约莫是没了,谢涣那人的手段你们不是不知道。”
“不过,还真是叫那谁撞了大运,竟然能攀上昭王府……”
几句话刚说完,亭子里便传来嘈杂的尖叫声:“谁?谁拿针扎我?!”
“你嘴里出血了,快快,快止血!”
“我的嗓子——”突然说不出话了。
闹哄哄的乱象在今晚没有掀起太大的水花,毕竟人太多,秋满也只听见第一句的“谢涣”,后面便没听见了。
绣生不知怎么的突然过来捂住她耳朵,将她的脸扭到另一边,秋满只能听见一些模糊的说话音,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些什么。
今晚说话的人太多,她没太在意,很快绣生便放下手,笑眯眯解释道:“方才有人在后面亲嘴,恐污了姑娘的眼睛,还是眼不见为净。”
秋满:“那你应该捂我眼睛。”
绣生惊讶:“什么?我捂的不是眼睛吗?”
秋满:“……”
脸上的表情太假了。
但她假装没发现,绣生不想说就不说吧。
饲蛊人回来时亭子里还有些乱,绣生看了他一眼他便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动作停顿一下,随后牵起秋满的手将她拉起来,嗓音温和道:“逛累了没有?”
“有点。”
“那早些回去休息吧。”
“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累的样子。”秋满也不大想继续逛了,跟着他一道往回走,“我的河灯你有好好地放了吗?”
“有好好地放了。”他不动声色地瞥向绣生。
绣生自觉留下,慢悠悠拦在亭外的台阶,微笑着瞧向方才亭子里说话的那些人,衣袖上的昭王府家徽在明亮烛光下熠熠生辉。
“诸位且慢,我家主子还有些话要交代。”
人群陡然静下,惊慌蔓延。
远处,秋满正在和饲蛊人说话,尾音远远飘散。
“你去了那么久,是不是偷看我放的河灯了?”她问。
“没有。”他否认。
“你看了。”
“没偷看。”
“那我许的什么愿?”
“蝴蝶安康,福泽绵长。”
“你还说没偷看?”秋满掐他。
他面不改色道:“是没偷看,我堂堂正正地看,你把灯给了我,不就是要我看?谁规定放灯前不许别人看灯上写的字?”
秋满说不过他:“那你写的什么?”
他说:“你可以偷看。”
“你灯都放了,我去哪里看?”她气。
饲蛊人瞧了她一会儿,忽而翻转手掌,一张折叠过的纸条规规整整地出现在他手中。
秋满停步,打开纸条。
“满满爱我,永生永世。”
她盯了片刻,把纸条按照原样折起来,郑重放回他手中,严肃提醒道:“愿望要放进灯里,随着河水一起漂走,神仙收到后才能实现你的愿望。”
“我不信神。”
“那你还写?”她指着他手里的纸条。
他将纸条放进她手中,捏捏她的手心,漫不经心道:“我只信你。”
几步之外,满河纸灯随水起伏,迷乱人眼,有两盏黏在一起的河灯烛火闪烁,纸上字迹清晰可见。
“蝴蝶安康,福泽绵长。”
“满满平安,无疾无忧。”——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所以走一走不是很重要的剧情
请看文案人设卡,满满的人设卡,超级超级可爱
第50章
七夕过后, 时间便过得极快。
这几日昭王府门口的台阶快被人踩平,送来的拜帖堆成小雪花,都被绣生拿去厨房当柴火烧了。
秋满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外面有一群人等着求见她, 这段时间天热,她也懒得出门, 便更接触不到外面那些人。
京都关于她的闲言碎语渐渐停歇,更多的却是骂谢涣为人歹毒,心狠手辣,刚回京都就找了那么多人的麻烦。
好端端的让人突然说不出话,还有的浑身奇痒难耐, 总觉得衣裳上有刺, 脱光了泡水里也没用。
这群人个个都是家中的娇宠,大夫治不好, 长辈们整日急得团团转。
昭王府不见客, 他们便去找与谢涣关系好的安王殿下, 谁知对方早料到会有此一天,早早关了大门安心待在家中写书。
楚作安最近产生了新灵感, 他要以谢小十和秋满为原型创作一本新书, 书名都想好了, 就叫《冷情蛊王今天又在嘴硬》。
这世上艰深晦涩的书那么多,他写点通俗易懂的怎么了?大俗即大雅, 大家都爱看。
安王殿下不出门,可监国公主楚星启每日都要上朝,于是这些朝中大臣们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楚星启。
楚星启最近批奏折批得心烦, 那些重复上奏“公主这是度州的荔枝”看得她想揍人,这群人又专门挑她火气盛的时候来,便冷笑着将奏折砸对方脑门上。
“谢涣一向只爱待在家中养蝴蝶, 素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各位大人有空在这跟我抱怨,不如回家好好问问你们那些家中娇宠,最近究竟是如何得罪的谢涣。”
众人有苦难言,他们倒是知晓个中缘由,也想亲自登门致歉,可奈何人家不愿意见啊!
