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烟花就只能看到这里了。
回家的路上, 车内一片安静。
季宛宁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倒退的街景, 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她还握着拳头,不肯给程岷处理她手上的伤口。
程岷在被拒绝后也没有勉强她,开车时他一直沉默地看着前面,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响一下, 机械地报着路况。
开到半路, 季宛宁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涌进来, 吹得她头发乱飞。可她没关,就想让自己再清醒一点。
程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但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开回了家。
都这个点了,乔家那边还很热闹。
楼顶露台的灯全亮着,星星点点的氛围灯串挂在围栏上, 一闪一闪的, 隐约能看见好几道人影在上面晃动。
车在院子里停稳,季宛宁推开车门就迅速下去。
外面的空气不太好, 全是烟花的味道, 可至少能让她畅快呼吸。
她正要往屋里走, 头顶忽然响起一道男声。
“那个是不是就是季宛宁?”
另一个声音接话:“肯定是她啊,她家现在就她一个人了……乔昭,这么久没见了, 喊她上来玩啊。”
露台上,躺在沙发里的乔宇伸腿挡住要起身的乔昭,皱着眉:“别去。”
乔昭没理他, 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乔宇吃痛把腿缩回去,她走到围栏边,弯腰趴着,朝季家院子里喊:“宛宁,过来喝点吗?”
季宛宁连头都没抬,边走边摇头。
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一声响,是程岷关车门的声音。
“怎么还有个男的跟着她?”刚才让乔昭喊人的那个好奇道。
最开始说话的那男的瞥了乔宇一眼,压低声音说:“是程岷啊,他跟季宛宁在一起了。”
那人惊讶地瞪大眼:“那邹文谦呢?”
他才回国没多久,印象里他出国那会儿季宛宁刚跟邹文谦在一起。
他还没等到答案,就撞了撞同伴的胳膊,压低声音:“难怪那时候我们揍程岷,季宛宁会冲出来推我们。”
乔宇“啧”了一声,语气不太好:“以前的事少提行不行?”
“少提也不能代表你没做过啊。”乔昭一屁股坐回沙发里,晃着手里的威士忌杯子,漫不经心地说,“当年你们几个把人家打到眼睛出血,不是还被我爸送进了特训学校。”
乔宇把手机一扔,踢开面前的椅子,转身下了楼。
乔昭嗤笑一声,冲着他背影说:“我就说他是超雄吧。”
季宛宁走到家门口才停下,她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的,钥匙在程岷身上。
她没回头,也没催,就那么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头盯着脚下的地砖。
没几秒后,程岷的衣袖擦过她的手臂。他站在门前掏出钥匙,很快就把门打开了。
然后就见他侧身站到一边,让她先进。
她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摆明了是在和他斗气。
程岷看着她的脑袋,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
门开着,风往里面灌。
过了好一会儿,季宛宁才抬脚从他身边擦过去,快步进了屋。
她直接往楼上走,回到房间,很用力地把门关上,手在门锁上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拧上了反锁的旋钮。
她站在门后停留了很久才进浴室。
浴室的水声响了将近一个小时。
季宛宁出来时头发是湿的,没吹,也没拿毛巾包着,眼睛比回来的时候更肿了。她从书架里随手抽走了三本旧书,坐在书桌前看。
书页泛黄,上面有她以前写的字,旁边还画着几个小人。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翻一页,又翻一页。其实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
翻到第三页时,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她的心猛地一跳,整个人僵住,耳朵竖起来,全神贯注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可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没了。
她等了几秒,门外再没动静。
她转回头继续翻书,翻得越来越快,哗啦哗啦的,像在泄愤。翻完一本,又翻下一本,直到把所有书都翻完,她蒙头趴到桌上,肩膀微微颤着。
过了一会儿后,她起身走到门口,把反锁解开了。
她再次回到浴室,吹干头发,仔细地用创口贴把手上的伤口贴好。
做完这些,她躺到床上,闭眼前,伸手摸到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都是程岷发的,二十分钟前,大概是他拧门锁那会儿。
她不想看,把手机扔回了床头柜上。可没过多久,又回到了她手上。
第一条:“把手上的伤处理一下,眼睛先冷敷消肿。”
第二条:“记得喝牛奶。”
第三条是一张他拍的照片,是一个放着牛奶、消毒水、棉签、创口贴的托盘。
第四条:“我在客厅睡。”
季宛宁的眼睛一下子就变得酸胀通红,她盯着那几条消息,盯着那张照片里的牛奶和创口贴,火气突然就被挑了起来。
她赌气地打着字,拇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点击着:
【既然你已经决定要离婚了,就不要再关心我了,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你很假。以后我的一切都跟你无关!】
发完后,她直接关机了。整个人躲在被子里,失眠到天亮才有困意。
同样的,楼下客厅里,也有人坐了一夜没合眼。
/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季宛宁在睡梦中猛然惊醒。她第一反应是摸手机,摁下了开机键。
什么也没有。
程岷没回。
她握着手机,觉得此刻的自己是条被扔上岸的鱼,缺氧,窒息。
程岷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一定能懂她发那些话的用意是什么。可他没回,他打算冷处理她的情绪,打算不管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抓着头发,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气,最后将所有的怨气都归结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广启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技术部副总监——邹文谦。
电话打完,季宛宁开始洗漱。
不止认真洗了脸,还化了妆换了裙子。
下楼时,正好听见程岷在打电话。
“再过半个小时我开车过去。”
“不会迟到。”
“嗯,挂了。”
季宛宁听完,装作很自然地走进他的视线,没看他,径直走向玄关换鞋。
她换得不快,察觉到程岷走过来,手上才快了些。
程岷看着她,从身上的裙子到妆容,很明显都是用了心去选的,他的眉头不自觉微拧:“去哪里?”
“你不是也要出门吗?”季宛宁拍了拍手,转过身,冲他笑了笑:“我也出去走走,见见以前的朋友。”
她的眼睛还很红肿,哪怕化了妆也遮不住。这些程岷都看在眼里,他侧眸看了看墙壁,再看向她:“哪个朋友?”
季宛宁抿紧了嘴,一言不发。
程岷顿了一秒:“邹文谦?”
