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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程岷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水流声哗哗响,他没回头,只抬手, 随意甩了甩沾着水珠的指尖。


    片刻后,他动作平缓地直起身,脊背绷得不算直,带着久蹲后的松弛与疲惫。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向季宛宁, 眼神平淡,没有波澜, 像是并不意外她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季宛宁好不容易才撑起来的冷静,在看清程岷脸的那一刻彻底塌了。她两步冲上前,攥起拳头就往他胸口捶, 一下接一下,哽咽着呢喃:“你去哪了……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捶着捶着就没了力气,拳头慢慢松开, 指尖死死攥着他胸口的衣料。她低着脑袋, 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整个人靠了上去, 双手下垂, 顺势环住他的腰, 抱得特别紧。生怕一松开,他又会凭空消失。


    “程岷,”她把脸埋在他怀里, 浓重的哭腔里满含着后怕,“别离开我。”


    她找了他这么久,想过很多种再见面的场景, 想过要说什么话。可真到了这一刻,那些话全都忘了,只剩下一句别离开她。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她都不会再让他从她身边逃开。她现在不是那种瞻前顾后的人,既然确定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然而她抱了这么久,程岷一点反应都没有,就那么僵硬站着,任由她在他身上发泄着思念。


    她忽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他瘦了不少,下巴冒出一层扎人的胡茬,看着憔悴又落魄。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那片胡茬,指腹划过粗糙的皮肤,忽然想起从前。


    有时程岷拍戏回来,累得连打理自己的力气都没有,胡茬长出来了,她就会在他洗澡前走进浴室,让他坐在洗手台上,仔仔细细地替他把胡茬剃干净。


    “我给你剃剃。”她说,嗓音还带着哭腔。


    谁知程岷却微微偏过头,往后退开两步,直接转身又蹲回了水龙头旁,自顾自接着淘那锅没洗干净的米,好似在刻意避开她的靠近。


    见他这样冷淡疏离,季宛宁心里一急,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程……”刚想再开口唤他,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她想起心理医生曾经叮嘱过她的话,千万不要逼迫抑郁症患者说话。


    能出现,已经是上上签了,她何必还要逼他。


    当年她经历了那样重大的家庭变故,程岷不也是沉默守护在她身边。如今想想,那时倘若不是有他,她或许也会被拖进深渊里。


    她擦了泪,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程岷淘完米,端着锅进了屋,她也跟了进去。


    客厅比翻修完时多了不少东西,桌上摆着烧水壶和电饭锅,桌下放着一袋米,添了两张红色胶凳,还有一些零散的日用品,整整齐齐地归置着。


    季宛宁往房门敞开的房间望去,里面也很干净,木板床上铺着席子,一只枕头,一条叠好的毯子。窗户开着,外面是一片黄灿灿的油菜花田,风把花香送了进来。


    她重新看向程岷,他已经把锅放进电饭锅里插上了电,又走进厨房,拿起一把青菜,端着盆出去了。全程没有看她一眼,当她根本不存在。


    季宛宁放下包,跟了出去。


    他蹲在水龙头前洗菜,她就在旁边蹲下来,伸手想去帮忙。程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快速把盆挪到了自己另一边,离她远远的。她抿了抿唇,蹲着挪了两步,又凑过去。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伸手又要挪盆。


    季宛宁先一步把手插进了水里,双手按在盆底,不动了。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刚才只顾着挪盆,水龙头没关,水流不大,但滴在地上时,溅起了水花。


    程岷穿着拖鞋,不怕水。可季宛宁穿的是帆布鞋,水珠溅到了她的小腿和鞋面。


    他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又看见她的后裙摆拖在地上,裙边沾了泥灰。他皱了皱眉,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拉开起来,随即松开手,端起那盆菜,走进了厨房。


    这回季宛宁没跟着了,她担心会激起程岷的情绪。


    只要别赶她走就好。


    她蹲在水龙头边上,用掌心接了点水,一点一点地搓洗着裙摆上沾了泥灰的地方。搓了两下,程岷从厨房出来了。他走到她旁边,面无表情地放下一包纸巾,也没看她,转身又回去了。


    季宛宁盯着那包纸巾,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至少程岷还是习惯性会顾及她。


    “阿岷!阿岷你吃了没?我早上去了趟镇上,买了新鲜的肉回来,酿了些水豆腐。刚煎好,你趁热吃几块……”


    这时,一个女人从路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个大碟子,一边走一边喊。到了门口瞧见蹲在水龙头边上的季宛宁,脚步顿了一下。季宛宁穿着白裙子,素净着一张脸,蹲在那里一尘不染的样子,和这个村子显得有些不太搭。


    “你是谁呀?”女人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好奇。


    季宛宁忙站起来,从刚才那声亲昵的“阿岷”里,她听得出女人和程岷关系很近,大概是哪个亲戚。她正要开口,余光瞥见程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


    “城里的朋友。”


    这是季宛宁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听见程岷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语气疏疏冷冷的。


    朋友。


    他这样轻描淡写地介绍她。


    她听着,心里轻轻抽了下。


    可她还是觉得,能听见他开口,就已经很好。


    “哦,朋友啊。”女人笑着走近,一股煎酿水豆腐的葱香飘了过来,“是你去城里后交的朋友对吧?长这样,我还以为是你女朋友呢。”


    程岷没接话。


    女人把碟子递过去:“来,端进去吃。本来是给你吃中午晚上两餐的,你朋友来了,刚好够一顿。”


    “谢谢阿姨。”程岷接过来,声音淡淡的,“我晚上不怎么吃饭。”


    “你都瘦成这样了,哪能不吃,要多吃点才行。”女人摆摆手,“我回去了。对了,蓉蓉昨天听说你回来了,今晚特地请了假,说要回来见见她小时候那个‘哑巴’哥哥。阿岷,你今晚别睡太早啊。”


    她边走还边念叨着:“其他几个孩子也想回来,平日里可从没见他们这么惦记过这个地方。”


    这个女人叫蔡芸,正是当年程彩以离世后,带着年仅四岁的程岷去往乔家的人。这些年她一直留在村里务农,家庭条件不算宽裕,儿子女儿都在外地安了家,唯有小女儿蓉蓉在镇上的小厂里打工。蔡芸和程岷是在他上大学时才重新恢复联系的,自他大学毕业起,每个月都会往她的银行卡里转两千块钱。当年她给他吃了几天饭的情分,他一直记着。


    季宛宁望着蔡芸渐行渐远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转头才发现,程岷早已拿着碟子进了屋。


    她拿起那包纸巾,也走了进去。


    厨房的灶台上有一个崭新的电磁炉,程岷正背对着她,准备炒菜。她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程岷是准备回来长住了吗?


    住在这里,日复一日面对这个他小时候挨过打的地方,不会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吗?还是说,他已经习惯和那些东西共存了。


    程岷只炒了一道青菜,翠绿的菜叶在锅里翻炒几下就出了锅,饭也正好熟了。灶台的蒸汽散了,满屋子都是米饭和青菜的清香。


    这个家里似乎只有一副餐具。


    季宛宁看着他端菜出来,洗了碗筷,然后一个人坐下来,把饭盛进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准备吃。


    他没有抬头看她,更没有让她一起吃的意思。


    她一早接到阿琴电话就赶来了,从昨晚到现在,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进。菜很香,香得她肚子咕咕叫。可她只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端起碗,没有走过去。


    在这个总会呵护她的男人面前,她从来没让自己这样小心过,连一顿饭都不敢开口说一起吃。


    正暗自失神,客厅突然响起程岷低沉淡漠的嗓音:


    “吃完就回去。”


    季宛宁一愣,抬眼望过去,就见程岷把手里的碗放在了桌边空位上。


    想到他的话,她心里一紧,慌忙开口:“我不吃。”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我也不走。”她轻吸了一口气,搬起剩下的那张红胶凳,坐到他旁边,“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顿了下,又补了一句,“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程岷沉默了片刻:“你和我已经离婚了。”


    季宛宁低下头,缩了缩肩膀,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没关系?说可以复婚?说她不在乎那些?可她知道,此刻说什么,程岷都不会开心。


    程岷垂下眼,把满满一碟酿豆腐拨到一边,再将青菜倒入,与酿豆腐拼在一起。他把原先装青菜的盘子拿过来盛了饭,低头吃起来。


    一口,两口……吃到第五口时,耳边传来季宛宁的声音。


    “程岷,我好饿……”


    她声音低低的,含着藏不住的委屈。


    程岷手里的筷子顿了下,“没不让你吃。”


    季宛宁抬头看向他,迅速接话:“我吃了,你是不是就要赶我走?”


    第72章


    程岷问她:“小碗呢?”


    以他对季宛宁的了解,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在小碗身体不好的时候还送去寄养。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送进嘴里, 等着她开口回答。


    可等了几秒,旁边都没有动静。


    他扭头,看向季宛宁。她微垂着眼,鼻尖泛红, 嘴唇紧抿着, 像是在忍什么,眼眶蓄了一层水光, 最终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啪嗒一声, 落在她的腿上。


    “小碗……它已经走了。在我怀里离开的。”


    小碗走的那天,刚好是程岷消失的那一天。季宛宁来不及悲伤,所有情绪就被他失踪的事填满了。这几个月她也努力不去想, 总以为时间能淡忘伤痛。可有时看到衣服上沾着的猫毛, 她就会突然崩溃。


    她四岁那年从乔家院子把小碗抱回家养,除去小碗在孟医生那里待的三年, 一共养了它十七年多。小碗早已不是宠物, 而是她的亲人。


    小碗的病到了后期太辛苦了, 完全不吃不喝,越来越瘦。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已经约了医生上门安乐, 想要亲手结束它的痛苦。可就在医生赶来的路上,它躺在她怀里,看了她好久, 最后悄无声息咽了气。


    她把它埋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周围种满了猫草和花。每次风一刮时,她就当它回来看她了。


    对程岷来说,小碗是朋友。


    他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它,一团橘色的大毛球,蜷在抱不动它的季宛宁怀里,冲他张牙舞爪地哈了一口气。不过从那以后,他每次去季家,小碗都会竖着尾巴来到门口,蹭他的裤腿,挡住他的路,非要翻肚皮给他看。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小碗只会喵喵叫,可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不懂的默契,都喜欢安静地待在季宛宁身边。