楚星启被烦得受不了,只好叫人把两颗刚从度州运来的荔枝树搬去昭王府,谁知上午送去的满树荔枝,下午便空空如也地送了回来。
楚星启两手一摊:看吧,我也没办法,你们自己看着办。
就在所有人遍寻门路无果之际,一位小官之女竟然叩开了昭王府的大门-
绣生本不打算为那些碎嘴子的人开门,可瞧见帖子上的“任桐”二字,便犹豫了。
她知道姑娘在商州有位朋友,名叫任桐,这次来求见的这位姑娘是任桐的闺中好友宣黍,不仅带了拜帖和歉礼,还带了一封任桐的亲笔信。
“待会见了姑娘,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绣生提醒道,“小殿下的事他自会处理,莫要惊动我们姑娘。”
宣黍讷讷应是,心中无比紧张,不禁捏紧了兜里的玩意。
她父亲官小,在朝中人微言轻,胞弟更是性子怯懦,与同僚相处时虽不会主动去欺负人,偶尔却会因为害怕不合群而附和几声,她曾骂过他好几次,改不掉,他就是改不掉。
没成想这次竟摊上这么大的事,惹上昭王府这位赫赫有名的谢小世子。
全京都谁不知道他冷情冷性,心黑手毒,他们怎么敢当众羞辱他那位未来世子妃的?
胞弟这个蠢货,附和什么不行,偏偏附和这种事。
进了后院,宣黍瞧见不远处摆着一颗荔枝树,容颜清丽的少女围在树边挑荔枝,旁边站着位貌美的男人,正是谢小世子和他未来的世子妃。
绣生脆脆地喊了声:“姑娘。”
秋满应声看过来,那位神色冷清的谢小世子也看了过来,宣黍心下更是紧张,不由也喊了声“姑娘”。
绣生推了推她,宣黍只得战战兢兢地将任桐那封信递过去。
秋满擦擦手上的荔枝水,看完信,恍然大悟。
“你与桐姐姐一同长大,那应当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是、是的。”宣黍一紧张就容易结巴。
“桐姐姐在信里说你想来求一味药,是什么药?”秋满很纳闷,有什么药是她有的,药铺却没有的。
宣黍下意识看了眼她旁边的男人。
秋满明白过来,伸手戳了下容色冷淡的饲蛊人:“蝴蝶,把药给人家。”
宣黍睁大眼,她胆子好大。
宣黍一见到这位世子殿下便打心底里觉得恐惧,不仅因为过去那些传言,更因为她曾在宴会角落亲眼见过他用蝴蝶杀人。
只是一瞬,活生生的人便成了一具白骨,如此惊悚可怖的画面,以至于后来她一见到这位世子殿下便忍不住腿脚打颤。
可面前这位漂亮姑娘不仅敢伸手戳他,还敢用命令的语气和他说话,甚至亲昵地叫他“蝴蝶”。
“蝴蝶”抓住秋满的手,掀眸瞧了绣生一眼。
绣生得令,笑眯眯地拍了下宣黍肩膀:“下不为例哦。”
宣黍知道这是放过她胞弟的意思,顿时松了口气,感激道:“绝不会再有下次!”
秋满听得一头雾水,去瞅饲蛊人: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了什么?