季宛宁:“嗯。”
她回答完,面前的男人开始无言地凝视着她,他脸上没有太多情绪,最多最多就是有一丝惊讶罢了。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立即转身推开门。
程岷望着她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成拳。直到听见铁门关上的声响时,拳头才无力地松开。
季宛宁慢慢吞吞走到路口,刚好看见一辆白色车子往这边开过来。
她认出了驾驶座的人是谁,停下脚步等着。
车在她面前停稳。
邹文谦从车上下来,步子有点快,来到季宛宁面前时,他笑得比今早的太阳还要灿烂:“怎么还走出来了。”
季宛宁没吭声,伸手要去拉车门。
邹文谦眼疾手快,先她一步把车门打开,另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方,怕她上去时撞到头。
他们来到一家吃早茶的大酒楼。
季宛宁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蒸笼,空了一晚上的肚子,此刻却提不起半点食欲。
她不是来吃饭的,也不是来叙旧的。
“宛宁,怎么不吃?”邹文谦观察着她的脸色,“是这些都不合胃口吗?”
季宛宁摇了摇头。
“那不然是……”
“邹邹。”
邹文谦愣了一下,“怎,怎么了?”
季宛宁不想拐弯抹角,“你刚回国就空降进上市公司做副总监,我猜你肯定很有能力,也很优秀,毕竟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位置。”
她顿了顿,“这种时候,你不该先把自己的事业稳住吗?”
邹文谦意识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了,把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
“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们?为什么要去找程岷?”季宛宁面色大变,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我告诉你,我和程岷不会离婚,永远都不会。”
邹文谦垂下眼睑,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叠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叠照片,有胶片的,有拍立得的。
“这是初中的时候。”
他把照片推过去。
季宛宁低头。
照片里的是她和邹文谦,他们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她扎着马尾,笑得很傻,他在旁边比了个耶,笑得比她更傻。
“这张是高中。”
麦当劳店门口,她刚取到冰激凌,他突然凑过来咬了一口,她气得打他,他躲着笑。
剩下的有他们一起做值日,一起去海边,一起过生日。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偷偷拍下来。他打球受伤,她蹲在场边给他擦药。
最后一张是他们刚在一起那年的冬天,她围着他的围巾,脸冻得红红的,两个人对着镜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这些能代替我回答你吗?”邹文谦苦笑,“因为我们有着很美好的过去,我对现在的你不是不甘心,是仍然爱着。”
“当年如果程岷没有拦着我,我一定会把你带去英国。那样的话,你们根本不会结婚。”
“是他偷了三年。”
“三年已经够久了。”他看着她,眼眶渐渐发红,“我没理由让他继续下去。”
“宛宁,难道你爱上程岷了吗?”
季宛宁没有回答邹文谦的问题,也没让他送她回家。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上,无意间进了一条花街。从里面出来时,她抱着一束向日葵。
程岷刚才主动给她发消息了,问她人在哪里,她没有回他。
接下来她也没坐车没开导航,就那样瞎走。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高楼多了,人少了。原来这边是商业区,过年期间都空荡荡的,每栋大厦门口只有一两个保安守着。
她朝里面走了几步,觉得安静得有些吓人,便不太想往里走,抬眼瞧见路牌上写着“南出口”,就迈步往那边去。
走着走着,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一下,两下,越来越快,快得季宛宁有点喘不上气。
她停下脚步想缓一缓,却在抬头时看见了面前这栋旧大厦的名字——富信大厦。
一瞬间,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阳光从楼顶直直照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仰着头,往上看,往上看,再往上看。
她想看39层。
为什么想看,她根本不知道。
39,39……
突然天旋地转。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怀里的向日葵散落一地,双手撑在冰凉的地板上,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眼前开始模糊。
“嘭!”
一声巨大的闷响,好像有什么重重砸在地上。
有人尖叫。
“有人跳楼了!”
“老季!”
“季总!”
“老季,老季……”
有人在喊120,有人在哭,乱成一团。
混乱中,有人发现了她。她抱着保温桶,像雕像一样立在那里,脸色惨白。
“杨总……宛,宛宁在那边……宛宁!”
季宛宁抱着快要炸开的脑袋,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盯着面前那片空地,阳光照在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她记起来了,三年前,她的爸爸就倒在那里。
倒在血泊里,就在她面前。
她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作者有话说:本章小红包
第17章
“怎么回事啊?”
“这……这不会又是跳楼吧?”
“大过年的别乱讲, 地上都没血,跳什么楼。”
“估计是晕过去了,刚才我见她往这边走, 人都还好好的,结果一走到这个位置突然就摔了。不知道是不是贫血,我小女儿就这样,有次也突然晕倒。”
“这地方……咦?我怎么看这女孩这么眼熟?”
“认识?”
“哦!我想起来了。三年前就这个位置, 39层有个人跳下来, 就是这女孩的爸爸!”
大家不约而同静了瞬。
“这孩子脸色太差了,要打120吧?你们打了没?”
“还没, 我马上打。”
“她手机响了。”
“快拿起来看看,会不会是她妈。”
“听说她妈在她爸跳楼没多久后也跟着走了……”
又是一阵安静,只有手机铃声一直在响。
“备注是……她的老公。喂你好, 我是富信大厦这边的保安,你爱人在大厦门口晕倒了……”
如果能操控着自己的命运,这一次季宛宁宁可不要醒来。上一次在三年前, 她被一个报复社会的人开车撞倒。当时在彻底失去意识前,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死, 不能这样自私地死。季氏还有几千号人等着她发薪, 高利贷的人说不还钱就去找她的亲外婆, 那栋传了几代的小洋楼再不赎回,就要被法院拍卖了……
失忆多好啊,能一直这样欺骗着自己活下去。可三年已经够久了, 上天给了她三年的时间过好日子,终于到了要偿还的时候了。
“宛宁……季宛宁……”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对了,她家的债呢?小洋楼怎么没有被拍卖啊?
“宛宁, 不要这样……不要再吓我了好不好?”
