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宛宁想起, 从前用的那部手机和那本记账用的笔记本,失忆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猜,大概都在程岷那里。
那里面记着所有债主的联系方式, 她想联系上他们,问清楚那些债务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从床上爬起来去开灯。现在她唯一能做的,也是相对简单的, 就是先把债务的事弄清楚。
她需要那部手机, 需要那本笔记本。而它们都在程岷那里。
灯刚打开,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吃晚饭了。”是程岷在门口。
她身形一顿, 然后放轻脚步走回床边,再装作若无其事,平静地走到门口。
打开门。
程岷站在门外, 手里端着一碗面,热气腾腾。面条上面放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是酸菜和几颗肉丸, 酸香味扑面而来, 闻着就很开胃。
“下楼吃也行,”他淡声说, “看你方便。”
季宛宁垂着眼睛, 伸出手, “谢谢。”
听到这两个字,程岷的手微微一僵。碗被她接过去,他心里却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吃了几口面后, 季宛宁没胃口再吃。她下楼了,客厅里没有人。
站在楼梯口,她看着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客厅。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了步,等着她回来。
可时间没有停。
命运眷顾过她一回,让她失去了三年的记忆,无忧无虑安稳活了三年。那些痛苦和绝望,通通不记得了。
但现在,记忆回来了。
那些被她忘记的伤痛,一样都不会少,只会逼着她从头再熬一遍。
她慢慢屈膝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蹲在楼梯的最后一阶上。
至少现在,她还不想让程岷知道她恢复记忆了。
说不上是赌气还是什么,总之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失忆后的自己,依赖他,信任他,根本无法接受失去他,把他当成全世界唯一的依靠;另一半是失忆前的自己,心里有着别人,只把他当好朋友,感动他在她最落魄时不离不弃的守护。
两个自己搅在一起,她分不清对程岷的到底是什么。是感激?是依赖?是爱?
她理不清,也不敢理。
突然,她心里咯噔一下。
对了,小碗呢?
她猛地抬起头,脑子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小碗去哪了?三年前小碗就已经十七岁,年纪很大了,它现在还活着吗?
想到这儿,刚才那阵堵得她喘不过气的难受劲儿里,总算透出了一点盼头。心里有了牵挂和希望,她整个人也振作了些。
程岷在书房里和律师打着电话,门开了一条缝。余光瞥到门缝里有身形晃过时,他简短地结束了通话,起身走出去。
客厅里,季宛宁正站在沙发边,端着杯子喝水。她低着头,双手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听到脚步声,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他看着她喝完,又看着她走近。
“我刚才在房间看见很多张同一只橘猫的照片,”季宛宁神色自然地对上他的视线,“那是我养的猫吗?”
程岷点了点头。
“那它还活着吗?”
程岷注视了她片刻,“活着,但它已经很老,这几年在一个宠物医生的家里暂住。”
那位医生姓孟,曾经小碗每次的体检都是她做的,自己家里也养着猫。当年得知季宛宁的情况后,她没有犹豫就收养了小碗。
这三年多来,程岷每隔两个月就会回广州看它,每次都会付给孟医生一笔生活费。小碗现在得了老猫常见的慢性肾病,但其余方面都还算健康。
听到这个回答,季宛宁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快步走上楼。
她没关紧房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迷迷糊糊间,季宛宁感觉到自己躺进了一个熟悉又温暖的地方。身体比意识更快认出了这个怀抱,结实的胸膛,有力的手臂,鼻尖萦绕着清淡的气息。
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往那片温热里贴过去,脸颊蹭了蹭他的衣领,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
睡梦中,她感觉到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她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灰蒙蒙的。她正窝在程岷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他平稳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回响。他的手和往常一样,环着她的腰。
不管记忆有没有恢复,这一刻季宛宁很确定,她不想离开这个怀抱,也不抗拒和他的亲近。
她重新闭上眼,哪怕没有了睡意,也还继续靠在程岷的怀里,直到天亮-
上午,程岷主动提出去孟医生家里看小碗。
季宛宁欣然同意。
只不过,一出门,就看见邹文谦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利落,眉宇间那股曾经再怎么掩饰都藏不住的自卑,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自信,站在那儿,腰背挺直,目光坦然。
那天见面,季宛宁还不记得邹文谦,所以连看都没有认真看他一眼。此刻她才真正注意到,他变了,变了很多。
程岷慢了一步出来,拉上铁门时,就看见季宛宁和邹文谦在默默无言对视着。
他没有上前,单手揣进大衣口袋,靠在门边,神色淡然。
“程岷。”
突然,季宛宁扭头,叫了他一声。
他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她会在邹文谦面前叫自己。
“我们走吧,别让孟医生久等了。”季宛宁说话时,朝着他伸出了手。
程岷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顿了一瞬,然后从口袋里抽出那只手,握了上去。
邹文谦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他抿紧唇,喉咙里发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垂下头,把视线移开。
牵着程岷从邹文谦面前走过的那一瞬,季宛宁的脚步很短暂地停了一下,随后便面色无波地继续往前走。
小碗被孟医生养得很好,毛发仍然油光水亮的,体重比之前重了几斤。
看到它的第一眼,它正在窗台上的猫抓板上舔毛晒太阳。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后,它停下舔毛的动作,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脑袋歪着,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人和猫都是紧张的。
季宛宁不敢激动,不敢眼红,怕程岷发觉她的情绪,也怕小碗已经不记得她了。
然而,小碗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从小楼梯上走下,然后朝她跑了过来。
它在她脚边嗅来嗅去时,她完全不敢动,直到它冲着她嘶哑地喵了一声,她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它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
她蹲下身,把它抱起来,眼含热泪地对着程岷说:“它还记得我。”
“但我却忘了它。”她补了一句。
程岷唇角微扬,“你身上的气味它忘不了。”
孟医生在一旁笑道:“小碗很争气呢,这些年除了老年病,也没得过其他病,终于是等到季小姐来接它了。”
对孟医生的感激,季宛宁没有只说一声谢谢。她往孟医生所在的医院捐赠了一批宠物医疗用品,又给医院的流浪猫救助基金捐了一笔钱。
把小碗接回家后,她和程岷一起学了一下午老年猫的护理知识。怎么喂药,怎么饮食,怎么判断它的身体状态。两个人的氛围很和谐,就像一个还没提过离婚,一个还没有恢复记忆。
等到了晚上,程岷出门了。季宛宁抱着小碗坐在客厅里,终于不用再假装什么都不记得。
她把脸埋进小碗柔软的毛发里,声音低低的。
“对不起。”
“对不起,小碗。”
“我忘了你这么久。”
“以后不会了。”她吸了吸鼻子,“不会再扔下你了。”
小碗窝在她怀里,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尾巴慢慢绕上她的手腕。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弹出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道客气又疏离的男声。
“您好,请问是季宛宁女士吗?我是风茂律所的律师,姓杜,受程岷先生委托联系您。”
季宛宁愣了愣:“律师?”