    它听不懂他的心事,他也听不懂它的喵叫,可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纯粹的一种感情了。


    因为这件事,两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直到菜快凉了,程岷站了起来,低声说:“小碗能活到这个岁数,是一只很有福气的猫。”


    他说完便端起装菜的碗走进厨房。


    季宛宁心里也十分认同,小碗这一生,被她和爸妈好好爱着,虽然有过日子难熬、不安稳时候,可也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活到今年,确实过得圆满又幸福。


    没过一会儿,厨房里便飘出阵阵诱人的煎蛋香气。


    程岷再把碟子端出来时,菜面上摆着两个金黄焦香的煎蛋,盛好米饭的白碗也一并摆到季宛宁跟前。


    他俯身放碗时,衣袖不经意拉上去一截,露出一段清瘦的手腕。腕间三条疤痕赫然映入眼帘,其中一道还很新鲜,伤口纹路没有完全长好,明显是才添不久。


    季宛宁瞬间屏住呼吸,猛地抬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程岷,你的手……”


    程岷身子骤然一僵,眼底飞快掠过慌乱与狼狈,下一秒神色就冷了下来,却没狠下心用力挣脱。他只是轻轻挣开她的手,动作急促地拉下衣袖遮住疤痕,避开她心疼的眼神,语气生硬:“把饭吃完。”


    话音落下,他快步走进房间。


    季宛宁就那样怔怔坐在原地,望着他随手关上房门的背影。


    难道在她赶来之前,程岷病情又发作了吗?于海说过,程岷病的根,大半都系在她身上。那是不是能治好他的人,也只有她?


    这一刻,她更加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不管程岷怎么赶她,她都绝不会离开。


    程岷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季宛宁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被反锁着,便没有再去拧。


    一点刚过,门口停下一辆灰白色小车。


    来的是于海在广州的亲戚,那位之前多次去机场接过她和程岷的杨大哥。


    “季小姐,十分钟后出发,可以吗?”


    季宛宁有些错愕地看他:“杨大哥,你是来接我回去的?”


    “是的。”


    她用力摇头:“麻烦你回去吧。我的去留我自己做主,我不会跟你走的。”说完便不再多言,坐到一旁的凳子上,还顺手给对方挪了一把椅子。


    杨大哥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好多说什么。


    等了片刻,他拿出手机给程岷打了电话,没说几句就挂断了。


    没多久,程岷从房间走了出来。


    季宛宁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趴在桌上,眼神呆呆地盯着墙面。


    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往门外看了一眼,车开走了。程岷没管她,转身又回了房间。


    到了晚上,问题来了。


    季宛宁出门匆忙,压根没带换洗的衣物,原本打算熬到第二天一早去镇上买,可白天出了一身汗,不洗澡浑身黏腻难受,心里正犯愁。


    她拿起手机,想着要不要去阿琴家看看有没有衣服,刚站起身,程岷就从房间出了来。他换好鞋子,拿起外套,一看就是要出门的样子。季宛宁没多想,赶紧起身跟了上去。


    夜色渐深,村子这头格外的冷清。


    周围几栋房子全是空屋,早就没人居住,村里的人大多搬到了靠路的热闹地段,整片区域,只有程岷家这一栋屋子亮着灯。外头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只有草丛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虫鸣,除此之外,再没半点声响。


    “程岷,你要去哪里?”把门关上时,季宛宁问了句。


    他脚步没停,淡淡吐出两个字:“镇上。”


    她跟在他身旁,沿着乡间小路绕来绕去,走到一户亮着灯的人家门口。程岷站在窗外,喊了句“阿姨,借用你的车去趟镇上”,屋里的人应了声,很快将挂在窗沿上的电动车钥匙递了出来。


    蔡芸把窗完全推开,探出头叮嘱:“路上黑,骑慢点。”


    程岷点点头,跨上电动车调转车头,停在门口的位置。


    季宛宁毫不犹豫地上前,坐上了电动车后座。


    刚坐稳,程岷就把搭在车把上的外套朝身后递来。她心头一软,伸手接住。


    夜里乡间的风带着凉意,裹着淡淡的草木香,她披上外套,在电动车启动往前驶的瞬间,伸手从背后牢牢抱住了程岷的腰。


    他没有抗拒,就这么默许她抱了一路。


    车子一路开进镇上,街上早已冷清下来,沿街大半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程岷骑着车慢慢沿街绕了一圈,总算看到还有一家女装店亮着灯。


    更巧的是,隔壁的内衣店正准备关门打烊,灯还没灭。


    季宛宁连忙让他停下车子,自己先走进了内衣店,匆匆挑了两套内衣裤和一套睡衣。等她付完钱走出来,刚好看见程岷从隔壁女装店走出来,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


    他径直把袋子递到她面前。


    季宛宁低头随手翻开一看,里面大半都是裙子,只有一套不是裙装。


    她抬眼看向他,眉眼弯弯笑着:“你怎么净给我挑裙子呀?”


    “随便拿的。”程岷淡淡回了句,别开脸不看她,转身走回电动车旁,等着她上车。


    骑车路过一家商店时,季宛宁又开口让他停下。她独自进店,挑了一大堆的面包和牛奶,东西多到拿都拿不下,最后还是店里老板帮忙替她拎了出来。


    大大小小的袋子只好全都挂在电动车车头,老板把东西递给程岷时,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这男朋友怎么当的,也不进去帮女朋友拎点东西。”


    季宛宁立马笑着说:“他腿不太舒服,不方便走路。”


    老板闻言脸色一变,瞬间有些不好意思,眼里多了几分歉意,不再多说,还客气地叮嘱他们路上注意安全。


    回去的路上,田野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季宛宁搂着程岷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风从耳边掠过,拂面清凉又舒服。


    她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程岷待在乡下,过起这样简单又平淡的日子。


    快到村子时,她忽然看见田边的草丛里,有一点一点细碎的光在飘,忽闪忽闪,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那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萤火虫。”程岷扭头看了一眼,说话时,车速也慢了下来。


    季宛宁从没亲眼见过萤火虫,忍不住兴奋地探了探身子:“我想下车看看。”


    程岷把车停在路边。


    她跳下车,站在田埂上往草丛里望,成群的萤火虫在夜色中浮动,星星点点特别梦幻。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却怎么也拍不出眼睛看到的那种美。


    “程岷,我想下去,你能帮我拍几张吗?”


    “下面有蛇。”


    季宛宁脚步一顿,刚要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悻悻道:“那……那我就在这儿远远看着也挺好。”


    她话音刚落,程岷已经从车上下来,从车篮里拿出手电筒,打开,先一步跳下田埂。手电光在草丛里来回扫了几下,他的脚步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草丛里的蚊虫、野物全都驱散开。


    “确定要下?”他问。


    “要。”有程岷在,季宛宁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她小心顺着田埂走下去,把手机递给程岷,自己站在草丛边上,等萤火虫聚过来时,摆了几个简单自然的姿势。


    程岷的拍照技术在很多年前就被季宛宁调教好了。他知道怎么找位置,知道她哪个角度最上镜,知道光线暗的时候要把对焦调到哪里。


    此刻他看着镜头里的季宛宁,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刚拍完第三张,有人打了电话进来,来电显示:邹文谦


    程岷嘴角的笑意凝住。


    就在这时,季宛宁忽然急急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慌张:“程岷!”


    他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迅速跳下田埂,几步跑到她面前。还没等他开口问,季宛宁身子一歪,整个人扑了过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


    “我好像崴到脚了。”季宛宁埋在程岷的怀里,头仰着,泪眼汪汪的,“我不想回市里,回去了我就只有自己。”


    程岷低头看着她。


    她的柔弱又重了几分:“我要留在这里,你来照顾我,可以吗?”


    程岷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没那么快和好,这章平淡一些。


    第73章


    电动车拐上另一条路时, 季宛宁发现不对劲了。


    “这不是回家的路。”她抓着程岷的衣服,“你要带我去哪?”


    “看医生。”


    季宛宁心里一紧,“就是崴了一下, 不严重,回去冰敷一下就好了,不用专门跑一趟。”


    程岷没应声,车速也没减。


    “真的不用……”她扯了扯他的衣角,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央求, “程岷,我们回家吧?”


    电动车终于慢了下来, 在安全位置缓缓调转了头。


    季宛宁盯着程岷的后脑勺,也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识破她在装脚痛。


    不过管他呢,他不戳破, 她就继续装下去,横竖她是吃定了他会心软。


    一路到家门前,她心里都在反复默念:崴的是左脚, 千万别露馅装错了。


    车子停稳, 她还坐着不动。看着程岷把手里东西都拎进屋,才伸出手, 等着他扶自己下车。


    “对了, 我手机呢?”她这时才忽然想起。


    程岷从口袋里摸出她的手机, 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递了过来。


    屏幕刚一亮,邹文谦的未接来电提示映入眼帘。


    关于邹文谦,季宛宁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当着程岷的面做一件事。她不想让他误会, 不想让他以为她和邹文谦还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进了屋,她坐在凳子上,看着程岷走进浴室, 像是去烧热水了,门没关。她拿起手机,直接回拨了邹文谦的电话。


    邹文谦这几个月一直在上海总部出差,今晚刚返程回到广州。下了飞机,他立刻带着上海买的特产去找季宛宁,可她家大门紧闭,屋里没开灯,打电话也无人接听。这会儿终于等到她回电,听到的却是她在程岷老家的消息。


    短暂的无言过后,邹文谦问:“他还好吧?”


    不管怎样,他在程岷热搜事件和消失之后,也是真心实意地担心过他。毕竟认识了这么多年。


    “嗯,挺好的。”季宛宁瞥了一眼浴室,把免提的音量调大了一些,“你找我什么事?”