程岷……
你到底默默为我扛了多少。
我也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对我话这么少了。
季宛宁的眼皮越来越重。
好累。
她不想醒来,不想面对这一切。
如果可以,就让她回到那个还只需要烦恼“爸爸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真的要取代妈妈了”的时候。
那时候天还蓝,院子里的草是绿油油的,爸爸还在,她无忧无虑的。
——
1999年6月28日的广州。
这一天全城轰动,地铁一号线全面开通,10万市民全家出动坐地铁,西朗、黄沙、公园前这几个站被挤爆,报纸《地铁一本通》被抢空。
中午吃饭时,季岩闲着没事干,非说要带着季宛宁去挤一挤。
虞菲起身舀汤,边说:“都是人,你要是不抱着她,一眨眼她人就不见了。”
“我哪儿抱得动啊,看看她那张肥嘟嘟的脸,都要比小碗的脸还圆润了。”
小碗是家里的橘猫,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绝育之后发腮发得厉害,脸圆得像只小盘子。
“哼!”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道带着脾气的哼声,又短又响,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季岩扭头一看,小小的季宛宁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荔枝,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正怒气冲冲地盯着他。
“老豆讲错了咩?”他笑得不行。
季宛宁气坏了,她觉得爸爸和“外人”在合起伙来说她坏话。
虞菲用力拍了下季岩的肩膀,“哎呀,你别逗她生气了!”
她放下碗筷,起身想去把季宛宁哄过来吃饭。
季宛宁一看虞菲要过来了,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到院子里,抱住那棵老枇杷树,手脚并用往上爬。小短腿蹬得飞快,三下两下就爬到那根最粗的树杈上。
坐稳之后,她双手往胸前一抱,下巴一扬,然后往后一倒,整个人倒挂在树杈上,脸朝下,小辫子垂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虞菲跟着出来,走到树下。她对眼前这个画面见怪不怪了,并且还觉得季宛宁厉害得不行,她仰头道:“宁宁,你不饿吗?”
季宛宁不理她。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
虞菲叹了口气:“那我让婆婆给你留好菜,等你饿了再吃。”
她刚转身,树上又传来一声“哼”。
虞菲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要把她当敌人到什么时候。
她也故意“哼”了声,“不吃饭就没有阿華田喝。”
季宛宁一听,生气地对着虞菲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阿華田是爸爸去香港买的,关她什么事!
“应该就是这里了,你自己进去吧,我还要赶车回去。”
洋楼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碎花旧衫的女人,她皮肤晒得黑红,脚上是双沾了泥的布鞋。
她手里还牵着个男孩。
男孩看着很瘦小,身上的衣服洗得看不出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他垂着头,刘海遮住眼睛,整个看起来灰扑扑的。
女人弯下腰,不放心地叮嘱:“进去之后别人问你是谁,你要怎么回答?我在车上教过你的。”
男孩抿紧了嘴,一声不吭。
“你得说话啊!不说话,以后连饭都没得吃。”
男孩仍然不肯张嘴。
女人急了,松开牵着他的手,推着他往里面走:“你今天必须进去认这个爸,不然以后谁养你?你可别指望我,我就是看你快饿死了,好心带你从乡下来城里找你爸,你可千万别赖上我!”
别看男孩瘦小,劲儿却不小。被推了一把,他转身就死死抱住女人的腿,脸埋在她膝盖上,怎么都不肯松开。
女人低头看着腿上那个小小的脑袋,又气又急。她就是太心软,不然哪有这个闲心还把他送来城里。
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那你告诉我,不进去你想去哪儿?反正我话说在前头,我是不会带你回乡下的。我家里五个小孩,洋洋和蓉蓉都比你小,出门的时候你也见到她们在哭了。你现在缠着我不放,我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阿岷,这个姓乔的有养你的义务,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他不能不管你。放心吧,你长得这么好看,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阿岷,不要让阿姨为难好不好?”
程岷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女人眼睛也湿了,她揉了揉程岷的脑袋,“乖哈,进去了就是去过好日子的,以后没人会骂你打你,天天都有肉吃了。”
她把他轻轻推进那扇虚掩的铁门,转身快步走了。
“301,302,303……”季宛宁还在倒挂着自己,她在数秒,看看这次爸爸要多少秒才出来哄她去吃饭。
“306……”她突然停了。
因为院子里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看着比她还矮的人,浑身都黑黑的,脏兮兮的。
真的好像那只在上个月被小碗抓到的老鼠。
她瞪圆了眼睛,难道老鼠变成人了?
程岷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抬头。
他看见一个倒挂在树上的女孩,脸蛋圆嘟嘟的,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瞪得又圆又亮,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季宛宁从树上跳了下来,来到男孩面前,歪头打量着他,声音脆生生的:“你是谁?”
程岷浑身僵住,两只手紧紧揪着裤子,他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愣愣地站着,任由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季宛宁的肚子在这时候忽然咕咕叫了两声。
她愣了一下,低头摸着肚子,再抬头时,脸有点红。
完了,他肯定听见了。
好糗。
她跺了跺脚,声音比刚才还大:“你说话呀!你是谁?干嘛进我家?”
程岷不自觉就往后退了一步,他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开口道:“我来找我爸爸,我……我爸爸住在这里。”
“什么?”季宛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你爸爸住在这里?”
程岷点头。
季宛宁猛地转身,大声朝里面喊:“爸爸!”
不得了了,季岩什么时候给她弄了个弟弟!
季岩和虞菲以为季宛宁从树上摔下来了,立即扔下碗筷跑了出来。
当他们看见季宛宁安然无事时,同时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们看见了站在她旁边那个小男孩,都愣了下。
季宛宁指着季岩,对程岷说:“他是你爸爸?你是他儿子?”
虞菲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
季岩差点没站稳:“宁宁,你瞎说什么呢?”
季宛宁一本正经地解释:“这个弟弟说他爸爸住在这里。可这里只有我爸爸住,那他说的不就是你吗?”
虞菲听完,笑着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我们宁宁推理得真棒!聪明!”
季宛宁嘴角忍不住上扬,但很快就被强压了下去。她一把牵住程岷的手,拉着他往季岩那边走了几步。
“他是不是你爸爸?”
程岷没见过乔景辉,只知道名字而已。他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们都觉得这孩子大概是走丢了,误打误撞闯进来的。
虞菲蹲在程岷面前,温柔地问:“弟弟,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迷路了?”
