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青春校园 > 今日宜复婚 > 20-30
    第21章


    四岁的时候, 季宛宁有着一张圆嘟嘟的脸,笑起来像个小包子。


    八岁的时候,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 下巴开始有了轮廓,笑起来还是很甜,但已经能看出一点小姑娘的模样了。


    等到十二岁,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婴儿肥没了, 唇红齿白, 鼻梁挺秀,眉眼间全是灵气, 笑容明媚。


    她开始留长长的头发,每天都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初中那套蓝白相间的校服, 一颦一笑都会让人感叹青春无敌。


    “今天的最后一首点歌,来自初三一位不愿署名的同学。他说,把这首《会呼吸的痛》, 送给初三八班的周颖同学。希望她每天都开心, 也希望有些话,她能听得懂。”


    歌曲的前奏缓缓流出。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季宛宁一边跟着哼, 一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稿纸和笔记本。


    梁静茹上周刚发了新专辑《崇拜》, 这首《会呼吸的痛》是里面最火的一首。听说天河购书中心已经到货了,明天周六,她打算一早就去排队。


    “你回来那就好了~能重来那就好了~”


    歌声停下, 她清了清嗓子,按下对讲键:“今天的广播就到这里啦,祝大家放学路上平安, 周末愉快。下周同一时间,不见不散哦~”


    话音落下,她关掉设备,拎起书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会儿正是黄昏时分,光线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长廊一分为二。一半在金光里,一半在昏暗中。


    季宛宁一边走一边翻开手里的杂志,是早上上学路上没看完的那本,里面连载着她最近追的小说。


    她低着头,边走边看。


    走廊的拐角处,一个瘦高的男生抱着篮球站在那儿,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书包斜挎着。夕阳照在他身上,整个人看着很冷,眉眼也淡。


    季宛宁翻着书页,头也没抬就知道是谁,心不在焉地开口:“你怎么没先回啊?”


    平时都是一起回家的,但她最近成为了广播站的一员,每周有两天要晚回家。


    “打球。”


    程岷抬步走过去,随着她的速度同步朝下走。


    宛宁一看起小说就入迷,特别是程岷在旁边的时候,她连路都不用看。下楼的时候,她一只手抓着杂志,一只手拽着他书包的带子,只有要翻页的时候才松开一下。


    出校门要经过一个篮球场。


    都这个点了,场地上还有不少人在打球,穿着无袖球衣,跑得满头是汗。


    十一月中旬的广州,说不上多冷,加上这个年纪的人讲究“要风度不要温度”,通常一件打底,再加件秋季校服外套就够了。


    “即使她失忆了,可再次见到曾经深爱过的人,仍然会为他怦然心……啊!”


    季宛宁嘴上还在念着小说里那句深情又肉麻的台词,左边忽然飞出一个球,直直朝她大腿砸过来。


    其实不算特别疼,但她体质敏感,又比较娇气,一点点疼都不想受。


    程岷刚才站在她右手边,球是低空飞过来的,他没来得及挡住。


    扔球的人满脸歉意地往这边跑来。


    球场上有人喊:“阿岷,把球扔过来呗!”


    程岷看了季宛宁的面色一眼,然后弯腰捡起球,反手就往相反的方向一甩,很用力,扔得很远,差点就掉进不远处的荷花池里。


    球场那几个人仰天哀嚎。


    “抱歉抱歉!你没事吧?”罪魁祸首气喘吁吁地跑到季宛宁面前,弯着腰左看右看,想检查她有没有被砸伤。


    季宛宁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生。


    个子跟程岷差不多,小麦色皮肤,五官长得很出挑,桃花眼,薄嘴唇,鼻梁高挺。


    嗯……哪能不认识呢,跟她同班的,叫邹文谦?


    她扯了扯嘴角,故意刻薄地说:“我当然有事啊,很疼的好吧,你往脸上砸一个试试?”


    邹文谦顿时手足无措,愧疚地解释:“刚才汗流进眼睛里了,眯了眼,一时没注意方向就扔过来了,不然你砸回我吧,用力点……”


    “好啦好啦,我在和你开玩笑呢。疼一下就不疼了,不过还好没有砸到我的头。”季宛宁合上杂志,卷起来往程岷书包侧边一插,“回家回家,再晚点老季又要唠叨我了。”


    程岷“嗯”了声。


    邹文谦转身看着他们一起离开的背影,女孩侧着脸在和男生说话,眉飞色舞的,男生微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他挠了挠后脑勺。


    “邹文谦!快把球捡回来!”


    “球?”邹文谦回头,愣了一下,“我球呢?我靠,我球在哪儿啊???”


    听着身后邹文谦疑惑的喊声,季宛宁笑出了声,她拍了拍程岷的胳膊:“要是球在我手里,我能给他扔校外去。”


    她才不会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过分”之类的话。


    她和程岷可是一伙的,一条贼船上的。


    从小就是。


    虞菲今晚回来得比季宛宁还晚,季岩外出办事了,不回家吃晚饭。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季宛宁正窝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看《神厨小福贵》。


    保姆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菲菲返嚟啦,我啱啱炒好餸,可以食饭咯。”


    季宛宁听见动静,扭头往玄关扫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没打招呼。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虞菲的抗拒几乎没有了。


    其实虞菲是个很好的人,季宛宁心里是明白的。但以前不懂事,只觉得虞菲是为了能和季岩在一起,才会对她好。所以她一直不领情,喜欢对着干,什么都要反着来。


    这些年季岩和虞菲一直没领证,虞菲就这么住着,照顾着她,算是无名无份,顶多就是有个“女朋友”的头衔。


    季宛宁有时候想起这些,心里也会有点过意不去。


    但这点过意不去,总会因为想起她亲妈而消失。


    她不知道亲妈的离开和虞菲有没有关系,可潜意识里总觉得是虞菲出现了,她亲妈才走的。


    虞菲换好鞋子,去洗了个手,走到沙发旁抱起被季宛宁裹在毯子里呼呼大睡的小碗。


    “作业写完了没?”


    季宛宁眼睛还盯着电视,很机械地摇了摇头。


    “又等着阿岷等下过来帮你写?”


    季宛宁没吭声。


    虞菲抱着猫去拿逗猫棒:“他能帮你写作业,还能帮你考试吗?你看看上次考试你那作文写成什么样了。你爸忙,要是被他看见了,肯定要打你屁股。”


    季宛宁胸脯快速起伏了两下,一把捂住耳朵。


    虞菲走回来,看见她这副样子,仍继续说:“以后你去菜市场买菜,会不会缺斤少两或者被人算多钱都不知道?我知道你以后想当艺术生,但文化课也不能太差啊。”


    季宛宁忍无可忍,歪头倒在沙发上,用枕头蒙住脸:“我现在才初一!”


    “初一怎么啦?初一就要开始打好基础……”


    世界上的妈妈都会这样吗?季宛宁闷在枕头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她的亲妈……也会这样吗?也会在她看电视的时候催她写作业,在她想偷懒的时候唠叨个不停吗?


    也会这样烦人吗?


    她听着,也会像现在这样不耐烦吗?


    她抿了抿唇。


    不知道。


    因为她可能永远都感受不到。


    季家的饭桌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有夹菜声和咀嚼的声音。


    程岷最先吃完,他端起碗筷拿进厨房放在水槽边上,再擦了擦手,就上楼去拿作业本了。


    没过多久他就从楼上下来,走了出去。


    乔宇知道程岷去哪里,几乎每天晚上都去。他忽然心里有点不顺气,把筷子用力往碗上一搁,起身上楼。


    季宛宁躺在床上继续看小说,不知怎么,她越看心就越不安。


    她扭头看向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帮她写数学作业的程岷。


    完了,她好像被虞菲的话洗脑了,以后她买菜真的会因为不会算数被坑吧?


    她马上扔下小说,连滚带爬地来到书桌前,“我自己写我自己写,以后我都自己写!”


    程岷错愕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季宛宁哭丧着脸,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笔:“虞阿姨说我不自己写作业的话,以后买菜会被人多算钱。”


    程岷弯了弯唇:“你可以不买菜。”


    “不买菜我吃什么?”季宛宁摊开作业本,盯着被程岷解到一半的题……突然想睡觉了。


    “让别人去买。”程岷说,“不是只有读了书才能解决问题。”


    季宛宁呵呵一笑:“让别人去买我也得有钱呀,没点文化怎么赚钱。不然以后你赚钱给我花算了。”


    程岷看着她:“好啊。”


    季宛宁下巴压着桌面,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她把作业本竖起来挡住了脸,漫不经心地说:“都给我花哦?”


    “可以。”


    她放下作业本,用笔轻轻地戳他的脸颊,“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说好说可以,以后你要是变了,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程岷当然不会变,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问:“那你会不会变?”


    “我当然会,”季宛宁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了泪花,“我会变得非常聪明,非常漂亮,非常有钱。”


    答案跑题了,程岷没执着问下去。


    隔天一大早,季宛宁就拉着程岷和乔昭来到了天河购书中心。


    她要买三张梁静茹的专辑,一张收藏,一张听,一张备用。三个人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才终于把专辑拿到手。


    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我不想回家吃饭,不然我们去吃好吃的?”季宛宁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


    程岷点了点头。


    乔昭的手机在这时响了,她看了一眼,撇撇嘴:“乔宇说要过来,他和朋友在附近玩。”


    季宛宁“哦”了一声:“那先去喝点东西等他吧。”


    三个人拐进附近一条小巷子里,找了家奶茶店,冬天奶茶店的人不多,乔昭累了,先去坐着,季宛宁拉着程岷去点单。


    季宛宁前段时间迷上了珍珠奶茶,她喜欢里面黑黑圆圆的珍珠,咬起来QQ弹弹,特别有嚼劲。在家里婆婆会煮奶茶给她喝,珍珠是手工搓的,味道跟店里卖的差不多,但不让多喝。今天好不容易出来玩,她要喝个够。


    点单台后面墙上挂着一块大大的菜单板,白底绿字,写着各种奶茶的名字和价格。


    季宛宁仰着头看了一遍,眼睛亮亮的。


    “一杯珍珠奶茶,一杯布丁奶茶,”她扭头看向程岷,“你不喜欢甜的,那就喝少糖的柠檬水吧?”


    “嗯。”程岷从书包里拿出零花钱。就他一个人背了包,里面装着季宛宁买的专辑、刚挑的发卡,还有乔昭塞进来的公仔。


    季宛宁把早就准备好的二十块钱递给店员,然后把程岷的手按回去,很仗义地说:“今天是你们陪我来买专辑的,当然得我请客。”


    程岷:“那回去的时候我给你买冰淇淋。”


    “文谦!出来帮下忙,我去趟厕所。”做奶茶的店员突然朝着后厨喊了一声。


    季宛宁双手撑着台面,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待会儿要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了。


    程岷听见店员的话后,就看着后厨的门。门帘一掀,走出来的人果然是邹文谦。


    四目相对,邹文谦惊讶地瞪了瞪眼,然后目光一挪,和刚抬起头来的季宛宁也对上了视线。


    “咦?”季宛宁也认出他了,“你怎么在这里?”


    邹文谦神色有点不自然,等店员进了后厨才压低声音说:“我在这儿打……帮忙,这是我认识的人开的店。”


    “哦,那你会做奶茶?”季宛宁问。


    “简单的我都会做。”邹文谦拿起桌上的单子,“这是你们的对吗?”


    季宛宁点头,“我的是珍珠奶茶。”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把手挡在嘴边,歪着头凑到邹文谦面前,小声说:“好同学,能多给我两颗珍珠吗?”


    邹文谦被她这副狡黠的样子逗笑了,露齿一笑:“好的呀!”


    程岷抱着书包,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


    之后季宛宁收到了一杯珍珠快满杯的奶茶,她捧在手里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觉得邹文谦是个大好人,离店的时候还特地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第22章


    “宁宁, 你和他很熟?”出了奶茶店,乔昭挽住季宛宁的手,好奇地问。


    季宛宁和程岷、乔宇都在1班, 乔昭一个人在2班,没跟他们分到一起。


    季宛宁满足地咀嚼完嘴里的大珍珠,“不熟,但昨天的篮球砸到我了。”


    所以她刚才就是利用这一点来让邹文谦给她加珍珠的, 没想到他会加这么多, 还给了几颗大珍珠。


    “哦,我听说他家好穷的, ”乔昭一脚甩开飘到她鞋子上的传单,“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我们学校的。”


    她们现在上的这所学校在本地是数一数二的,能进来的家里多少都有点背景。


    乔昭说这话的时候, 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优越感。


    季宛宁没太在意,继续吸着奶茶:“他读书很厉害啊, 好像是考进来的。”


    这条路上到处都是派传单的人, 见人就往手里塞。一个女孩走到程岷面前,本来见他面无表情的, 以为他不会接, 手都往回缩了缩。程岷却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他甚至还道谢了, 只是嗓音很轻,心思明显不在这儿。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友好地笑了笑。


    程岷低头看手里的传单, 是宣传兴趣班的,花花绿绿的,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 原来季宛宁早就有关注邹文谦。


    季宛宁把奶茶换了只手拿,抬高手去拍了下程岷的肩膀。


    “你要加油呀,”她歪着头看他,“现在杀出一匹黑马,你全校第一的宝座可能不太稳了。”


    程岷微偏着头,看着季宛宁那张在阳光下笑眼弯弯的脸。


    阳光有些晃眼,她眯着眼睛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他忽然抬起手,掌心朝下,挡在她额前,替她遮住那片刺眼的光。


    “出汗了。”他说。


    季宛宁没躲开他的手,只是吸了口奶茶:“是有点热,但我更饿了,乔宇到底什么时候来!”