    “我带了些吃的,”邹文谦说,“也想见见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季宛宁垂了垂眼,语气特别肯定:“我不回去了,以后都留在这里陪着程岷。”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地说:“邹邹,我要跟程岷复婚。”


    一句话,让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她是说给邹文谦听的,更是说给程岷听的。这一句,就是她的决心。


    她没再多说多余的话,静静挂断电话。


    刚放下手机,程岷就从浴室走了出来,脚步没停,径直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季宛宁连忙开口叫住他。


    程岷走到门外随手带上了门,丢下一句:“还车,借冰块。”


    “噢。”季宛宁直直坐着,心里却是软趴趴的。


    她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安安静静待在原地,满心满眼等着程岷回家。像情窦初开的少女似的,乖乖守着,盼着他早点回来。


    程岷没让她等太久。


    不知是外头风太大,还是他一路快步赶回来,额前稍长的碎发被吹得凌乱不堪。


    他把一袋冰块放在桌上,季宛宁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替他捋一捋额前乱发。


    程岷身形微顿,却没有躲开,由她的指尖落在发间。


    她得寸进尺,整理好头发后,手向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来帮我冰敷。”


    “嗯。”


    程岷去拿了块厚布,把冰袋仔细裹好,才拉过另一张凳子坐下。


    刚坐下,季宛宁的腿就伸了过来。两个人隔得有点远,她的腿没能直接搭上他的膝盖,停在半空中。


    她抬眼看他,他也不动。


    过了几秒,程岷先动了。他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伸手托住她的脚踝,放在自己腿上。


    隔着那层厚布,冰袋覆上她脚踝的时候,凉意丝丝地渗过来。


    程岷低着头,手按住冰袋,力道不轻不重。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季宛宁垂着眼,目光不自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神情淡淡,可掌心托着她脚踝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洗澡她没再让程岷帮忙了,得循序渐进,不能太贪心。他倒是先去接满了一桶热水,放在凳子上,让她坐着就能洗。看他这样细致,她莫名觉得良心受到了谴责,在浴室里也没敢随心所欲地走动。


    睡衣是连衣裙,细吊带的。当时店员向她推荐款式,她心里急,就直接要了店员选的那一条。这会儿展开一看,竟是深V领的。结婚那几年,她夏天也穿睡裙,可穿过这么性感的吗?


    “没什么好扭捏的。”她默默说了句。


    程岷正在客厅整理桌上的零食,身后传来浴室门被推开的轻响,一缕清甜的沐浴露香气悠悠漫了过来,萦绕在空气里。


    他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一拍,继续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像是在专心做一件很需要专注的事。


    季宛宁头发用毛巾随意裹着,单脚跳着挪到程岷身旁,停下时两只手一起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微凉。


    “洗完头了,我才想起这里没有吹风筒。”


    程岷没挣开她的手,“先用毛巾擦干,等着自然干就好。”


    自始至终,他都没抬眼看她。


    季宛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嘴角悄悄漾开一抹笑意。她松开了手,随手拿起一个面包,单脚跳回凳子上坐着。


    程岷把桌上的东西弄好后,去推开了半扇窗,夜风顺着窗缝吹进屋里,吹散了些许湿热的水汽,随后他走进了浴室。


    等他出来,季宛宁的头发差不多干了。她托着腮,打了个哈欠,“我们睡觉吧。”


    她说完,程岷就脚步一转,进了房间。


    两间房,一张床。


    这个家的条件很有限,除了那张床,也没有能舒服睡觉的地方。


    季宛宁心里清楚,以程岷的性子,一定会把床让给她,自己将就坐在凳子上熬一夜。


    她不愿这样。


    她起身,关了客厅的灯,步伐很轻地走进房间,反手带上了房门。


    听见动静,在整理床铺的程岷下意识回头看了过去。


    季宛宁贴在门板边站着,乌黑的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衬得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清润。许是房间里闷热,她的双颊染着一层浅浅绯红。


    “你得和我一起睡床。”她嗓音柔软,语气却有着和从前一样的小霸道,“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也不睡。”


    程岷看了她几秒就转了回去,显然是要无视她的话。


    季宛宁眼珠一转,抬手“啪”地一声,直接关掉了屋里的灯。


    夜色笼罩下来,她开口:“快过来扶我去床上。”


    程岷走了过来。


    他刚靠近,她就牢牢环住他的胳膊,身体挨着他。


    “这里太安静了,我一个人不敢睡,你就睡在我旁边。”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好歹我们也是睡过三年的人,不也是什么都没发生。”


    “难道你还怕我会对你下手吗?”


    “还是说,其实你怕自己忍不……”


    “先闭嘴。”程岷拿她没办法的。


    季宛宁偏不听,“今晚能不能一起睡床?”


    程岷停在床前,窗外朦胧的月色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光影明暗交错。


    “能。”


    只有一床被子,全盖在了季宛宁身上。她侧躺着,目光一瞬不瞬凝视着程岷,轻声问:“你是不是早就发现我已经恢复记忆了?”


    良久,才听到一声“嗯”。


    “我从哪里开始露馅的?”


    程岷睁开眼睛:“你问起小碗。”


    其实从她晕倒醒过来那天,他心里就已经起了疑心,只是那时还不敢笃定。往后相处,发现她的掩饰很刻意,演技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直到她忽然主动问起小碗的生死,那一刻,他便彻底确定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还有离婚那天,她脸上那副纠结的神情,好像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的。是失忆前本就不爱他的她,还是失忆后误以为爱他的她。


    季宛宁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翻过身,背对着他。


    “不要想着半夜偷偷出去睡,醒来要是没有看见你,我就跟你急。”


    隔了几秒,她阖上眼,又道:“程岷,我已经不喜欢邹文谦了。但我不会否认,曾经和他的那一段感情。现在的我,一个人也能好好过日子,可我更想和你一起,把往后的几十年走完。”


    程岷有没有应声,她已经没心思去听了。


    困意一股脑涌上来,她终于能卸下所有心事,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这是她期盼了许久的心安。


    隔天一早,程岷不知从哪里搬回了一张小床。季宛宁依旧摆出自己霸道的性子,不同床可以,但绝不允许分房睡。


    程岷纵容着她的强势,也看透了她那些小心思,默许她继续留在这里。


    程岷每天都失眠。


    季宛宁最先从他日渐浓重的黑眼圈里察觉到异样。有天夜里,她强撑着睡意没闭眼,果然发现程岷没睡。


    在她还在思考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他入眠,第二天晚上,就亲眼看见了他突然的情绪转变。


    上一秒还能坐在她身旁陪她看搞笑综艺,下一秒他就起身回了房间,情绪急转直下,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低气压。


    她不敢去打扰他,跑出去和心理医生打电话沟通。


    “他这种情况必须得配合心理疏导,季小姐,方便的话,可以带您先生过来,做面诊和情绪疏导。”


    挂掉电话,季宛宁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攥着手机,迟迟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走到房门口,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


    反锁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出现一串+44开头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英国伦敦。


    第74章


    盯着屏幕上这个陌生号码, 季宛宁犹疑了片刻,挂掉了。她和英国那边的联系,也就是几年前申请学校的时候, 况且她早就换了号码,十有八九是诈骗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铃声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她皱了皱眉, 接起来, 没说话。


    下一秒,一道带着浓重英伦口音的声音传来过来:“Hello, is that Ningning”


    说话人的声线低沉沙哑,略带苍老的沧桑感,语调温和又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季宛宁眉头仍皱着, 用英语回答:“我是,请问你是?”


    “噢!太好了!孩子,我终于找到你了!”对方语气满是欣喜激动, “我是阿尔弗雷德·温莎, 也许你不认识我,但我和你的父亲季岩在许多年前认识。”


    猝然听到季岩的名字, 季宛宁整个人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季岩离世四年, 早已渐渐被人淡忘, 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个远在英国的外国人,还清楚记得他。


    可莫名的心慌漫上心头,听对方的话, 明显是找了她很久,还大费周章才联系上,绝不可能没事随便找来。


    她看了看面前紧闭的房门, 握着手机移步,走到凳子上坐下,嗓音放低:“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你最近有空吗?可以来一趟伦敦吗?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还给你。” 温莎先生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是你父亲给你留下的东西。”


    季宛宁愣了一下,季岩给她留的东西?可她从未听季岩提过,他从前只一心想让她去英国学美术,后来家里破产,家道一落千丈,更是一无所有,哪还有什么遗留之物。


    让她去英国读书,是季岩一直以来的心愿。


    她到底没能如他的愿。


    想到这里,她心口抽痛了下,垂下眼,嗓音变得哽咽:“温莎先生,能否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是一套伦敦的房产。”


    温莎缓缓道:“多年前,你父亲特意委托我代为购置,一直挂在我的名下由我代持。原本约定好等你过来英国入读大学,我就立刻把房产过户到你名下。”


    “可后来你迟迟没有赴英,紧接着你家里又遭遇了那般重大变故。那时候我怎么也联系不上你父亲,更找不到你的下落。没过多久,我因常年操劳工作病倒,这几年身体一直很差,找你的事也只能被迫搁置延后。”


    “今年我的身体总算好转了些,才重新着手找你。只是在找到你之前,我的几个儿子一直认定这套房子是我温莎家的私产,执意要我把房产留给他们,还处处阻扰我寻找你,不肯让我把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交出来。 ”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又满是恳切:“所以我希望你能尽快来伦敦一趟,办好过户手续,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你父亲当年买这套房,就是想给你留个退路。他知道你喜欢美术,一心想让你来UAL,怕你孤身在外租房受苦,没有归属感,这套房子就是他给你在伦敦安的家。他说不管将来家里怎么样,你都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能安安心心画画,就算他不在身边,你也有个依靠。”


    季宛宁听后久久都说不出话来,手机从手边滑落,她不知何时蹲在了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的脑海里全都是季岩的身影,从小到大,他从来都不是严厉刻板的父亲,对她永远都是纵容多过管教。她想要的东西,爱吃的东西,想做的事,他几乎都会顺着她、满足她。哪怕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选择轻生,也是不想拖累她。


    而她在季岩死后,一直愧疚自己没能完成他的心愿。


    她在想,这套房产大概是很值钱的,否则温莎先生的儿子们不会争得这么厉害。如果那时候,这套房子能收回来还债,季岩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可房子是他买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宁愿选择那条最极端的路,也不愿动这套房子,就是为了留给她。


    程岷从房间出来时,就看见季宛宁蹲在地上无声地掉泪。他脑子滞了两秒后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问:“在哭什么?”