程岷的手还被季宛宁抓着,他不敢抽回来,只低下头说:“我叫程岷,我来找……找乔景辉。”
两个大人错愕地又再次对视了一眼,接着默契走到一旁低语。
虞菲撇了撇嘴:“我刚才看他的眉眼确实和乔景辉有点像……他不会在外面有女人了吧,小孩居然还这么大了。”
季岩皱了皱眉:“不可能啊,从来没听他提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微微一变,拍了拍虞菲的手:“我知道是谁的了。”
两个人打算先把程岷带进屋,再商量怎么把他送去乔家。结果一转身,院子里一个人也没了,连季宛宁都不见了。
乔家饭厅里,一家四口正安安静静吃着午饭。
突然,一道清脆的小嗓门从院子里传进来。
“乔叔叔,你儿子来找你啦!”——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18章
乔家饭桌上所有人吃饭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齐刷刷往门口看去。
其实没几个人听清那句话喊的是什么,但那个嗓门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来了。
下一秒,一个穿着奶黄色无袖小衫、橄榄绿中裤的小女孩出现在门口。她长头发跑得有点乱, 几缕碎发贴在红扑扑的脸蛋上。
当然,她手里还牢牢牵着那个“小瘦鼠”。
乔景辉和俞佩华先是习惯性地露出慈爱的笑容,等看清季宛宁身边那个男孩时,笑容齐齐顿住, 变成了一脸疑惑。
季宛宁气喘吁吁地, 她指着程岷对乔景辉说:“乔叔叔,我把你儿子带来了。”
乔昭嘴里塞着饭, 她看着季宛宁穿了和自己一样的姐妹装,又看看那个黑乎乎的陌生小孩,饭都忘了嚼。
乔宇很不爽地皱着眉, 先飞快地扫了季宛宁一眼,然后视线挪到她旁边那个黑黑瘦瘦的男孩身上,小眉头皱得更紧了。
而程岷, 在里面四双眼睛的注视下, 默默地低下了头。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前面凉凉的, 好像有看不见的凉风在吹着, 后背却还是热热的, 汗流了一背,衣服黏在了皮肤上。
季宛宁一点没发现自己的话给乔景辉和俞佩华带来了多少冲击。她笑眯眯地往里面走,鼻子动了动:“你们家的空调好凉快啊。”
她想继续往里走, 却发现手里牵着的那个人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进来呀?”她回头。
程岷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了。
季宛宁松开手,往回走了两步,然后往地上一蹲, 仰着脑袋去看程岷的脸。
程岷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眨眨眼。
她也眨眨眼。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宁宁。”俞佩华已经走了过来,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说话都有些抖:“你刚才说什么?这个弟弟……是你乔叔叔的儿子?”
季宛宁蹲着转过身,小脸仰起来,很认真地点头:“对呀对呀,他是来找爸爸的!”
俞佩华低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脏兮兮的脑袋,慢慢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乔景辉面色凝重。
就在这时,一个纸团从空中飞过来,“啪”的一下砸在季宛宁屁股上。
“哎呀!”季宛宁大叫一声,捂着屁股跳起来,扭头瞪着饭桌那边,“谁扔我!”
乔昭马上指着旁边:“他扔的!”
乔宇一副“就是我扔的,怎么了”的表情,下巴还微微扬着。
季宛宁气炸了。
她噔噔噔就跑过去,一把揪住乔宇的头发使劲薅。
“嗷!”乔宇痛得大叫,伸手想去抓乔昭来帮忙,结果乔昭早就端着饭碗挪到了俞佩华的位置上,边吃边看热闹。
就在这时,季岩和虞菲赶到了门口。
季岩往里一看,扶住额头,不忍直视。
虞菲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只能对俞佩华干笑着解释:“是这样的,这个弟弟他……”
混乱还在继续,没人再去注意门口的程岷,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遗忘的野草。
他偷偷抬起眼,看向那个把他一路拽到这里来的女孩。
她正压着那个男孩子打,又凶又有气势,头发都散了几缕,男孩都快要哭出来了。
接着,他的视线慢慢移动,停在了餐桌主位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身上。
男人坐得很直,穿一件深色衬衫,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他面无表情,也在看着程岷。
程岷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这个……就是妈妈口中那个抛弃他们母子,去和别人结婚生子的乔景辉吗?
混乱最终以季岩一把扛起还在张牙舞爪的季宛宁,任凭她哇哇大叫,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而结束。俞佩华则抱着大哭的乔宇坐到沙发上,一边哄一边检查他有没有被薅秃,偶尔瞄几眼餐厅那边。
而程岷,被带到了餐桌旁。
和那个男人面对面。
乔景辉在看着程岷,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在他那双看似满是胆怯和小心翼翼、却莫名透出一股怨恨的眼睛上停了停,又扫过那瘦小的身板,最后落在那双紧紧揪着裤子的手上。
“你妈妈是谁?”他问。
带程岷来的女人在车上已经一遍遍教过他了,他木然地回答:“程彩以。”
乔景辉深吸了一口气:“你叫什么?”
“程岷。”
“多少岁了?”
“四岁半,我是1月24日出生的。”
乔景辉端起茶杯,当成是酒,一杯灌完,“你妈呢?”
程岷垂下眼,平静道:“死了。”
乔景辉放下茶杯的手猛然一抖,没再继续问下去。
桌底下突然冒出一个小脑袋。
乔昭趴在椅子上,“四岁半呀?那你不是弟弟咯,你比我们大半岁。”
季宛宁被带回家后强制吃了半碗饭。
季岩坐在她对面,筷子点着她,唠唠叨叨教育了半天。她一边假装乖乖听,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其实心思早就飞到下次要怎么揍乔宇上去了。
虞菲端着刚冲好的阿華田过来,放在季宛宁碗边,回头对季岩说:“你骂她干嘛?她都说了是乔宇先拿纸团扔她的。不还手,那小子以后还不得变本加厉?”
季宛宁马上把阿華田往旁边一推,推得远远的。
季岩起身,一把拿过那杯阿華田,咕噜咕噜几口就喝完了。
“还手也不能这样还啊,”他抹了抹嘴,“把人都打哭了,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去乔家了。”
季宛宁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只空杯子。
她没说不喝!
虞菲很无语地瞪了季岩一眼,转身又去冲了一杯。
“所以那小孩是乔景辉的私生子?”她问。
季岩摇了摇头:“倒也不能说这么难听,景辉结婚前有过一个女人,叫程彩以……”他顿了顿,欲言又止,“照那小孩的情况来看,他妈估计是没了,不然以她的性格,死也不会让他们父子相认。”
“没了是什么意思?”季宛宁抬起头,一脸好奇。
季岩没有在女儿面前回避这个话题,他想了想,用她能懂的方式说:“就是和爷爷奶奶一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季宛宁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下来。
她低下头,绞了绞手指,“那弟弟……也再也不能见到他妈妈了,对吗?”
