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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季宛宁想起, 从前用的那部手机和那本记账用的笔记本,失忆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猜,大概都在程岷那里。


    那里面记着所有债主的联系方式, 她想联系上他们,问清楚那些债务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从床上爬起来去开灯。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也是相对简单的, 就是先把债务的事弄清楚。


    她需要那部手机, 需要那本笔记本。而它们都在程岷那里。


    灯刚打开,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吃晚饭了。”是程岷在门口。


    她身形一顿, 然后放轻脚步走回床边,再装作若无其事,平静地走到门口。


    打开门。


    程岷站在门外, 手里端着一碗面,热气腾腾。面条上面放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是酸菜和几颗肉丸, 酸香味扑面而来, 闻着就很开胃。


    “下楼吃也行,”他淡声说, “看你方便。”


    季宛宁垂着眼睛, 伸出手, “谢谢。”


    听到这两个字,程岷的手微微一僵。碗被她接过去,他心里却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吃了几口面后, 季宛宁没胃口再吃。她下楼了,客厅里没有人。


    站在楼梯口,她看着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客厅。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了步,等着她回来。


    可时间没有停。


    命运眷顾过她一回,让她失去了三年的记忆,无忧无虑安稳活了三年。那些痛苦和绝望,通通不记得了。


    但现在,记忆回来了。


    那些被她忘记的伤痛,一样都不会少,只会逼着她从头再熬一遍。


    她慢慢屈膝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蹲在楼梯的最后一阶上。


    至少现在,她还不想让程岷知道她恢复记忆了。


    说不上是赌气还是什么,总之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失忆后的自己,依赖他,信任他,根本无法接受失去他,把他当成全世界唯一的依靠;另一半是失忆前的自己,心里有着别人,只把他当好朋友,感动他在她最落魄时不离不弃的守护。


    两个自己搅在一起,她分不清对程岷的到底是什么。是感激?是依赖?是爱?


    她理不清,也不敢理。


    突然,她心里咯噔一下。


    对了,小碗呢?


    她猛地抬起头,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小碗去哪了?三年前小碗就已经十七岁,年纪很大了,它现在还活着吗?


    想到这儿,刚才那阵堵得她喘不过气的难受劲儿里,总算透出了一点盼头。心里有了牵挂和希望,她整个人也振作了些。


    程岷在书房里和律师打着电话,门开了一条缝。余光瞥到门缝里有身形晃过时,他简短地结束了通话,起身走出去。


    客厅里,季宛宁正站在沙发边,端着杯子喝水。她低着头,双手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听到脚步声,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他看着她喝完,又看着她走近。


    “我刚才在房间看见很多张同一只橘猫的照片,”季宛宁神色自然地对上他的视线,“那是我养的猫吗?”


    程岷点了点头。


    “那它还活着吗?”


    程岷注视了她片刻,“活着,但它已经很老,这几年在一个宠物医生的家里暂住。”


    那位医生姓孟,曾经小碗每次的体检都是她做的,自己家里也养着猫。当年得知季宛宁的情况后,她没有犹豫就收养了小碗。


    这三年多来,程岷每隔两个月就会回广州看它,每次都会付给孟医生一笔生活费。小碗现在得了老猫常见的慢性肾病,但其余方面都还算健康。


    听到这个回答,季宛宁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快步走上楼。


    她没关紧房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迷迷糊糊间,季宛宁感觉到自己躺进了一个熟悉又温暖的地方。身体比意识更快认出了这个怀抱,结实的胸膛,有力的手臂,鼻尖萦绕着清淡的气息。


    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往那片温热里贴过去,脸颊蹭了蹭他的衣领,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


    睡梦中,她感觉到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她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灰蒙蒙的。她正窝在程岷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他平稳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回响。他的手和往常一样,环着她的腰。


    不管记忆有没有恢复,这一刻季宛宁很确定,她不想离开这个怀抱,也不抗拒和他的亲近。


    她重新闭上眼,哪怕没有了睡意,也还继续靠在程岷的怀里,直到天亮-


    上午,程岷主动提出去孟医生家里看小碗。


    季宛宁欣然同意。


    只不过,一出门,就看见邹文谦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利落,眉宇间那股曾经再怎么掩饰都藏不住的自卑,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自信,站在那儿,腰背挺直,目光坦然。


    那天见面,季宛宁还不记得邹文谦,所以连看都没有认真看他一眼。此刻她才真正注意到,他变了,变了很多。


    程岷慢了一步出来,拉上铁门时,就看见季宛宁和邹文谦在默默无言对视着。


    他没有上前,单手揣进大衣口袋,靠在门边,神色淡然。


    “程岷。”


    突然,季宛宁扭头,叫了他一声。


    他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她会在邹文谦面前叫自己。


    “我们走吧,别让孟医生久等了。”季宛宁说话时,朝着他伸出了手。


    程岷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顿了一瞬,然后从口袋里抽出那只手,握了上去。


    邹文谦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他抿紧唇,喉咙里发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垂下头,把视线移开。


    牵着程岷从邹文谦面前走过的那一瞬,季宛宁的脚步很短暂地停了一下,随后便面色无波地继续往前走。


    小碗被孟医生养得很好,毛发仍然油光水亮的,体重比之前重了几斤。


    看到它的第一眼,它正在窗台上的猫抓板上舔毛晒太阳。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后,它停下舔毛的动作,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脑袋歪着,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人和猫都是紧张的。


    季宛宁不敢激动,不敢眼红,怕程岷发觉她的情绪,也怕小碗已经不记得她了。


    然而,小碗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从小楼梯上走下,然后朝她跑了过来。


    它在她脚边嗅来嗅去时,她完全不敢动,直到它冲着她嘶哑地喵了一声,她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它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


    她蹲下身,把它抱起来,眼含热泪地对着程岷说:“它还记得我。”


    “但我却忘了它。”她补了一句。


    程岷唇角微扬,“你身上的气味它忘不了。”


    孟医生在一旁笑道:“小碗很争气呢,这些年除了老年病,也没得过其他病,终于是等到季小姐来接它了。”


    对孟医生的感激,季宛宁没有只说一声谢谢。她往孟医生所在的医院捐赠了一批宠物医疗用品,又给医院的流浪猫救助基金捐了一笔钱。


    把小碗接回家后,她和程岷一起学了一下午老年猫的护理知识。怎么喂药,怎么饮食,怎么判断它的身体状态。两个人的氛围很和谐,就像一个还没提过离婚,一个还没有恢复记忆。


    等到了晚上,程岷出门了。季宛宁抱着小碗坐在客厅里,终于不用再假装什么都不记得。


    她把脸埋进小碗柔软的毛发里,声音低低的。


    “对不起。”


    “对不起,小碗。”


    “我忘了你这么久。”


    “以后不会了。”她吸了吸鼻子,“不会再扔下你了。”


    小碗窝在她怀里,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尾巴慢慢绕上她的手腕。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弹出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道客气又疏离的男声。


    “您好,请问是季宛宁女士吗?我是风茂律所的律师,姓杜,受程岷先生委托联系您。”


    季宛宁愣了愣:“律师?”


    “是的。”杜律师道,“程先生已经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申请和您解除婚姻关系。后续所有离婚流程,都会由我全权对接。”


    她僵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过神,不敢相信地问:“起诉离婚?”


    第62章


    电话那头的杜律师还在说着什么, 季宛宁已经听不太清了。她握着手机,眼睛酸胀,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砸在小碗的头顶。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泪,机械地擦掉,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杜律师说:“您和程先生是在国外登记领证,该结婚证当时已经做过公证, 在国内合法有效, 且被法律认可。但国外办理的结婚证,国内民政局不能办理协议离婚, 你们想要在国内解除婚姻,只能走法院诉讼离婚途径。后续法院材料会陆续送达您这边,请您提前做好准备。”


    季宛宁听着这个解释, 心情并没有好多少。


    她心里就只想着,程岷是真的要离婚。


    和杜律师结束通话后,又马上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她白天和这个号码联系过一次, 是在季岩书房找到的, 当年某个供应商的号码。


    她深吸了一口气,划开接通, 点了免提。


    “喂, 季小姐啊?白天我忙得厉害, 现在才有空回你电话,抱歉抱歉啊。”


    当年还欠着债时,电话里的这位可从没给过她好脸色。她扯了扯唇:“没关系, 我就是想问问,我家欠你的那三千七百万的债……”


    “早还清了啊,一八年年初就还清了, 不是还多转了我一笔利息。”电话那头顿了顿,“原来你不知道的吗?就经常跟在你边上那个男孩子还的,还专程带着律师来。当时我还纳闷,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怎么这么多钱。”


    季宛宁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那你知道其他几个供应商的也都还清了吗?”


    “都还了都还了。”那人说,“这事儿一八年就结清了,那段**不也在那年的六月份被警察从加拿大抓回来了,现在就在广州从化监狱。这害人不浅的畜生才判了17年,真该枪毙!”


    听到“段**”三个字,季宛宁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含着浓烈的恨意。


    她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东西!-


    记账的笔记本在书房程岷的包里找到了。季宛宁一页页翻看着,每一个债主后面,都写着在哪年哪月哪日已还清。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祝虹、宋兮、徐蕙蕙,五千块。旁边写着:拒收,未还。


    当时她们三人都还没有正式工作,这五千块钱,想必都是四处东拼西凑凑来的。


    她长吁了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程岷的包里。


    失忆的那段日子里,她始终没办法确定程岷心里到底爱不爱她。但现在,她敢肯定,程岷爱她。并且因为爱她,所以才没有在她什么都不记得的三年,和她做那种事。


    他放弃了尊严与一切,只为了扛起她的债,扛起她的人生。她有什么资格因为他提出离婚,而和他置气。


    她不明白的是,他可以不提离婚的,不是爱她吗?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和她在一起了?


    如果有人来问她,恢复记忆了,会不会主动和程岷离婚?她的答案是不会。她对他的感情掺杂了太多东西,就算连自己都不确定这份感情算不算纯粹的爱情,她也舍不得分开。


    在她正要拉上包链的时候,瞥见里面有几瓶药。她拿出来,看了看,还是那些维生素。


    程岷很晚才回来,从车上下来时,看见小洋楼的灯还亮着,他微垂着眼,放慢了脚步,从院子里走到客厅门口,用了将近一分钟。


    季宛宁在客厅坐着,听见门口的动静,并没有转头去看。


    等他走过来,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抱紧抱枕,抬起头。


    程岷站在桌子边上,正解着腕表的扣带,眉眼泛着酒后的倦意,眼尾很红,黑眸蒙着一层雾,身上多了几分慵懒颓靡。


    结婚这几年,他从来没有这样醉醺醺地出现在她面前过。


    在程岷抬眸看过来时,她挪开视线,异常平静地说:“我接到了杜律师的电话。”


    他“嗯”了一声,弯腰把手表放在桌上。


    “程岷,你确定要和我离婚吗?”