    季宛宁抬起头,泪眼婆娑,视线被眼泪糊得一片模糊,却还是一眼就看出程岷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挣扎着爬出来。


    哪怕再难受,她也快速冷静下来。眼下在她心里,没有什么比程岷的身体更要紧。英国的房子,可以先放一边。他要是一直拖着不肯看医生,不肯好好调理,她根本没办法安心去英国处理任何事情。


    她往前一扑,用力抱住他,脸埋在他肩头,哭腔浓重,嗓音发慌,发颤:“程岷,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去做心理疏导。我真的好怕……我已经没有了爸爸妈妈,没有了小碗,我再也受不了,我不能没有你。”


    程岷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他本就觉得,季宛宁对自己不过是心存愧疚和同情,才会一直想要找到他。如今她直白说出要带他看心理医生,等于戳破了他努力想藏起来的病。


    他心里顿时升起一阵强烈的自卑与抵触,下意识就想后退和躲开。他最怕从她眼里看到同情、心疼和怜悯,怕她把他当成一个不正常,需要被可怜照顾的人,怕这份感情里永远都掺杂着太多愧疚。


    他垂下眼,慢慢掰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动作不算粗暴,可也没有犹豫。


    “你走吧。我不需要医生,更不需要什么心理疏导。”他站起身,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下,“也不需要你。


    说完,他便快步走出了家门。


    季宛宁呆坐在原地好一会儿后,赶紧撑着地面站起来追了出去。


    程岷正往田间深处走,田那头有条小河,河水又深又急。听阿琴说过,以前有小孩在那儿溺水没了,也有想不开的人往河里跳。


    她心里一慌,快步追上去,一把死死拽住程岷的手腕。


    程岷下意识想甩开她,可无法做到真正使劲,最后还是没挣开她的手。


    他脚步不停,越走越快。季宛宁哪里跟得上,一脚踩空,左脚踝猛地一崴。


    这次是真的崴了。


    她痛得松开手,抬起左脚,一屁股坐在田埂上。


    程岷蹲下身撩开她裤脚时,她忍着痛,把腿挪开,不让他碰。


    她赌气地说:“你不需要我,那我也不需要你。你现在要去哪里随便,我自己会回去。”


    程岷低着头,没有再动她的腿。沉默了大概三秒,才说:“我背你回去。”


    “不需要。”


    “你这样没办法回去。”


    季宛宁还在气头上:“我就算是爬回去也不要你管。”


    程岷忽然抬起头,双眸漆黑,唇动了动:“那就爬吧,现在。”


    她愣了一下,随即气得直拍他的手臂,一巴掌接一巴掌,没什么章法,也舍不得真用力。程岷没躲,抿着唇没吭一声,任她拍了五六下,等她没力气了,他才弯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放我下来!”季宛宁挣了两下,脚踝疼得她嘶了一声,不敢再动了。


    田野里青蛙叫得此起彼伏,远处的山风吹过来,有着泥土和禾苗的味道。


    她靠在程岷怀里,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在他垂眸要看下来时,她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


    “你就知道赶我走,这次我真的要走了。”她的嗓音混在风中,却异常清晰地落入程岷耳里。


    他的步伐不受控制地乱了一瞬。


    “程岷,我得去一趟英国。”季宛宁望着村子里稀稀疏疏的灯火,声音听不出情绪:“爸爸很多年前在伦敦给我买了一套房子,我要尽快过去处理这件事。”


    “你和我一起去吧。”她说。


    换个陌生的环境待一阵子,或许对他的病情也能好一点。国外有不少顶尖的精神科医生,等到了伦敦,她再慢慢劝他,好好配合看病做治疗。


    总之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开他。


    第75章


    程岷没有回话。


    把季宛宁抱回家后, 他把她放在凳子上,再出门去蔡芸家拿冰块,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冰凉粉。


    他把凉粉给她, 自己则蹲下来,用毛巾把冰块包好,覆上她肿起的脚踝。动作很轻,一遍一遍地敷, 没有一点不耐烦, 却始终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也吃。”季宛宁舀了一勺凉粉, 递到他嘴边。


    程岷抬眼看了看那勺凉粉,随即敛下眼眸,张口吃了下去。


    看着他乌黑的发顶, 季宛宁在心里长吁了一口气。她暗自想着,还好刚才追了出去。要是她真的赌气没跟上去,以程岷的性子, 多半又会缩回自己的壳里, 开始跟她冷战疏离。


    以前她总觉得他莫名其妙,动不动就冷脸冷战, 她心里委屈, 也会跟着赌气拧着来, 谁也不肯先低头。


    可现在她全都懂了。


    程岷并不是无端闹脾气,只是因为生病了。他的冷淡,其实就是潜意识里自我保护的伪装。


    “程岷, 不要着急拒绝我的提议。”她说,“我会等你。”


    接下来几天里,季宛宁也没等到程岷的答案, 且他在她脚能行动的第二天一早,打电话让杨大哥午饭后过来接她。


    打完电话,他对她说了句,“去收拾东西吧”,接着就独自骑车去镇上了。


    她没听他的,一动不动地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后,才表态度:“我不走,除非你和我一起。”


    程岷手里好几个塑料袋,都是买的新鲜的肉菜。他提着,站在季宛宁面前,“你想知道我消失的那段时间,去了哪里吗?”


    季宛宁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件事,心头微微一震,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结婚那几年,我们住得第一套出租屋。”程岷迎上她变得错愕的目光,语气平静地继续开口,“房东告诉你房子租出去了,没错,是我租下来的。”


    季宛宁眼睫颤动了下,“所以你是知道我去了很多次北京找你。”


    “嗯。”程岷勾着塑料袋提手的手指渐渐用了力。他忽然撸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几道伤痕,“我的事,于海应该全都和你说了。”


    “这第三条疤,是我来这里之前,没控制住情绪割下的。只有感觉到疼,我才能勉强让自己从病态的情绪里摆脱出来。”


    讲完这些,面前的季宛宁早已经泪流满面,他停顿片刻,死死咬了咬后牙,“而我之所以会失控,全都是因为,我要和你见面了。”


    季宛宁的泪突然止了,脑子变得有些迟钝,她张了张嘴,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最后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上,“和我见面,你会难受……是吗?”


    程岷别开脸,绷紧下颌:“我害怕和你见面。”


    这句话说完,客厅静得落针可闻。


    季宛宁嘴唇抿得发颤,强忍着哭意,语气带着几分倔强的挣扎,低声反驳:“可于海哥跟我说,只有我,才能让你心情好一点……”


    “这只是他一厢情愿,事实刚好相反。”程岷又再看回她,慢声说,“离开这里吧,去英国取回房产,去上学,能不回来,就别再回来了。”


    “可我不想离开你。”季宛宁站起身,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满是泪痕的脸颊上,“去找你的那几个月,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我心里全是你,时时刻刻都在想你。我恢复记忆之后,确实一直纠结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分不清是亲情、友情,还是别的……可慢慢地,我想明白了,要是我对你仅仅只有亲情和友情,根本不会这么反反复复放不下,更不会这么纠结难受。”


    “够了,这些话我已经不想听了。”程岷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机票老杨已经买好了,下午四点,香港转机。”他冷漠又决绝地说完最后一句:“我就不送你了。”


    程岷去做了一顿很丰盛的饭。


    饭菜端上桌,渐渐凉透了,两个人却谁都没有动过筷子。


    不久后,只剩下他独自坐在饭桌前,看着这些冷掉的菜,终于在日落时,才缓缓起身,把饭菜一一端回厨房。


    随后他走出屋子,靠在门口的墙上,抽出一根烟点燃,漠然抬眼望着渐暗的天色。


    /


    季宛宁抵达英国后,前来接她的不止温莎先生的小女儿丽娜,还有一位华裔律师。


    丽娜并不熟识这位律师,只知道他姓沈,是伦敦当地小有名气的华人执业律师,行事沉稳低调。


    “沈律师,您是温莎先生……”


    沈维易温和地笑着摇了摇头,开口道:“我是受程岷先生特意嘱托过来接应你,帮季小姐处理房产相关的所有手续事宜。”


    季宛宁呼吸紧了一瞬,随即伸手和沈维易握了握手:“感谢您特地过来帮我。”


    可后续的事情,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顺利。


    温莎先生的三个儿子态度强硬,坚决不允许他们见面。见不到温莎本人,房产继承和过户的关键手续就根本没法推进。


    丽娜看不惯哥哥们蛮横自私的做法,忍不住站出来替季宛宁说话,反倒被三个哥哥劈头盖脸一顿指责,骂她胳膊肘往外拐。


    温莎家本就算不上富庶,只是伦敦本地普通中下阶层的家境。温莎先生的夫人多年前就因病离世,留下他和三个儿子、一个小女儿相依为命。几个儿子年纪不小,却全都没有成家立业,一家五口挤在伦敦城郊一栋老式两层小独栋里,屋子不大,陈设简单,日子过得不算宽裕。


    丽娜从楼上跑到季宛宁面前,“我父亲在楼上房间,三个哥哥守着门口,连我都不让进去。”


    “那你父亲还好吗?”季宛宁眉头一蹙,“他们有没有为难温莎先生,苛待他?”


    丽娜摇摇头,压着怒火低声道:“他们不敢对我父亲怎么样的,万一我父亲真出点什么事,他们惦记家产和房产的心思,就更别想得逞了。”


    沈维易上前一步,“我先上去和他们交涉,他们无权阻挠季小姐上门探望,也无权限制温莎先生的人身自由。如果交涉无果,我们直接报警处理。”


    季宛宁点了点头。


    沈维易整理了下袖口,接着便上楼交涉。


    楼道里隐约传来争执声,十几分钟过去后,沈维易面色沉冷地走下楼,显然交涉彻底失败。


    他没再犹豫,立刻拿出手机拨通英国警方电话。


    没过多久,警方赶到现场。


    沈维易不动声色地朝丽娜递了个眼神,丽娜立刻红了眼眶,哭着向警察控诉:“我的哥哥们整天守在爸爸房门口,不让他见任何人,也不让我照顾爸爸,把爸爸软禁起来,就是想霸占他的财产,完全不管爸爸的身体状况!”