季岩点点头:“对,所以他才会来找他爸爸。”
季宛宁小声说:“他好可怜喔。”
她突然放下筷子,一把抓起那杯刚泡好的阿華田就往外跑。
“我要拿去给弟弟喝!”
季岩在后面喊都喊不住:“你别过去捣乱!”
再次来到乔家,里面变得很安静。季宛宁走进去,只看见坐在沙发上的程岷和在收拾餐桌的保姆。
“昭昭和乔宇是不是去上兴趣班了?”她来到沙发旁,站在程岷面前。
程岷猛地抬起头。
“这个给你喝。”季宛宁弯下腰,拿起他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皮的手,把杯子塞进他手里,“很好喝的,甜甜的。”
程岷看着那杯棕色的水,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一股香甜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他咽了咽口水。
从早上六点出门,一路坐车来到这里,他什么都没吃过。
“以后你就住这里了吗?”季宛宁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一手撑着沙发,歪着头看他,紧接着又脸红道:“我刚才超级大声和你说话,你不要生我的气哦。”
程岷握着杯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宁宁。”
“我叫程岷。”
季宛宁在嘴里念了两遍:“程岷,程岷……”她笑着说,“我们班上好像也有一个叫陈敏的,不过她是女孩子。”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你快喝呀!”
这时,有人从楼上下来了。
是俞佩华。
“姨姨!”季宛宁一点没有刚把人家儿子揍哭了的不好意思,照样扬起笑脸,甜甜地喊了一声。
程岷也下意识扭头,对上了那个陌生女人的视线。
俞佩华很快移开眼睛,整理好情绪走过来,假装生气地掐了下季宛宁的脸颊,“小霸王,凶得很!小宇都怕你了。”
季宛宁咯咯笑:“谁也不能欺负我!”
“谁敢欺负你呀?”俞佩华接过保姆洗好的那一篮子草莓,特地只放在了季宛宁的面前,“多吃点,今早我们去草莓园摘的。”
程岷瞥了一眼。
原来草莓长这个样子。他只听隔壁的洋洋说过,酸甜酸甜的,比肉还好吃。
“谢谢姨姨,”季宛宁一手抓了两个,直接塞了一个进毫无防备的程岷嘴里,“弟弟也吃。”
程岷眼睛微微睁大,愣了一秒。酸甜的汁水流入了口腔,他情不自禁地咬了下,果肉被嚼了好多次才舍得吞下。正当他想把还塞在嘴巴里的剩余的草莓拿下来时,不经意间对上了俞佩华的视线。
她正看着他。
那眼神很淡,什么情绪都看不出。可程岷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吃这个草莓了。
俞佩华移开视线,耐心地纠正季宛宁:“这可不是弟弟,比你们都大半岁呢。”
带程岷上楼去看房间时,季宛宁也跟了过去。
乔宇现在是一个人睡,他房间里有上下铺。
乔景辉把上铺的玩具飞艇拿了下来,“让他们住一起,能促进感情。”
“有什么好促进的!”俞佩华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一句。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程岷瞬间连呼吸都不敢重了,他绷紧着肩膀,想努力缩小自己。
乔景辉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看着她,“佩华,我们不是谈好了吗?”
季宛宁很会看眼色,一见苗头不对,马上就拉着程岷溜出房间。
两个人坐在楼梯台阶上,听着房间那边尽量压低了音量的争吵。
季宛宁趴在自己膝盖上,边打哈欠边说:“再过一会儿我也要去上兴趣班了。”
程岷立即转头看着她:“你要走了。”
“嗯!我要去画画了。”季宛宁揉了揉眼角挤出的泪花。
“你要么带他去住酒店,要么就去找个房子给他,总之我不要和他同住!”
俞佩华几乎失控的吼声传了过来。
季宛宁眨了眨眼睛,歪头看向一直盯着自己鞋子的程岷,“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程岷不禁问:“去哪里?”
她没有回答,手已经伸过来牵住了他。
他被她拉着往楼下跑。
楼梯拐了一级又一级,程岷看着前面那个晃来晃去的马尾辫,心里那些一直缩着的、不敢动的东西,忽然一点点松开了。
第19章
季岩本来是真打算等季宛宁从少年宫下课后就带她去挤挤一号线的。全城都在凑这个热闹, 不凑好像亏了。
结果她从乔家出来时,还把程岷给牵了出来。
两个小屁孩紧紧挨在一起,一个黑一个白, 还真像块奥利奥饼干。
季岩站在车边,看了看乔家那边,然后拉开后座车门,“你们先上来等着, 我去和昭昭爸说一声。”
他开的是一辆丰田霸道, 底盘高。季宛宁比程岷高了半个脑袋,轻车熟路地攀了上去坐好。
程岷站在车门外, 仰着头,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对他来说很高的座位。
他抬起一只脚,够不着, 换另一只,还是够不着。
前后有四只眼睛在盯着他看,他耳朵慢慢烧起来。
他又试了一次, 脸憋得通红, 脚尖踮得都发抖了,还是上不去。
忽的, 他整个人腾空了。
季岩从后面一把把他捞起来放进后座里。
“怎么比宁宁轻这么多啊。”
季岩手扶着车门, 看着瘦骨嶙峋的程岷, 心里很难不感到心疼。这小孩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别说吃肉了,怕是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几回。
当初程彩以和乔景辉分开的时候, 也没听她说过怀孕的事。后来她就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叹了口气, 抬脚走去乔家。
虞菲从冰箱里拿出两只可爱多,包装纸上还冒着凉丝丝的水珠。这天气,午后吃上一只最舒服了,还能赶走瞌睡虫。
“香草味和巧克力味,想吃哪个?”她举着两支冰淇淋问。
季宛宁眼珠子溜溜转,装作没听见,悠闲地晃着腿,继续低头玩她的游戏机。
程岷坐在旁边,整个人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脚下踩的地垫是干净的,坐垫是软的,靠背也是软的。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不是难闻的那种,是舒服的那种。
可越舒服,他就越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虞菲问的人也包括他。
他抿着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连眼睛都不敢乱瞟。
虞菲看看季宛宁,又看看程岷,两个人没有一个搭理她的,她清了清嗓子:“那巧克力味的给弟弟,香草味的谁想吃谁吃哈。”
两只雪糕都被塞到了程岷手里。
他僵硬地举着,一动不敢动。
季宛宁急了:“我要吃巧克力味的……”
“没你的份咯。”虞菲笑眯眯地弯腰探进车里,把夹在胳肢窝里的那件黑色短袖拿出来,在程岷身上比了比,“应该刚好合适。”
“来,举起手,把身上这件脱了,穿这个。”
程岷懵懵地,还没反应过来,身上那件旧衣服就不见了,变成了一件崭新的黑色短袖。
他低头看了看,肚子那个位置印着一个超级大的Kitty猫头,粉色蝴蝶结,圆溜溜的眼睛,正冲他笑。
虞菲神色复杂地坐进副驾驶,打开了音乐。刚才她给程岷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他身上有好几道淤痕,有深有浅,有些地方还结了痂。有的像被辫子抽的,有的像被掐的……
她看愣了,想问又不敢问,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加快了换衣服的动作。
季宛宁的眼神直勾勾的:“陈敏,你把巧克力味的给我好不好?”