    乔昭瞥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按手机,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


    她不懂。


    季宛宁更不懂。


    只有一个人似懂非懂。


    下午回到家,季宛宁就迫不及待把CD塞进音响里。


    第一首就是专辑同名曲《崇拜》。


    她坐在沙发上,脑袋跟着旋律慢慢晃动。


    会喜欢梁静茹,是因为去年那首《小手拉大手》。


    那歌特别欢快,听着就让人心情好。虞菲也喜欢这歌,所以季岩的车总会放,季宛宁坐车的时候跟着听,一听就喜欢上了。后来季岩给她买了《亲亲》那张专辑,她翻来覆去听了好多遍。


    正听着,楼梯那边传来动静。


    虞菲午觉睡醒了,从楼上下来,一边走一边把头发往后拢。她今天换了身利落的衣服,像要出门的样子。


    “专辑买回来了?”虞菲走过来,看了一眼今天扎了个丸子头的季宛宁。


    季宛宁“嗯”了一声,没回头。


    “中午吃什么了?”


    “吃日料。”


    “你们还挺会吃。”


    虞菲拿起沙发上的包,翻着里面的东西:“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可能要很晚,你爸会回来陪你吃晚饭。”


    她最近都在盯糕点店的装修,很忙,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这几年她一直没正式工作,就月底帮季岩去收收租。季家还有另外的一栋楼,是专门拿来出租的。不过这几个月退房的人多,新租客却很少,好几间都空着。


    “哦。”季宛宁眼睛还盯着电视机。


    虞菲去和保姆交代了几句就出门了。


    隔壁乔家倒是热闹得很,乔宇叫了几个男同学来家里,本来在客厅打游戏,俞佩华嫌他们吵着她打麻将了,把人全赶上楼。


    这会儿三楼像菜市场一样。


    “你打啊!”


    “怂货!”


    “靠,又死了!”


    “那边那边!哎哟你会不会玩!”


    喊叫声、游戏音效、还有椅子拖动的声音,隔着墙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程岷的房间在三楼尽头,乔宇的在另一头。他们开着房门玩,完全是无所顾忌。


    程岷做完作业,趴在书桌上想眯一会儿。刚闭上眼,隔壁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他睁开眼,没动,就那么趴着,视线落在书桌中央放着的相框上。


    相框里是一张合照,去年季宛宁生日的时候拍的,她戴着小皇冠,笑容很甜,他站在旁边,嘴鼻子和眉毛都被她抹了奶油。


    每年她生日,虞菲都会给他和季宛宁拍一张单独的合照。


    虞菲说想记录他们的成长,特别是季宛宁的,所以她有事没事都会拿相机对季宛宁拍一张,连q/q空间都会发关于季宛宁的动态。


    骄傲的:“今天小朋友拿了全市美术大赛第一名!”


    配图是季宛宁捧着奖杯站在台上。


    发愁的:“小朋友期中考全班倒数第七,跪求能让孩子热爱学习的方法!!!”


    配图是季宛宁被季岩训完,用枕头蒙着脸在沙发上哭。


    激动的:“小朋友期末考进步了十五名!她爸给的奖励是去日本滑雪!”


    配图是季宛宁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吃屎,四肢张开趴在雪上。


    还有一条,是伤心的:“小朋友又想妈妈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唉……”


    配图是季宛宁趴在床上,脸埋在她亲妈的照片旁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


    还有很多很多,虞菲发了几千条的动态,一半都是季宛宁。


    程岷上周注册了q/q号,加了虞菲好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书房用乔景辉的电脑,把虞菲的空间动态全看完了。


    他用指腹点了点照片上季宛宁那张脸,然后起身穿上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乔宇的房间门大敞着。


    程岷往门前经过,脚步不快不慢。


    “哟,这不是我们年级第一吗?”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调调。


    程岷没理会,继续走。


    “人家学霸要学习了,你们别吵着人家。”另一个男生笑着接话。


    “他是不是又去找季宛宁?”有人认真问。


    躺在床上的乔宇用力踹了脚凳子。


    程岷来到楼下,客厅里麻将声噼里啪啦的,俞佩华和几个牌友围坐一桌。


    他脚步停了停,朝着她们喊了声“阿姨”。


    “你养了他这么多年,他还只叫你阿姨啊?”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一边摸牌一边说。


    俞佩华扔出一张牌,神色淡淡的:“他又不是我儿子,哪怕养他到十八岁,他也不会是我儿子,我管他叫什么呢。”


    程岷像什么都没听见,推门走出了院子。


    季宛宁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程岷进来时,保姆正弯着腰调音响的音量。


    “我上楼去拿条毯子下来。”保姆指了指桌上,“这里有刚煲好的糖水,你喝点。”


    程岷小声应道:“谢谢婆婆。”


    他在单人沙发坐下,看了看季宛宁的睡脸。她睡觉的时候嘴微微张着,睫毛很长,把怀里的公仔抱得很紧。


    保姆今晚要请假,走之前把晚上要做的菜洗好切好,这样季岩回来直接下锅就行。


    她从厨房出来时,看见程岷还坐在沙发边。


    这都快三个小时了。


    她走过去,拉了拉季宛宁身上的毯子,压低声音:“要不要叫醒宁宁?她爸爸也快回来了。”


    程岷立即摇头:“让她再睡一会儿吧。”


    保姆笑了笑,“行,那你看着她哈。”


    程岷点点头。


    保姆拎着包走了,门轻轻关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音响里还在重复放着梁静茹的歌,声音调得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天慢慢暗下来。


    快七点的时候,电话响了。程岷起身去接,是季岩打来的,说临时有点事,还要再晚一个多小时才能回来。


    他刚放下电话,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季宛宁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程岷站在那儿,嘟囔了一句:“程岷我饿了。”


    程岷沉默了下,问她想吃什么。


    季宛宁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眯着,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又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什么都想吃,要吃香的……我要吃泡面!”


    大人在家的时候是不会允许她吃的,因为她容易上火,嘴巴会长泡。


    程岷抓紧时间去外面买了两桶泡面,然后回来煮了两个鸡蛋。他把蛋黄挑出来,蛋白切成小块放进面里,弄好后端着碗走出去。


    季宛宁莫名感觉自己懒懒的,没什么力气。她还窝在沙发上,闻到香味时,终于恢复了点精神。


    程岷在她旁边坐下,把她那碗端过来,用叉子仔细搅了搅,散散热气,觉得没那么烫了才递给她。


    季宛宁接过来,心满意足地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程岷看着她。


    “我感觉肚子有点胀胀的。”她摸了摸小腹,皱着眉,“说不上来那种。”


    程岷端起面碗,又放下,“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只以为是睡了一下午沙发着凉了。


    季宛宁摇摇头,又扒了两口面:“没事,快吃快吃,一会儿爸爸回来了。”


    程岷把门和窗都打开了,为了让味道快速散去。


    吃饱喝足后,季宛宁又窝回沙发上歇着。程岷出去扔泡面桶,她以为他会直接回家,没想到没几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个体温计。


    “我没有发烧。”她笃定道。


    她摸了摸肚子,打算站起来看看还会不会胀。拖鞋不知道踢哪儿去了,她弯腰低头去沙发下面找。


    就在那一瞬间,小腹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紧接着,一股陌生的温热从身体里流了出来。


    她整个人顿住了,僵在那里,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


    脑子里空白了几秒,然后虞菲说过的话慢慢浮了上来。


    六年级的时候,虞菲就专门跟她讲过女孩子会来月经这件事。说第一次大概什么时候会来,来了会有什么感觉,肚子可能会胀痛会酸,内裤上会见到血。她说不要害怕,是正常的。


    还说如果来了,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季宛宁慢慢直起身,脸上表情有点懵,还有一种“原来就是现在啊”的恍然。


    第23章


    程岷疑惑地看着季宛宁, 她怎么像被突然点穴了似的。


    “怎么了?”他问。


    季宛宁抬头看了看程岷,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飞快地抬起头, 耳朵尖慢慢红了。


    尽管虞菲跟她说过,可这会儿真遇上了,她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没什么。”她不自觉就捂住肚子,“你先回去。”


    程岷没动, 拧着眉看她:“肚子疼?”


    “不是……”


    他走过来两步, “那你到底怎么了?”


    季宛宁急得不行,又明说不出口, 只能瞪着他。


    “你别问那么多!”她推了他一下,“快走快走!”


    程岷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他站着没动, 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越这样我越不走”。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那儿。


    季宛宁身体还在不断流出那种热热的感觉,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又急又慌,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 看见程岷满脸都是对她的担心, 眼泪还是没憋住, 啪嗒掉了下来。


    季宛宁一哭,程岷就彻底站不住了。


    他性子再怎么稳,这会儿也慌了神。他往前一步, 用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声音软下来:“你别哭,到底怎么了?你先告诉我好不好?”


    季宛宁吸了吸鼻子, 眼泪还是止不住,但好歹憋住一句话:“我……我要找虞阿姨。”


    程岷愣了一下,认识季宛宁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说要主动找虞菲。


    “好,我给她打电话。”


    他记得季家和乔家所有家长的电话号码,转身拿起座机听筒,手指按在数字键上,把虞菲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尽量快速又正确地按出来。


    季宛宁还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他打电话。


    幸好虞菲很快就接了。她一听是程岷的声音,语气马上就不一样了:“怎么了阿岷?”


    程岷被问住了,他扭头看向季宛宁。


    季宛宁垂下眼睛,然后朝他伸出手。


    她不肯动,听筒线也没那么长,程岷只好把整个座机端起来,递到她面前。


    “喂……”


    虞菲听见这个声音,也感到了惊讶,“宁宁?”


    季宛宁鼻子一酸,哽咽着说:“我好像来月经了。”


    “月经”这个词,对程岷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他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座机,听见季宛宁哭着说肚子不舒服,身体有东西在流出来,这些信息拼在一起,让他有点懵。


    他低头看了看她,没看出什么异常,倒是在沙发上瞥见了一抹红色。


    季宛宁抹了抹眼泪:“你说的卫生巾是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吗?”


    虞菲在电话那头说:“对,最下面那个,半年前我提前放进去的。你先试着弄一下,我在建材市场这边,现在赶回去可能要一个小时。”


    季宛宁正要应声,忽然发现程岷在盯着沙发看。她也好奇地跟着看过去,然后猛地瞪大眼睛。


    “沙发被我弄到了……上面有血……”


    她声音都抖了。


    “没关系没关系,”虞菲赶紧安抚她,“你现在先上楼洗澡,按我说的去做。剩下的都等我回来处理,知道吗?”


    季宛宁闷闷地“嗯”了一声。


    “宁宁,阿岷在你旁边对吗?让他接电话,你先去楼上处理。”


    程岷接过电话,刚把话筒放到耳边,就看见季宛宁动了。


    她走得很不自然,两条腿僵僵的,像不知道该怎么迈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扯了几张纸巾,弯下腰去用力擦沙发上那抹红。


    “阿岷,你听阿姨说。”


    “好。”程岷应着,用耳朵和肩膀夹住话筒,腾出手拽了拽季宛宁。


    他用口型跟她说:我来擦。


    季宛宁看他一眼,接着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她别别扭扭的,不愿意把背面留给程岷,倒着走到楼梯口才转身上楼。


    “阿岷,你能帮阿姨先照顾一下宁宁吗?”


    “好。”程岷马上回答。


    “电视柜右边那个抽屉里有一包红糖,你拿一条出来,烧点热水泡开,让她喝完。尽量别让她碰冷水,让她在床上躺着等我回来就行。”


    程岷点头,忍不住问:“阿姨,宁宁她怎么了?”


    虞菲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阿岷,宁宁没事,你别太担心。”


    她顿了顿,又道:“这是女生长大都会经历的一件事,叫月经。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身体会流血,肚子可能会不舒服,不是生病,是很正常的事。”


    她的语气很认真郑重,像在教他一个知识点。


    程岷握着听筒的手慢慢用力,“那我能为宁宁做什么?”