    警方了解完情况就立刻上楼,却被温莎家三个儿子拦在门口死守不让。


    几番警告无效,警方采取强硬手段把三人控制住,随后开门把温莎先生扶了出来。


    温莎先生看见季宛宁后,瞬间老泪纵横:“孩子,你终于来了。”


    季宛宁连忙上前扶住他,轻声道:“温莎先生,很抱歉,让您久等了。”


    下午,几人驱车前往伦敦北二区Islington,靠近国王十字车站,离伦敦艺术大学中央圣马丁学院很近。


    季岩当年偶然路过这里,被街边简约雅致的中型独栋别墅吸引,没有犹豫就买下了。


    “房子虽说常年没人常住,但我女儿丽娜会时常过来打扫打理。”


    院子里不止有草坪,还辟出一方小花圃,种满了盛放的英伦玫瑰。


    季宛宁看着眼前这套房子,心里却是难受到了极致。


    “那年你父亲来英国交流学习,碰巧遇上我和我妻子在医院求医。那时我们手头拮据,连医药费都拿不出,是你父亲好心替我们结清了所有开销。他回国之前,每周都会抽空来医院探望照料我们。”温莎先生声泪俱下,“你父亲是世间难得的好人,可命运偏偏从不眷顾这般善良的人。”


    “孩子,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也许对你来说,这个东西要比这套房子对你更重要。”


    季宛宁红着眼眶,看着丽娜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电脑和一个u盘。


    温莎先生叹息一声:“他在出事前,给你录了一段视频。”


    当季岩出现在电脑屏幕里的那一刻,季宛宁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爸爸”。


    只是这世上,再也没人会回应她这一声了。


    可她不在意,又笑又哭的,连着喊了好几声,像是要把这几年缺失的都叫回来。


    季岩在视频里温柔地注视着镜头,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宁宁,又在哭鼻子了是不是?”


    季宛宁抹了一把眼睛,马上说:“我才没有!”——


    作者有话说:再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第76章


    “昨晚比赛你输了, 今早妈妈说中午你要学做饭,让我回家吃午饭。”


    说完这句,办公桌上的手机在不停震动着, 季岩拿了起来,随后按了关机。他靠着椅背,肩膀微微塌着,好似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我当然想回去, 这可是我们小胖宁第一次下厨。”


    “能学会做饭,倒也不是坏事。但你得记得, 你的手是用来画画的。以后要是真和文谦结婚了,他家要是不舍得请保姆做饭做家务,要你来做, 那这个婚,不结也罢。”


    “说到这里,如果你的结婚对象是程岷, 那我就一点也不担心。文谦这孩子的确能成大事, 可等他日后功成名就,能不能对你始终初心不改, 爸爸实在不敢打包票。毕竟老话讲男人有钱就变心, 这话大多时候都是不会错的。”


    “所以爸爸只盼着你, 往后挑选相伴一生的人,一定要慎之又慎。”


    他停顿了下,眼睛有些发红。窗外有光落他肩膀上, 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保持着笑容,想把最好的模样留下来。


    “宁宁,你会怨恨爸爸的选择吗?”


    “在开这家公司前, 我活得顺风顺水,以为凭自己本事可以一直风光下去,以为这一辈子都能让你和妈妈过上好日子。”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


    “可到头来,我守不住公司,也守不住房产。我实在接受不了自己落到一穷二白的地步,还背上满身债务。旁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还连累了你和妈妈跟着受苦。”


    “懦弱、无能、自私……像我这样没用的爸爸,像我这样让你身负重担的爸爸,你会不会让你觉得丢人?”


    季宛宁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伦敦那套房子,是你年纪还很小的时候我就买下的。当年因为一些特殊缘由,我没法用自己的名义登记,只好托付给了温莎先生代为持有。他是一位值得信任的朋友。”


    “我从来没把这套房子当成自己的资产,就算日后变卖能值多少,那也从不是我的钱财。我只是替你选了个地方,替你存着。”


    “却没想到,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


    “你性子心软善良,我心里清楚,等我走后,那些债你会义无反顾替我扛下来……”季岩哽咽了下,他急忙低下头掩去情绪,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继续说道,“所以这套房子到时候随你处置。”


    他抬眼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又静静望着窗外洒落的暖阳片刻,末了牵起一抹苦涩的浅笑,“宁宁,爸爸要走了。抱歉,把悲伤留给了你和妈妈,没能护你们一辈子安稳无忧。”


    “从前我总和你妈妈说,宁宁要慢一点长大,爸爸有一辈子的时间能守护你。现在却觉得好遗憾啊,爸爸没法等你大学毕业,也等不到看你结婚成家了。”


    “我该和你妈妈打个电话了……”喃喃完这一句,季岩捧起桌上那张一家三口抱着小碗的合照,指腹缓缓摩挲着照片边缘,将画面定格在此,结束了这段录像。


    也彻底结束了他的一生。


    坐在一旁的温莎先生和丽娜听不懂中文,季宛宁也没有哭闹,父女俩却能明显感知到她身上那种难以言说的绝望悲恸,他们被这种扑面而来的伤痛触动,也不禁湿了眼眶。


    在房子的手续顺利办完后,季宛宁拿了一笔钱给丽娜,好好谢了她和温莎先生这些年帮忙照看打理这套房产。还叮嘱丽娜把钱自己收好保管好,千万别被她那几个哥哥算计抢走。


    丽娜告诉季宛宁,她早就打算带着父亲搬离这里了。这栋老旧破败的宅子,索性就留给几个哥哥去争抢,她只想好好陪着父亲过完他剩下的日子,不掺和家里那些纷争。


    和丽娜分别后,季宛宁走向沈维易。


    “沈律师,您在伦敦多年,人又脉广,能否帮我尽快把这套房子卖掉,酬劳我会双倍结给您。”


    沈维易欣然应允:“举手之劳,我很乐意帮你这个忙。这房子地段优越,本身就很抢手,根本不愁卖,相信很快就能顺利出手的。”


    “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您。”季宛宁神色认真,“如果我想找到艾伦·霍普教授,需要通过什么样的途径?”


    沈维易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沉思了几秒,“这位可是国际顶尖的精神科权威,一般人很难直接约到面诊。他大多只和知名医疗机构,还有私人诊所合作,不轻易接受普通患者。不过我有个朋友在医学界有不少熟人,我可以托她帮忙,试着帮你预约联络上他。”


    季宛宁满眼感激:“太感谢你了。”


    她打算把房子卖掉,见过那位精神科大佬后再回国。


    傍晚,她独自去了UAL。


    校园静悄悄的,走廊的墙上贴满了学生的作品,各种材质和风格交织在一起,色彩大胆而又自由。


    这个地方,是季岩想让她来的。她从前总是抗拒,觉得太遥远,什么都比不上家人重要。可此刻站在这里,被颜料和纸张的气味包围着,她忽然有点舍不得走了。


    天黑下来时,季宛宁离开UAL,找了一家这里的老牌英伦餐厅,点了蒋桃强推的炸鱼薯条和伯爵红茶。


    用餐前,她拍下餐食,又随手自拍了一张,再配上傍晚在校园拍的照片,拼成九宫格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我在好好生活,你也要哦。


    来英国后她都这样,去了哪里吃了什么都往朋友圈上传。


    仅程岷可以看。


    她是想通过聊天框分享给他的,可深思熟虑后,觉得发在朋友圈比较好。这样他不用去想该不该回复她,而她也不会在发了后,因为他没回复而感到失落。


    沈维易那边很快就传来了好消息,他的朋友托关系约上了霍普教授,时间在一周后。


    接下来几天,陆续有好几组人前来看房。其中一对新加坡富商夫妇,打算带着儿子从新加坡举家移居伦敦,一眼就看中了这套房子。


    拿到卖房的钱时,季宛宁刚好来到特拉法加广场。


    夕阳投射出纳尔逊纪念柱的影子,成群的鸽子在她脚边踱步觅食,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起又落下。她站在广场中央,披肩的长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凌乱,裙摆飞扬,手里攥着手机,没有犹豫,把这笔钱全部转入了程岷的账户。


    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她抬起头,望向了远方的天际。


    夕阳正落入城市的轮廓线,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色。鸽子在她脚边大胆地走着,广场上传来街头艺人拉小提琴的旋律。明明周遭都是声音,她却觉得世界都静了下来,好像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和季岩、虞菲做最后的告别。


    她在心里念道:爸爸,妈妈,你们安息吧。家里的债,全都还清了。


    从此以后,我走的每一步,都会更加轻盈。


    /


    在季宛宁去伦敦后的第二天,程岷回到了北京的出租房里。


    整整十天,他基本上没离开过这个黑暗而又空荡荡的屋子。


    前面几天他感觉不到饿,感觉不到困,渐渐地,就变成了暴饮暴食,嗜睡,手机也处于一直关机的状态。


    第十天,他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都僵了。翻身的时候,手臂没撑住,整个人从床上滑了下去,肩膀磕在地板上。


    疼。


    可这样的疼,也让他混沌麻木的脑子终于有了一丝清醒的知觉。


    他侧躺在地上,没有马上起来,侧脸贴着冰凉的地板,呼吸在急促后变得平稳。


    就这样一动不动躺了十几分钟,程岷伸手摸到不知什么时候滑落的手机,按了开机键。


    屏幕刚亮起几秒,便因电量耗尽又黑屏关机了。


    他撑着地板慢慢起身,靠着床边坐下,摸索着找出充电器插上。


    等手机充进电重新开机,他随手翻了翻几个无关紧要的未接来电,没放在心上。


    点开微信,通讯录里空荡荡的,从头到尾,就只剩季宛宁一个好友。


    他点开她的头像,目光顿住。


    她换了新头像。


    照片里她做回了一头黑长直,背对着大海与夕阳,倚在游轮的栏杆边,身形清瘦单薄,眉眼间的笑意很淡。


    朋友圈满满都是她的动态。


    他很慢很慢地往下翻,每一个字,每一张照片,都盯着看好久。


    翻到最底下,又沉默着从头再翻一遍。


    往上划到顶的时候,刚好撞见她新发的一条动态,没有配图,只有一行文字:如果你厌恶阳光,那么我也会。


    程岷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整个人也跟着停住了。


    许久后,他站起身,来到窗边,伸手一把扯开了紧闭多日的窗帘。


    刺眼的光线倾泻进来,瞬间照亮整个屋子。他下意识闭上眼,眉头紧蹙,过了好一会儿,才逼着自己一点点睁开,迎着这片光亮看了出去。


    /


    下午两点,精神科医院候诊区。


    程岷一身简单的黑色,头上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侧脸瘦削惨白。他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位置,神色淡漠。


    “程先生,姚医生准备好了,您可以进来了。”


    他朝护士轻轻点头,缓缓起身。


    诊室里,姚予繁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几年前他就给程岷做过一次诊疗,之后却再也没见过他来复诊。他曾托人向于海打听情况,得到的回复是程岷抗拒就医。


    一晃将近四年。


    如今再拿到他的检查报告,情况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严重。


    “听于海说,你已经彻底离开娱乐圈了。那时候我其实很想联系你,跟你说一句,你这个决定做得太对了。”


    姚予繁的这番感慨和认可,并没有在程岷心里掀起波澜,他神情依旧平淡。


    “……咳咳。”姚予繁轻咳了一声,自我缓和了下气氛,转而一脸正色,“能告诉我,这次为什么愿意主动来医院了吗?”