    他弯着腰,保持着这个姿势大概三秒,又是简短的一个“嗯”字。


    她忍着鼻尖的酸涩,点了点头,放下抱枕,起身:“我去给你弄些醒酒汤。”


    刚走了两步,胳膊被程岷从后面拉住了。


    “不用做。”


    季宛宁没回头,也没应声,甩开他的手,快步进了厨房。


    她从网上搜索解酒汤,然后从冰箱里找出白萝卜,洗净、切块、开火煮上。


    灶火燃起来的声音填满了安静的厨房,她站在料理台前,盯着翻滚的汤面,什么都没想。


    十几分钟后,她端着碗走出来。


    程岷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后背靠着沙发,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眉心微微蹙着。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没放太近,也没放太远。


    “小碗上楼不方便,今天我和它在一楼睡。”


    程岷睁开眼,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我去铺床。”


    “不用。”季宛宁抱起沙发上的小碗,“明天早上我要去见……关咏岚,小碗中午那顿药,你记得喂。”


    “好。”


    程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才慢慢坐回沙发上,端起那碗白萝卜汤,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再次和关咏岚见面,季宛宁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两个人走在乡间的小道路上,她迟迟都没有开口。


    关咏岚似乎也在斟酌该说什么,走了好一段路,才出声:“宁宁,这里是你外婆家,也是我长大的地方。”


    季宛宁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淡声道:“那我应该从来都没来过这里。”


    不管记没记起来,在她的记忆里,关于关咏岚,确实少得可怜。以至于现在面对她时,她的情绪没有太大起伏。


    关咏岚脚步一顿,“你来过。”


    她说:“在你满月后,我和你爸爸带着你,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季宛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接话。走了一段路之后,她才像是随口一问的开口:“你们为什么会离婚?”


    关咏岚沉默良久,缓缓回想多年前的旧事。


    她和季岩是大学同学,但最初也只是泛泛之交。直到快毕业那年两人才真正熟起来,从相熟到陷入爱河,再到领证结婚,前后用了不到两个月。那段在热恋期就仓促步入的婚姻,注定长久不了。


    没多久,他们就开始频繁爆发矛盾。两个人都年轻气盛,谁也不让谁。就在互相都觉得过不下去的时候,关咏岚怀孕了。他们都以为这个新生命的降临,能让关系回到最初。两个人带着仅剩的那点爱,满心期待地等着季宛宁出生。


    季宛宁出生后,他们确实甜蜜了一阵子。


    但好景不长。


    季宛宁两岁的时候,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争吵,冷战,摔东西,彼此指责。到后来已经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可季家的长辈不同意离婚。关咏岚实在撑不住了,趁季家长辈不在的时候跑了。过了快半年,她才偷偷回到广州,和季岩办了离婚手续。


    关咏岚说完这些,停下来,望着不远处的山林。


    那时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如今物是人非,季岩居然不在了。


    季宛宁在田埂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腿上。


    山风从对面吹过来,轻轻拂过她的脸,像有人温柔地替她撩开了挡在眼前的发丝,让她的视线变得清明。


    其实在拥有了虞菲的爱之后,她对关咏岚的那点念想,亦或者是怨,都通通不重要了-


    程岷的假期即将结束,明天一早就要飞北京去参加品牌活动。


    季宛宁打算把工作辞了,处理好离婚的事后,回来广州生活。


    她拜托孟医生帮忙看护小碗几天。临走前,她蹲在猫窝前,双手捧着小碗的脑袋,额头抵着它的额头,低声说了好几遍:“我很快回来,一定要等我回家。”


    她怕。


    怕小碗和虞菲一样,说走就走了。


    她没有和程岷坐同一个航班。他先登机,快要落地时,她才上飞机。


    不过是隔了几天而已,再次回到这个刚买没多久的新家,心境却恍如隔了好多年。


    季宛宁把行李放在玄关,换了鞋子走进去。


    杜律师在这时候又打来了电话。


    她不想接,等快要自动挂断了,才慢吞吞地接通。


    杜律师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季小姐,跟您同步一下离婚调解的最新进展。程先生那边已经正式签署了全部文件,自愿选择净身出户,明确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包括房产、存款、投资及车辆等全部资产,全部归您一人所有。”


    “另外法院排好开庭时间了,下周三上午九点。程先生确定不会到庭,我想问一下,您这边是否准时出庭?”


    第63章


    季宛宁瞪大双眼, 声音不自觉就高了起来:“我不需要他净身出户。”


    “程先生是自愿的。”


    杜律师做这行十几年,打过无数次离婚官司,哪次不是双方为了财产分割争得面红耳赤, 闹得不可开交。难得遇上这样一对,一个主动让出所有财产,一个却不肯要,真是少见。


    “他凭什么净身出户?”季宛宁声音哽了一下, “我和他是和平离婚, 双方都没有过错。他的钱都是辛苦挣来的,我不会要!”


    他把季家债都还了, 这够让她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她怎么可能离婚了还去要他的财产?


    杜律师道:“其实程先生名下并没有多少财产,据我了解,他目前所有的存款、理财、流动资金加起来, 不到一万块。至于北京这套房子,虽然是程先生全款购买,登记也只有您一个人的名字, 但购房款来源于他婚后的工资收入, 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的话,程先生原本拥有一半的份额, 只是他已经明确自愿放弃, 所以房子全部归您所有。”


    一万块。


    一个在娱乐圈工作了三年多, 戏约不断,代言也有的人,存款竟然不到一万块, 连十八线的小明星都不如。


    程岷还每个月按时给她转三万块的零花钱……


    季宛宁眼眶发烫,慢慢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来。


    杜律师心里有些唏嘘,这对夫妻大概是真的相爱吧,否则怎么连离婚的时候,都在替对方着想。


    他在心里一叹,温声道:“程先生还让我转告,希望您不要再在财产分割上跟他计较了。这三年来的婚姻生活,他得到的,比他所给您的,要多得多。”


    “开庭我会去的。”季宛宁哑声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这间偌大的房子。


    买这套房子,就是为了在离婚的时候给她吗?


    良久后,她点开手机,给程岷发了条微信消息:【离婚后我会回广州生活,这套房子我不住,门锁密码也不会换,你以后来北京工作的话,可以住这里。】


    程岷没回。


    今天他出席活动,穿着一身白西装,肩宽窄腰,眉目英挺,整个人站在灯光下,冷峻又惹眼。他和一位势头正盛的小花同台,两个人站在背景板前,被摄像机照得像一对金童玉女。


    季宛宁翻看着热搜上的照片,评论区里全是求他们合作的声音。


    高赞的评论一条接一条:


    “哥哥,这样的嫂子我同意。”


    “活动结束后能不能传个绯闻。”


    “好般配,原地在一起吧。”


    她的视线在那些字上停了又停,心里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不是滋味。目光掠过程岷那张冷淡的脸时,她忽然发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


    她的心被什么轻轻拧了下,说不上来是气愤还是委屈,总之不太舒服。


    几乎是没有思考,她点开微信,就打出一行字:婚还没有离,你为什么摘戒指?


    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字后面,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一个一个字地删掉,删得干干净净。


    她把手机扔到一旁,身体疲惫地靠向沙发,闭上眼。


    的确是该离婚了。


    她拖累了他这么久,只有分开了,他才能轻装上阵。事业会更好,存款也不至于只有一万块-


    画室的同事温洁得知开工第一天季宛宁就提了离职,顿时急了:“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过个年回来,你就要辞职不干了?”


    “我要离开这里了。”季宛宁对着她笑了笑,“回了一趟广州后,我发现北京的气候确实不适合我。”


    温洁满脸不舍,拉着她的手:“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觉得冷的话,就多穿点嘛。”


    季宛宁摇了摇头:“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这份工作当初是程岷给她找的,或许是程岷提前打过招呼,画室这边很快就同意了她的离职申请。只是要求她多待几天,等新老师来了再走。


    开庭的日子转眼就来到。


    这天季宛宁起得很早,她用冷藏过的勺子敷了敷浮肿的眼睛,化了淡妆,把长卷发梳成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接着,她一点点收拾好屋里属于自己的东西,又开始打扫房子。拖地拖到一半,她忽然愣住,握着拖把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干净的地板,莫名自嘲地笑了一下。


    何必多此一举,这套房子往后,或许再也不会有人住了。


    她没有请律师,也完全不需要。毕竟她的利益没有被损害半分,反而还得了不该得的东西。


    法庭不大,法官翻完材料,程序走得很快。没有财产纠纷,没有抚养权争议,双方都同意离婚,这种案子在法官眼里不过是今天众多案件中最普通的一件。


    在法官宣布判决之前,季宛宁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盯着和程岷的对话框。


    她还想再问一次,确定要离这个婚吗?


    可她打不出那行字。


    他早就摘了婚戒,她的挽留又有什么意义。


    “准予原告程岷与被告季宛宁离婚。”法官平静地宣布。


    季宛宁坐在被告席上,脸上的情绪没有任何起伏。


    判决书拿到手里,薄薄的几页纸,轻飘飘的。


    杜律师收起程岷的那份判决书,提着公文包走到她身边:“季小姐,程先生这份,麻烦您帮我转交给他。”


    季宛宁诧异地看着他。


    “程先生的车就在法院外面。”杜律师说。


    拖着行李箱走出法院,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宛宁,车在下面,你先上车,行李给我。”


    他伸手来碰行李箱的拉杆时,季宛宁侧身躲开了。她看了一眼台阶下停着的那辆黑车,然后把判决书塞进男人手里:“于海哥,帮我把这个给他,我要去机场了。”


    于海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判决书,长长叹了口气:“他还有东西要给你,下午他就要飞东北进组了,要在那边待好几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恳求:“你们也是和平离婚,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宛宁,去车上吧。”


    季宛宁来到车前,一把拉开车门。头顶的阳光过于刺眼,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车上只有程岷一个人。


    他坐在另一侧,静静地看着她上车。


    他的头发又短了一些,轮廓显得更硬朗了。她记得他新剧的角色,是演一个九十年代的底层小混混,清瘦单薄,骨感凌厉,带着糙感的少年。


    他这副模样,倒是很贴合。季宛宁在心里祝他能拿奖。


    她面色平淡地坐好,把离婚判决书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


    “这份是你的。”


    “瘦了,这几天没有好好吃饭?”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话音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了下来。


    季宛宁鼻翼急剧抽动了一下,她靠着椅背,双手搭在包上,“心里挂念小碗,胃口不太好。”


    程岷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纸质合同,放到她面前。


    当年季岩的公司出事后,被迫卖掉了那栋出租楼。此刻季宛宁手上的,就是那栋楼的房产买卖合同,产权人从季岩变成别人,现在变成了她的名字。


    所以程岷不止是还了债,赎回了小洋楼,还把出租楼也买回来了。


    她把脸撇向一边,把眼泪逼回去,才转过头问:“这是什么?”


    “季家一栋拿来出租的楼。”程岷说得简短,“钥匙在你房间书桌的抽屉里,所有租户的合同也在里面。”


    他又递过来一张名片:“她是这栋楼的管家。回去后你可以跟她做交接,让她继续管也行,你自己管也行。以后就算不工作,靠收租也能过得很好。”


    “程岷,你什么意思?”季宛宁眼眶通红,猛地转头怒视着他,“既然是你提的离婚,那就把这个坏人做到底!为什么要净身出户,为什么还要给我这些东西?”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想在我这儿当一个完美的前夫是吗?那我成全你,东西我全收下了,这辈子我们都不要再见了!”