    停顿了半秒,他说:“我不想让她难受。”


    虞菲听着这话,忽然觉得今天的事,或许不只是季宛宁成长中的一个节点。


    也是程岷的。


    挂了电话后,程岷先去烧好水,然后把沙发套取下来,拿到一楼的卫生间里洗,洗了好久才把那块红色洗干净。


    之后他端着泡好的红糖水上楼,季宛宁房间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季宛宁刚从浴室出来,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


    “虞阿姨说要喝这个。”程岷把杯子递过去。


    季宛宁接过来,乖乖喝了几口:“洗了澡之后好像没那么不舒服了。”


    程岷看着她。


    她脸色有点白,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


    “喝完就去床上躺着。”他说,“要什么就告诉我。但不能吃辣的,也不能喝冰的。”


    季宛宁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我还要洗裤子。”


    她的语气比刚才自然多了,和程岷一起长大,小时候泡温泉都是在一个池子里,早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她不需要在他面前不好意思。


    她咧嘴笑了笑,脸上却还是浮起一点窘迫的红晕:“我不止是弄到沙发上了,裤子上也有很多。”


    程岷站了起来,“我去洗,你不能碰冷水。”


    “啊?”季宛宁忙拉住他,“我自己洗,可以用热水。”


    程岷说:“你休息,我会洗干净。”


    他真的去洗了。


    季宛宁端着红糖水站在浴室门口,看他先把她的长裤放进水槽,搓了好一会儿后冲干净,拧干,放到一边。


    接着就轮到她的内裤了。


    季宛宁忍不住走了过去,站在他旁边,有种监工的架势。


    程岷把内裤摊开,先用水冲了冲,再打上肥皂,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着。


    他表情很认真,和在做题似的,一本正经的。


    但是,季宛宁还是发现了他发红的耳根。


    她咯咯笑,故意打趣他:“那以后我也帮你洗内裤。”


    程岷低声说:“才不要你洗。”


    季宛宁“切”了声。


    洗完裤子后,程岷就守在房间里。季宛宁窝在床上,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她玩游戏机,玩着玩着她又睡了过去。


    季岩回来的时候一脸焦急,拖鞋都没顾得上换就冲上楼,看见季宛宁睡得安稳,脸色也还好,这才松了口气。


    季宛宁的月经一共来了七天,在那几天里,她从所有的不适中慢慢习惯,但还是会谨慎,不乱跑,也不敢做太大的动作。


    虞菲天天给她煲汤补身体,季岩在家也不逼着她背英语单词了,连说话都小声了点。


    “我妈昨天说,哪天我要是感觉肚子不舒服,就马上告诉她。”大课间做完操后,乔昭从人群中穿过,找到在和程岷说话的季宛宁,两个人手挽着手去了趟厕所。


    乔昭“嘶”了声:“搞得我好紧张……”


    季宛宁轻轻地拍了下她的手背:“别紧张,我经验十足,到时候让我来照顾你。”


    乔昭笑起来:“你最好说到做到,到时候你去我房间陪我睡……”


    正说着,上课铃打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拔腿就往教学楼跑。


    最近的那个上楼口人很多,乔昭因为是班主任的课,一咬牙,丢下一句“我先冲了”,就使劲往前挤,三两下没了影。


    这节是数学课,这位老师一般是不会提前到的。季宛宁一边往上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瞧见数学老师从教师楼下来,还和她对视上了。


    她心头蓦地一慌,脚下没注意,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这时,一只手从前方伸过来,稳稳抓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点。”


    季宛宁稳住身子,抬头一看,是邹文谦。


    “谢谢啦,”她踩上台阶,和他一起往上走,“也谢谢你那天给我加的珍珠,我吃得超级满足。”


    邹文谦看了看她明亮笑眼:“那你可千万不要再记着我拿球砸到你那事了。”


    “那我还真忘不了,我从小到大就没受过什么疼。”两个人走到二楼,季宛宁抓着栏杆往下瞄了一眼,数学老师已经上楼了。


    她忙道:“快走快走。”


    他们是最后回班的,两个人一起从前门进,有些同学抬头看了过来,其中也包括程岷和乔宇。


    邹文谦边走边笑着说:“那你下回还去那家的话,我还给你加珍珠,加到你忘记为止。”


    季宛宁回头,比了个俏皮的手势,“你说到做到。”


    邹文谦大力地点头。


    季宛宁的位置在程岷前面,她回到座位,拿起挂在桌旁的书包,翻尺子的时候发现圆规好像没带。


    她把包翻了个遍,确认真的没带后,可怜兮兮地回头:“程岷,你是不是有两副圆规?”


    程岷低头在写东西,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完全没有反应。


    第24章


    季宛宁见程岷不理她, 急了。


    “程岷,程岷程岷……”


    她压着嗓子叫,音调软软的, 带着点撒娇的尾音,脑袋都快凑到他桌上了。


    程岷在纸上写的字歪了下,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无动于衷的样子。但他的手已经伸进桌肚里, 摸到了自己常用的圆规。


    乔宇坐在靠窗的位置, 和程岷就中间隔着一个人,他从季宛宁和邹文谦一起从前门进来开始, 眼睛就没挪开过。这会儿看着季宛宁歪着身子跟程岷撒娇,脸一点点黑了下去。


    他“啧”了一声,把水瓶往桌上用力一摔。


    女同桌吓了一跳, 扭头瞪他,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


    程岷的圆规刚从桌肚里拿出来,还没来得及递给季宛宁, 同桌蒋桃先动了。


    她从笔袋里翻出一个备用圆规, 伸手给季宛宁,笑着说:“用我的吧, 我今天也带了两个。”


    季宛宁眼睛一亮, 双手接过圆规:“谢谢桃桃!”


    蒋桃笑笑:“客气啥。”


    话音刚落, 数学老师从前门走了进来。


    季宛宁赶紧转回去坐好,把圆规放在书本上。


    程岷看着她头发上的绿色星星发卡,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还没递出去的圆规, 顿了一秒,默默放回桌肚里。


    上完这节课后,程岷和蒋桃一起被数学老师喊去了办公室。


    季宛宁坐在座位上, 面前摊着一大张白纸,手里握着铅笔,她正在打黑板报的草稿。


    元旦的黑板报要比赛评奖,她是班上的主力,画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能不能拿名次,班主任非常重视。她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勾着线条,偶尔停下来思考,旁边有人在说话,有男生在打闹,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画画世界里。


    这间教室的光线特别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颗绿色星星发卡上,闪着晶光。


    这时,一个白色纸团扔在了她的草稿纸上。


    她盯着看了两秒,接着抓起纸团,侧身抬手,精准地砸在乔宇的鼻子上。


    乔宇“靠”了一声,摸着鼻子怒视着她。


    旁边的男生爆发出笑声。


    季宛宁没再搭理,转回去继续画画。但没过几秒,有人用笔戳了戳她的后背。她的手一歪,铅笔在纸上画错了一条线。


    不会是程岷,他从来不这样。


    她转过身,不耐烦地说:“你滚行不行,我没时间陪你玩。”


    乔宇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的笔,“你刚怎么和邹文谦一起回班啊?你俩很熟吗?”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小时候还好,越长大季宛宁就越嫌弃乔宇。这人总是来烦她,越不理他越来劲。


    乔宇恶声威胁:“那我放学就去堵邹文谦,让他跪着告诉我咯。”


    “你是混混啊?俞阿姨知道她儿子在外面当恶霸吗?看来我回去得告诉她一声了。”季宛宁转回去,拿橡皮擦擦那道画歪的线。


    当着其他人的面,季宛宁这种不顺从又反威胁的态度令乔宇感到非常不爽。他把手伸向她的头发,想把那个星星发卡扯下来。


    他听乔昭说这个发卡是程岷买的,难怪看着就碍眼。


    只是他手刚靠近她的后脑勺,一沓作业本就狠狠摔在他手边,连桌面都震了一下。


    乔宇被吓得心脏猛跳,条件反射地抬头。


    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程岷就站在旁边,垂眼看着他。


    程岷身高有176cm,对很多同龄的男生来说这个身高简直恐怖如斯,较矮的男生们是坚决不会和他站一起自找屈辱的。


    乔昭有时候总吐槽自己亲哥,明明每天吃的饭一模一样,程岷甚至吃得还没乔宇多,偏偏乔宇才长到一米七。


    乔宇没站起来,抓起几本作业本就往程岷身上砸,语气冲得要命:“你发什么疯啊?”


    程岷面无表情:“让开。”


    这话一出,乔宇的两个小跟班就走了过来,跟左右护法似的。


    程岷重复:“让开。”


    乔宇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脸上摆明了就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季宛宁迅速画完角落那朵小花,放下笔转过身。


    眼前的氛围很紧张。


    程岷真动乔宇一下,旁边那两个小跟班就肯定会上手。


    身为班长的蒋桃站在程岷后面,神色有点慌,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劝,还是去找老师来。


    季宛宁轻轻扯了下程岷的校服,然后对乔宇说:“这位置不是你的……”


    乔宇被季宛宁的举动刺到,张口打断她,声音大到整个班的人都能听见:“不是我的我就不能坐了?”


    季宛宁被吼得愣住。


    程岷眉头一皱,手已经用力地揪住了乔宇的衣领。


    从那年打架之后,他一直让着乔宇,不管乔宇怎么阴阳怪气,怎么找茬,他都当没看见没听见。


    因为他害怕乔景辉会把他送走,他怕不能天天见到季宛宁,可这不代表他能容忍乔宇对季宛宁吼。


    乔宇的两个小跟班见状马上就抓住程岷的手,“快松开!”


    乔宇被揪得难受,却还昂着脸挑衅:“有种你就打。”


    班上的人都凑过来看热闹了。


    季宛宁不想程岷打架,刚想做点什么,一条胳膊从她和程岷中间穿了过去,抓住了程岷的手臂。


    居然是邹文谦。


    他的态度很平和:“马上要上课了,你们要打也等放学自己解决,别影响其他同学。”


    说完后他略有意味地笑了下,“而且你们三对一,也太不公平了吧。”


    乔宇今天的气很多都是来自于邹文谦的,这会儿他自己倒是还凑上来了。


    他冷笑:“行啊,放学后约个地,你俩一起来呗。”


    季宛宁顿时就不乐意了,“行啊,你们就约到我家去吧,我倒要看看你乔宇有多能打。”


    “别凑热闹了你。”邹文谦对着季宛宁笑了下。


    这时上课铃响了。


    程岷收回手,神色比起刚才冲突时更冷了。


    “你们都回自己座位,”蒋桃趁机插话,“上课了。”


    乔宇盯着程岷看,又扫了一眼邹文谦,好像在说“你们等着”,最后拉开椅子回到他自己的位置。


    中午他们都是不回家吃饭的,学校带有食堂,在家长委员会的监督下,伙食很好,水果酸奶这些都有。


    季宛宁先去拿了酸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程岷打好饭过来。


    她撕开吸管的包装纸,低头往酸奶盖上戳的时候,瞥见邹文谦端着一碗免费的汤,另外一只手拿着一个铁饭盒在找位置。


    她抬起头,朝他招了招手,“邹文谦,来这里坐!”


    上午他要是不劝那一下架,恐怕要会闹到老师出现。所以季宛宁对邹文谦的好感度又增加了。


    没记错的话,程岷好像经常和他一起打球。按理说他们应该能熟起来,但程岷性格孤僻,从来不主动交朋友,别人示好他也当没看见。身边除了她,一个同性朋友都没有。


    她不想看他总是孤孤独独的。


    要是能和邹文谦这样的人做朋友,程岷应该会开朗一点吧?


    邹文谦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季宛宁在朝他招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铁饭盒,里面装着早上从家带的饭菜,已经有些凉了。


    他再抬头,季宛宁仍在笑着看他。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向她。


    程岷打好两份餐,端着餐盘转身时,一眼就看见季宛宁对面坐着的人。


    他站在原地半天,被其他人不小心撞到才抬脚。


    走到桌边,他很自然地在季宛宁旁边坐下。


    邹文谦冲他笑了笑:“你们关系真的好好。”


    “我们四岁就认识了,”季宛宁把戳好吸管的酸奶递给程岷,“幼儿园到现在,我和他都在一个班。”


    她又拿起另一盒,放在邹文谦手边:“请你喝。”


    邹文谦愣了愣,整个人忽然就局促了起来,连忙摆手:“你喝你喝,我喝汤就行了。”


    季宛宁笑道:“其实我早上在家喝了两盒,已经喝够了。”


    邹文谦看着那盒酸奶,默了几秒,才伸手把它挪到自己餐盘边上,放得很轻也很端正。


    他抬起头,耳朵红了一片,“谢谢你,那我留着晚点喝。”


    程岷一直没出声,他把餐盘里那两条小鱼的皮剥出来,然后一起夹到季宛宁碗里。


    季宛宁夹起来吃,边对程岷说:“我这条也只要皮不要肉。”


    程岷点头,夹走她餐盘里的鱼。


    邹文谦看着这一幕,犹豫又犹豫,终于是打开了自己的饭盒,“你们要不要尝尝这个?”


    饭盒里米饭很多,旁边摆着几筷子大白菜,最边上摆着两个酿茄子,煎得金黄。


    他把饭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紧张和期待。


    程岷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季宛宁倒没跟他客气,她本来就喜欢这种香香酥酥的东西。


    “那我夹一个和程岷分,你自己也吃一个。”她拿起筷子,“是你妈妈做的吗?”


    邹文谦点点头:“我妈做菜很好吃。”


    季宛宁夹了一个过来,用筷子分成两块,放了一块到程岷碗里。接着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咀嚼完,惊艳地竖起大拇指:“真的好美味!”


    邹文谦松了口气,又把饭盒往前推了推:“这个你也吃了吧,明天我多带一点,酿辣椒酿豆腐都有。”


    “那你吃我的排骨,”季宛宁指了指自己餐盘,“放心,我没用筷子碰过。”


    程岷剥完鱼皮后开始吃饭,他没参与季宛宁和邹文谦的聊天,也没碰她夹过来的那半块酿茄子。


    邹文谦等下还要去图书馆,就吃快了些先走了。


    吃完饭,季宛宁和程岷一起去倒剩菜。


    季宛宁往程岷的盘子里看了一眼,饭吃得干干净净,鱼也吃完了,唯独那半块酿茄子还在盘子边上。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没吃呀?很好吃的。”


    “不想吃。”


    “那怎么不跟我说,”季宛宁低声嘟囔,“我可以吃完的。”


    程岷看了她一眼,把菜倒掉,盘子往回收桶里一放,转身走了。


    季宛宁以为程岷会先回教室。


    她拿着草莓走出食堂时,看见他站在树下等。


    她跑过去,递给他一颗草莓。


    “你刚才是不是不开心了?”她问。


    “没有。”


    “真的吗?”她歪着头看他脸色。


    程岷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嗓音低低的:“真的没有。”


    她在食堂插了吸管的那瓶酸奶,他没喝,这会儿给回了她。


    季宛宁接过来,将信将疑地咬住吸管。走了几步,忽然问他:“你觉得邹文谦那个人怎么样?”