    程岷开口:“我还有救吗?”


    听到这句,姚予繁怔了一下。他放下报告,身体微微前倾,很认真地看着程岷。


    “有。”他说,“只要你愿意,就一定有。”


    程岷算是姚予繁入行以来,遇到过最头痛也最放心不下的病人。几年前第一次给他做诊疗时,他什么都不肯说。问十句,答不出一句完整的。过于封闭自己。姚予繁以为他的问题大抵来源于那个圈子的高压和名利场的消耗。


    直到今天,他才得知全貌。


    这样一个看起来冷淡疏离的人,在两三岁的时候,被最亲的人辱骂和殴打,竟能做到不哭不闹不躲。


    所以说,程岷在那时就失去了“哭和躲”的本能反应。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女孩,一个让他的世界重新充满光亮和色彩的女孩。


    日渐相处下,他对她的喜欢,无法自拔。


    可也是因为太在意她,他所有的自卑与不配得感,在她面前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躲她,却又会忍不住靠近她。躲的时候,世界是暗的;靠近的时候,他煎熬得想逃跑。


    “所以你对她说了狠话,是想要彻底远离她吗?”姚予繁问。


    程岷垂着眸:“她经历过重大的家庭变故,接连失去至亲。而我状态一直不稳定,随时都有走向绝路的念头。”


    姚予繁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怕她又再一次经历那样的伤痛。”


    程岷“嗯”了一声。


    “你这次来找我,恐怕是心里的想法已经发生改变了吧?”


    程岷没有立刻应声,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他沙哑着嗓音说:“我想去见她。”


    只要在某一瞬间,爱大于了痛,所有的煎熬,都不应该再困住他。


    季宛宁见完霍普教授后,独自坐在公交站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伦敦前几日难得放晴,今天又被阴云笼罩。


    她垂下眼帘,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胸口还是闷痛得厉害。


    如果靠近变成了负担的话……也许她真的不该再主动去和程岷见面了。


    可怎么办啊,她想见他,太想见他了。


    她拿出手机,拨给于海:“于海哥,霍普教授这边愿意给程岷做治疗,但要再等一个月才有空。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回国前一天,丽娜邀请季宛宁去新搬的房子吃晚饭。她在酒店把行李收拾好,拉上拉链,才慢吞吞地出了门。


    从电梯走出到酒店大堂,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目光本固定在大门的方向。忽然余光不经意扫到前台那道颀长挺拔的黑色身影,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睁大眼睛,怔怔望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马上和好了。


    接下来也没什么波折了,所以和好即正文完结,番外的话,努力更!


    很感谢很感谢从每天都来看的宝宝,你们就是我能不断更的动力


    第77章


    她抬脚, 不由自主就想走过去,刚迈出两步,又猛地停住了。


    那道背影太熟悉了。


    即使不看正脸, 季宛宁也能确定,那就是程岷。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找她的吗?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该过去吗?可以过去吗?他说过, 和她见面会痛苦, 会失控。她过去了,是不是又会让他难受?


    她垂下眸, 静默了会儿,拎着包的手慢慢攥紧。就在她犹豫不决,但不管不顾的念头快要冲破理智的那一刻, 一双黑色的鞋子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季宛宁猛地抬起头。


    程岷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她什么都没想,扑了上去, 紧紧抱住他。脸埋进他胸口, 手臂箍住他的腰,用尽了所有力气, 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大堂里有人侧目, 有人低声交谈, 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整颗心、整个脑子, 都被程岷填满了。


    “我一定不是在做梦。”她喃喃道。


    “不是。”程岷没有回抱她,低下头,轻声回了一句。


    季宛宁听得心头一颤, 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又被她使劲憋了回去。


    此刻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想这样紧抱他。


    “卧槽好帅!程岷?!”


    这时,传来了一道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在不远处,两个女生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这边,小声嘀咕着,神情紧张又兴奋。


    程岷眉头微蹙,抬手把帽子摘下来扣在季宛宁头上,帽檐往下一压,遮住她半张脸。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把她挡住,侧脸绷得极紧。


    季宛宁扭头,半边脸越过程岷的手臂,视线刚好撞入那女生的镜头里。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即使程岷退出娱乐圈了,她也不想他因为私事,再次成为别人的谈资,被肆意揣测议论。


    她条件反射地想退开,却被程岷一把拉住手腕。


    电梯门恰好此时打开了。


    他牵着她,不慌不忙地进了电梯。


    同乘电梯的还有另外一对男女,去往的楼层和季宛宁按的一样。


    狭小的电梯间里四人分站前后,气氛莫名凝滞。身后那对男女一直安静不语,一点声响都没有。季宛宁眸光定定落在镜面上,手腕在程岷掌心的包裹下逐渐温热起来。


    “叮。”


    电梯门开。


    她率先抬脚,把程岷带出了电梯。


    走廊很长,季宛宁的步子有些急,心口乱糟糟的,忐忑,也很雀跃。


    一路走到房门前,她抬手飞快刷开房卡,推门的瞬间反手就用力拽着程岷往里一带。


    可把人拉进来之后,她反倒懵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嘛。


    刚才在大堂拥抱他的时候,她完全脑子一热,什么都顾不上,一点理智都没有。


    现在独处一室,脑子清醒了过来。


    没开灯,外面天色已暗,房间里只有阳台透进来一点淡淡的夜色光影。


    程岷目光扫了一圈,找到墙上的灯开关。


    “啪”的一声按下,屋里瞬间亮堂起来,两人清晰地映入彼此眼中。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程岷。”季宛宁一开口,说出来的也只有他的名字。


    “嗯。”


    良久后,她摘下帽子,又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程岷说朋友圈。


    “噢。”她兀自笑了下,走到床边,把包包放在椅子上。接着又走回去,抬高手,想取下他肩上的包,“那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程岷包里有电脑,重,就没给她。


    “来治病。”


    季宛宁双眼瞪圆。


    下一秒,她微微撇了下嘴,“你又没病,只是情绪被恶魔缠上了。我们要做的,就是驱魔!”


    程岷唇角一勾,看着她那双水光浮动的眼睛,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动作有些生疏,他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做过这样亲昵的举动了。


    就这么一个温柔又克制的小动作,一下子就戳中了季宛宁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眼眶一酸,强忍许久的泪水再也兜不住,一颗接着一颗地滚落下来。


    程岷没有出声阻拦她哭,手缓缓从她发顶滑落,指腹覆在她的眼角,替她拭泪。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没一会儿就被滚烫的泪水浸湿。


    夜晚。


    丽娜看着出现在季宛宁身旁陌生却又有点眼熟的男人,疑惑地频频和父亲对视。


    温莎先生摇了摇头,他也不认识。


    “他是我的前夫,程岷。”季宛宁这样坦诚介绍道。


    一听这个名字,丽娜恍然大悟,立马反应过来是谁。


    “我看过你演的剧!”她快步走上前,“你那阵子在我们学校超火的,当时好多人都盼着能去中国看你的演出!”


    程岷极淡地朝着她礼貌笑了下。


    温莎先生只惊讶季宛宁居然结过婚,不过他没说出来,拉住越来越激动的女儿,客气地邀请两人入席用餐。


    季宛宁从酒店带来了一瓶红酒,笑着递上前,算是一点心意。


    红酒就属她和丽娜喝了最多,程岷只碰了一口。


    丽娜听说季宛宁暂时不回国,要在伦敦多留一段时间,立刻兴致高涨,说明天亲自给她做一份全国的旅行攻略。


    温莎先生无奈拆起女儿的台,“你自己都没去过多少地方,还能做攻略?”


    丽娜骄傲地扬起下巴,“我以后可是要当导游的!做攻略这种事,我最拿手了。”


    这对父女并没有过多追问季宛宁和程岷的私事,一顿晚饭吃得轻松惬意,气氛温馨热闹,没有半点尴尬。


    回去的路上,风轻轻拂过脸颊,两道影子在路灯下,不紧不慢地并排走在一起。


    季宛宁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会儿每天吃完晚饭,她不肯做作业,就喜欢拉着程岷去附近公园疯玩,玩到浑身没劲,回家路上也不消停,跟程岷玩起踩影子的游戏。每次他都呆呆的,怎么都踩不过她。


    思绪一晃神,她下意识抬起脚,重重一下,踩住了程岷的影子。


    程岷脚步一顿,凝眸看着她的背影。


    季宛宁却突然转身和他对视:“程岷,这些年,辛苦你了。”


    “你独自承受那样的苦痛,还要守护我,替我扛下一切风雨。”


    她抿了抿唇,向前走了一步,“在你这里,我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得到你的真心。”


    “宁宁。”程岷嗓音嘶哑。


    “其实我是想说,”季宛宁笑中含泪,把手伸了出去,“你能不能牵着我的手走回去啊?”