    话音一落,她伸手去推车门。


    车门落了锁,根本打不开。


    她用手掰了两下,纹丝不动。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在她一通发泄般的吼叫过后,程岷仍然保持着平静。


    他说:“我送你去机场。”


    然而就是这种平静,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季宛宁最后那点硬撑的体面。


    她难受地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我讨厌你,程岷。我讨厌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程岷没有递纸巾,没有替她擦泪,就这样看着她落泪。


    车一路开到机场,她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


    “宁宁!”嘈杂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喊声。


    不管怎样,这道声音对此刻的季宛宁来说,是唯一能让她顺畅呼吸的开始。


    她的手抓着车门,愣愣地看着航站楼外站着的邹文谦。


    邹文谦放下自己的行李,径直走向车尾,从于海手里拿过季宛宁的行李箱,再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进去吧。”


    季宛宁的手慢慢从车门边沿滑下来,她停顿了一下,反手推上车门,跟着邹文谦走进了航站楼。


    程岷透过车窗,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目光定在那个方向,很久没有移开。直到后车按响喇叭,车子才启动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邹文谦在两天前就到了北京。


    他知道季宛宁今天要和程岷去办离婚, 所以一直忍着没有打扰。


    他能知道她今天飞回广州,是他辗转找到她的同事温洁打听来的。温洁没告诉他具体航班,他便在凌晨就来了航站楼, 一直等着季宛宁出现。


    只是他没想到,等来的会是红着眼从程岷车上下来的季宛宁。


    她哭过的痕迹太明显了,眼皮浮肿,鼻尖泛红, 整个人都在强撑着。


    她为了程岷哭成这样?还是为了这段婚姻?答案是什么, 对他来说都心如刀绞。


    说到底,他根本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责怪季宛宁?责怪程岷?他心里清楚, 哪怕季宛宁没有失去记忆,以当初他和她的感情状态,他们可能也会分开。


    如今他能做的, 只能是守在季宛宁身边,或许哪天她突然恢复记忆了,一切都能回到从前的样子。


    回到广州后, 季宛宁每天都围着小碗转。喂饭, 喂药,给它做皮下补液, 和它一起躺在窗台上晒太阳。


    她还一个人把荒芜的院子重新翻了一遍土。一半种上猫草, 一半种了自己爱吃的蔬菜。


    她心里清楚, 小碗总有一天也会离开。所以在那之前,她要把自己的时间都留给它。


    邹文谦每天都来。即使她装作还失忆,总是用生疏的目光看向他, 他也依旧每晚下班后,带着从超市买的菜,走进她家的厨房。


    每次吃饭, 他都会提起从前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她听,试图让她记起他们曾经有多好。


    季宛宁在某一天,很认真地看着他。她想看看自己面对邹文谦时,是否和从前一样,会不会脸红,会不会心跳加速。她一边听着他讲那些往事,一边努力地想让自己心动。


    可她发现,她做不到。


    她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难道自己是一个三心二意的女人吗?仅仅因为失去记忆,就能把对初恋的感情全部抹掉?


    “邹邹,其实我什么都记起来了。”


    在邹文谦终于提起他出国后两人产生的那些误会和矛盾时,她放下筷子,平静地和他坦白。


    邹文谦愣住,眼里满是惊愕:“记起来了……什么都记起来了吗?”


    季宛宁面色如常:“过年的时候就记起来了,所有的事。”


    “那你……”邹文谦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而是她记起季家那些事,她该有多难受。


    “别担心,”她浅笑了一下,“我已经熬过来了。”


    邹文谦抿了抿唇,忽然不说话了。


    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谁也没再动筷子。


    “你在国外的那几年,过得还好吗?”季宛宁先开了口。


    “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每天靠着想你,或许我坚持不下去。”


    “那我也算做了件好事,无形中帮你撑过来了。”她满眼欣慰地看着他,“今天才能看见变得这么优秀的你。”


    邹文谦却是一脸自责:“当初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不顾你的情绪,在一开始就非常自我的冷处理那件事。”


    即便后来奖金一发下来,他立刻就搬离了那间公寓,可他也明白,有些事一旦晚了,就于事无补。


    “不。”季宛宁摇摇头,语气平缓,“在这件事上,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想,没有真正去理解你的难处。”


    “宁宁,我们不说过去的事了……”


    她打断了他,“不说过去,我不知道和你还能够说些什么。”


    邹文谦眼睛通红,心慌道:“说现在,或者说以后。”


    客厅里静了一瞬。


    季宛宁垂了垂眸,“我的现在,还有未来,都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


    回广州后的这段时间,程岷和她没有联系过一次。她想着,就算离了婚,他们明明还有着相识十几年的情谊,他怎么就能做到这样狠心地不和她联系?而她,就算是放了狠话,也没办法狠下心从此拿他当陌生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心狠的人。但此刻,她推翻了这个想法。她不心狠,又怎么能对邹文谦说出这样一句话。


    邹文谦听到那句话,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在这句话出来之前,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希冀。记忆回来了,曾经的感情,也会跟着回来的。


    从很多年的开始,他就害怕着一件事。


    他在季宛宁面前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好像从不在意她和程岷的关系有多要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比起程岷喜欢季宛宁,他更害怕的,是季宛宁对程岷生出任何友情或亲情之外的感情。


    所以他每一次都牢牢把握住机会,也成功地在季宛宁开窍之前,让她喜欢上了自己。


    但这份喜欢似乎是有期限的,又或者,是他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是从他那时没有重视季宛宁的情绪起,这点喜欢就开始一点一点淡了,远了,像退潮的水,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就好像她和程岷天生就该是一对,不管她的感情曾经落在谁身上,最后都会回到程岷那里。


    不。


    他不信命,更不愿意接受这个结局。


    他们离婚了,季宛宁回来了广州,这明明就是递到他面前的机会。他不能因为她的几句话就退回去。


    不能。


    季宛宁以为从那天起,邹文谦就不会来了。


    可他却来得更勤快了。


    每天早上上班前,他都会绕路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菜,送到她家门口。有时她还没起床,他就把菜挂在门把手上,然后挤进早高峰的车流里,踩着点到公司。


    她偶尔也会想,如果是高中时候的自己,一定会被这种执拗打动,才舍不得让他这么辛苦。


    可奇怪的是,她就是对邹文谦,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感觉了。


    “干嘛要离婚?程……我那个哥他人帅钱多,对你还特别忠诚,这种老公上哪儿找去?”


    乔昭窝在季宛宁家的沙发上,身后有人给她捏着肩膀,脚边蹲着个人给她做美甲,一副大小姐的做派。


    季宛宁坐在画桌前,正低头调着颜料,没有接话。


    她最近接到了几幅订单,不再是以前那种随便画画的装饰画,而是正经的国画定制。有人愿意为她的画出价,一幅一幅地涨,从几百到几千,虽然离“有价值”还很远,但至少是个开始。


    叮-


    手机响了一声。


    她侧身瞥了一眼。


    是于海发来的消息。


    她顿了一下,放下画笔,拿起手机。


    于海:【程岷广州首场演唱会,给你留一张票,来看吗?】


    这是离婚快四个月以来,除了在热搜上,季宛宁第一次收到有关于程岷的消息。


    前天她才在微博刷到他新剧杀青的路透,镜头里的他很清瘦,眼下泛着疲惫的青黑,明显是很累了,可他转头就要准备演唱会,行程排得很紧,半点喘息的空间都没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经纪公司一直在疯狂压榨他,无休止地安排工作、赶行程,全然不顾他的身体。


    粉丝说,经纪公司给程岷打造了一张专辑,会在首场演唱会公开,所以一票难求,还有许多粉丝喊着让他加场。


    于海留的这张票,大概是背着程岷给的。


    她按灭了屏,把手机放下。继续画了快五分钟,才深吸了一口气,回复:【于海哥,谢谢你的票,那天我没空,要忙其他事情。】


    于海很快回了过来:【忙什么呀?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看能不能挪挪。】


    发完这条消息,于海收起手机,走进摄影棚。


    程岷正在拍手表广告。


    他坐在椅子上,摄影师在拍他的手部特写,他面无表情地伸着手,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展示架。可只要摄像机一抬高对准他的脸,他就会条件反射般轻轻勾一下嘴角,念出广告词。


    于海叹了声,“和个机器人似的。”


    他看了一会儿,扭头喊来新招的助理:“去,买杯冰美式,再买份三明治,他今天还没吃东西。”


    助理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好,可以了。”摄影师放下相机,比了个OK的手势。


    程岷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助理正好端着咖啡和三明治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递上去:“岷哥,你的咖啡和三明治。”


    程岷接过咖啡,没去拿三明治,“谢谢,你吃吧。”


    他喝了一口,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着。


    助理举着那袋三明治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于海。于海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自己解决。


    看完照片回来,于海在程岷边上坐下。


    “阿岷,巡演完,先休息一段时间吧,我会努力去和林总争取的。”


    程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过了几秒才睁开,眼底的疲惫很深。


    “不用了。”他说,“我也想尽快把欠他的还完。”


    于海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你真的打算下半年就退圈?”


    那天程岷跟他说这个决定,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程岷现在势头正好,冲一线是迟早的事,公司也不可能轻易放人。再说,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就这么退了,太可惜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鱼龙混杂的娱乐圈确实不适合程岷。他性格太闷了,什么事都往心里咽,坏情绪从不往外倒,硬生生把自己憋出病来。与其在这个圈子里熬着,不如早点抽身。于海可不想有朝一日,在热搜上看到那种新闻。


    只是,他叹了口气,心里还是觉得遗憾。


    程岷“嗯”了一声。


    于海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宛宁这几个月过得挺好的,那人说她每天傍晚都会抱着猫出去散步。”


    程岷在季宛宁回广州后,就找了个靠谱的人,偶尔去看看季宛宁的情况,但又不让那个人汇报给他听。


    程岷垂着眼:“还有呢?”


    “额……”于海迟疑了一下,“你真的要听?”