    程岷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觉得他挺好的,”季宛宁说,“你要不要跟他做朋友?你们不是经常一起打球吗?说不定可以发展成很好的朋友。”


    程岷停下来,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她。


    “我不需要。”他说,“你想和他做朋友,不用拉上我。”


    说完,他转身往前走,没等她。


    第25章


    季宛宁看着程岷头也不回地走远, 撇了撇嘴。


    什么嘛,说走就走。


    路过的几个同学视线在她和程岷的背影之间来回转。


    “他俩刚才好像在吵架。”


    “他们感情不是特别好吗?天天形影不离的。”


    “感情好也会吵架啊,再要好也会闹矛盾的。”


    窃窃私语飘了过来。


    季宛宁就直直地盯着他们看, 几个人发觉她在看,尴尬地笑了笑,推搡着跑走了。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综合楼离食堂不远,她熟门熟路地上到四楼, 推开角落那间广播室的门。


    乔昭昨晚通宵看小说, 午饭都没吃就来找季宛宁要钥匙,说要去睡个满足的午觉。广播室有沙发, 比趴教室舒服多了。


    她这会儿正蜷成小小一团,睡得很香。


    季宛宁没叫醒她,静悄悄地把手里那盒草莓放在桌上, 又整理了一下下午广播要用的稿子。


    担心乔昭的闹钟不响,临走前她用自己的手表调好闹钟,放在草莓盒旁边, 才退出去关上门。


    她踩着阳光往教学楼走。


    距离教学楼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她脚步顿住了。


    楼梯口的墙边,程岷低着头站在那里。


    不是自己先走了吗?


    干嘛一直在这儿等她。


    她轻哼了一声, 慢吞吞地走过去, 把脚步踩得啪啪响。


    程岷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接着转身就往楼梯上走。


    季宛宁愣了愣。


    什么意思?


    等她等半天,看她来了就走?


    她站在原地,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半天没动。


    忽然,她狠狠踩了一脚地上的枯叶, 快步朝着楼梯口跑。她跑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刚好在走廊拐角超过了程岷。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回到班上,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小枕头,啪地拍在桌上,然后趴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听见蒋桃在程岷:“程岷,我和刘箫蓉商量了下,你要不就唱周杰伦的《安静》吧,我们都觉得挺适合你的。”


    季宛宁睁开眼,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程岷和她说班主任让他在元旦文艺汇演唱歌,他问她想听他唱什么。


    她说要想一下。


    没听到回答,只有脚步声经过。


    午休铃还没打,教室里稀稀拉拉有人说话。季宛宁习惯了睡午觉,趴着趴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下午上课时,她把背挺得很直,故意坐得端端正正。


    程岷一直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笔,淡淡地看了她后脑勺一眼,又移开视线。


    谁也没理谁。


    到了放学前,程岷还是没主动来找她说话。季宛宁抓起书包,气呼呼地跑去了综合楼。


    “你要我说多难堪,我根本不想分开~”


    广播快结束前季宛宁播了《安静》这首歌。她托着腮,听着歌,脑子里忍不住想象程岷唱这首歌的样子。


    他唱歌很好听的,嗓音低低的,淡淡的,像他这个人一样。配上他那副天生就很有阴郁感的表情,估计会成为全场最瞩目的那一个。


    她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不对,她马上耷拉下嘴角。她还在生气呢。


    她扭头看了眼广播室的窗户,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默默想着,如果一会儿出去看到程岷在等她,她就原谅他。


    如果不在……那她就要生足一个星期的气。


    结果就是——不在。


    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季宛宁对着空气冷笑了两声,用力拉上门,带着一肚子气下楼。


    走到教学楼附近,听见有篮球声。她扭头看过去,昏暗的路灯下,一个穿着白T的高瘦男生边拍球边往这边走。


    是邹文谦。


    程岷今天校服里面穿的是黑色。


    “你也刚结束?”邹文谦也看见了她,抱着球跑过来。


    季宛宁点点头。


    “程岷还在篮球场,估计是在等你。”邹文谦说完,抬头冲着三楼喊了一声。没一会儿,有人把他的书包从窗户扔了下来。


    没扔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笑着骂了句什么,弯腰去捡。


    季宛宁低头,看见一串钥匙掉在她脚边。她捡起来,伸手递过去。


    “这个掉出来了。”


    邹文谦把书包甩在肩上,接过钥匙,“谢谢。”


    出校门就那一条路,两个人顺理成章地一起走。


    走到篮球场时,季宛宁往那边瞥了一眼。


    偌大的场地,只有一个人在。他站在三分线外,身边摆着一个装满了篮球的木筐。


    他拿起一个球,屈膝,抬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停住动作,往这边看了过来。


    季宛宁“唰”地收回视线,脚步不停。


    邹文谦疑惑地看看她,又看看球场那边:“你们不一起吗?”


    “谁要和他一起!”季宛宁越走越快。


    邹文谦追上去,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回家是要坐地铁的,而季宛宁走路就能到。


    见她一个劲儿往前走,邹文谦回头望了望,程岷没追过来。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等季宛宁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一大半了。


    “你家也住这片吗?”她只是好奇,毫无恶意,“平时没见过你。”


    邹文谦摇摇头,笑着说:“我不住这片。”


    再往前走一点,那边就是越秀的老牌富人区了。他家虽然也是广州土著,但只有一套祖辈留下的老房子,家人都靠打工维持生计。


    季宛宁眨眨眼:“那你怎么跟着我一起……”


    “天黑了,”邹文谦挠了挠后脑勺,“我妈说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很危险。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来这边逛逛也行。”


    “噢,我明白了,你这是在送我回家。”季宛宁露齿一笑:“谢谢你。”


    “不过这条路我很熟的,从小走到大,没发生过危险。”


    邹文谦看见了前面奶茶店的招牌,“那可能是因为程岷一直和你在一起,所以你才觉得很安全。”


    他侧着头看她,“你心情还是很不好吗?”


    被突然这样一问,季宛宁的情绪又低了下去,“对啊,我和程岷吵架了。”


    意料之中。


    邹文谦不想看她愁眉苦脸的,更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


    他没问为什么吵架,指着奶茶店,“我请你喝奶茶怎么样?”


    “啊?”季宛宁忙摇头,“不用不用,我回到家就得吃晚饭了。”


    “先来一杯开开胃。”邹文谦两步走到店门口,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这是他三天的早餐钱,买一杯珍珠奶茶完全够。


    季宛宁站在一旁,看着奶茶店暖黄的灯光下,邹文谦又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了一张五毛的纸币。


    “麻烦帮我多加一份珍珠。”他对店员说。


    过了会儿后,季宛宁捧着奶茶喝了一大口,身心都得到了满足。果然吃东西是这个世界上最能破解坏心情的方法。


    她弯着眼睛说:“我爸爸上次去香港买了好多曲奇饼回来,明天我带一包给你。”


    “不用……”


    “不能说不用,我刚才不也说了,但你还是去买奶茶给我喝了。”季宛宁耸了耸肩,“所以你说的不用,在我这里也是无效的。”


    邹文谦没觉得自己刚才有这么霸道呀。


    他跟上她的步子:“那你不用带太多,一两块就够了,我尝尝就行。”


    季宛宁下巴微扬,嘴角翘了起来:“那得我说了算。”


    邹文谦看她那副俏皮得意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


    送到洋楼附近,邹文谦就停下来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在家门口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用力挥了挥。


    等她进去了,他才转身跑起来。


    他妈还在外面摆摊,他九点左右得过去接替一会儿。


    跑出两百米左右,邹文谦看见了程岷。


    路灯下,程岷走得不快不慢,面无表情的,看着是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邹文谦完全不介意他这样,稍微刹了下脚,朝他扬了扬头,接着继续往地铁口跑。


    刚才季宛宁问他,觉得程岷怎么样。


    他一开始没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实话实说了。


    他说程岷很高冷,打球虽然厉害,但不爱融入集体。比如进球后或者赢了比赛,大家会围在一起欢呼,程岷就自己走到一边站着。


    总之就是,看着挺难接近的。


    季宛宁当时就反驳了他。


    她说程岷才不高冷,只是不爱说话而已。说他其实特别好,又细心又温柔,像童话书里那种骑士,不会说漂亮话,但会一直站在你身后。


    直到她回家,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这个问题。


    难不成是单纯想和他夸程岷吗?可不是吵架了吗,要说坏话才对吧。


    季宛宁推开家门就看见季岩在客厅打电话,她悄悄走过去,从背后用手蒙住他的眼睛。


    季岩吓了一跳,手机拿离了耳朵,而电话那头的人刚好说着话,他还不小心按到了免提键。


    “我不要求能见到宁宁,但你发张她的照片给我,不难吧?”


    这是她亲妈关咏岚的声音。


    季宛宁在能记事后听过一次这个声音,她一直都记着,所以一听就听出来了。


    她怔了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虞菲下来了。


    “宁宁,怎么没和阿岷一起回,我刚在楼上看他是一个人。”


    这两天季岩和虞菲在冷战。


    其实是虞菲单方面冷暴力,因为季岩打算做生意,最近应酬太多,天天喝得醉醺醺回来,白天也不着家,陪季宛宁的时间越来越少,所以虞菲特别生气。


    她觉得家里本来就有家底,收租的收入也不少,根本不缺钱。况且她自己的店也开起来了,季岩真没必要去折腾那个生意,风险高不说,还一天到晚见不到他人。


    “是宁宁吗?”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


    季宛宁想也没想,伸手就把电话挂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虞菲听到。让她听到的话,她肯定会很难受。


    可之后,季宛宁莫名就愧疚了起来。


    她怎么可以这样果断地把电话挂了。关咏岚……也会难过吧?她很久才来一次电话,还说想见她,可她连一句话都没说就挂了。


    她趴在床上,拿枕头用力地蒙住脑袋。


    一边是虞菲,她在这个家住了这么多年,照顾她,陪她长大,她却从来没喊过一声“妈”。


    一边是关咏岚,那个生下她,只在照片里的女人,也是她一直偷偷想念的人。


    她想见关咏岚吗?


    想。


    可她不想让虞菲伤心。


    第26章


    正当季宛宁在亲妈和后妈之间纠结时, 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门。


    “宁宁,阿岷来了。她刚吃饱饭,应该还没睡。我下楼了, 一会儿让婆婆给你们洗点水果上来。”


    她没起来,扭头看着门。


    程岷?他来干嘛?


    叩叩—


    又敲了两下。


    要想知道程岷想干嘛,她也得打开门才知道。她拿了块毯子包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 光着脚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 她瞥了程岷一眼,然后转身回到床上。


    程岷拿着书本进去, 反手关上房门。他把书放在季宛宁的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作业本开始写。


    季宛宁缩在毯子里, 背对着他,盯着墙发呆。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翻书的声音。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季宛宁翻了个身,偷偷瞄了程岷一眼。他低着头,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 神情很专注,让人感觉不到他的不自在。


    她翻回去, 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好啊?吵架了还跑来她房间写作业?写就写呗, 还一句话都不说。


    她越想越气, 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在被窝里无声地骂了他几句。


    “程岷你神经病!”可能是太生气了,她竟不知不觉骂出了声。


    等她意识到时, 毯子已经被程岷掀开了。


    季宛宁对上他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就梗着脖子瞪回去:“看什么看!”


    程岷嘴唇微抿, 不吭声,就这么盯着她看。


    她被看得有点发毛,但又不想认输,继续瞪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过了几秒,程岷忽然伸手,把她嘴角贴着的一根头发轻轻拨开。


    季宛宁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坐回书桌前继续写作业了。


    她躺在床上,不知道该气还是该怎么样。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啊?


    “宁宁,”保姆在敲门,“我进来咯。”


    “好。”季宛宁甜甜地应了一声,语气软得像换了个人,完全没有刚才那凶巴巴的样子。


    保姆端着一个水晶果盘进来,红艳艳的车厘子和草莓堆得满满的,水珠还挂在上面,看起来就很鲜甜可口。


    程岷主动起身,双手接过果盘,放在书桌边上。


    “谢谢婆婆。”他礼貌道。


    季宛宁坐了起来,“婆婆,我那条粉白色格子的围巾在哪里呀?我明天要戴。”


    保姆笑着冲程岷摆摆手,看向季宛宁:“今天太阳很好,我就把你的围巾拿出来洗了,明早我拿给你。”


    保姆出去时没把门全关上,留了一条缝。三楼基本不会有人上来,她走了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季宛宁正考虑着要不要下床去吃水果,程岷就端着果盘过来了。


    他在床边坐下,用叉子叉起一颗草莓,递到她嘴边。


    季宛宁看了一眼那颗草莓,又看了看他,然后故意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


    程岷举着叉子,看着她。


    他脸上虽然还是没有表情,但眼神好像比今天闹矛盾的时候软了些,没那么冷淡了。


    季宛宁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有点心软了。


    从小到大,他们从来没这样闹过别扭。她心里其实也不舒服,一下午都不舒服。


    她咬了下唇,还是张开嘴,把那颗草莓咬进嘴里。


    程岷看着她腮帮子鼓起来,又去叉了一个草莓,等着她把嘴里的吃完。


    吞下去后,季宛宁一掌拍在他肩头。


    “你想和好就说出来啊,”她瞪着他,“为什么要一直在我面前晃?又是来写作业又是喂草莓的,想和好又不说,总刷什么存在感啊!”