    程岷迟迟没有抬手,眼底一片猩红。他深深吸了口气,说话时声音止不住发颤:“你说你爱我。”


    他从来都像个濒临溺水的人,季宛宁是唯一能托住他的浮木。而没有她的肯定,他就不会有去抓浮木的资格。


    季宛宁再也忍不住,踮起脚尖,双手温柔地捧住他的脸颊。在他隐忍的泪水滑落的瞬间,她无比认真地告诉他:“我爱你,程岷。”


    “从此以后,我只爱你。”


    第78章


    对程岷来说, 哪怕季宛宁的这份爱里掺杂了心疼、愧疚、感恩,甚至是同情,他也认了。他这一生, 求的不就是她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吗?又有什么好觉得不公平的。


    “可是程岷,”季宛宁咬了咬唇,“在明白你之后,我理解的‘爱’不能只靠嘴上说说。以后, 不管多久, 我都会用行动来向你证明。”


    路灯下,程岷的眼睛还红着。他看着她, 街头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上,他抬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才慢慢放下来。


    “好。”他说。


    今天的一切,虽说都有一点突然,可爱不就是“突然”, 突然降临, 让人措手不及,哪有什么预告。季宛宁一把抓住他垂落的手, 十指相扣, “你累吗?”


    程岷摇头。


    她歪头, 笑得明媚:“那我们散步吧,等走不动了再打车回酒店。”


    “等走不动了,”程岷说, “我背着你走。”


    季宛宁弯了弯唇。


    她的程岷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比甜言蜜语更让人心动。


    程岷时隔半年多, 终于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在机场被拍到的照片,一夜之间冲上了微博热搜头条。紧接着,热搜榜上又多了一条,他入围了某国际电影节的最佳男配角。


    季宛宁趴在沙发上,久违地能这样轻松地刷着微博。可没刷一会儿,她嘴里就开始骂骂咧咧了。


    某些网友说程岷退圈是为了谈恋爱,还骂他恋爱脑。她气不过,疯狂敲着屏幕键盘,一个个回怼过去。在职的时候认真拍戏,离职了就不能过自己的生活了?


    “不理他们。”程岷突然抽走了她的手机。


    季宛宁从沙发上爬起来想去抢回手机,“我还没骂够!”


    程岷拿着手机直接转身,哪知下一秒,季宛宁直接跳到他背上,双腿缠住他的腰,手臂箍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了上去。


    程岷下意识托住她的腿,她轻,没什么重量,扑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洗发水的清甜香气,身体软绵绵地贴在他后背上。


    “手机还我。”她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嗓音闷闷软软的,带着点赖皮又娇蛮的调子。


    他没动。


    季宛宁等了一小会儿,然后拿脸去蹭他冰凉的耳朵,蹭着蹭着,就情不自禁地说:“程岷,和你贴在一起好舒服,以后每天我都要和你贴在一起。”


    程岷的耳朵没几下就被她给蹭红了。他清了清嗓子,朝着浴室走,说话时喉咙都是热的,“水放好了,你去洗澡。”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她突然问。


    程岷脚步一停。


    季宛宁趴在他耳边,列举了几种:“好朋友,前任,恋人,你选一样吧,你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跟着我。”


    她边说边笑。


    程岷等她笑完,才说:“你决定。”


    她愣了一下,“我要听你的选择。”


    程岷没有回答,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背得更稳了些,继续往浴室走。


    他把她放在洗手台上,接着打开柜子,拿出里面的浴袍。


    季宛宁看着他,“程岷,等回国了,我们重新结婚吧。”


    程岷垂着眼,把浴袍放在置物架上,“饿吗?我点吃的。”


    “什么意思?程岷你什么意思?”季宛宁伸出腿,拦住他,“你不想和我复婚吗?”


    “没有。”程岷扭头看她,“宁宁,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但你没必要这样逼着自己。”


    季宛宁压下心底刚冒出来的的委屈,她不想生没必要的气,她和程岷才刚好好靠近彼此,绝不能又闹生分。


    索性所有话摊开说,坦诚到底。


    “我没有逼自己。”她跳下洗手台,赤脚站在地板上,仰着脸看他,“我是真的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程岷,你信我可以吗?”


    程岷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


    浴室的灯光落在他单薄的肩背上,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无处藏匿。即便今晚季宛宁说了爱他,即便他想通过,可他习惯了自我否定,习惯把自己摆在最低、最不配被爱的位置。


    他一言不发,快步走出了浴室。


    季宛宁追到门口,又马上退回来。她扶着门框站了很久,才悄悄往房间里看。


    就只看了一眼,眼泪马上就掉了下来。


    程岷吃完药后就瘫坐在了地毯上,那副被情绪裹挟,消沉又颓靡不振的样子刺痛了她的双眼。


    她忽然想起霍普教授的助理苏菲那天对她说过一番话,并不是玩笑调侃,也绝非低俗戏谑,只是客观提点她。


    苏菲说,情绪极度压抑的人,在性方面通常两极分化。


    一类对性的欲望极低,无欲无求;而另一类截然相反,情绪越低落,内心越痛苦空虚,对爱人的身体亲近、亲密渴求就越强烈。


    程岷对她并非没感觉。


    季宛宁整理好情绪,先去把澡洗了。她洗了快四十分钟,想多给程岷一点时间。


    洗完穿浴袍时,她犹豫了一下,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白嫩胸口。


    水汽还没散,镜子雾蒙蒙的,映出她泛粉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浴室的门。


    房间里没人。


    她愣住,目光扫过房间的角角落落,可到处都没有程岷的影子。


    回过神后,她急忙转身想去拿手机找人,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刷房卡的声响,紧接着门被推开。


    季宛宁猛地扭头。


    程岷推着一台餐车走进来,餐车上摆着两碗粥、几碟小菜,两条香煎小鱼,还有一壶热茶。


    所有的忐忑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立刻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好像,一直都是她更离不开他。


    她抬手勾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地威胁:“你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必须提前和我说一声。要是再敢一声不吭消失,我就死给你看。”


    程岷的脸色还苍白着,不过精神气看起来好了很多。


    他惯性地推上房门,视线锁着怀里的人,唇动了动:“对不起。”


    这声道歉,为刚才所有的沉默和逃避。


    季宛宁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摇了摇头,“你没做错什么,只是我太害怕了。”


    她说着,拉起了他的手掌,按在心口的位置,轻声嘟囔:“你摸摸,我的心跳有多快。”


    浴袍布料很薄,程岷的手掌宽大,掌心落下的地方绵软细腻。他的指尖猛地绷紧,不敢乱动。


    结婚那几年,并不是没有触碰过这里,甚至用唇齿碾过。在这些记忆变得更清晰前,程岷飞快抽走自己的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吃饭。”


    饭后程岷进了浴室。


    季宛宁来到他的背包前,翻出了那几盒药。


    终于不再伪装成维生素。


    这是不是就代表着程岷在直面心魔?


    她看了许久才把药盒放回原位,然后去自己的包里拿出香水,对着身上细细喷了几下。最后去关了灯,躺进被窝里。


    然而她没想到,程岷洗完澡后就去沙发上坐着了。她继续等,等来的却是他躺在了沙发里睡。


    她生了半秒闷气,干脆一把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就走了过去,不管不顾地挤进他侧身蜷缩的怀抱里,严丝合缝贴着他。


    程岷退无可退,身体绷了片刻,借着昏暗的夜色低头看向她,低声开口:“有床不睡。”


    “你有床不睡。”季宛宁回嘴。


    第79章


    夜色吞没了所有的声响, 接下来谁也没开口,静静凝视着彼此的眼睛。这样昏暗的光线里,程岷冷峻的轮廓变得柔和许多。季宛宁的心跳得很慢, 可一下比一下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乱撞出来。


    突然,他先移开了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季宛宁没给他逃避的机会,抬手捧住他的脸, 把他的视线拉回来,拇指蹭过他颧骨下方那道清瘦的弧线。


    “程岷,”她嗓音很轻, 说话时热气喷在他下巴和喉咙上。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脖子上的皮肤绷紧了,喉结上方那一小块泛着红, 从下巴一直红到锁骨。


    她靠得更近了, 嘴唇几乎贴着他凸起的喉结,软着嗓子问了句:“你怕什么。”


    程岷的气息明显重了起来, 手指蜷成半拳。每一次呼吸, 都把她身上的香味深深吸进去, 那阵独属于她的清香太要命,吸入后就舍不得吐出来。


    他又情不自禁地滚动喉结,这一次, 蹭过了她柔软的嘴唇。


    他蹭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在季宛宁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弯腰打横抱起她, 转身两步走到床边,把她扔了上去。床垫弹了两下,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体,他已经一把掀过被子,劈头盖脸地把她裹了进去。


    “老实点睡觉。”


    季宛宁从被子里挣出一只手,瞪大眼睛看着他。


    “以前也就算了,我独守空房几年,体谅你工作辛苦。现在我们明明可以水到渠成,你竟然还能坐怀不乱。”


    她顿了顿,眼神往他身上扫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挑衅:“难道你是真的不行?”


    程岷站在床边,耳朵红得能滴血。他垂眼看她,过了几秒后,弯腰把她挣出来的那只手也塞回被子里,然后把被角掖紧,像包饺子一样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睡觉。”他又说了一遍,嗓音比刚才更哑。


    季宛宁被他裹得动弹不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看他转身走进浴室,门在身后关上。她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冲了很久。


    失败,明晚喝点小酒再继续。


    隔天清晨,在太阳升起前,季宛宁就拉着没睡够的程岷出了门。


    伦敦的早晨有些凉,风从泰晤士河面吹过来,她背着画板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程岷跟在她身后,帽檐压得极低,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上,步子慢悠悠,整个人还没完全醒过来。


    到了广场,太阳刚好从建筑群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天空变成了橘粉色。鸽子还没开始活动,广场上只有零星几个晨跑的人。


    季宛宁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支起画板,让程岷坐在花坛边沿。他乖乖坐下,微微侧着身,晨光落在他侧脸上。


    她开始动笔,画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画了几笔,抬头看他一眼,再低头画几笔。


    没过多久,一个早起遛狗的老人经过,停下来看了看画板,又看了看程岷,笑着用英语问:“你在画什么?”