他不语,只是剥了颗新鲜荔枝塞她嘴里:“尝尝看,刚冰好的荔枝。”
秋满的注意力就这么被甜滋滋、凉荫荫的荔枝给吸引走了。
宣黍在原地踌躇片刻,家里准备好的歉礼昭王府的人不愿收,她自己其实做了个小玩意,实在不大能上得了台面,可任桐说这位未来的世子妃殿下说不定会喜欢。
她咬了咬牙,还是从随身的布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玩意,脸涨红了,磕磕绊绊地说:“姑娘,这个是、是我自己做的小玩意,您若是不嫌弃的话……还请您收下。”
秋满嚼荔枝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小东西上。
那是一只用几十个木头方块拼接起来的蝴蝶,每一块方木不过指甲大小,都用碾碎的花瓣水涂了颜色,极其绚丽夺目。
秋满喜欢这只蝴蝶。
见她脸上当真露出惊喜的神色,宣黍心下松了口气,鼓起勇气更进一步道:“姑娘,这只蝴蝶会动的,你看,蝴蝶腹部这里有个机关,轻轻一拨蝴蝶翅膀便会上下摆动。”
她在学习上没多大天赋,却打小爱折腾些木头片子做机关,如今在司匠署任职,虽只是个小吏,却能够天天接触自己喜欢的东西,对她而言已算是幸运。
木头蝴蝶在她手里变得栩栩如生,拨片前后拨动,蝴蝶翅膀上的彩色木头方块便上下掀动,像一层层涌动的波浪,看着倒真似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
秋满爱不释手,拨来弄去,眉开眼笑的模样,任谁来瞧了都知道她有多满意这小玩意。
“好厉害啊,只用一些碎木头便能做出这么厉害的东西。”秋满敬佩地看向宣黍,不吝夸赞。
宣黍脸更红了,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随手做来玩儿的,您不嫌弃才好。”
秋满怎么会嫌弃,捧着玩不腻。
饲蛊人瞧了两眼那蝴蝶底下的机括,面色瞧不出波澜,语气淡淡地吩咐绣生:“下午去和安王殿下说一声,让他得空去司匠署走走。”
司匠署专门负责制作机巧,这几年进去的人倒是不少,却没听说有弄出过什么新奇玩意,这蝴蝶的机括虽算不上特别新奇别致,倒也有些奇巧,司匠署竟然没有收录制造,这里面定然有问题。
宣黍后知后觉品出世子殿下这话中的深意,眼皮一跳,竟莫名有些激动。
她终于知道任桐为何要在信中强调,让她做些小玩意讨好未来的世子妃殿下。
宣黍回去当晚,胞弟便能够正常开口说话,全家喜极而泣,胞弟跪在地上发誓保证下次绝不再乱说话。
又三日,司匠署大震动,署长被贬,数人被抓,而宣黍这个无名小吏竟连升三级,成了副司长,官职虽不算大,却也足够令人震惊。
同样是得罪谢小世子,为何她家胞弟不仅恢复如常,连她本人都能升官?
于是一群人开始频频拜访宣家,得知这一切又是因为那位未来的世子妃殿下,各家长辈越发痛恨自己家的孩子嘴上不长门,怎么就非要去得罪那位姑娘。
哪怕你说谢涣的坏话被他当面听见,他可能都不会当回事,可你偏偏要贬低讽刺他那心尖人,还叫人当场听见了,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
莫名变哑巴的这群人也是有苦说不出,他们哪知道谢涣竟如此重视那位未来的世子妃?不是说谢涣只是把那女人当治病的药材吗?
谁知道他这次来真的啊!-
七月过半,终于迎来一场小雨,凉爽宜人。
午饭后雨停了,秋满在府里待得发霉,便打算趁着天气凉快出去溜达溜达,结果不知怎么,她总觉得外面的人有些怪怪的。
“绣生,你觉不觉得有好多人在偷看我们?”
首饰铺里,她压低声音说话。
绣生挑了个杏花簪子往她发中簪,闻言道:“是觉得姑娘您漂亮,想多看两眼吧。”
秋满不解:“是这样吗?”
京都漂亮姑娘多的是,怎么都只爱盯着她看?