    程岷没应声。


    于海斟酌了几秒,发现怎么绕都绕不开,索性直说了:“那个叫邹文谦的,几乎每天都会过去她家。”


    他停顿了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没留宿过。”


    程岷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于海也不再多说。


    拍摄结束后,程岷没有回酒店,独自来到几个月前还是他和季宛宁的新家。


    门口的卡通地垫还在,一只Hello Kitty咧着嘴笑,颜色还很鲜亮。那时他每次走到这里,都会不自觉地迈过地垫,没有踩上去过。他知道,季宛宁也是这样。


    他站在门前,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木牌。窗外的风吹进来,木牌轻轻晃了一下。“欢迎回家!”这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旁边画着两只猫爪印。是她写的,她画的。


    他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垂下眼,看向鞋柜。最上面的两层格子都空了,季宛宁的鞋子全都不在了。只剩下他的一双黑色拖鞋,孤零零地搁在角落里。


    他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半夜才离开。


    _


    季宛宁拿到画画的报酬后,就联系了祝虹,但她的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徐蕙蕙人在国外度假,只有宋兮在广州并且能联系上,她硕士毕业后留校当了代课老师,现正准备考博。


    恢复记忆的事,她没打算瞒着了。至于程岷那边会不会知道,什么时候会知道,她不关心。


    三年多没见宋兮,她倒是没怎么变。披肩长发,小巧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那时候我们再去医院,就找不到你了。”宋兮搅着杯里的咖啡,“后来在电视上看见了程岷,没想到他成了明星,我们猜你大概和他在一起。”


    她兀自笑了笑:“想着你和他在一起的话,过得肯定不差,我们就忙自己的生活去了。”


    “当年你们的钱,对我和他来说特别重要,我那时候没来得及和你们道谢,”季宛宁眼眶热了,把包里的那沓钱推过去,“还好时间没有过去很久。”


    “看你,就没把我们当朋友。”宋兮语假装生气,“这钱就当是你和程岷以后结婚的随礼了,行不行?给来给去多没意思。”


    结婚?季宛宁的笑容变得苦涩。


    她和程岷已经离过一次了,怎么可能还有再结婚的机会。


    和宋兮见面结束后,她坐公交车到高中那站下车,沿着曾经走过无数次的放学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这条路上有一家汽车修理厂,门口停着两台改装过的跑车,车身很低,线条凌厉,一看就不便宜。


    “要参加你就自己去,别拉上我。去年被淘汰回来,我已经够烦了。”


    季宛宁脚步一顿,视线转向那台车的侧面。看见乔宇懒洋洋地倚在车门上,嘴里叼着根烟,他面前站着一个染了一头金发的男人。


    “别啊宇哥,说唱界没有你,简直就是他们的损失。”金发男道。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着。


    乔宇的余光瞥到一道单薄的身影,多看了一眼,没想到是季宛宁。他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推开面前的吴新企,取下嘴里的烟。


    “季宛宁?”


    季宛宁当没听见,步子也没停。


    就算他追过来,她也会装失忆。


    “叫你呢,”乔宇快步追上去,挡在季宛宁面前,“聋了?”


    他前几个月都在别的城市玩车,昨天一回来就撞见从季家出来的邹文谦,晚上还听乔昭说,季宛宁和程岷分开了。


    季宛宁眨了下眼睛,语气疏离:“我不认识你。”


    乔宇不知道她记忆恢复了。他清了清嗓子,嗓音稍微温柔了些,“乔昭她哥,也住你家隔壁。”


    “宇哥,这位美女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吴新企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季宛宁。忽然他瞪大眼睛,“我记起来了,当年宇哥把我打了一顿,不就是为了你嘛!”


    季宛宁眉头微蹙。


    “你滚一边去。”乔宇厌烦地推开他。


    吴新企又死皮赖脸地贴上来:“不记得了?你高中的时候,在前面那条巷子的网吧,我和我当时那帮哥们,因为你,还和那俩围着你转的货打了一架。”


    他陪笑道,“放心哈,我跟在宇哥身边多年,早就改邪归正了。当年是我嘴贱,确实该打。”


    季宛宁记起来了,是那群小黄毛之一,和程岷还有邹文谦打过架。


    她冷下脸,提起包挡在身前:“我不认识你们,麻烦不要骚扰我,否则我会马上报警。”


    乔宇看她这么防备,也不自找没趣了,侧身让开了路。


    “宇哥。”看着季宛宁走远的背影,吴新企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看到她,我就想起程岷。人家现在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哪像我们,连门槛都没迈进去。”


    他越想越气,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树墩,酸溜溜地说:“想到当初我被他打成那样,他现在居然混得还比我好,我就咽不下那口气。”


    乔宇冷冷扯了扯嘴角:“不爽啊?不爽就搞他呗。”


    “那我写首歌diss他?”


    “你有这能耐?”


    吴新企笑得诡异:“没写歌的能耐,难道还没有其他能耐吗?”——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成一章更,但还差1000字,明天还


    第65章


    一个非科班出身的演员, 连专业的唱跳都没学过,竟然办起了全国巡演。期待的人多,等着看笑话的人也不少。


    演唱会开始前一天, 季宛宁点进了微博。文娱版上程岷的词条总是霸占高位,他现在完全是自带热搜体质,加上经纪公司趁势头猛推,宣传铺天盖地。


    就算离婚了, 她也改不了护犊子的毛病。只要刷到对程岷不好的评论, 她先回怼,再反手一个举报。


    来回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她累得瘫在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忽然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人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自作多情什么?


    她扔开手机,拿枕头蒙住脸, 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叮——


    于海又发消息了。


    他说:【今晚才赶到广州,要彩排到天亮了。你真的不考虑来看?我给你的不是前排票,在中间位置。】


    季宛宁看着屏幕, 有点想不通。


    以前于海巴不得她别在程岷的工作场所出现, 生怕她影响到程岷的事业。现在离婚了,他反倒积极得很, 一个劲儿地催她去看演唱会。


    她不会去的。


    要画客户定制的画, 要照顾小碗, 她很忙。她不愿出现在一个或许并不欢迎她的人的面前。


    翌日。


    周末,邹文谦约了售楼处的人下午去看房。他这几个月的奖金,已经足够支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早上七点多, 他开车去菜市场买了菜,又绕到高中学校附近,买了一碗热腾腾的竹升面, 然后往季宛宁家开去。


    今年的广州,夏天来得又早又猛。早上才七点多,太阳已经火辣辣地烤着地面。


    他站在那扇黑色雕花铁门前,正要按门铃,目光透过铁门的缝隙,无意间扫到了院子里。


    季宛宁蹲在那一片绿油油的青菜前,扎着高高的马尾,一张素净的脸,穿着一件水蓝色吊带,下身是白色棉布裙,裙摆散开铺在地上。


    邹文谦愣在门外。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高中时候的季宛宁。那时候她就是这样穿的,简简单单,清清亮亮,像夏日早晨里一道清爽的风。


    他情不自禁抚了抚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


    他想,他会永远为这个女孩心动。


    突然,旁边传来了一声咳嗽声。


    邹文谦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就见乔宇一脸烦躁地站在乔家门外盯着他。


    “早干嘛去了?”乔宇语气不善,“她家出事的时候你在哪?现在她安稳了,你倒跑得勤快。”


    邹文谦握着袋子的手紧了紧,没有辩解,也没有看乔宇,只是低声说了句:“你说得都对。”


    他转回头,没有按门铃,直接推门进去。


    乔宇听见“啪”一声关门响,气得磨了磨后槽牙。


    邹文谦这一上午也没能和季宛宁说上几句话。她画画的时候很投入,偶尔停下来歇一歇,也只是低头摸猫,跟小碗说几句话,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泡了一杯咖啡端过去,“宁宁,中午有空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房子?”


    季宛宁手里的笔没停,随口问了句:“什么房子?”


    “我准备买房了。”他弯下腰,把咖啡放在画桌的一角,“想让你帮我看看,我没这方面的经验,怕被坑。”


    怕她拒绝,他又补了一句:“就当帮朋友参谋参谋,没别的意思。”


    季宛宁沉默了许久,才道:“我也没有经验。”


    邹文谦立刻接话:“那正好,我们一起去,就当是学习了。”


    他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恳求,模样可怜巴巴的。


    “不要拒绝我,好吗?”


    季宛宁没再拒绝。


    午饭后,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楼盘地段很好,是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看房的时候,季宛宁几乎没有参与。邹文谦和售楼经理聊户型、聊朝向、聊物业,她就安静地站在旁边,像是一个不太相干的人。


    走到主卧时,她停在了落地窗前。


    窗外不远处,是一座银灰色的体育馆。她认出那个场馆,程岷今晚的演唱会,就在那里。


    她站在那儿,视线定在那座建筑上。


    “那我就先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售楼经理说完,转身离开了。


    邹文谦转过头,见季宛宁还在窗前站着。他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也看到了那座体育馆。


    关于程岷的消息,他知道的也不少,还刻意去关注过。程岷人现在就在广州,没记错的话,此刻他就在那座体育馆里。


    他抿了抿唇,开口时略微紧张。


    “你想去看吗?”


    季宛宁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想。”


    她在说反话。邹文谦很确定。


    他该怎么做呢?是拉着她离开,阻止她在他面前去想着另外一个男人。还是带着她去体育馆门口买票?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选择,季宛宁忽然改主意了。


    “走吧,作为程岷的朋友,他的首场个人演唱会,我们不该缺席。”


    她说完就转身往外走,步伐很快,像怕自己反悔。走到门口时,鞋跟磕了一下门槛,整个人晃了晃。


    邹文谦看着她的背影,把心头那点酸涩咽了回去,快步跟上她。


    季宛宁没有联系于海,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要去看演唱会。


    她去了售票窗口,被告知所有票都已售罄,而且门口连黄牛都没有。


    两个人正站在路边,看那一群群鲜活漂亮的小粉丝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要不要票。


    要不是那声音完全不同,季宛宁差点以为是于海。


    票是高价买下的,座位在中区,不前不后位置刚好。


    场馆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季宛宁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环抱着自己的胳膊,目光一直停在前方的大屏幕上。


    距离开场还有二十多分钟,屏幕正在循环播放程岷演唱会的宣传片。光影明灭间,他的脸忽远忽近,有点不太真切。


    邹文谦放下手里的荧光棒:“宁宁,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季宛宁点了点头,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听说只有首场有嘉宾,好期待!会不会是Eason?”