    季宛宁抬起头,弯起眼睛,大大方方地回了一句:“在画我的爱人。”


    老人笑了笑,说了句“画得真不错”,牵着狗慢慢走远了。


    程岷坐在花坛边,听见了。他看着眼前这片安静的晨光,心说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他曾收到过这样一句祝福:程岷,我祝你所愿皆所得。


    祝福他的人,是季宛宁,替他实现这条祝福的人,也是她。


    他微微抬起了眼皮,在二十一年后,他终于真正拥有了属于他的那一片光芒。


    下午,季宛宁带着程岷去了UAL。她一边走,一边和他讨论沿路看到的艺术作品。她的眼睛亮亮的,说话时语速比平时快,手指比划着,午饭后她还懒洋洋地趴在程岷身上喊累,此刻却浑身都充满力气。


    “你看这个,”她停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仰着头,“我以前只在画册上见过这位艺术家的作品,没想到原作在这里。”


    程岷站在她旁边,没有看画,看的是她。


    “宁宁,你想留在这里。”


    季宛宁愣了一下,“程岷,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但我不会留的,等见过霍普医生,我们就回国。”


    “你属于这里。”程岷说,“季叔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里面是你转给我的所有钱。”


    季宛宁看见那张卡,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钱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你不能再把我们丢开!”


    程岷见她这副紧张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还债是在我们结婚后进行的。我还出去的钱,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所以你不需要把钱还给我。”


    季宛宁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当初决定结婚,我有我的私心,所做的事并不是件件都在为了离婚而准备。”程岷把卡放在她的手上,“现在这个钱,如果非要争出点什么结果,那就成为我们的共同财产,但都归你来管。”


    话音还没落下,季宛宁已经扑进了他怀里。她踮着脚,手臂箍着他的脖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泛着泪花:“程岷,你真好,我离不开你。”


    程岷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拢得更紧。


    “我会陪着你。”


    /


    从UAL离开后,他们换了家公寓式酒店住。


    晚上,季宛宁在厨房里大显身手,做了一桌子的粤菜。程岷端菜上桌时,她到吧台调了两杯尼格罗尼。她给自己调了一杯正常的,给程岷那杯多加了些金酒,又趁他不注意,往他杯里补了些伏特加。颜色一模一样,谁也看不出来。


    她还记得乔昭说过,男人喝太醉,硬不起来。所以她只要程岷处在微醺和醉之间,头晕但意识还在。


    “没煮米饭。”程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冷不丁开了口。


    她吓得一激灵,转身看他,脸上的心虚一闪而过:“我现在去煮,你先吃菜也行。”


    “不用。”程岷拉住她的手,“吃菜就够了。”


    说着,他端起那两杯酒,走到餐桌前。季宛宁盯着他手里的杯子,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她分不清哪杯是不正常的了。


    正发愣,沙发的手机响了。她走过去拿起来一看,竟是许久没有联系的邹文谦。


    她的手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程岷。程岷也正好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把两杯酒放在桌上。


    “是邹文谦打来的。”她主动说。接着走到他身旁,按下接听。


    程岷面色无波地坐下。


    季宛宁“喂”了一声,听筒那头却一直没有声音。


    她又喊了一声,换了对邹文谦的叫法:“文谦?”


    仍然没有人回应。


    正要挂断,那头先一步挂了。


    季宛宁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程岷。他正拿起了面前的酒,慢慢地喝了一口。


    “可能是打错了。”她解释说,“我和他已经有阵子没联系过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联系。”她补了句。


    “吃饭吧。”程岷把她的碗拿过来,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放到她面前。


    她捧着碗,喝了一小口。汤很清甜,藕炖得软烂,排骨轻轻一抿就脱骨了。


    喝了汤,她又拿起了手机,在和邹文谦的微信对话框里敲出:【刚才是误触了吧?没听见你说话。我和程岷和好了,以后我们就不要联系了。祝你能在你的领域,闯出一片属于你的天地。】


    她看了一遍,没犹豫,按了发送。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酒杯碰了碰程岷的杯子。


    她喝了一口,发现酒味不浓,正常的这杯在她手里。加了料的那杯,已经被程岷喝了大半。她慢吞吞转过头看他,他正低头吃菜,脸上没什么异样。


    “怎么了?”他忽然抬起眼。


    “没什么。”她赶紧低下头,心跳有点快。又偷偷瞄了他一眼,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耳廓和脸颊却比刚才红了一点。她不敢再看,低头喝汤,脸却开始发烫。


    一杯喝完后,程岷脸上有了醉意,眼皮微微发沉。


    他起身收拾餐桌,把碗碟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洗。


    季宛宁趁这个空当溜进浴室,飞快地洗了个澡,换上傍晚借口去买果汁时顺便买的吊带短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肩线全露在外面。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拉开门走出去。


    程岷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他抬眼看见她,整个人顿住了。


    反应过来后,他闭了闭眼,强行把视线挪开。


    季宛宁若无其事地走到放碟片的地方,挑了一张,《招魂》。她晃了晃碟盒,语气轻快:“你快去洗澡,出来陪我看。”


    程岷脑子晕乎乎的,他“嗯”了声,随即进了浴室。


    季宛宁站在电视柜前,拿着碟盒,听着水声,心脏怦怦乱跳。她把碟片塞进播放机,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裙摆往下扯了扯,又觉得自己好笑。穿都穿了,扯什么扯。


    水声停了。


    浴室门打开,程岷走了出来。


    他换了件白T恤,头发还没完全吹干,额前的碎发半湿地垂着,衬得眉骨很深,眼尾的红还很明显。


    他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身上是和她一样的沐浴露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咋停这里了


    第80章


    季宛宁余光短暂地扫了他一眼, 竭力忍住想扑过去窝进他怀里的冲动,关了客厅的灯,按下播放键, 拿起桌上的薯片,咯吱咯吱地嚼起来,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竖着听程岷的呼吸声。


    薯片吃到一半, 她擦干净手, 抱起抱枕往沙发扶手那边挪了挪,从端坐变成半躺。


    腿伸了伸。


    位置不够了, 她的脚尖停在程岷大腿边上,再往前一点就会碰到。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前, 就这样微蜷着,面上还是一副沉浸看电影的神色。


    屏幕上的驱魔师正低声念着拉丁文,她看得害怕, 不自觉就调整了躺姿, 脚心无意间擦过程岷的大腿。他穿的是条到膝盖的宽松裤子,被她脚尖一带, 裤腿就往上滑了一截, 露出膝盖以上的皮肤。她又动了一下, 冰凉的脚心贴上他温热的大腿上。


    程岷的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脚踝,把她的脚按在自己大腿上, 五指收紧,不让她再动。


    她被他握得忍不住缩了一下,但没缩动, 娇嗔着说了一句:“你弄得好痒。”


    程岷突然松开了,手搭在自己膝盖上。


    季宛宁嘴角悄悄弯了弯。


    失忆后的她就是太老实了,竟然每次他说不干就不干。


    “程岷,”她的嗓音还有着那点娇软的尾音,“我渴了。”


    果汁放在桌子靠近她那一侧,程岷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只能身体往她那边挪了挪,再伸手,还是差一点。又挪了一下,这下两个人就只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了。


    喝完果汁,季宛宁自己把杯子放回去,腿也跟着动了动,小腿无意间就扫到了一片灼热的轮廓。


    她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心口骤然一缩。


    放好杯子,她侧过眸想偷瞄程岷,不偏不倚,正好被他撞上。又或者说,他根本一直在盯着她。


    她吞了吞口水,扭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程岷的眼神过于平静,平静得竟有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强势感。


    就在这时,电影里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


    季宛宁吓得转回头,手腕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一把拽住,接着她整个人被拉了过去。


    下一瞬,她已经坐在了程岷腿上,膝盖卡在他腰侧,裙摆堆在大腿根。


    她被拽得太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他的下巴,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程岷上半身却跟着压过来,她退一点,他近两寸。


    她不动了,屏住呼吸,低头看他。


    程岷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有扣在她腰后的掌心,在微微用着力。


    “你想做什么?”他问。


    季宛宁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我想要你。”


    话音一落,腰上那只手,更用力了。


    她被按着往前一带,上身紧紧贴向他,不由自主就坐直了身体,两边的柔软恰好压在他脸上。


    睡裙自带海绵垫,她没穿内衣,这层薄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什么。


    她感觉到程岷的呼吸变得沉重,滚烫的气息尽数喷洒过来,烫得她浑身发软。


    程岷的睫毛压得很低,看不见眼底的神色。


    忽然,他低下头,单手拢出其中一边,把脸埋下去,鼻尖抵着熟悉的弧度,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张嘴,张得很大,像是要全部吃进去才够。


    季宛宁身体一颤,手指陷入他的头发里,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客厅里一半是电影,一半是他们。


    电影里的鬼在拍手,一声,两声,三声。而季宛宁的声音碎成断断续续的气音,和电影的音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人头皮发麻。


    时隔多日,她再次又体验到了程岷带来的那种滋味。


    她蜷在沙发上,双颊泛红。余韵还没散尽,就被他重新抱了起来,两人面对面坐着。


    她扶着他的肩,垂下波光潋滟的眸,盯着他唇上的湿亮,哑着嗓子说:“我傍晚还买了一样东西,你猜猜看是什么。”


    程岷没有回答,他看着她,舌头慢慢探出来,扫过自己下唇,把那一点透明的水迹卷进嘴里。


    这个举动成功让季宛宁带入他刚才做那些事时的样子。一股温热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咬住下唇,下意识想合拢腿。可小程岷就在那个位置,那点反应根本藏不住。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捏了捏,嗓音带着一点少见的玩味:“水做的。”


    她脸一热,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问:“那你喜欢吗?”


    “喜欢。”程岷在她耳旁低语。


    “那你还猜不猜?”


    “不猜,”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开始吻她的耳垂,“帮我戴。”


    这时季宛宁还不知道,这一眼代表着什么。


    /


    季宛宁向UAL递交了艺术硕士申请,上传作品集,等待审核的期间,霍普教授回来了,约见了程岷。


    他调整了程岷的原有用药,停掉部分镇静药,更换抗抑郁主药,新增情绪稳定剂与短期助眠药。


    其实程岷这段时间的情绪控制一直很稳定。季宛宁和他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他几乎没有出现过从前那种突然情绪失控的症状。


    助眠的药也不太需要了。


    能助眠的,另有途径。


    看电影那晚艰难又成功地突破那条线之后,季宛宁对苏菲的话深以为然。


    程岷那方面的需求非常高。


    他仿佛有双面,白天沉默寡言,任谁看都觉得是一个清汤寡水的人,可一到夜里,那层伪装就被他亲手撕开。


    ***


    这种话,完全和他平日的人设不符!


    程岷=纯情,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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