程岷没听出来她把自己的名字念错了,也分不清哪个是“巧克力味”,但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自己左手,马上就把那根递了过去。
季宛宁心满意足地接过来。
其实程岷根本没觉得自己能吃剩下这个,他只是乖乖帮季宛宁拿着而已。
季宛宁拆开包装,迫不及待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她眯起眼睛,又舔了一口,没舔过瘾,干脆把嘴巴凑上去,吧唧吧唧地吃起来,鼻尖上还不小心沾到了一点点冰淇淋。
程岷很好奇地看着她进食,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满是笑意。
季宛宁迅速吃完后,才发现程岷一直没吃。
她伸手,程岷马上就冰淇淋给她了。
“你怎么不吃呀?不吃就要化成水啦,变成一滩黏糊糊的甜水!”
她一边说,一边撕开包装纸,然后递到他嘴边。
“你可不可以三口就吃完?”
程岷下意识点头。
不知道怎么,季宛宁说话的时候,他就是想听她的。
她让他点头,他就点头。她让他吃,他就吃。
季岩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乔家出来。
他进乔家的时候,俞佩华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他一个有家庭的男人,哪能去哄别人的老婆,可就这么直接走过去又不太好。
他想了想,默默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然后赶紧上楼找乔景辉。
等弄清楚这夫妻俩在闹什么,他拍了拍乔景辉的肩膀,直接说:“这样,先让那孩子去我家住一段时间,等佩华这边能接受了,再接回来。”
乔景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己的事还要麻烦别人,他实在过意不去,可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点点头道:“麻烦你了。”
1999年最火的歌曲之一是什么?那肯定是季岩最中意的那首《月亮惹的祸》。
“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样的夜色太美你太温柔~”
车厢里,季岩唱得起劲,季宛宁虽然不会歌词,但调子能跟着哼,有时候季岩跑调了,她还会大声纠正他。
程岷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和大人的相处是可以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
一个月后。
程岷慢慢适应在季家的生活了。
每天早上保姆做好早餐,季宛宁永远最慢到餐厅,还会抱着牛奶发呆,得催好几遍才喝完。程岷总是第一个吃完,然后会主动去帮忙收拾餐桌。这些都是他做习惯了的活。
季宛宁不爱吃蛋黄,老偷偷塞给他。他接过来就吞,生怕被季岩发现。
季岩有时候回来晚,会给他们带宵夜。炒牛河、鱼蛋粉、炸鸡翅,季宛宁吃得满脸油,程岷不敢多吃,但每次季宛宁吃两口就嚷着“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往他碗里一推,他就默默吃完,结果也跟着吃撑。
那只叫小碗的橘猫,一开始见他都哈气,现在愿意让他摸了。有时候他坐阳台陪季宛宁画画,它会躺在两个人中间呼呼大睡。
他还是会看人眼色,做什么都要思考半天。不过他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有时他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阿岷,快谢谢季叔叔和虞阿姨,还有宁宁,这一个月麻烦他们了。”乔景辉对面前的一家三口笑笑,“在你们家他都长肉了,也白了不少,哪还有刚来时候的样子。”
程岷站在乔景辉旁边,垂着眼睛,怀里抱着一个鼓鼓的书包。
书包里有很多东西,衣服、玩具,都是乔景辉这一个月里一样一样添的。
季宛宁扁了扁嘴,抱住季岩的大腿,把脸埋过去蹭了蹭。
季岩揉了揉她脑袋,不放心地问:“佩华那边真的不介意了?”
“她点头了我才会来接阿岷。”乔景辉说。
“要不让阿岷多住一段时间?”虞菲看出来两个孩子都不高兴分开。
“不麻烦你们了。”乔景辉弯下腰,牵住程岷的手,转身往外走,“今晚记得过来吃饭啊。”
看着程岷走出院子,季宛宁嘴一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到了晚上,她又恢复了开朗。
她和乔昭在客厅玩芭比娃娃,乔宇老是凑过来捣乱。季宛宁一打他,他就哭,然后俞佩华过来哄。四个人围在一起,有笑有哭,其乐融融的。
没人注意到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程岷从中午回来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
乔宇从少年宫回来,看见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没说什么,自己坐到地毯上玩玩具。
程岷就坐在床上看着乔宇玩,一直看到天黑。
此刻他看着季宛宁被围在中心哈哈大笑的样子,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笑。
到了九月份,季宛宁就正式上中班了,她和乔昭乔宇都读这片区域那所公立幼儿园。
程岷之前没上过学,乔景辉去交了一笔“赞助费”,幼儿园那边就松了口,直接把他插进中班。
四个小孩天天一起上学放学,看似相安无事的迎接着千禧年。
千禧年来临前,朴树的《NEW BOY》爆火,它作为Windows 98的广告歌,在广州的街头巷尾、电台电视,天天都能听到。
“新世纪来得像梦一样,让我暖洋洋~”
季宛宁听多了也能跟着哼,有时候在院子里玩,她突然就冒出这一句,然后咯咯笑。
程岷不知道什么叫“新世纪”,但他趴在季家沙发上,听着收音机的歌,看着季宛宁摇头晃脑地唱,就会觉得真的挺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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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宛宁天一冷就会想妈妈,她房间里有一个比她还大两倍的玩偶熊,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就缩在它怀里,假装是被妈妈抱着。
这天虞菲回了娘家,家里就剩父女俩。
季岩昨晚就看出季宛宁不开心了,但忙着月底收租的事,一直没顾上问,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想起来。
季宛宁憋不住事,季岩一问,她就说了。
她想妈妈了。
“爸爸,你去把妈妈找回来好不好?”