    “不太可能吧,感觉他俩都没见过。”


    见过。季宛宁在心里回答。


    有一年程岷生日,正好赶上陈奕迅的香港场演唱会,季岩认识主办方,弄了两张票让她和程岷去看。


    散场后他们还去了后台,和陈奕迅合了影。


    快开场前,邹文谦才匆匆赶回来。他手里拿着一条长披肩,坐下时,季宛宁仍专注地盯着舞台,两只手不停地搓着,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他摊开披肩,默默盖在她肩上。


    季宛宁察觉到肩上一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转过头。邹文谦还在喘着气,头发微微凌乱。


    她对他浅浅笑了一下:“邹邹,谢谢你。”


    邹文谦看着她,也弯了弯唇角,心里却五味杂陈。


    灯光暗下来,全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一束白光打在舞台中央。程岷背着吉他站在那里,光束落在他身上。


    全场尖叫。


    前奏响起,是他专辑里的歌,在场没有人听过。他开口唱,嗓音低沉,没有炫技,没有花哨的转音,只是安安静静地唱着,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在歌声里。


    季宛宁一直盯着舞台。


    她坐的位置不算好,看不清台上程岷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但大屏幕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晰。


    他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微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唱完一首,换一首,再换一首。他没有停,她也没有移开过目光。


    唱完第五首,程岷终于停下来说话了。就几句,不多,说完便示意乐队准备下一首。


    旋律响起来的那一刻,季宛宁心口猛地一跳。


    歌曲是梁静茹的《会呼吸的痛》。


    程岷取下吉他,握着话筒走到舞台边沿,就地坐了下来。


    灯光暗了一大片,只留一束浅光笼着他。他垂着眼睛,开口唱第一句。


    “在东京铁塔第一次眺望……”


    声音很低很温柔。


    季宛宁的鼻子瞬间就酸了,手里的荧光棒慢慢垂了下来,不再跟着挥动,就那么呆呆地听着。


    她没想到程岷会唱梁静茹的歌,更没想到会是这一首。


    “我发誓不再说谎了,多爱你就会抱你多紧的……”唱到这句时,程岷深深低下了头。


    邹文谦可能是全场最安静的人。


    他没有跟唱,没有挥舞荧光棒,甚至没有在看舞台。他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他后悔来了,更后悔让季宛宁陪他来看房子。


    紧接着下一首,仍然是梁静茹的歌,唱到高潮部分,程岷忽然起身,伸出了手。


    舞台的另一边,升降台缓缓升起,梁静茹本人出现在灯光里,接过他的手,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唱完了副歌。


    全场炸了。


    尖叫声、欢呼声几乎要把场馆的屋顶掀翻。季宛宁惊讶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她终于知道于海为什么那么想让她来了。


    梁静茹唱完一首便退场了,全场还沉浸在惊喜中没缓过来。


    又过了几首歌,到了程岷主演那部电视剧的插曲。旋律太熟悉了,前奏一响,全场自动开始跟唱,声音大到几乎盖过了台上的伴奏。摄像机开始扫观众席,大屏幕上不断切换着粉丝的脸,有笑着唱的,有哭着跟的。


    程岷转过身,看着大屏幕。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粉丝,目光淡淡地扫过去,忽然顿住了。


    屏幕上出现了季宛宁的脸,一晃而过。她旁边的邹文谦自然也出现在了镜头前,两个人挨得很近。


    程岷肩膀绷得很紧,定在原地没动。


    全场还在唱,只有他发不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不再说谎了


    多爱你就会抱你多紧的


    我的微笑都假了


    灵魂像飘浮着 你在就好了《会呼吸的痛》,歌词简直太贴合后面的男主。


    ps.这首歌其实是写亲情的。


    第66章


    于海一直在控台盯着全场, 自然也看到了大屏幕上晃过的季宛宁,他下意识去看台上的程岷。程岷已经转过身面朝着粉丝了,面色淡淡的, 看不出什么情绪。于海思索了一下,把助理小风喊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首场演唱会将近三个半小时,台上灯光一暗, 场下灯光一亮, 结束了。


    季宛宁和邹文谦随着人群往外走。他走在前面,怕她走丢, 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完了还不够,又让她拉着他的衣角。


    她忍不住笑出声,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也随之消失:“我都快二十五了,你还当我是初中生啊?”


    邹文谦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那笑容倒和多年前一样, 腼腆而又干净。


    走出场馆, 两个人正往停车场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急忙忙的声音。


    季宛宁回过头, 看见一个年轻男生撑着膝盖直喘气, 像是跑了一路。


    “你是在叫我们吗?”


    “对!”小风咽了咽喉咙, 缓了口气才说,“季小姐,我是程岷的助理, 叫我小风就行。我来是想问,你要不要去后台?或者一起去庆功宴?”


    邹文谦眼皮一跳:“谁让你来的?”


    风把碎发吹到眼前,季宛宁抬手别到耳后, 没吭声。


    小风忙道:“是海哥。”


    他其实也不清楚面前这位漂亮的女孩和程岷到底是什么关系,总之于海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


    “噢,麻烦你告诉他,我得回家了,就不去了,辛苦你跑一趟。”季宛宁本打算说完就走,可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大屏幕上程岷瘦削的脸。


    她脚步顿了一下,“你们接下来的行程很紧吗?”


    小风被问得一愣,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明天中午就要飞杭州了。”


    邹文谦的目光挪向季宛宁。


    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声音轻了些:“那麻烦你们多照顾他,让他按时吃饭,别总硬撑着,觉还是要睡的。”


    小风一脸又困惑,迟疑了一下,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季宛宁没再说什么,垂着眼,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邹文谦把车开得很慢。车里没放音乐,两个人也没说话。


    副驾驶的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夜微凉的气息。季宛宁靠在椅背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没有去理,视线一直落在车窗外。


    车在小洋楼前停稳。


    邹文谦看着季宛宁下去,走到门口,回头朝他挥了挥手,他才启动车子。


    开出几十米后,他把车熄了火,停在路边,熟练地点了根烟,左手搭在敞开的车窗框上。他仰头靠着椅背,闭着眼吸了一口,烟圈缓缓从口中吐出。


    一台黑色轿车从他旁边开过时,他没有去看。等那支烟在窗外燃尽,他才重新发动车子,驶入夜色里。


    乔昭在书房加完班,倒了杯红酒,端去露台透气。


    她懒懒地趴在围栏上,下巴抵着手背,正要低头抿一口,余光瞥见季家院门口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她眯了眯眼,认出那是程岷。他没进去,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朝乔家这边走来。


    她喝了口酒,拿起手机给季宛宁发了条微信,让她过来拿东西,然后慢悠悠地下了楼。


    程岷站在玄关,听见楼梯传来的动静,弯腰换下自己的鞋,摆进鞋柜最底下一格。


    乔昭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来广州开演唱会也不和家里说一声?好歹我们是你家人,多少能去给你捧捧场。”


    “没票。”程岷言简意赅。


    乔昭嗤了一声,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腿。见他要上楼了,她立即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晕,程岷,帮我倒杯温水呗。”


    程岷脚步顿了一下,收回踩在台阶上的脚,转身进了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出来时,玄关的门正好被推开。


    季宛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她穿着条白色长睡裙,卷发半湿半干地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乔昭靠在沙发上,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故意没出声。


    阳台的门没关,帘子被风吹起,又慢慢落回去,反复地扬起,又反复地落。季宛宁的心跳也乱了一拍。


    她先收回了目光。


    “昭昭,你要我来拿什么?”


    “哦,”乔昭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张我们小时候的照片,你在客厅等我,我去拿下来。”


    她踩着拖鞋上楼去了,把两个人留在客厅里。


    季宛宁走到沙发边坐下,低头打开手机,随手点进一个软件,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点进点出,看起来忙忙碌碌的。


    程岷又回到了厨房,把杯子里的水倒掉,拧开水龙头慢慢冲洗着杯壁。


    水声细细的,持续了很久。


    客厅里传来乔昭的说笑声时,他偏头看过去。季宛宁侧坐在沙发上,正接过乔昭手里的相册,垂着眼睛,睫毛微微卷翘。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被水声盖住了,他没有听清。


    “程岷我水呢?”乔昭再次喊住想上楼的程岷,“给宁宁也倒一杯!”


    季宛宁没往后看,直接开口:“我不渴。”


    程岷没有应声,又回了厨房。等他再端着水走出来时,客厅里已经空了。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把两杯水并排放在桌上,转身往楼上走。


    上到楼梯转角处,程岷忽然停住了。头顶传来很细微的脚步声,也在那个位置停了下来。


    他没有抬头,视线里先出现的是白色的裙摆,接着,一阵沐浴露的香味从上方飘了过来,淡淡的,带着水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脚,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季宛宁目光停在自己的鞋上,很快,她扶着栏杆,快步跑下了楼,一路跑回家里。


    她关上门,蹲下来抱住小碗,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发里,一动不动地感受着它起伏的呼吸。


    从这天起,季宛宁没再打开过微博,也拉黑了于海的微信,不再接收有关于程岷的消息。


    很多年没见的蒋桃终于回国了,她定居在海外,这次只是趁着休假回来看看。


    “蒋桃,在澳洲睡了几个洋男啊?哪个肤色的最顶?”


    季宛宁正在喝水,听见乔昭的话,差点呛出来。


    蒋桃面不改色:“我还是最喜欢我初恋,最近和他又date上了。”


    季宛宁抬眸,好奇道:“分手后再见,不尴尬吗?”


    “不会呀。”蒋桃柔柔一笑,“其实和我初恋分手的时候闹得挺凶的,但过了几年再重逢,觉得还是他最顺眼。”


    “操,外面热死了。”


    乔宇推开门,面色不爽地提着几杯冷饮走进来。他最近手头紧,乔昭借了钱给他,他只能乖乖当孙子,被她差去跑腿。


    “我都不记得我初恋长什么样了。”乔昭说着,伸手去拿冷饮,又抬抬下巴示意乔宇插吸管。


    乔宇咬牙切齿地插好一杯递给她,又黑着脸把另外两杯的吸管也插了。


    蒋桃捧起一杯,季宛宁没拿,还喝着手里的温水。


    “看邹文谦朋友圈,他最近一直在上海出差,本来还想组个高中同学聚会的局。”蒋桃看向季宛宁,冷不丁地问:“程岷在哪儿啊?”


    乔昭笑了:“干嘛问她?”


    “他俩关系好呀。”蒋桃理所当然地说。


    季宛宁放下玻璃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宁宁和程岷是结过婚,又离过一次的关系了。”乔昭抬起两只手,做了个断开的手势,“关系破裂咯。”


    蒋桃惊讶地捂住嘴。


    乔宇冷哼了一声,拿出手机找到吴新企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时间过去多久了,你能耐呢?】


    吴新企秒回:【宇哥,等着看好戏吧,当年那口气,我必须得出。】


    巡演收官的前一天晚上,程岷和团队在排练。他上周刚进组,早上从片场赶过来,连轴转了快三十个小时,嗓子很干涩,有几次怎么都唱不出声,只能停下来缓一缓,再接着来。


    排练完最后一首歌,他坐在舞台边沿,低着头,汗水顺着下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于海手里攥着纸巾,递了几次,他都没接。


    “海哥!海哥!出事了!”小风一路从控台跑过来,脸上毫无血色。


    于海眉头一拧,抓住他的胳膊:“什么事?”


    小风看了程岷一眼,手指哆嗦着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


    前三的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爆”。


    #程岷已婚#


    #程岷校园暴力#


    #程岷私生子#——


    作者有话说:既然评论区有人说了,那我在这里说一下,女主并没有不还钱,这章本来我要写她已经把收入都存起来,打算每一个月打一笔钱到男主卡里的。


    还有就是不是她要和男主老死不相往来,她在楼梯上停留的时候就是在等男主说话,但是男主没有,她才跑回家,难过地抱小碗的。


    不过因为有些内容没写出来,大家看得不爽也正常。


    我的设定是女主后面会得到一笔钱,会一次性还给男主。其他的我不解释,但真的不想女主被说成白眼狼。


    第67章


    在收官场的前一天爆出这样的新闻, 不亚于在终点线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热搜上程岷的广场铺天盖地的谩骂声。


    “立单身人设,结果已婚?真想笑。”


    “校园暴力?果然人不可貌相。”


    “一天天装得清高,原来私底下就这德行。”


    “面相挺准的, 看着就不好相处。”


    “隐婚骗粉,塌房活该。”


    “难怪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原来见不得光。”


    “私生子?他妈妈是小三?”


    “不要脸,私生子还有脸和原配住一起!”


    “粉了两年, 感觉自己在吃屎。”


    “退圈吧, 看见就恶心,没有艺德!”