    程岷被她拍得晃了一下,手里的草莓差点掉地上。


    他把这颗喂给她,垂下眼眸,低声说:“我想和好。


    “以后我都听你的。”


    季宛宁嚼着草莓,歪头看他。


    “你说什么?”她把耳朵凑过去一点,“我没听见。”


    程岷抬眼,知道她是故意的。他没躲开,还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畔:“宁宁,我错了。”


    他说完,耳根马上就红了。


    季宛宁却压根没注意到这个,她只开心能和程岷重归于好。


    她盘腿坐在床上,边吃草莓边问他:“元旦表演的事定下来了吗?”


    程岷摇头。


    “就《安静》吧,”季宛宁吞下草莓,又张嘴接住他递过来的车厘子,“我也觉得你会唱得很好听,你要穿小西装,到时候一上台,肯定很多女孩子要被你迷倒。”


    程岷动作一顿,看她那副说得眉飞色舞的样子,叉了一个最大的草莓堵住她的嘴。


    隔天,和好如初的季宛宁和程岷又一起上学。她拿自己的MP3给他听了一路的《安静》,到下课时还磨着他,非要他先清唱一遍。


    听到程岷答应唱后,蒋桃和刘箫蓉也凑了过来。


    程岷清了清嗓子,季宛宁把数学书卷成筒状,当话筒递到他面前。他抓着书的一端,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开始唱。


    一曲下来,三个女孩子都听入迷了。


    刘箫蓉嚷嚷着让他再唱一首。


    “不行不行,”季宛宁用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X,“他的嗓子从现在开始是我负责,要少说话,保护好嗓子。”


    刚说完,她就看见邹文谦从后门走了进来,他还对她笑了笑。


    她忙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一盒曲奇饼。


    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袋子给了邹文谦。


    程岷一直在看着她。


    趴在桌上睡了一节课的乔宇也在这时候醒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季宛宁走回来的时候,刘箫蓉赶紧八卦:“你俩啥时候这么熟了?”


    “昨天放学他看我心情不好,请我喝了杯奶茶,”季宛宁大大方方地说,“我今天请他吃饼干,礼尚往来嘛。”


    蒋桃看了程岷一眼,岔开话题:“这首歌我看是可以钢琴伴奏的,宁宁,你想不想弹?”


    “真的?”季宛宁显然是很乐意的。


    蒋桃点头。


    季宛宁笑眯眯地转向程岷:“你想不想我给你伴奏?”


    三双眼睛同时落在程岷身上。


    程岷只看着面前的人。


    他很想,非常想。


    还没等他开口,季宛宁就一把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天天都抽时间练习。


    季宛宁弹钢琴,程岷在旁边唱。她弹错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等,他唱破音的时候她会笑他。


    因为忙着排练,季宛宁把想见关咏岚的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临近文艺汇演,虞菲托朋友给两个孩子定制了礼服。


    她没指望俞佩华会对这件事上心,所以给季宛宁做的时候,把程岷的也一起定了。


    季宛宁的是一条白色的小礼服裙,及膝的长度,裙摆蓬蓬的,腰上系着一个浅粉色的大蝴蝶结。不会太成熟,刚好衬她的年纪。


    程岷的是一套黑色的小西装,白衬衫配黑色领结,帅气又板正。


    表演当天,他们换好衣服出来,刘箫蓉马上就凑上去一顿夸。


    “哇!”她眼睛都亮了,“简直就是公主和王子嘛!”


    季宛宁对着镜子戴小皇冠,“程岷今天不是骑士,成小王子了。”


    蒋桃举起相机,对着季宛宁拍了好几张。这相机是刚才季宛宁的妈妈虞菲塞给她的,让帮忙拍些后台的照片。


    邹文谦今天一直在后台帮忙,刚搬完几箱道具,擦着汗走过来。


    他先是看见了程岷,毫不吝啬地夸道:“太帅了,今天你必得一等奖。”


    “怎么不把我一起夸了?”


    邹文谦顺着声音看过去,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季宛宁提着裙摆站在那里,白色的小礼服衬得她肌肤胜雪,头上的小皇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她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又落下,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邹文谦忽然好像被点了哑穴,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默默移开视线,脸和脖子都红了一片。


    “也……也挺好看的。”他说话不像平时那样利索自然了,磕磕巴巴的。说完就赶紧低头去整理手里的东西,很忙的样子。


    季宛宁刚想说什么叫“也挺好看的”,手腕在这时被人一抓住。


    程岷拉着她就往旁边走。


    “干嘛呀?”季宛宁被他拽着,裙摆晃来晃去。


    “候场。”程岷头也没回。


    “前面还有十二个才到我们!”


    程岷没松手,拉着她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坐着。


    旁边刚好有一箱矿泉水,他拿了一瓶出来,拧开给她。


    季宛宁喝了一口,瞥见右前方也有块镜子,她伸手指了指,“你看。”


    镜子里,他们并肩坐着。


    程岷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季宛宁指完就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喝水,没注意到他一直没移开眼睛。


    乔昭也有表演,乔景辉倒是和季岩虞菲早早来了,俞佩华在快开始前才赶过来。


    表演很成功,程岷和季宛宁的节目收获了全场最热烈的欢呼声,最后只拿了二等奖,一等奖给了初三的学长学姐。但没人觉得遗憾,班主任也安慰说重在参与。


    接下来的日子,季宛宁每次去食堂只要看见邹文谦一个人,就会招手喊他过来一起吃。


    他和程岷的话还是不多,但和她倒是越来越熟了,毕竟两个都是很爱讲话的人。


    邹文谦经常会带些小零食来学校,很多都是季宛宁第一次吃,却都很合她胃口。


    放学他也常和他们一起走,走到季宛宁家附近,再跑回去坐地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上次虞菲和季岩吵架,最后还是季岩低声下气说等寒假陪她们去国外旅游,虞菲才消气的。


    季宛宁才不想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坚决拒绝一起去。期末考前几天,他们就出发去夏威夷了。


    考试为期一天半。


    考前的晚上,季宛宁很自觉地在季岩书房里复习。看累了就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有一本里面记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她百无聊赖地翻着,翻到某一页时,手停住了。


    上面写着:收件人:关咏岚 。 后面是一排很具体的地址。


    季宛宁悄悄用纸记了下来。


    第二天考完试,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邹文谦凑过来问这是谁的地址,她说是她妈妈的家。


    程岷认真地看了眼那张纸,问她:“你确定吗?”


    季宛宁从前在他面前念叨过无数次,说长大了一定要去找关咏岚。这已经成了她的执念了。


    她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程岷哪会知道,第二天考完试后季宛宁就不见了。


    幸好她带了季岩留给她的手机。


    他跑到外面的电话亭给她打电话,电话那头很吵,她的声音却很兴奋:“程岷,我在火车上!”


    他先是一惊,但也瞬间就明白她要去哪里。


    第27章


    程岷挂掉电话, 转身就往家里跑。


    2008年初,全国还没有实行火车票实名制,但十四周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不能单独乘车。


    不过买票可以靠身高, 只要个子够高,就能蒙混过关买成人票。程岷现在一米七多,过检票口不是问题。


    他快步跑回家,上楼拿了钱包, 又顺手多带了一件外套给季宛宁。


    下楼时, 正好在楼梯口撞见俞佩华和她的几个朋友。


    “阿姨。”他停下来,照常喊了一声。


    俞佩华没吭声, 而她那几个牌友的视线却在程岷身上多停了几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打量。


    程岷从她们身边走过,再一路跑出院子。


    跑步时, 他已经在心里理清楚了去火车站的路线。


    刚跑到转角处,一个人影突然冲出来,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走路不带眼睛啊?!”被撞的人没站稳, 往后倒在地上了, 他骂骂咧咧地抬头,一看面前的人居然是程岷, 火气直冲头顶。


    他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 这一撞简直像点着了引线。他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 瞪着程岷:“怎么,赶着去投胎啊?”


    “阿宇,没事吧?”落后几步的乔宇的朋友马上冲了过来。


    “抱歉。”程岷弯腰伸手想扶乔宇。


    乔宇一把拍开他的手, 被朋友搀扶着站了起来。


    见他没什么事,程岷抬脚想走。即使有事,也得等他回来再解决。


    乔宇给身侧的人使了个眼色。


    上次在教室的那口气他还没出, 这次好不容易逮着程岷没和季宛宁一起,而且乔景辉最近也不在家,他哪能这么轻易就放过程岷。


    朋友之一立即拦住程岷,“程岷,哪有你这样的,撞了人就想走啊?”


    程岷看了乔宇一眼,“我现在还有事。”


    “你再有事,也得等阿宇点头才能走。


    程岷抬手一把推开拦他的人,但很快就被三个人一起按住胳膊。他饶是再有力气,也架不住三个人同时发力。


    胳膊被拧得生疼,他挣了几下,没挣开。


    乔宇拍了拍身上的灰,悠哉悠哉地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别在这儿闹。走,进巷子。”


    季宛宁这一路并不是很顺畅。


    考完试后她从学校跑出来,直奔火车站。她没怎么坐过地铁,加上今天人多,晕晕乎乎就坐反了方向。


    她急急忙忙下车,又急急忙忙换乘,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到了火车站。


    售票厅里人山人海,排了快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她。


    窗口的阿姨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她:“多少岁?”


    季宛宁心跳漏了一拍,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16岁。”


    阿姨半信半疑地盯着她。


    她的脸和声音都显小,阿姨看了几秒,转头叫了个人过来。


    一个戴着袖章的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拿出卷尺给她量身高。


    她这一两年发育得很好,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六了。


    “去哪儿?”


    “英德。”


    “一个人?”


    季宛宁面不改色地点头。


    男人看了她几秒,最终还是让售票员给她出了票。不过他转身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那人点点头,去跟检票口的列车长打了招呼。


    季宛宁心还在怦怦跳,她感觉自己在做坏事。


    检票前,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候车大厅的电子屏,生怕错过自己的车次。


    终于听到广播让她检票时,她紧紧攥着车票,跟着人群一路走。


    上了火车,她刚找到座位坐下,一个装得很鼓的背包从行李架上滚下来,差点砸到她的头。


    她吓了一跳,旁边的大叔连忙道歉,把背包捡起来放在了自己腿上。


    火车启动时,“轰隆轰隆”的声音从脚下传来,整个车厢都在微微震动。


    季宛宁趴在窗户前,好奇地望着外面。


    火车驶出广州,窗外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绿油油的,偶尔有几头牛在吃草。经过山林的时候,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树。钻进隧道时,外面一片漆黑,她能在玻璃窗上看见自己的脸。钻出来又是一片亮堂堂的天,她还看见养殖基地里有大白鹅在池塘游水。


    季岩带她去过农家院吃饭,去过农场摘菜,也去过牧场挤牛奶。但那时候身边总有大人,有程岷,她只需要负责玩,负责吃,负责开心。


    这次不一样,只有她一个人。


    火车匀速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她眼前掠过。没有人告诉她那是什么树,没有人帮她剥橘子皮,没有人问她渴不渴、累不累。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一切新鲜的事物。


    有点孤独,但也有种说不上来的自由。


    程岷打电话过来时,她兴奋地告诉他路上遇到的所有,却不知道他耐心听她分享的背后,是他着急想要奔上火车陪她走这一趟的心情。


    程岷被他们拖进巷子里,这条巷子窄小偏僻,基本不会有人来。


    他前后都被包围着,每个人目光挑衅,只要乔宇一开口,他们就会扑上来。


    这架是免不了要打。


    他把衣服放在地上,转头看着乔宇,“速度点。”


    乔宇斜倚着墙,嗤笑一声:“你急着去哪?找季宛宁?”


    程岷没回答。


    “她最近不是和邹文谦走得挺近么?”乔宇抬脚撑在对面的墙上,慢悠悠地说,“你怎么也不看着点?她哪天要是甩掉你这个跟屁虫了,你可别哭啊。”


    程岷握拳:“少废话。”


    乔宇放下脚,走到程岷面前,阴冷地看着他:“你说你到底有什么脸面成天在我面前横啊?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自己就是个私生子,低人一等,永远都上不了台面!”


    “还有你那个死了也不安分的贱人妈——”


    话还没说完,程岷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乔宇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


    旁边几个人立刻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程岷的胳膊。


    乔宇摸了摸嘴角,看见手上的血,脸色彻底变了。


    他冲上去,一脚就踹在程岷肚子上。


    程岷被按着,躲不开,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我说错了吗?你妈不贱干嘛要背着爸爸生下你?生了又不管,死了还要把你扔到我家来。”乔宇拽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说,“我妈这几年过得有多辛苦你知道吗?她因为你和爸爸吵了多少次架?原本和和睦睦的一个家,就因为你全毁了。


    “还因为你,季宛宁也把我当成敌人,你当初怎么就不和你妈一起去死——”


    程岷猛地往前一挣,把那两个人甩开,一头撞在乔宇身上。


    他迅速按倒乔宇,拳头往他脸上砸。


    打吧,赶紧打,打够了,乔宇就能让他走了。


    乔宇的朋友反应很快,立刻上去拉开程岷,然后死死按他在地上。乔宇爬起来,抹了把鼻子上的血。


    他冲过去,拳头狠狠砸在了程岷脸上。


    他喘着粗气:“打!给我打!”