这个请求,季岩听过无数次了。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她不会回来了,你想要爸爸去哪里给你找她呢?”
“去英德。”季宛宁低着头,声音很小。
她知道,她的妈妈在英德,那是妈妈的家乡。
季岩顿感头疼,“那虞阿姨呢?我们要赶走她吗?”
去年季宛宁故意把一本只有她和亲妈合照的相册放在书房,封面还用彩色笔写了“我最爱的妈妈”。虞菲看到后伤心了好几天。
季宛宁抹了把眼睛,不再说话,低头快速扒着饭,吃完后就跑去了乔家。
乔景辉在外地出差,俞佩华带着儿女去了泡温泉了,家里只有程岷和保姆在。
“程岷,你会想你的妈妈吗?”把程岷的名字叫对,季宛宁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程岷顿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为什么呀?”季宛宁不明白。要是俞佩华出门超过两天,乔昭就会哭着喊着要找妈妈。程岷的妈妈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还去了这么久,他都不想吗?
程岷没回答,低着头继续拼积木。
季宛宁晃了晃他的胳膊:“你要多说话,特别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她发现上小学后程岷越来越沉默了,早上四个人一起去学校,他能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
程岷突然“嘶”了一声,脸色变得很难看。
季宛宁愣住了:“你怎么啦?”
程岷摇摇头,慢慢地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回去,指了指桌上的积木:“我今天想把这个机器人拼完,你想一起吗?”
“可以呀。”季宛宁挪了挪凳子,嘀咕了一句,“干嘛这么急。”
她不知道,等乔宇回来后,这个房间除了那张床,就没有程岷能待的地方了。
乔宇性格霸道又暴躁,完全没有把程岷当成哥哥。他要安静,程岷就得安静,他想玩玩具,程岷就得让,他不高兴了,程岷就得躲远一点。
在这个房间,甚至是这个家,程岷都没有自己的位置。
第20章
从上三年级开始, 季宛宁的兴趣班课就多了起来。
除了画画,她还学了小提琴和钢琴,舞蹈课偶尔也去。季岩观察了一段时间, 确定她是真的想学、也能坚持下来之后,马上就和虞菲去琴行挑了琴。
平时周末,她上午在家练琴,下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有时候练烦了, 她会趴在窗户上冲着隔壁喊程岷的名字, 让他过来听她弹新学的曲子。
程岷每次都来。
夏日,午后, 爬满了蓝色、紫色牵牛花的阳台,阳光落在米白色的窗帘上,风一吹, 帘子就会飘起来,窗台上挂着的那串风铃也会叮叮当当响。
他坐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偶尔躺着, 看头顶的风扇慢悠悠地转, 听她弹得断断续续,听她弹错后懊恼地“哎呀”一声, 然后完全不泄气地从头再来。
他从来不会有一点不耐烦, 而且表情认真得像是把一个还在练琴的人, 弹出来的磕磕巴巴的曲子,当成音乐会来听。
所以季宛宁练琴的时候特别喜欢程岷在,不像乔宇只会站在门口说她“弹得真难听”, 也不像乔昭放着家里的琴不弹,非要跑过来玩她的,把她的琴键按得乱七八糟。
程岷还会模仿她的字迹帮她写作业。这个才是重点呢(^~^)
程岷可是班上学习最认真最刻苦的人, 每年学期末发的学生手册上,老师评语里对他的优点能写满一整页,缺点就一句话:希望能活泼一点,多和同学交流。
“阿岷,昭昭来叫你回家吃晚饭了。”虞菲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在季宛宁这里待着的时间是一天中过得最快的,天在不知不觉间就暗了下来,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这间房。
程岷最后又按了几下季宛宁的脖颈,才转身应道:“我马上回去。”
季宛宁舒服地趴在钢琴盖上,抬起一只胳膊:“我的手也好酸。”
程岷马上就开始给她捏。
她侧着脸,发现他越来越白了,脸变得很清俊,完全没有当年那黑黑的样子了。人还是瘦瘦的,但个子蹿高了一大截,已经比乔宇高了。
“陈敏,陈敏!”她这样叫他,幼儿园的时候是不懂,现在是故意。
他还在专心给她捏手臂,“干嘛?”
她用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脸颊,闭着眼笑:“你快回家吃饭,我要睡觉。”
“嗯。”
程岷走了后,房间里只有风扇声和季宛宁的呼吸声。
这两年乔景辉去国外出差越来越频繁,通常一去就是半个月。这次去了快一个月,今晚才到家。
客厅的沙发上摆着几个大纸袋,是乔景辉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
乔昭的是两条公主裙和两个Bashful Bunny,裙子一条粉一条白,她抱着这几样东西在原地转了圈,开心得不行。
俞佩华在旁边看着女儿,笑道:“昭昭,上次宁宁送了你一个kitty,这次要不要送一个兔子给宁宁?”
乔昭没思考就答应了。
乔宇的是一套进口的乐高,限量版的太空系列,盒子比他的脑袋还大。他拆开看了一眼,满意地哼了一声,抱着就往楼上跑。
轮到程岷了。
乔景辉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阿岷,你的也是乐高,和小宇的同款。”
程岷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大大的盒子,“谢谢。”
他抱着盒子上楼。
推开房间门,乔宇已经坐在地上了,包装拆得乱七八糟,零件摊了一地。他正拼得起劲,听见门开的动静时抬起头看了一眼。
当他看见程岷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拿过来我看看。”
程岷没理他,抱着盒子往书桌那边走。
乔宇站起来,几步就追上去挡在他面前。
“没听见吗?我说拿来给我看看。”现在每次和程岷说话,乔宇都要微仰着头,这点让他特别不爽。
程岷停下脚步,“你自己有。”
“我就要看你的。”
程岷绕过他,继续走。
乔宇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聋了?”