    经纪公司紧急和程岷团队召开会议, 首先向程岷本人核验热搜的真实性。


    “校园暴力,是真的?”


    “私生子的传闻,属实?”


    程岷靠在椅背上, 神色淡漠,像是一个与己无关的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于海猛地一拍桌子:“肯定不是!”


    “爆料上说他在初高中时参与过两次打架事件, 第一次是欺负同班的几个同学, 第二次是和校外的人打。”


    于海气笑了:“他一个人欺负几个人?合理吗?”


    “你别替他回答,让他自己说。”


    “阿岷, ”于海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程岷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倒是解释两句,让他们好出公关方案。”


    程岷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眼神空荡荡的,像一潭死水。他连眼皮都没抬,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


    “海哥!你们快看,有一个自称是岷哥高中同学的人站出来澄清了!”


    于海赶忙点开微博,发贴的账号是新号,连昵称都没有。


    用户342536xxxx:程岷没有!没有!没有校园暴力!更没有欺负过任何一个人!我和他从小就认识,他是什么为人我很清楚!爆料的人敢不敢出来和我对质?究竟是谁欺负谁?


    帖子下面还贴了一张高中毕业证,个人信息打了码,只露出学校名称和毕业年份。


    然而这条帖子已经被冲了,底下热评全是嘲讽和谩骂。


    “哪里来的野鸡给自己加戏。”


    “祝罪犯和博主4000+”


    “毕业证也能P。”


    “一个三无小号也敢来洗?”


    “和程岷一伙的吧,收了多少钱。”


    “这年头水军都这么不走心了。”


    “这是……”于海把平板推到程岷面前,“是不是宛宁?”


    程岷眼睛动了动,扫了一眼屏幕。他几乎不用思考就能确定,这个发贴人是季宛宁。


    他的视线控制不住地往下瞥,正好瞥见最上面的那两条恶评。


    他的手猛地一下攥紧了。


    心跳突然失控,快得反常。像是被人猛地推入深水,四周一片漆黑,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站起来,手按在桌沿,指节泛白,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告诉她,注销微博,我不需要她为我发声。”


    于海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阿岷?你怎么了?”


    “我要回房休息。”程岷说完,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像踩不稳地面。


    于海追上去想扶他:“我扶你……”


    “不用。”程岷哑声打断他。


    于海看着他艰难地走回房间,推门进去。他站在走廊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季宛宁打来的电话。


    “于海哥!”她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明显的哽咽,“我看到热搜了,那些人胡说八道!你们为什么还不澄清?”


    于海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宛宁,你先别急。他刚才回房间休息了,事情我和公司会处理。”


    “你现在听我的,卸载微博,不要登上去看任何内容,也不要再发声。”


    “是不是我那条微博……给他添麻烦了?”


    “不是。”于海轻声叹气,“你的澄清有用,不少粉丝借着你的帖子反击黑评。但你也看到了,评论区太脏,你的私信估计已经不堪入目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不怕被骂。”她说。


    于海:“但他怕你被骂。”


    在热搜出来的七个小时前,季宛宁带着突然尿失禁的小碗去了医院。那时的小碗呼吸已经很弱了,趴在她怀里几乎不动。医生说是它的慢性肾病急性发作,放进氧舱吸了很久的氧,才缓过来开始输液治疗。


    这七个小时里,她不吃不喝,寸步不离守在病房。直到小碗精神稍微好转,她才拿起手机。蒋桃的消息刚好弹进来,跟她说了微博热搜的事。


    她立刻下载回微博,看完之后浑身气得发抖。她顾不上想是谁要害程岷,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背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她第一反应就是发帖澄清,可一急就忘了原先的微博密码,只好重新注册了一个新号。


    此刻她看着评论区不断增加的谩骂和私信里的污言秽语,手指冰凉。


    她不敢想程岷那边是什么场面,自己只是发了一条澄清帖就被骂成这样,他身处风暴中心,承受的只会更恶毒。


    “小碗年纪太大了,经不起折腾。这次能扛过去最好,要是指标一直降不下来,你得做个选择,要么接回家做姑息治疗,要么考虑安乐。猫肾病后期太痛苦,肾功能彻底衰竭,毒素排不出去,嘴巴会溃烂,体重会一直掉。刚才我去看了片子,它的后腿已经站不起来了。”


    闻言,季宛宁瞬间从担心程岷的焦灼里抽离,一头栽进另一种绝望里,两头都是煎熬。


    她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点头道:“孟医生,我都明白。但我不想放弃,先输液几天,看看指标再说吧。”


    孟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放缓:“你也别硬撑,去吃点东西吧,这里有护士看着。”


    季宛宁仍然没离开小碗,她给程岷打了电话,可他关机了。


    于海没多久后给她打了电话。


    她把自己知道的都和于海说了。


    “他没有欺负过别人,私生子……那都是大人的错,他的出生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私生子的问题,公司大概率不会回应。”于海说,“他父母生他的时候确实没结婚,而且他父亲当时已经有了家庭。这个不管怎么回应,都改变不了事实。”


    季宛宁立刻反驳:“我认为必须回应,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他的错。”


    “没用的,”于海苦笑一声,“现在的舆论根本不讲道理。大家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自己想看到的‘黑料’。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在洗,只会抓着这点继续攻击。”


    季宛宁顿时无言,她靠着墙,眼睛看着也在看她的小碗,鼻尖一酸:“他还在休息吗?”


    于海“嗯”了一声。


    “已婚那条……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于海顿了一下,“公司还在讨论。”


    但这通电话挂断没多久,程岷先发了微博,亲口承认了结过婚的事实。


    程岷:2017年登记结婚,当时我尚未进入娱乐圈。今年春节,双方已和平离婚。入行后隐瞒婚姻状况,是我的过错,所有指责我全盘接受。前妻是素人,请停止对她的一切攻击。


    季宛宁盯着屏幕上短短几行字,身上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虚脱地蹲在了地上。


    她又拨了一遍程岷的电话,还是关机。发完微博就关了吗?


    她给于海发微信:【于海哥,程岷的手机一直在关机,你确定他没事吗?】


    于海秒回:【没事。】


    实际上他根本不确定,刚才他去敲了两次门,门反锁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怕程岷出事,毕竟他的状态太差了。


    那条微博是程岷自己发的,在公司商量出方案之前,他就擅自发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后,程岷的经纪公司发布官方声明,专门澄清校园暴力相关谣言。


    而这条微博的转发区里,又出现一个自称程岷同学的人,IP在上海。


    他说,第一次打架,被打得眼睛流血的是程岷,动手的人后来被送去了特训学校。第二次打架,是我和程岷一起,因为对方对我们的朋友开黄腔。


    转发区还有:


    小桃核.IP澳大利亚:这世界真魔幻,是非黑白都乱套了!


    潘啊潘思芹芹.IP美国:一群被当枪使的网络傻子。


    高禹.IP北京:当过一阵子同桌,学习好,话很少,没欺负过我。


    一根岐.IP北京:太过分了!造谣的人赶紧抓起来!


    一个接一个,都是不同地方,不同时间冒出来的老同学。这些人的话,慢慢把那个“校园暴力”的标签一点一点推翻了。


    季宛宁给乔宇打了电话,他没接,这让她更确定这些事和他还有那个金毛脱不了干系。


    小碗这样,她根本走不开,只能联系乔昭。


    “微博我看到了呀,”乔昭说,“乔宇躲他那汽修厂呢,我爸知道这事后气炸了,估计要赶回来修理他。”


    “你和他说,”季宛宁平静地说,“我会让程岷的公司告他和他的朋友。”


    乔昭:“……你确定?”


    “确定。”


    乔昭扭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面色沉郁的俞佩华,压低声音:“不是都澄清了吗?”


    “私生子的事没有澄清。”季宛宁不想程岷被人误会成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乔昭啧了一声:“他不就是私生子。”


    “这件事上错的是你爸爸和程岷妈妈,”季宛宁说,“他是无辜的。”


    “那我也发一条微博说说行吧?”乔昭往楼上走,“以程岷妹妹的身份,说错不在于他,住在我家也是因为无家可归。但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说实话,我一直都挺不喜欢他的,他不出现,那时我爸妈也不至于总是吵架。”


    “是,乔宇又蠢又坏,可他所做的,也只是想给我妈出气。”她道,“宁宁,我认为程岷不会去告乔宇。他之所以总是忍着乔宇,不就是因为对我们有愧疚吗?”


    季宛宁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发微博吧。”


    乔昭的微博发出去后,私生子风波才慢慢平息了下去。


    程岷第二天的收官场照常进行。


    这场演唱会有直播,季宛宁买了线上门票,在陪小碗输液时戴着耳机看。


    程岷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好像那场风波根本没有发生过。唯一明显的变化是,他话更少了,多唱了好几首歌。


    季宛宁想告诉他小碗如今的情况,可他的手机依旧关机,而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她最想的,是问一句:你还好吗?


    第68章


    那场风波后, 程岷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转着。拍戏、广告、综艺、采访,所有已经签了合同的工作, 他一个不落地做完。


    最后一份工作结束的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微博,没有配图,只有一行简短的话:所有工作都已履行完毕, 从今天起, 我将无限期退出娱乐圈。


    随即注销账号。


    人也跟着凭空消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经纪公司里, 除了程岷团队的人,几乎没人关心他的生死去向。


    季宛宁得知这件事后,明知道程岷的手机不会开机, 还是不停地拨过去。她急匆匆跑去乔家,那边也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乔景辉坐在沙发上,无言了很久。他起身走到阳台, 点了根烟, 夹在指间一口没抽,慢慢地燃尽了。


    季宛宁把北京那套房子的门锁密码发给于海, 让他过去看看。于海去了, 屋里空无一人。


    “他能去的地方不多, 这边该找的我都找了。”于海叹口气,“他大概早就打定主意,忙完一切就从所有人眼前彻底消失。真要存心躲, 没人能找到。我唯一能保证的,是他不会想不开。”


    有心藏起来,这世界就大得无边无际。


    季宛宁听出了于海语气里的疲惫, 也听出了他不打算再找下去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嘴唇颤了颤,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在电话要挂前,她垂下眼睛,睫毛落下去,过了几秒才开口,“我会找到他的。”


    顿了顿,她又问:“于海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他消失得这么突然……是不是因为那场风波?”