绣生无比肯定道:“是的,姑娘您最漂亮。”
秋满不信。
这么大的事终究瞒不住,总有胆大扑上来找死,绣生瞅着自家姑娘美丽的脸蛋,一个失神没拦住,便叫人钻了空子,那人蹴鞠似的猛冲出来对着秋满认错哭诉。
秋满这才知道原来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姑娘性子好,多半会心软。绣生想。
可下一瞬,她便听见秋满疑惑道:“你们之前在背后辱骂我,如今又当面逼迫我原谅你们,这是什么道理呢?”
秋满不太在意被人骂,但她不喜欢挨了骂之后还要被强迫着原谅对方。
蝴蝶是在为她出气,她若为这些陌生人否了蝴蝶的心意,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你们应当去找谢涣,生气的是他,不是我。”秋满垂眸看着那人,语气慈悲而又温和,“不过他不太好哄,你们可能要辛苦些时日。”
绣生这才发现,原来姑娘她并不是个软柿子啊。
唉,姑娘,唉,怎么就看上世子殿下那个阴晴不定的男人了呢?
转念一想,世子殿下在姑娘面前晴得很,绣生顿时又想开了。
回去的路上,秋满没怎么说话,绣生以为她是因被人嘲笑而不开心,想尽办法逗她开心。
秋满察觉到了,无奈道:“我没有因为那件事不开心。”
“那是因为何事?”
“刚刚那家糕点铺,我们排队等了小半个时辰才买到一袋,但是!”秋满,“它竟然一点也不好吃!”
绣生:“?”
秋满:“不过我们不能浪费,回去可以给蝴蝶吃,绣生,你可不能告诉他这是我不喜欢才让给他的。”
绣生:“……”
“姑娘。”她还是没忍住问道,“您真的没有因为那些人说的话而生气吗?”
秋满靠着马车车厢,不紧不慢道:“其实刚听到时是有一点生气,不过仔细想想他们说的也不算假话,既然是真话,我要是生气,岂非如了他们的愿?不过即便是真话,那般带着嘲笑之意说出口,总归还是让人觉得讨厌,蝴蝶教训得对。”
她不会不认同自己的普通人身份,就像她身体上的疤痕虽然有些不好看,但又何尝不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秋满可以自己心血来潮抹些药消除那些疤痕,但不是必须要这么做,很多事只在于她想不想,而不在于配不配。
绣生只比听岫大一岁,对许多事其实有些懵懂,不过既然姑娘不生气,那她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但是姑娘,你怎么突然流鼻血了?”绣生连忙抽出帕子捂在秋满鼻前。
马车到王府门口了。
秋满看着沾血的手帕,沉默片刻,对绣生道:“别把我流鼻血的事告诉蝴蝶。”
绣生张了张嘴,秋满补充道:“不然我会生气的。”
绣生闭上了嘴。
她好纠结,说了姑娘会生气,可不说,万一日后殿下发现了,他也会生气。
秋满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愁了会儿,叹着气道:“算了,今晚我自己和他说吧。”
绣生放下了心。
可惜她放心得太早,秋满这晚恰逢毒发,疼了大半宿,早把下午流鼻血的事抛之脑后。
等第二天早上起床时,鼻血又一次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上,她才想起来这个事。
她捂着鼻子,一抬头,却发现饲蛊人端着药碗不知何时来到床边,脸色极其难看。
他将药碗放到床下,攥着衣袖仔细擦干净她鼻下的血渍,神色阴沉,动作却很轻,生怕弄疼她一点。
她只是皱一下眉,他便立刻停下,低声问是不是弄疼了她。
“没有。”
秋满看着他绷紧的脸,没再露出任何异样,乖乖喝完药,正要开口时被他紧紧抱进怀里,衣襟上的血都沾到他身上了。
秋满发现,箍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明明端着药碗走动时碗里的水都不会晃动,如今却因为她流了点儿鼻血而颤抖。
秋满犹豫了会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安慰道:“兴许只是昨日荔枝吃多了,上火,你别害怕呀蝴蝶。”
不然她真有点舍不得死了——
作者有话说:一周之内我定能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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