    几个人围着程岷,拳头一下接一下落下来。他想用手护住头,可手根本就抬不起来。


    突然又一拳砸过来,正中程岷的左眼。


    那一瞬间,眼前一片漆黑,眼球疼得像是被尖锐的东西刺了进去。


    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蜷缩了起来,双手捂住眼睛。


    “我靠,阿宇,他眼睛流血了……”


    “你们就不能看着点?我真服了!”乔宇完全慌了,他可没想要打死程岷的啊。


    他逼着自己清醒,“快,打个120我们就走。”


    程岷一直躺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


    “他不会真有事吧?”


    “谁往他眼睛上打的?”


    “打起来谁还管这个……”


    “走了走了,一会儿被人看见我们就惨了。”


    乔宇脸色发白,他盯着程岷那半脸的血,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要是被我爸知道了,他肯定要打死我……”


    朋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先别管这么多了,快走!他没死就行了!”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很快,巷子里只剩程岷一个人。


    不久后,街上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他试着睁开眼睛,右眼还能看到巷子上方窄窄的蓝天,左眼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红光,什么都看不清。


    他应该忍着的,对吗?这样今天就能去找到季宛宁了。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又跌了回去。


    “旅客朋友们,列车马上到达英德站。”


    听见这个提示音,车厢内一阵骚动,要下车的人都开始拿行李。


    季宛宁只带了手机和钱包来,她准备晚上就回广州,不在这边过夜。


    程岷说他会来,她打算先去关咏岚住的小区,等他来了,再一起去找关咏岚。


    出站的人很多,下楼梯更是人挤人,季宛宁手上只拿着车票,手机和钱包放在外套口袋里。


    成功出站的那一刻,她松了口气,但又马上紧张了起来。


    接下来该怎么走?


    她跑到服务台,把那张抄着地址的纸递给工作人员。


    幸运的是,这个阿姨就住在那个小区旁边,她热心地说:“坐一趟公交就能直达,我告诉你坐哪路。”


    季宛宁连连道谢。


    上了公交车,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心已经在出汗了。


    窗外的街道、店铺、行人从眼前经过,可她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马上就要见到她的亲妈了。


    关咏岚住的是一个很旧的小区,大门也没有保安门卫,可以随意进出。


    季宛宁没有瞎找,遇见面善的姐姐阿姨就礼貌地问路,所以她很顺利就来到了关咏岚住的那栋楼。


    她站在楼下,顶着日光往六楼看,正想猜哪间会是,旁边就传来几道脚步声和一道一听便知道是谁的声音。


    她猛地扭头看过去。


    一家三口正朝着这边走来。


    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毛衣,长发松松挽着,五官很漂亮,和照片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她一手牵着一个小男孩,一手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握着。


    “到时候把大件行李都寄过去,剩下我们自己带着坐火车就行。”她说。


    男人笑了笑:“不必了吧,既然要去这么远的地方生活,那一切都用新的。”


    “妈咪,我们真的要搬家了吗?”小男孩仰起头问。


    “对呀。”女人笑着弯腰把男孩抱起来,“我们要去一个一年四季都很温暖的城市了,这样你就不会讨厌冬天了。”


    男孩开心地笑起来,搂着她的脖子。


    女人抱着孩子,侧头看了季宛宁一眼。眼神淡淡的,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看完就收回了视线,和男人一起从季宛宁身边走过。


    明明是风和日丽的午后,季宛宁却忽然觉得好冷。


    第28章


    邹文谦考完试后想把他妈妈昨晚做的白糖糕给季宛宁吃, 哪知道一转头就见她座位是空的。


    他和在收拾东西的程岷对视了一眼,提着袋子走过去,问:“她呢?”


    “先走了。”程岷拉上背包链子, 起身离开座位。


    “那……”邹文谦伸出手,想递给他。这袋白糖糕有一份是带给程岷的,但见程岷看起来并不想搭理他,他便讪讪收回去。


    回到家里, 邹文谦还在琢磨着要不要去季宛宁家找她。


    “谦仔!”他妈吴秀淇在厨房喊他, “过来帮我抬一下蒸笼,太重了, 我一个人搞唔掂!”


    邹文谦马上放下书包跑过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笼堆得快比他高了,里面都是吴秀淇今天新做的广式糕点。


    他家现在就靠这个挣钱。每天吴秀淇都要推着那辆三轮车去这附近的学校门口摆摊, 晚上还要去夜市。一大堆东西,光靠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邹文谦弯腰,把最下面那个大蒸笼抬起来。


    吴秀淇忙道:“小心点, 烫!”


    他没吭声, 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挪。


    客厅里, 他爸坐在那把旧藤椅上, 一条腿伸不直, 脚踝肿得老高。是年轻时在工地摔的,没钱治,落下了残疾。重活干不了, 也不愿意出门。


    每天早上邹文谦去学校前,都要绕去小工厂拿些手工活回来,给他爸在家里做, 一天能挣十几块钱。


    他爸看着他们娘俩忙活,想帮忙却有心无力,只是费力地弯下腰,把地上的小板凳捡起来递过去。


    邹文谦接过板凳,没看他爸的脸。


    他爸低下头,摆弄着小手工:“谦仔,你今晚仲要去表哥的奶茶店做啊?”


    之前季宛宁去的那家奶茶店,是邹文谦表哥开的。只是这个“表哥”沾了好几层关系,没那么亲。而且邹文谦年纪小,去帮忙不能说是打工,不然就是童工了。每次做完,表哥会塞给他一些零花钱,说是帮忙的辛苦费。


    邹文谦“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手脚麻利地帮吴秀淇把蒸笼、炉子、折叠桌一样样搬到三轮车上,然后跨上车,双脚踩住踏板,等吴秀淇坐稳。


    三轮车慢慢悠悠地出了巷子。


    学校门口人已经不少了,吴秀淇的摊子支起来没多久,就有家长带着孩子过来买。她做的糕点好吃,价格也实在,是这一带生意最好的。


    帮着卖了一会儿后,邹文谦被吴秀淇赶回家休息。


    他没回去,坐地铁来到学校附近,然后往季宛宁家那边走。


    走到一半时,他看见了前面不远处停着一辆救护车。好奇心驱使他跑过去看了看,当场就吓了一跳。


    担架上那个人,不就是程岷吗?


    他顾不上多想,冲到担架前:“程岷?!你怎么了?”


    程岷用一只手挡着眼睛,可脸上全是血,邹文谦看得心惊肉跳。


    救护人员疑惑地看他:“同学,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邹文谦急得直跺脚,“医生,他怎么了?怎么一脸血啊?”


    刚问完,他的手就被程岷抓了下。


    程岷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带给人一种绝望感。


    他说:“邹文谦,你去英德找季宛宁,不要让她一个人。”


    邹文谦睁大眼睛:“她去英德了?”


    救护人员准备把程岷抬上车了,“同学,你要不要一起上车,最好是能帮忙联系上他的家属。”


    “我……”邹文谦欲言又止,他现在只想去找季宛宁。那天看到她纸上的地址,他已经记在了心里。


    程岷艰难地从裤袋里摸出钱包,塞给邹文谦,“把外套也带给她。医生,我自己去医院就行。”


    看着程岷上了救护车,邹文谦在原地站了几秒后,捡起那件黑色外套,接着拔腿就跑去乔家。


    他在门口大喊大叫,把一位气质华贵的女人叫了出来。


    俞佩华打开门,打量了邹文谦一眼,立刻就认出他是谁了,“你是小宇班上那个成绩很好的同学对吗?”


    邹文谦满头大汗,没有心思客套,连忙道:“阿姨,程岷出事了,他刚才被救护车带走了,去的广药附一!”


    俞佩华脸色微变:“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总之你们快过去看看吧。”邹文谦转身,下一秒又回头。


    他刚开始看俞佩华的表情还有点不解,怎么自己孩子出事了,却只是有点惊讶,并不着急。


    现在他忽然想起刚开学时无意间听见乔宇和别人说,程岷是他爸的私生子。


    “阿姨,程岷脸上都是血,非常严重,很需要家属在,请你们一定要过去!”


    说完这一句,他就跑走了。


    他一路狂奔到地铁站,过安检前,跑到服务台跟工作人员借了电话。


    电话接通,他爸接的。


    “爸,我要去一趟英德,今晚不一定能回来,你们别担心。”他语速很快,“还有,我妈傍晚要是有空,让她去广药附一看看我同学程岷,他受伤了,家里人可能顾不上。”


    电话那头他爸愣了几秒,还没来得及问,邹文谦已经挂了。


    他把电话还给工作人员,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姐姐!”


    然后转身冲进了地铁站。


    单元楼那扇掉漆的铁门被关上后,季宛宁在原地站了良久,才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着。


    是因为季岩一直没把她的照片给关咏岚,所以才会认不出她的,对吗?


    一定是。


    她抱着膝盖,蜷缩起自己。过了快半个小时,才稍微平复了一点心情。


    等程岷来吧,就算他现在才出发,天黑前也能到。


    她往兜里摸出手机。


    这台手机是季岩去年买的,叫多普达s1,智能机,不需要手写笔,手指就可以触控。


    缺点是续航很差,她昨天没充电,用到现在已经自动关机了。


    季宛宁把手机塞回去,往另一个口袋摸了摸。


    空的。


    她慌了,又摸了摸。


    还是空的。


    钱包呢?


    她蓦地站了起来,手摸遍了身上所有口袋,都空空如也。


    她不知道是被偷了还是掉在哪里,转身就往回跑,沿着来路一路找,眼眶越来越红,急得要哭出来了。


    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几次,都没有找到,季宛宁强忍着泪,走回楼下。


    想起小时候她也掉过钱,季岩没骂她,只安慰说:“钱没了可以再挣,没必要为了这点钱而让自己心情差。”


    可现在爸爸不在,程岷也不在。


    一个人来到这里,亲妈没认出她,身上一分钱没有,手机也关了机。


    她是不是不该这样脑门一热就出门?


    她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只要等程岷来了,一切都能变好的。


    可从天明等到天黑,也没有人叫她的名字。


    肚子好饿,也好冷。她不敢换位置,怕程岷来了找不到她。


    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楼上飘来饭菜的香味,一阵一阵的。


    季宛宁无助地把脸埋进膝盖里,憋了一整天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哭到浑身发抖,脑海里想着的人不是关咏岚,而是虞菲。


    她想她。


    很想很想。


    “季宛宁……宛宁?”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在这时飘进耳朵里。


    季宛宁猛然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高瘦的身影。她一把抹去眼泪,看清是谁后,边落泪边惊讶道:“邹文谦!”


    现在不管谁来,只要是熟悉的,她都激动,都开心。


    她站起来想走过去,可腿已经麻了,没站稳,脚一歪。


    邹文谦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没事吧?”


    “有事。”季宛宁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说,“脚好像扭到了。”


    邹文谦扶着她坐下,碰到她手腕时顿了一下,好冰凉啊。


    他赶紧把臂弯上挂着的外套取下来,披在她肩上。


    季宛宁低头看了一眼,很肯定地说:“这是程岷的衣服。”


    “对,他给我的。”邹文谦说。


    “那他怎么没来,”季宛宁抬头看他,很疑惑地问:“你怎么会来呀?”


    邹文谦不敢和她对视:“他突然有很重要的事,就让我来一趟。”


    他蹲下来,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找到你妈妈吗?”


    季宛宁抿紧唇,不想说。


    “怎么了嘛?”邹文谦嗓音低低的,他看见她脸上糊满了泪痕,不自觉抬起手,想用袖子帮她擦一擦。


    他穿得是校服,自己手洗的,袖子白色,穿了两天还是很干净。


    季宛宁下意识躲了一下:“我脸肯定脏死了,我用自己的来擦就行。”


    邹文谦点点头,起身在她旁边坐着。


    他本来可以天黑前到的,但在买票的时候遇到了班上最矮的那个同学,售票员一看就知道他谎报年龄,不给卖票。他不可能把父母拉来陪他坐火车,只能在售票厅外晃悠了半天,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带他上那趟车的陌生人。


    季宛宁终于有心思收拾自己了,她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扎头发时,她告诉邹文谦自己来到这里后的倒霉遭遇,肚子在她说话期间咕咕叫了起来。


    她摸了摸肚子,脸颊泛红:“我饿了。”


    邹文谦拿着她的发圈,“那我们去吃东西。”


    他抬头看了眼面前这栋楼:“你来都来了,真的不上去见一见吗?”


    “不去了。”季宛宁摇摇头,“我觉得我不应该擅自来和她见面。”


    她笑了笑,眼眶还很红:“而且我发现我好像也没有那么想见她。”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怂呀?来了却不敢上去。”她问。


    邹文谦看了看她白净的脸盘,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红红的。


    “你今天真的很强。”他忽然说。


    季宛宁扭头看他。


    “勇敢,大胆……”邹文谦挠了挠头,被她这样注视着,他无端变得有点词穷,“就是很厉害,一点也不怂。”


    季宛宁忍不住笑了。


    “走吧走吧,我们吃东西去。”她穿好外套,忘记自己崴脚了,一脚踩下去,疼得她抬起了腿。


    邹文谦见状,直接背对着她蹲下,“你上来,我背你走。”


    季宛宁看着他偏瘦的背脊,有点不好意思,“我最近吃胖了,挺重的。”


    邹文谦扭头看她,认真地说:“你哪里胖了?明明很瘦。”


    “真的假的?”