    听筒那端,于海长久地沉默着。


    季宛宁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冷冷清清的。她低头看着裤腿上沾着的几根橘色猫毛,指尖轻轻捻起一根,看了很久,慢慢弯下腰,把脸贴在膝盖上。


    良久,于海开口:“宛宁,有些事在电话里说不清。过几天我空下来,到广州找你。”


    “不。”季宛宁抬起头,“于海哥,我去找你,明天我买最早的航班。”


    “说不定程岷还在北京,我过去,他或许愿意见我。”后面这句,她说得没什么底气。似乎也是唯一一次,她这样没自信。


    隔天凌晨三点多,季宛宁就出发去了机场。她没带多少行李,只拎了个简单的背包。


    换好登机牌,过了安检,她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停机坪,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不进去。


    经过三个多小时漫长的飞行,飞机终于平稳降落在首都机场。


    彼时天光大亮,晴空万里,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航站楼的玻璃上,刺得人眼睛发胀。


    季宛宁拖着脚步往出口走,刚走到人流密集处,就看见一群举着相机的接机粉丝。


    “别伤心,你家哥哥之前被经纪公司压榨得那么惨,退圈了不是更好,过自己的生活去。”


    “可是我一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他演的戏,很难再见到他了,就难过得要命……呜呜,而且还听后援会说,他把演唱会所得的那部分收益,全都以粉丝的名义捐给了贫困山区的儿童。他太好了,可是也好狠心,说消失就消失了……”


    “不要哭啦,一会儿我家哥哥就出来了,他的颜值也很高,人也很好,你……”


    “不,我哥哥就是唯一不可替代的。”


    季宛宁脚步慢了下来,她清楚她们口中说的是谁。


    风从敞开的玻璃门外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凉意,掠过她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


    于海今天需要开一整天的会,和他只能约在晚上九点后见面。


    坐上出租车时,司机问季宛宁去哪儿,她沉默了几秒,报了那套房子的地址。


    房子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玄关的衣帽架,客厅的沙发,餐桌上那盆干枯的花,全都纹丝未动。


    明明什么都没变,她却觉得空得厉害,像她此刻的心。


    她把包放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闷了很久的空气。


    站在落地窗前,她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不是没想过把这套房子卖了,把钱给回程岷。可她认为这套房子不属于她一个人,她没有资格擅自做决定。


    想到这里,季宛宁走回沙发边,拿起手机,打开支付宝,把余额里那五十万全部转进了程岷的银行卡里。这是她这几个月收的租,还有画画的收入。


    她理不清自己对程岷是什么感情,但她知道,那些债该她还。程岷挣那些钱有多辛苦,她心里清楚,凭什么能心安理得收下。现在,他就是她唯一的债主。


    支付宝上她有程岷的好友,昨天她已经在每一个能联系上他的软件里给他留了言,打了很多通电话,全是无法接听。她还留了一句狠话:再不出现,我就报警说你失踪了,或者在微博上发寻人启事。


    结婚那三年多,和程岷在北京去过的地方很少,但季宛宁都一一记得。他们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喜欢找个安静的角落坐着。她说话,他听着。


    最常去的是国家图书馆的古籍馆,程岷喜欢看书,她也会拿一本,翻几页,就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眯一会儿。每次太阳照过来,他就会默默抬手,挡住那一片洒在她脸上的光。


    这次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来到这家图书馆,工作日,里面人不多。她环视了一圈,意料之中没有看见程岷的身影。她走到那个他们曾经坐过的位置,站在那儿,忽然眼眶就红了。


    离开图书馆,季宛宁来到西海湿地公园。湖水碧绿,木栈道沿着湖延伸,没什么游客,只有风掠过芦苇的轻响,和当初两人来时一样清净。


    程岷不可能会在公园里。不过那时每次来公园,他们都会在东四大街那家叫“呆住幽兰”的私汤庭院酒店住上一晚。


    最后去的那次,发生的事,季宛宁突然记起来了。


    她和程岷那晚都喝了不少酒,两个人都有些醉了,在汤泉和床边纠缠了很久。衣服散了一地,呼吸缠在一起,最后一步几乎就要进行下去。可程岷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停下来。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喘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做。


    那是那几年里,他们最接近融为一体的一次。


    程岷没来这家酒店。


    和于海约的是九点半,季宛宁八点就到了约定的清吧等他。


    清吧还没什么客人,灯光暗暗的。


    她打开手机,翻起了QQ空间。从第一条往下翻,一路翻到底,发现出现在她动态里次数最多的,是程岷和小碗。有五岁的程岷生她的闷气,照片里,眼睛都被她气红了,有十岁的程岷背着她爬白云山,有十二岁的程岷陪她去看画展……全是零零碎碎的小事。可到高中之后,程岷渐渐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邹文谦。而程岷,再也很少让她有单独发一条动态的念头了。


    “宛宁,不好意思啊,会议延长了,来晚了。”于海气喘吁吁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等很久了吧?”


    季宛宁的目光从手机屏幕抬起,然后摇了摇头。


    于海喝了口水,也不绕弯子了,放下杯子看着她:“其实程岷今晚联系我了。”


    季宛宁猛地瞪大眼睛:“他人在哪里?”


    “他没说,联系完就关机了。”于海把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他和程岷的聊天框,下面一长串于海打过去未接通的语音通话,而晚上八点的时候,程岷发了一条消息:【别找我了,我没事】。


    看了微信,那就代表也看到了她的消息。季宛宁盯着那行字愣了片刻,她给他发了那么多条,一条都没回过。


    不过,人没事就好。她端起水杯,大灌了一口。


    “于海哥,你想和我说什么?”她问。


    于海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季宛宁面前。她的视线落下去,封面上印着一家医院的名字,下面写着四个字:诊断报告。


    她心跳猛然变快,翻开第一页。


    程岷,男,21岁,诊断结果:中度抑郁症。


    唰一下,季宛宁浑身冰凉。


    “这份只是他刚入圈没多久后的检查结果,之后几年,他的病情一年比一年重,可他不肯再去检查,药一开始要我盯着才吃。后来吃习惯了,才会自己按时吃。”


    “他一直不愿意让你知道。”


    “你家的债……”于海顿了顿,看着泪流满面的季宛宁,有些不忍心说下去了。


    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会还那么快,是因为向公司预支了收入。这几年他的收入,几乎都拿不到手,全还回公司了。手上的钱,大多是他自己在朋友的游戏公司兼职挣来的。”


    “他很争气,哪怕没有男主的剧本找他,他也在退圈前把欠公司的还完了。”


    “娱乐圈太熬人,一举一动都被盯着、被解读、被抹黑。一点小事就被全网骂,半点错都不能有。”


    “圈子里利益盘根错节,真心换不来真心。负面情绪憋久了,没地方发泄,越积越多,最后就憋出病来了。”


    “但是宛宁,我认为程岷的病,并不是进入娱乐圈才有的。”


    第69章


    程岷的妈妈程彩以, 老家在广州郊区一个偏远的山村里。


    她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了,跟着同乡跑到市中心打工,在商场里卖衣服, 住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攒下的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想着等攒够了,就回村里给家里盖栋像样的房子。


    在十八岁那年,她在商场认识了陪着亲人来逛街的乔景辉。对方高大帅气, 谈吐不凡, 年纪轻轻就已经在当地某家大型银行坐上了经理的位置。


    他出现在她窄小而局促的世界里,像一束突然打进来的光, 照耀着她的晚少女时代。


    乔景辉最初并不是真心喜欢程彩以,他只是觉得按部就班的生活太无趣,想找个人打发时间, 程彩以出现得刚刚好。


    她身上带着从山里带出来的土气,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会不自觉低下头, 那股纯真劲儿, 以及她抬眼时小心翼翼的崇拜和藏不住的爱慕神情,莫名吸引着他。


    她长得好看, 尤其是一双眼睛, 水灵灵的。平时说句话就脸红, 一到晚上却像换了个人,又羞又大胆。他当时二十来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两个人稀里糊涂却又异常清醒地睡到了一起, 都是彼此的第一次。初尝情事后才发现,他们在那件事上格外契合,每一次都是酣畅淋漓。


    然而, 程彩以就是在这一次次缱绻的肌肤相亲里,中了乔景辉的“计”。她沦陷于他事前的耐心与技巧,事中的霸道与故意使坏,看她落泪求饶,又会温柔地舔去她的泪水;以及事后的紧紧相拥与细致清理。


    可结束后,乔景辉留在她身边过夜的次数少得可怜。电话也不常接,偶尔接起来也只是说两句就挂。她闹脾气的时候,他又会连夜赶过来,把她拥进怀里温声细语地哄,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把她的坏情绪都吃进肚子里。


    程彩以那时候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冷淡而又捉摸不透的男人。她开始学着打扮自己,学说更漂亮的话,去了解他那个圈子的社交方式,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嫁给他。


    可后来,他打了一笔钱给她,在电话里说不要再见面了,家里给他安排了结婚对象。


    她以为这只是他甩掉自己的借口,可没过多久,他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从那天起,她心里那点卑微的爱,迅速变成了浓烈的恨意。


    而她的恨意,延续到了程岷身上。


    “宁宁,你去那边找找,那是程岷出生的地方,我觉得他会在。”


    电话那头,乔景辉的嗓音带着几分沉哑。


    拿到地址,季宛宁立刻订了最快的航班飞回广州。飞机上,她就那么呆呆坐着,双眼红肿得厉害。热心的空姐几次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她都只是摇头,低声说没事。


    与程岷相识二十年,她自认是最了解他的人,此刻却只觉得很挫败。和他结婚的那几年,她更是不合格到了极点。


    她居然从来没有发觉他心理早就出了问题。


    “那几瓶根本不是维生素。”于海的话又响在耳边,“是他怕药被你看见,才装在维生素的瓶子里伪装。”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白茫茫一片。季宛宁靠在椅背上,闭紧眼睛,脑子里全都是那些她曾经粗心遗漏掉能发现程岷生病的细节。


    程岷的病,大抵是从眼睛被乔宇打出血那回就开始了,后来她家发生变故,加重了他的病情。她上飞机前,去咨询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抑郁症患者本就敏感脆弱,亲眼看着在意的人深陷绝境,自己却无力改变,病情极易恶化。


    “这种病到了后期,心里会变得麻木空洞,开始自我厌恶。身体的疼,是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他今年自残过两次,第一次是离婚那天,你离开北京。第二次,是热搜风波那晚,其实他并不在意热搜爆出了什么,他在意的是你被攻击。看到你被骂,他的情绪才有了那么大的波动。”


    “每次那样的时候,他身边都没有人。起初我也想不通他是怎么撑过来的,没有让自己走到那一步。后来才知道,他是靠着看你的照片,才有继续撑下去的念头。”


    “最后,以程岷的前同事,也是他朋友的身份,我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宛宁,你在去找他之前,一定要想清楚自己的心意。说句十分道德绑架的实话,他的痛苦根源,大多都是因为你。如果你做不到真正去爱他,接纳他,那不如让他一个人。你们结婚这三年,娱乐圈的种种压力确实加重了他的病情,可你失忆时给他的那点纯粹的爱意,是唯一能把他拉住的光。”


    想清楚自己的心意吗?


    离婚后的这些日子,季宛宁总在不经意间想起程岷。想念他做的饭,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对她独有的温柔。


    提起离不开谁时,她的脑海里出现的只有程岷的名字。


    如果非要她确定什么,那么她可以很确定,这辈子,她不会再喜欢邹文谦了,也不会再爱上别的男人。


    辗转几趟车,季宛宁终于踏进了那个村庄。


    天正下着大雨,她举着伞,站在泥泞的村道上,看着四周破旧的房子和远处雾蒙蒙的山。三十多度的天,她却感受到了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凉意。


    乔景辉只知道程彩以住在这个村,不清楚具体是哪一户。


    季宛宁撑着伞往村子深处走,雨越下越大,脚下全是泥泞,鞋子早就灌满了水。她顾不上这些,反而越走越快。


    这个村子在二十多年前还有五百多户人家,后来年轻人一个个往外走,赚了钱就搬出去,再不回来。到了现在,剩下不到八十户,大多是留守的老人。


    “叫咩名啊?程岷?唔识喔,冇听过呢个名。”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摇着蒲扇,冲她摆了摆手。


    季宛宁又问:“那程彩以呢?”