程岷甩开他的手,把盒子放在书桌上。
上小学后房间里就有了两张书桌,虽说是一人一张,但程岷这张上面几乎都是乔宇的东西,他就只有一点写作业的位置。
乔宇跟过去,伸手就要拿盒子。
程岷马上按住,“放手。”
“凭什么?这房间的东西我都能碰。”乔宇理直气壮地说。
程岷没说话,一直按着不让他拿。
乔宇脾气上来了,使劲一拽,把盒子从他手里拽出来。程岷反应也快,立刻又抓住盒子另一边。
两个人就那样拽着,谁也不肯松手。
“你一个外人,住我家,吃我家的,我爸给你买东西是可怜你,你还真当自己是我哥了?”乔宇火冒三丈,瞪着他,“放手!”
程岷没放。
这些话他听过无数次了,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和寄人篱下没区别,也知道自己突然来到这个家对俞佩华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所以每次乔宇乔昭拿这些话刺他,或者有意无意地和他肢体碰撞,他都默默忍着。
乔宇见他就是不肯放,想也没想就一脚踹过去。
程岷躲了一下,但还是被踹到小腿,疼得他松了手,盒子就被乔宇抢了过去。
乔宇抱着盒子,得意地笑了一下:“这不就得了,非要我动手。”
说完转身要走。
可忍太久了,也会有忍不了的一天。
程岷从后面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回来。
乔宇没站稳,整个人都往后一倒,撞在床沿上,盒子脱手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一秒,脸涨得通红,爬起来就猛推程岷一把。
程岷摔在地上,还没等他起来,乔宇已经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身上,抡起拳头就往他脸上砸。
“让你推我!让你推我!”
这个年龄的孩子打架没什么章法,就是拳头乱挥,一下又一下。
程岷下意识抬手去挡,胳膊上挨了好几下。他偏着头,看见乐高盒子的一角磕破了一点。
乔宇又一拳砸了下来。
程岷突然一翻身,把乔宇从身上推下去。乔宇还没反应过来,程岷已经压在他身上,拳头往他脸上用力一砸。
虽然只有一拳,但乔宇也疼懵了,他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程岷。
程岷从他身上起来,脚踩过摆在地板上的零件,来到书桌前坐下。
就在这时,隔壁季家传来了很欢快的钢琴曲。程岷仔细听了下,是季宛宁昨天刚学的《欢乐颂》。
他听着听着,嘴角动了动。
“妈!程岷打我!”
乔昭第一个冲上来的,然后震惊地看着狼狈的乔宇和像个没事人的程岷。
“造反啦!”她喊了声。
俞佩华和乔景辉紧跟着上来。
俞佩华几步冲到乔宇面前,蹲下来捧着他的脸看。乔宇的右脸肿了一块,嘴角破了点皮。她心疼得不行,一边拿手轻轻碰,一边转头瞪着程岷。
“程岷!你干什么?为什么欺负弟弟?”
程岷背对着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俞佩华站起来,冷冰冰地质问:“我问你话呢!你比他大,不知道让着他吗?”
她扭头看向乔景辉,“你看看他把小宇打成什么样了。”
乔景辉沉着脸,看了一眼乔宇的伤,又转头看了看程岷的背影,摆摆手:“先问清楚怎么回事再说。”
“两个人打架,乔宇输了呗。”乔昭笑眯眯地总结。
乔宇大声吼道:“他打我!还踩坏了我的零件!”
乔景辉头疼道:“他为什么打你?你做了什么?”
这些年他不是不知道程岷一直被乔宇暗地里欺负。但因为让程岷的事,他对俞佩华心里有愧,所以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过分就行。
乔宇语塞了瞬,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小声嘟囔:“我怎么知道……问他啊!”
俞佩华看出了乔宇的心虚,但她只能护着自己儿子,不然哪天程岷真的会爬到他们头上来。她猛地起身,指着乔景辉,声音尖锐:“你有没有搞错?!现在是小宇被打了,你不去教育你的宝贝大儿子,反倒在这搞受害者有罪论?”
乔景辉一时无话可说。
俞佩华深吸了一口气,“马上让他们分开住。”
要搬走的毫无疑问会是程岷。
他合上作业本,开始收拾东西。
俞佩华拉着乔宇往外走,乔宇不情不愿地回头瞪着程岷,嘴里还喊着“他必须给我道歉”,被俞佩华强行拽下了楼。
房间里安静下来。
乔景辉站在门口,看着程岷把书本一本本摞好,放进书包里。灯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好几处红肿。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儿子,他始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和程彩以那段过往说起来并不体面,不过是空虚导致的冲动,两个人互相给了一段时间身体上的慰藉。后来家里安排他和俞佩华结婚,他没反抗,也反抗不了。
他没想到程彩以会动了真感情,更没想到她居然怀了他的孩子。
现在乔宇被还击了,矛盾彻底摆到台面上来了。他不认为让程岷继续住在这里,以后还能相安无事。
“阿岷,”他开口,“下学期你转去私立吧,寄宿,住学校。”
程岷不愿意。
“我不想去,现在就很好。”
这也是他来到这里后的第一次反抗。
转学,住在学校,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以后没办法天天看到季宛宁。
如果住在这里,就要继续被乔宇欺负。
他接受。
他不会再还手。
/
隔天早上上学,季宛宁一出门就发现了程岷脸上的伤。
“你的脸怎么啦?”
程岷别开脸:“摔的。”
季宛宁站在他前面,歪着头仔细端详了半天,摔能摔成这样?
她半信半疑,正要再问,乔宇从后面走过来了,她眼尖地看见他脸上也有伤。
还在家里楼上的乔昭朝着这边大喊了一声:“宁宁,他们昨天晚上打架了!”
季宛宁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原来是打架了。
她哪会想那么多,只以为是兄弟间普通的打架,毕竟乔昭乔宇也经常打。不过她去数了数两个人脸上的伤,明显是程岷的伤更多。
她顿时气不过,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拽住乔宇就是一顿锤。
乔宇本来就没睡醒,季宛宁手劲又小,打在身上和挠痒痒一样。他懒得理她,任由她打,继续往前走。
乔昭从家里一路冲过来,跑到挨打的乔宇旁边,探出脑袋对季宛宁说:“宁宁,你能不能淑女点!”
季宛宁吐了吐舌,“不能!他太讨厌了!”
程岷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季宛宁,看着她抓在乔宇身上的手,看着她一下又一下为自己出气的手。
他抬起头,阳光照在了脸上。
他闭上眼,感受着阳光——
作者有话说:阳光=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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