    “真的。”他转回去,把背挺了挺,“不管你多少斤,你信不信我都背得动。”


    季宛宁听得心花怒放,她趴上去,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邹文谦站起来,稳稳地往前走。


    昏暗的灯光下,邹文谦的侧脸清俊温柔。季宛宁看了看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她轻声说:“邹文谦,谢谢你今天能来这里找我。”


    他微微侧头,笑了一下。


    “以后你要去哪里,都告诉我。”少年的嗓音温和又坚定,“我一定会陪着你去。”——


    作者有话说:男主:克制,隐忍,默默守护


    男二:热烈,赤忱,直球


    第29章


    两个人来到一家店里吃云吞面。


    邹文谦只点了一份, 服务员端上来直接放在了季宛宁面前。


    “你不吃吗?”季宛宁问。


    “火车上不是有卖盒饭的吗?”他笑了笑,“正好过了饭点很久,阿姨便宜大甩卖, 我就买了两盒来吃,现在肚子还是撑着的。”


    季宛宁吞下一颗皮薄馅多的云吞,眨了眨眼:“你一口气能吃完两份饭


    呀?”


    邹文谦挠了挠头:“我在长身体嘛。”


    他又往肚子里灌了两杯温水,“你快吃, 别一会儿冷了。”


    幸好店里热闹, 人声嘈杂,季宛宁听不见他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就早上吃了两块马蹄糕, 原本要带给季宛宁的白糖糕,给了那个愿意带他上火车的陌生人。那人本是想要他给钱的,可他哪有钱, 花的都是程岷的钱。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这一路上用的钱,到时候要一分不少还给程岷。


    “吃完我们就去医院吧, ”邹文谦说, “让医生看看你的脚。”


    季宛宁摇头:“我等回广州再看。”


    认识邹文谦也挺久了,她知道他家境不好。来这里已经花了钱, 去医院肯定要花更多。


    “我们先去火车站看看还有没有票吧。”


    她刚才在电话亭给家里打了电话。


    婆婆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所以联系了季岩。季岩在国外都急疯了, 季宛宁不敢给他打电话,让婆婆帮忙转告,她很安全, 有朋友在身边。


    她还让婆婆告诉季岩,不要联系关咏岚。


    “最后一班回广州的列车已经开出半小时了。”售票员姐姐微笑着告诉他们。


    季宛宁扭头看了眼售票厅里的大时钟:“现在才八点多,这么早就没有了吗?”


    “是的, 最后一趟在七点半开走了。”


    邹文谦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站:“那我们可以买明天早上最早的一趟吗?我妹妹脚受伤了,得回广州看脚。”


    售票员看了看他,个子高高的,说话也稳,又看了一眼他背上趴着的脸色不太好的季宛宁。


    她点点头,麻利地打出两张票。


    “明早六点四十的,拿好票。”她把票递过去,“要下大雨了,你们现在可以去候车室等着,那边暖和些。今晚要降温,降雪,别在外面待着。”


    “要下雪?!”季宛宁惊讶道。


    她还没在广州见过下雪呢,好期待!


    可她不知道,这是一场属于南方的雪灾,是广东百年罕见的“寒极”。粤北地区下雪、下冻雨,交通堵塞,京珠北高速成了冰路。广州虽然没下雪,却成了春运滞留的重灾区。


    英德站只是县级车站,没有中央空调。候车厅里是水泥地、铁凳子,冷得像冰窖。车站烧了几大桶热水,大家只能围着热水桶取暖。


    季宛宁又冷又困,紧紧抱着热水袋,腿冻得发僵。


    邹文谦根本不敢坐下,不活动起来感觉整个人都要冻住了。


    这降温降得太猛了。


    季宛宁看着他哆嗦的样子,心里越来越愧疚。


    “邹文谦。”


    “嗯?”


    “我要是不来,你也不会在这里受冻。”


    邹文谦笑着搓了搓手:“幸好你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也幸好我来了。”


    季宛宁抬头看他。


    “因为今晚经历的一切,”他哈出一口白气,“对我来说,是有很不一样的意义。”


    季宛宁不太懂他所说的意义,她只希望小碗今天回家了,以后她都不许它出去玩了。这么冷的天,人都很难扛,别说小猫了。


    隔天回到广州,一出站季宛宁就惊呆了。


    人,到处都是人。


    广场上、台阶上、通道里密密麻麻全是人。有的人裹着被子坐在地上,有的人靠着行李打盹,还有的小孩在哭。


    邹文谦背着她,一步一步挤开人群,她被挤得脸都贴在他背上,呼吸都有点困难。


    终于走到空旷一点的地方,季宛宁才能大口喘气。


    据说他们坐的那趟车是最后一趟能开进广州的。现在铁路中断了,高速封了,出不去也进不来,春运直接崩了。


    季宛宁回头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有点后怕。


    要是再晚一点,他们就回不来了。


    出站后,她主动给虞菲打了电话报平安。电话刚接通,就被怒气冲冲的季岩抢了过去。可他一听她说脚受伤了,那些斥责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还联系了朋友过来接她去医院。


    邹文谦陪着一起去,他发现去的医院正是程岷在的那家。


    季宛宁去骨科拍了片子,万幸只是轻微扭伤,没伤到骨头。


    等她打电话去确认完家里的猫在家呼呼大睡,那位叔叔就载他们去就近的饭店吃午饭。


    一桌子的海鲜,都是邹文谦没吃过、甚至有些都没见过的。


    他坐在那儿,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拿。


    季宛宁熟练地剥着虾和蟹,他就偷偷学着她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弄,剥出来的肉碎碎的,沾了一手汁水。


    他不敢动转盘,什么菜停在他这里,他就吃什么,吃得也不多。


    可不知怎的,突然有一小盘剥好的虾肉和蟹肉转到他面前,停了很久。


    他抬起头。


    季宛宁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用口型说:“吃多点哦!”


    那一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过来,软乎乎地,心头一阵悸动。


    邹文谦当然没忘记程岷的事,他只是担心季宛宁知道后不肯去吃饭,所以等到现在才说。


    季宛宁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信地看着他。


    “你说程岷昨天出事了?现在在医院里?”


    “在住院。”吴秀淇昨天真的去了医院看程岷,邹文谦刚才打电话问了。


    “他伤得挺重的,昨天怕你知道后受不了,我才瞒着你。”


    季宛宁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手足无措地要站起来:“那……那我要去找他!”


    “你别急,”邹文谦赶紧按住她,“我推着你去。”


    他安抚她:“我觉得他肯定没什么大事,如果有的话,你爸爸肯定会知道,知道了也肯定会告诉你。”


    医生昨天给程岷做了检查,他左眼球钝挫伤,眼内出血,需要住院观察。先用药物治疗,让淤血自己慢慢吸收。


    幸好眼球没破,没伤到视网膜。


    程岷半躺在病床上,左眼被纱布蒙住,脸色惨白,整个人看起来都毫无生气。


    病房里不止他一个人,乔昭也在,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看电视,偶尔瞥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门“嘭”一声被推开时,乔昭吓了一大跳。


    她扭头看过去,就见季宛宁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进来。


    “程岷!”季宛宁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程岷的脸动了下。


    季宛宁焦急地从轮椅上站起来,单脚跳过去,扑在病床边。她抬头看他,脸上好几处淤青,嘴唇是破的,左眼被包着。


    她呆愣愣地指着他的眼睛,“怎么会弄成这样……”


    “你怎么了?”程岷开口,声音非常嘶哑。


    从昨天进医院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过,不管是医生还是其他人跟他说话,都得不到回应。


    “宁宁,你脚受伤了?”乔昭问。


    “我,”季宛宁一把擦掉刚涌出来的泪,把腿抬了抬,“昨天不小心扭到了,刚才去检查过了,没什么大事。”


    邹文谦搬了张凳子过来:“你坐凳子上吧。”


    季宛宁点头。


    乔昭咬住苹果,帮忙扶着她坐好。


    还没坐稳,季宛宁又急忙问:“是不是很疼啊?到底怎么弄的?谁打你了吗?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程岷的视线从她脚上移开,平静道:“没人打我,眼睛没事,能恢复。”


    季宛宁嘴巴一扁,眼睛含泪地看着他。


    那到底是怎么弄的,为什么不说啊!


    程岷垂下眼,右眼目光空空的:“见到了吗?”


    季宛宁点头,又摇头:“我看到她了,但她没有认出我。”


    程岷点点头,“你回家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说着,他抽出垫在后背的枕头,平躺下,闭着眼。


    季宛宁坐着不动,就盯着他看。


    乔昭在旁边吃苹果,看看程岷,又看看季宛宁。


    她知道这两人从小感情好,好到她都比不过的那种。现在一个受伤了,另一个肯定急死了。


    她也知道这事是怎么回事。


    昨天她回家的时候碰到了乔宇,他亲口说他们几个把程岷打了,说完就跑去同学家了。


    她跟俞佩华说了,俞佩华打电话骂了乔宇几句,然后让她先别告诉乔景辉,不然乔宇肯定要挨收拾。


    她和乔宇一个妈的,虽然同情程岷,但心里肯定是向着乔宇的,现在看着季宛宁这样,她真的很心虚。


    “宁宁,你腿也痛,就先回家呗。这里有我看着,晚点我妈也会过来。”


    季宛宁固执地摇头。


    邹文谦多少能猜到程岷的心思,也许他真的有不能说给季宛宁听的话,所以才赶她走的吧。


    其实他也很大怀疑程岷是被人打的,昨天太慌张了没注意看。今天这样一看,被打的痕迹也太明显了,就是不知道季宛宁看出来没有。


    乔昭劝不动季宛宁,索性就不管了。不过她也搬了张椅子过来,陪她一起坐着。


    一个站着,两个坐着,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程岷呼吸平稳,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俞佩华拎着汤进来时,就看见自己女儿靠在季宛宁身上睡着了,沙发边坐着昨天那个男孩子。


    看见大人,季宛宁眼眶又湿了。她抓住俞佩华的手,颤着声说:“姨姨,程岷是不是被别人欺负了?”


    俞佩华神色有些不自然,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抬手摸了摸季宛宁的脸,温柔道:“他这么高大,没人能欺负他。可能就是不小心撞到了,你别太担心。”


    床上的人在这时候翻身背对着她们,被子也拉高盖住了头。


    季宛宁在俞佩华的劝说下,和乔昭一起回家了,邹文谦在后面推着她走。


    连程岷自己都不愿意说的话,就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季岩和虞菲因为季宛宁偷跑去英德的事,提前结束了度假。


    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医院探望程岷,他们都发现这孩子好像比以前更孤僻了。


    这几天季宛宁天天往医院跑,邹文谦都会陪着一起来。不过他不会刻意去找程岷聊天,毕竟就算跟他说话,他也不会理。


    乔景辉还在国外,按正常的出差时间来说,他还要十天左右才能回来。


    从病房出来,季岩问俞佩华:“没找景辉他大堂哥查查?自己撞能把眼睛撞成这样?”


    “他大堂哥一个副局长哪有空管这些。”俞佩华双手抱臂,走到椅子上坐下:“景辉这次去欧洲谈的是银行的大单,压力挺大的,我也不敢跟他说,怕他分心,你们也先别告诉他。”


    “孩子都这样了,”虞菲有些生气,“生意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这时,病房门开了。


    季宛宁拄着拐杖走出来,一脸的不开心。她谁也没看,一瘸一拐地往走廊走。


    “你去哪里?”季岩喊她。


    她只顾着走,头也不回。


    邹文谦马上跟出来,一看门口站着季宛宁的爸妈,立刻拘谨地打了声招呼,才装作自然地追上去。


    虞菲看着邹文谦,眉梢微挑了下。


    病房里,乔昭捡起被季宛宁扔在地上的书,起身时瞥了一眼又在假装睡觉的人,嘀咕道:“你理她一下又不会怎样,干嘛每次她来你都要睡觉。这下好了,她终于生气了,说再也不来了。”


    程岷一动不动的,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边侧脸和那只包着纱布的左眼。


    第30章


    “等下我背你吧。”见季宛宁撑着拐杖不好走路, 下电梯时,邹文谦说。


    季宛宁摇头,笑得有些勉强:“谢谢你这几天一直陪我来。”


    邹文谦把手插进兜里, 看着不断变化的电梯数字。


    “你好像很难过。”他说。


    静了好一会儿。


    电梯的镜子里,邹文谦看见身旁的人低头抹了抹眼睛。


    这几天程岷不说话,吃得少,乔家人带来的汤也不喝, 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季宛宁心疼他, 哭了好几次了,邹文谦都看在眼里。


    他也准备好了纸巾。


    递过去时, 她才出声:“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看他这样消极,我真的想哭。”


    她抬头, 眼睛微肿:“我好像也只会哭了。”


    邹文谦站直了些,犹豫了一下,问:“你只把他当成朋友吗?”


    “不然呢?”季宛宁表情认真, “我们从四岁就认识了, 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听到她的回答,邹文谦心里有一丝的窃喜。


    电梯快到一楼时, 他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 程岷可能是被人打的?”


    季宛宁一怔, 抬头看他。


    邹文谦说:“这几天乔家除了乔叔叔,就剩乔宇没来医院了。而且之前在班上,他俩不是还差点打起来吗……”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对季宛宁来说,乔宇在她这里可有可无,存在感很低。邹文谦这么一说, 她才发现不止是医院,连在乔家也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出电梯后,冷风扑了一脸,她用力抓紧拐杖,“不是乔宇一个人干的,他单挑打不过程岷。”


    邹文谦也是这样认为的,“会不会章志枫他们几个也有份?”


    “一定有!”