    老人还没接话,屋里忽然走出来一个年轻妇人。她挺着很大的肚子,站在门槛内,扶着门框打量季宛宁,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和审视。


    “你从哪里来的?找程彩以做什么?”


    “我从市里来。”季宛宁顿了一下,“是来找她儿子程岷的。”


    年轻妇人扶着肚子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进来说话。


    雨太大了,季宛宁的道谢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妇人自我介绍说她叫阿琴,母亲正是当年和程彩以一起去城里打工的同乡,如今还在市里工作,而她是回来老家养胎的。


    “彩以阿姨的儿子?”阿琴皱了皱眉,“我都没印象她有儿子。”


    这时,阿婆插了句话,慢悠悠地说:“未婚生子,个男人唔要佢啦。”


    季宛宁和阿琴听见这话,都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阿琴开口说这几天没见到村里有出现新面孔,认为程岷并没有回到这里。


    “这里的人啊,一旦出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季宛宁问程岷家的地址,阿琴说沿着这条路一直往里走,左转再往下走一百米左右,那栋最破最旧的水泥房就是了。


    “你等雨停再去吧,不急这一会儿。”阿琴说。


    季宛宁摇了摇头,撑开伞,再次走进滂沱大雨里。她按阿琴说的方向,一步不停地往前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旧,从砖房变成半砖半泥,最后只剩下灰秃秃的水泥墙,窗户有的用塑料布蒙着,有的干脆空着。


    她在那栋最破的房子前停下来。伞被风吹得翻了过去,她顶着风雨使劲掰回来,又迅速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每往前走一步,心跳都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走到门前时,季宛宁愣住了。


    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她急得丢了伞,用力拍了几下门,又趴在窗前往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扫过屋内的角落。只有一张落满灰尘的破木桌,几把歪歪倒倒的矮凳,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是厚厚的一层灰,一点也不像有人近期回来过。


    身后一阵风刮过来,伞被卷进了雨里,翻了几个滚,掉进了田地里。


    季宛宁站在屋檐下,雨水从瓦缝里滴下来,打湿了她的肩膀和后背。


    她靠在门框上,身体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颤着,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离开村子前,季宛宁给阿琴留了联系方式。


    她不会放弃找程岷的,不管要用多长时间——


    作者有话说:男主下章就来


    第70章


    三个月后。


    高中同学潘思芹要结婚了, 男方是在国外认识的广州人,打算回来国内大办一场。潘思芹几乎请了同届所有人同学,季宛宁和乔昭也在邀请名单里。


    季宛宁没觉得自己和她有多熟, 但上次程岷的事,潘思芹站出来替他说了话。这个情,她记得,所以她会去。


    乔昭就更不用说了, 她们俩高中时就互相呛过。


    婚礼当天, 乔昭故意穿了条大红裙子去。


    “她什么意思我能不知道吗?就爱炫,高中的时候就这样。男方的条件估计不差, 那不得好好在我们这堆老同学面前显摆显摆。”


    季宛宁看了看她,指指车窗外:“那家店的衣服挺不错的,你真的不考虑换一身去?”


    “不换。”


    来到瑰丽酒店, 潘思芹见到乔昭的打扮后,也不客气:“真不怕我让人赶你出去?”


    乔昭晃了晃手里的请柬,笑眯眯的:“大喜的日子干这事, 也不怕我祝你一胎生八个儿子?”


    季宛宁昨天才从北京飞回来, 累得没精力去劝架,默默走到一旁坐下了。


    “宁宁!”穿着一身明黄色小礼裙的蒋桃从几个同学那边走过来坐下。刚好有侍应生端着糕点路过, 她顺手拿了一块递给季宛宁, “你还记不记得高二的时候, 有次我因为没考好,心情特别差。你中午放学去了你妈妈的甜品店,带了一块提拉米苏给我, 说吃甜的能让心情变好。”


    “记得。”季宛宁用叉子挖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笑了笑,“后来你就总去光顾我家甜品店, 还经常拉着朋友一起去。”


    “一晃都过去十几年了,”蒋桃托腮看着她,眼神柔软,“我们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特别是你。”


    季宛宁捏着叉子的手停了停,没抬头,轻声说了句:“是吗。”


    语气不像是反问,也不像是肯定,更像是在问自己。


    婚礼结束后,一群人张罗着去club继续狂欢。


    季宛宁没什么兴致,但又不想扫大家的兴,也跟着去了。她只喝了一点酒,坐在角落里看霓虹灯一圈一圈地转。


    乔昭早就玩嗨了,在舞池里不肯下来。季宛宁等了一会儿,见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自己先离开了。


    她顺着走廊往外走,经过拐角时,迎面撞上两个人。


    乔宇和吴新企。


    程岷的热搜事件后,乔宇跑去了北方,一待就是好几个月,明显是在躲。季宛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乔宇显然也没料到,他的第一反应是偏开头,脚步一错,想装作没看见从她身侧绕过去。


    季宛宁侧身一步,拦住了他。


    乔宇知道这次躲不过,也觉得没什么好躲的,皱着眉开口:“干嘛?”


    话音刚落,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嘈杂声中刺耳地响起。


    除了季宛宁,所有人愣住了。吴新企反应过来后,立刻指着季宛宁急声道:“你动手干什么?”


    季宛宁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冷厉,死死盯着乔宇。


    乔宇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他脑子发懵。他抬手摸了摸被打得半边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季宛宁身材清瘦,以前提一瓶两升的水都会觉得累,可现在这一巴掌的力道,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是真的下了狠手。


    他咬紧下颌,很凶狠地看着她。


    “乔宇,程岷消失了三个月,你满意了吗?你是不是希望他永远都别再出现,才会往死里整他?”季宛宁迎着他的目光,嗓音止不住发颤,但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楚。


    “死了吗?”乔宇被刚才那一巴掌激得上了头,语气里满是挑衅,“没死你急什么?”


    季宛宁盯着他嚣张至极的模样,胸腔剧烈起伏着,刚才打他的那只手还在控制不住地抖。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她忽然扯了下嘴角:“乔宇,你喜欢我对吗?”


    乔宇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上的怒意瞬间就散落。像是被人一下子戳中了自己隐藏多年的心事,慌乱,不知所措,狼狈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别开脸,耳尖红得能滴血,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也没了刚才的嚣张,莫名别扭地挤出几个字:“你胡说什么。”


    “你果然没出息。”季宛宁面无表情,“只会一味地逃避,也不敢直面自己犯的错,更不敢承认你喜欢我。”


    “靠。”乔宇那股劲儿又上来了,硬着脖子瞪她,“对,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


    季宛宁忽然笑了,“被你这样的人喜欢,我只觉得恶心。从骨子里感到恶心,一想到就犯呕。”


    乔宇脸色唰一下发白。


    吴新企脱口而出:“我操,你这女人嘴怎么这么毒啊!”


    季宛宁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落在吴新企脸上。她没说话,猛地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新企被她推得趔趄了一步,回过神来就要追上去,被乔宇一把拉住了。


    参加完婚礼,季宛宁又一头扎进了画室里。她接了几幅定制的大单子,每天从早画到晚,忙起来连饭都忘了吃。画笔握在手里的时候,才不会一直去想程岷。只是偶尔停下来洗笔,水龙头哗哗响着,她会忽然望着窗外发一会儿呆。


    这几个月,她往返了好几次北京,一个月去一趟程岷的老家,还去过他拍过戏的城市,也是最近才停下来。


    乔景辉去查了程岷的银行流水,想看看他在哪里花过钱。结果却是,从消失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使用过任何一张卡。


    在某个晚上,季宛宁坐在房间里,忽然疯狂想找到程岷。她立即换了衣服,去了附近的派出所报案。


    警察根据她的描述,翻了翻系统,说没有查到程岷的任何身份信息使用记录。没有买票,没有住宿,没有就医,没有任何痕迹。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他们受理了失踪报案,但能做的也有限。当时季宛宁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程岷实在太能藏了,一丁点的希望都不肯给她。


    她还给于海打过几次电话,害怕程岷会想不开,可于海每次都说,只要她还活着,程岷就不会做傻事。


    /


    忙完手里的单,季宛宁打算去村子里住一段时间。阿琴听说了后,就把家里一间没人住的房间腾了出来。她不肯收钱,季宛宁只好在去的时候,买了一堆的补品给她和阿婆。


    程岷家的那栋破房子,季宛宁想翻新。她想,万一哪天程岷回来了,至少能有个像样的地方住。她拿出留给自己当生活费的那些钱,在村里找了几位盖房子经验足的中年人来帮忙。


    在村子里住的这段时间,日子过得简单又规律。清晨趁太阳还不烈,她在院子里支起画板画两个小时。画完了,就跟着阿婆去田里给菜浇水。


    午饭过后,她就会戴上草帽往工地去,站在旁边看工人拌水泥、砌砖墙,偶尔搭把手。


    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路过,手里还拿着半根啃了一半的白萝卜,站住看了两眼,随口问:“又没人住,干嘛要翻新啊?这不是浪费钱嘛。”


    季宛宁笑笑没作声。


    “程彩以小时候就盼着这套房子能翻修一下,活着的时候没这个能力。现在死了,倒是有人帮她实现了,可惜没机会住喽。”村民停顿了下,语气忽然变了,“不过她这种人,确实配不上什么好东西。”


    季宛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转过身,去拿水喝。


    每个人都会犯错,但人已经不在了,不该再被这样指指点点。她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更多关于程岷妈妈的话,不管那些话是好是坏。


    村民没注意到她的脸色,还在继续说:“你说她被男人甩了就甩了嘛,回来发现怀了孩子,一般人谁不打掉?她偏要生。生下来又不养,丢给她那快死的老妈子,等小孩快两岁才接回去。接回去也不好好养,喝了酒就打,那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打得天天哭。”


    “她喝酒摔死,那简直就是报应!”


    季宛宁整个人钉在太阳底下,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拍了一掌,脑子里嗡嗡作响,喘息困难。


    自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靠近过那栋房子。房屋修缮完工,她便立刻动身返回市区。


    如果不是一个月后,已经回到市里待产的阿琴给她打电话,说阿婆在村子里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季宛宁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那个地方。


    去往村子的路上,她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那里或许是程岷最想逃离的地方,他怎么可能回去。


    可当她站在那栋翻新过的房子前,看到蹲在地上那道身影时,脚步再也迈不动了。


    是程岷。


    水龙头细细流淌着清水,他蹲在地上淘洗着米,背影孤寂又单薄,一如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模样。


    季宛宁鼻尖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她哭了几秒,然后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擦得眼眶泛红,擦到脸上看不出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轻轻喊了一声:“程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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