    季宛宁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冲到乔宇面前撕烂他的脸。


    章志枫家也住小洋楼那片,章太太特别喜欢季宛宁,见她来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小枫和乔宇在楼上打游戏呢,”章太太说着让佣人去倒茶洗水果,“宁宁怎么拄拐杖了?快坐下吧。”


    “我扭伤了脚,已经快好了。”季宛宁没坐,笑得很甜,“章阿姨,我来找章志枫借本书,就不坐了。”


    章太太没多想:“那你直接上二楼,他在看电影的那间房打游戏呢。”


    “好。”


    季宛宁看了邹文谦一眼,他立刻扶着她上楼。


    乔宇和章志枫窝在沙发上,游戏打得正起劲。他们手里攥着游戏手柄,眼睛盯着大屏幕,喊得热火朝天。


    两人谁也没察觉到有人进来,直到电视屏幕“唰”地一黑。


    “我靠!马上通关了!”章志枫跳起来。


    “断电了?”乔宇扔开手柄。


    “我拔的!”


    两人闻声扭头一看,季宛宁满脸怒意地站在墙边,手里拿着刚拔下来的电源线,身后还站着个邹文谦。


    乔宇瞬间就意识到她为什么而来了。


    他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正要阴阳怪气几句,却瞥见她拄着拐杖才能站稳,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你干嘛了?”


    季宛宁没应,她忽然扔开拐杖,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扑到乔宇身上,抄起抱枕就往他脸上砸。


    “你干嘛!”章志枫赶紧抢走抱枕。


    抱枕没了,季宛宁直接上手,指甲、巴掌一起往乔宇脸上招呼。


    乔宇被打懵了,一只手还被邹文谦用力摁着。


    直到眼睛被她一巴掌拍中,他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季宛宁。


    邹文谦眼疾手快,稳稳接住往后摔的季宛宁。


    乔宇捂着那只眼睛,暴跳如雷:“我眼睛都要被你打瞎了!”


    季宛宁胸脯剧烈起伏着,吼回去的声音比他还大:“程岷的眼睛才要被你们弄瞎了!”


    她这一闹,很快就惊动了楼下的章太太。


    季宛宁一直在哭,眼睛水盈盈的,章太太饶是心里再气她突然这样大闹,也不忍心责备她。


    “宁宁,你先别哭,告诉章阿姨发生了什么好吗?”


    章志枫慌慌张张地推章太太下楼:“没什么!妈你先下去,我们自己解决!”


    季宛宁追上去,大声说:“章志枫和乔宇欺负程岷!把他的眼睛打出血了!”


    从章家出来,季宛宁马上就擦干了泪。


    她掏出手机,直接拨了乔景辉的号码。她不管国外现在几点,她就是要乔景辉马上知道这件事。


    刚接通,手机就被追出来的乔宇一把抢走。


    邹文谦立刻挡在季宛宁面前,盯着乔宇。


    乔宇恶狠狠地瞪着被邹文谦护在身后的季宛宁:“你敢打一个试试?”


    “我为什么不敢?”季宛宁一点也没退缩,“乔宇,我讨厌你!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人!你再也不要和我说一句话,不然我一定会恶心到吐你身上!”


    乔宇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把握着的手机狠狠往地上一砸,“啪”的一声,手机碎成几块。


    他看着季宛宁,一字一顿道:“早知道就打死程岷好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疯子!”邹文谦弯腰捡起手机,看了看,屏幕全碎了,“应该坏了。”


    季宛宁抓着他的胳膊,“没关系,我们去找个电话亭打。”


    乔景辉在知道这件事后,当天就坐了最近的航班赶回来。


    他落地那天,正好是程岷出院的日子。


    程岷脸上的淤青消了,眼睛里的积血也吸收得差不多了,但还不能用左眼,得继续蒙着纱布。


    乔景辉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少年从里面走出来,纱布蒙着半边脸,一句话也不说,甚至没看他一眼。


    他心痛又愧疚。


    当晚,乔景辉把乔宇叫到客厅,当着两家人的面,抬手就是一巴掌。


    “爸!”乔宇捂着脸,不可置信。


    “我送你去特训学校,明天就去。”乔景辉声音冰冷,“既然这个家没人能管得了你,就让别人来管。”


    俞佩华脸色刷地白了:“乔景辉!你敢送他去那种地方,我就跟你离婚!”


    那种学校出过事的,她听说有的孩子进去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有的甚至没能活着出来。


    乔景辉看都没看她,直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陈,特训学校那边,明天给我留四个名额。”


    电话那头应了。


    第二天一早,乔宇和章志枫,还有那天动手的几个,全被送上了开往特训学校的车。


    乔宇趴在车窗上,红着眼睛喊妈妈,俞佩华追着车跑了几步,最后蹲在地上哭。


    季岩回头看了低着头的季宛宁一眼,叹了声气,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进了家门。


    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人来责怪季宛宁的莽撞,可看着俞佩华伤心欲绝的样子,她自己反倒很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她只知道她看不得程岷受欺负。


    到了晚上,季宛宁一听说程岷下学期要转去私立学校住宿了,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虞菲立即摇头:“当然没有,乔宇干了坏事,如果不是你揭发他,他不会受到惩罚。”


    季岩把剥好的鱼皮夹进季宛宁碗里,“转学是程岷自己提的。”


    饭吃到一半,季宛宁就放下筷子,去了乔家。


    客厅里,乔昭捧着薯片在看电视,俞佩华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盯着一处发呆。


    季宛宁往前走了两步,又迅速退出门口。


    最后她抿紧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悄悄地上了楼。


    程岷的房门紧闭着,她用指尖在门上点了两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暗号。


    门开了。


    房间内黑漆漆的,只有走廊的光漏进去一点。


    程岷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件白色高领毛衣,左眼还蒙着纱布。


    季宛宁看着面前的人,看着他漆黑无神的右眼,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摆。


    虽然她那天在病房说气话不再去医院,可他出院她还是去了,只是没有说话。


    他抬手把灯打开,房间亮了起来。她微弯下腰,从他手臂下钻进去。


    书桌上那个她去年作为生日礼物送给程岷的收音机正在工作,很低很小的音乐声,细听才能听出是陈奕迅的《葡萄成熟时》。


    季宛宁看见床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包,里面放着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她慌忙转身,“你要去哪里?”


    程岷走到书桌前坐着,把收音机抱在手上,淡声道:“隔壁市。”


    乔景辉的表妹在那边。


    本是安排程岷在广州转学住宿的,一个小时前乔景辉改了主意,觉得程岷还小,不能没有大人看着,就决定让他去隔壁市。


    “你为什么要走?”季宛宁鼻子一酸,低着脑袋,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


    她坐在床边,用鞋尖轻轻踢了踢程岷的小腿。


    “虞阿姨说是你主动要走的……难道就因为我那天对你发脾气,所以你要离开我吗?”


    两个人坐得很近,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程岷能看清她脸上滚落的泪水。


    “不是因为你。”他说,“那天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不理你。”


    “宁宁,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家。”他把收音机放回桌面,也垂下眼,“只要我在这个家一天,他们就不会有安宁的一天。”


    “那你来我家住。”季宛宁捧住他包着纱布的那边脸,看见他的右眼也红透了,哽咽着说,“你刚来这里的时候不也住在我家吗?爸爸和虞阿姨不会介意的,他们都很欢迎你……你不要走……”


    程岷把脸往她掌心里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很暖,和这个冷冰冰的房间不一样。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很近。


    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了一起。


    “这个决定改变不了。”他轻声说。


    还没等开学,甚至年也没过,程岷就离开了乔家。


    他走的那天,季宛宁没去送。


    她躺在床上,一整天不吃不喝。谁来敲门都不理,虞菲来了,季岩来了,婆婆来了,她就把被子蒙住头,一声不吭。


    在这个年纪接受分别,是明知道不是生离死别,可心里还是像被挖走了一块。


    说不出哪里难受,就是哪儿都不对劲。


    是到了晚上,虞菲去找乔景辉要他表姐家的电话号码,她是想让程岷给季宛宁打电话,说说话也好,说不定能让她心情好一点。


    程岷很快就给季宛宁打了电话,他在陌生的房间,坐在角落里,在听筒里听着她哭泣的声音,也难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过年前,虞菲把店交给信得过的店员,带着季宛宁去云南写生。画山画水,看大自然。


    季岩忙完工作,也飞了过去,一家三口在那边过的年。


    年后,虞菲和季岩终于去把证领了,这张证等太久了,为了补偿虞菲,季岩在领证前买了一套市中心的房子给她。


    没了程岷在身边,季宛宁安静了不少,但寒假结束开学后,邹文谦一出现,她的心情也要慢慢回到正轨了。


    即使她和乔昭天天黏在一起,邹文谦也会陪在她身边。带好吃的糕点给她吃,分享他妈妈做的菜,有时早上也会特意来她家附近等她上学。


    那时分离带来的悲伤在慢慢被冲淡。


    程岷在五月的某个周末回来过一次。


    他没回乔家,这次出门花的都是自己挣的钱,帮同学补习,帮人写作业,参加比赛拿奖金。表姑姑按时给的零花钱,他尽量不用,全存着。


    见面后,季宛宁先带他去邹文谦亲戚的奶茶店,要把练习册还给他。


    邹文谦上次见程岷是四月份参加数学联赛,他俩都拿了一等奖,他那天本是要把去英德花的钱还给程岷,可程岷不收,最后就请他吃了碗面,外加两瓶沙示可乐。


    “你们学校比我们学校还严!”季宛宁低头猛吸一口珍珠,腮帮子鼓鼓的,“那你有没有交新朋友?”


    “没有。”


    季宛宁双手托腮,嚼着嘴里的珍珠,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我还是你唯一的朋友对不对?”


    程岷看着她,也笑了一下,“对。”


    下午去了电玩城玩,季宛宁成功抓了很多娃娃,都是邹文谦教她的法子。


    从电玩城出来,天已经暗了。


    “要不要去看电影?看完电影正好你能坐末班车回去。”季宛宁说。


    程岷当然无条件点头。


    但他没想到季宛宁会打电话叫邹文谦来一起看。


    “那行,六点半,电影院见!”季宛宁挂了电话,一扭头,发现程岷正看着她。


    “怎么啦?”


    程岷移开视线:“没什么。”


    季宛宁没多想,拉着他往电影院走:“快走快走,先去买爆米花。”


    程岷被她拽着走,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


    电影院的冷气很足,三个人坐一排,季宛宁坐中间,一整场电影,她都在跟邹文谦小声讨论剧情,偶尔会和程岷抱怨坐得屁股疼。


    程岷在旁边,手里的冰可乐握到电影结束,一口都没喝,手凉得发白。


    这一次的分别季宛宁并没像上次那样伤心,她站在邹文谦身边,微笑地看着程岷上车。


    往后的每一次见面都如此。


    程岷是在高一的时候才重新回到广州读书。


    几年时间,乔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在零八年的时候,一场金融危机让乔家从“巨富”变成了“资产被锁死的富人”。


    当时最先倒下的是珠三角的外贸工厂,欧美订单一夜之间消失,几百家企业接连倒闭、跑路。而这些企业,大多是乔景辉那家银行贷款的客户。


    银行坏账率暴涨,监管要求增资,他必须拿钱补窟窿。不补,股权就会被稀释,甚至失去银行的控制权。


    最后他把能抵押的都抵押出去了。


    表面上,他还是银行的股东。实际上,所有资产都被锁死了,动不了。


    到了2011年,乔家的资金状况依然没有恢复。连俞佩华都开始工作了,现在在朋友的瑜伽馆当老师。


    乔宇那年从特训学校出来,后面家里又经历了那场风波,性格虽然稳定了很多,但依然很厌恶程岷。听说程岷早上回来了,他干脆去章志枫家住几天,懒得碰面。


    阳光明媚的上午,一个穿草绿色吊带连衣裙的女孩跑进甜品店里。她皮肤白得发亮,明眸皓齿,两条纤细的胳膊像刚剥出来的嫩藕,一举一动都十分惹人注目。


    她像一阵风似的扑到收银台前趴着,跟正在数钱的虞菲说话:“妈咪,程岷现在的身高有185了!邹邹都才182。”


    虞菲被她一打岔,数到一半的数字全忘了,她索性把钱塞回抽屉。


    “程岷爸爸个子就很高,遗传的。”


    季宛宁披散的黑发被头顶的吊扇吹得凌乱,她想扎起来,抬手往手腕上摸时才发现发圈落在程岷房间了。


    她撇撇嘴,随口补了一句:“乔宇这个矮冬瓜就没被遗传。”


    “你还讨厌他呢?”虞菲起身笑道,“这都快三年过去了。”


    季宛宁用力点头。


    虞菲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文谦应该发完准备回来了。”


    来虞菲的甜品店发宣传单,成了邹文谦的兼职之一。


    季宛宁惊讶:“他早上起很早去送牛奶,今天又来发宣传单呀?”


    “是啊,明天就要开学了,他应该好好休息一天的。”虞菲道。


    邹文谦在这时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虞阿姨,一会儿吃完午饭我多拿点去步行街那边发,那里今天人好多。”


    季宛宁拿了张纸递给他擦汗,“那我和你一起去,能多发点。”


    “下午更热,你呆在店里吧。”邹文谦从书包里拿出一杯还冒着水汽的冰饮,凑近她,低声说:“你拿到角落去喝,别让虞阿姨看见了。”


    话音刚落,门口的帘子掀动。


    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虞菲先看到了,立即眉开眼笑:“阿岷。”


    季宛宁的视线越过邹文谦的肩头,“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要歇一会儿吗?”


    程岷来到她身侧,低头伸出手,修长干净的指尖捏着一个粉色发圈——


    作者有话说:这本打算开始随缘日更,固定隔日更。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