“是的。”杜律师道,“程先生已经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申请和您解除婚姻关系。后续所有离婚流程,都会由我全权对接。”
她僵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过神,不敢相信地问:“起诉离婚?”
第62章
电话那头的杜律师还在说着什么, 季宛宁已经听不太清了。她握着手机,眼睛酸胀,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砸在小碗的头顶。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泪,机械地擦掉,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杜律师说:“您和程先生是在国外登记领证,该结婚证当时已经做过公证, 在国内合法有效, 且被法律认可。但国外办理的结婚证,国内民政局不能办理协议离婚, 你们想要在国内解除婚姻,只能走法院诉讼离婚途径。后续法院材料会陆续送达您这边,请您提前做好准备。”
季宛宁听着这个解释, 心情并没有好多少。
她心里就只想着,程岷是真的要离婚。
和杜律师结束通话后,又马上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她白天和这个号码联系过一次, 是在季岩书房找到的, 当年某个供应商的号码。
她深吸了一口气,划开接通, 点了免提。
“喂, 季小姐啊?白天我忙得厉害, 现在才有空回你电话,抱歉抱歉啊。”
当年还欠着债时,电话里的这位可从没给过她好脸色。她扯了扯唇:“没关系, 我就是想问问,我家欠你的那三千七百万的债……”
“早还清了啊,一八年年初就还清了, 不是还多转了我一笔利息。”电话那头顿了顿,“原来你不知道的吗?就经常跟在你边上那个男孩子还的,还专程带着律师来。当时我还纳闷,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怎么这么多钱。”
季宛宁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那你知道其他几个供应商的也都还清了吗?”
“都还了都还了。”那人说,“这事儿一八年就结清了,那段**不也在那年的六月份被警察从加拿大抓回来了,现在就在广州从化监狱。这害人不浅的畜生才判了17年,真该枪毙!”
听到“段**”三个字,季宛宁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含着浓烈的恨意。
她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东西!-
记账的笔记本在书房程岷的包里找到了。季宛宁一页页翻看着,每一个债主后面,都写着在哪年哪月哪日已还清。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祝虹、宋兮、徐蕙蕙,五千块。旁边写着:拒收,未还。
当时她们三人都还没有正式工作,这五千块钱,想必都是四处东拼西凑凑来的。
她长吁了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程岷的包里。
失忆的那段日子里,她始终没办法确定程岷心里到底爱不爱她。但现在,她敢肯定,程岷爱她。并且因为爱她,所以才没有在她什么都不记得的三年,和她做那种事。
他放弃了尊严与一切,只为了扛起她的债,扛起她的人生。她有什么资格因为他提出离婚,而和他置气。
她不明白的是,他可以不提离婚的,不是爱她吗?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和她在一起了?
如果有人来问她,恢复记忆了,会不会主动和程岷离婚?她的答案是不会。她对他的感情掺杂了太多东西,就算连自己都不确定这份感情算不算纯粹的爱情,她也舍不得分开。
在她正要拉上包链的时候,瞥见里面有几瓶药。她拿出来,看了看,还是那些维生素。
程岷很晚才回来,从车上下来时,看见小洋楼的灯还亮着,他微垂着眼,放慢了脚步,从院子里走到客厅门口,用了将近一分钟。
季宛宁在客厅坐着,听见门口的动静,并没有转头去看。
等他走过来,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抱紧抱枕,抬起头。
程岷站在桌子边上,正解着腕表的扣带,眉眼泛着酒后的倦意,眼尾很红,黑眸蒙着一层雾,身上多了几分慵懒颓靡。
结婚这几年,他从来没有这样醉醺醺地出现在她面前过。
在程岷抬眸看过来时,她挪开视线,异常平静地说:“我接到了杜律师的电话。”
他“嗯”了一声,弯腰把手表放在桌上。
“程岷,你确定要和我离婚吗?”
他弯着腰,保持着这个姿势大概三秒,又是简短的一个“嗯”字。
她忍着鼻尖的酸涩,点了点头,放下抱枕,起身:“我去给你弄些醒酒汤。”
刚走了两步,胳膊被程岷从后面拉住了。
“不用做。”
季宛宁没回头,也没应声,甩开他的手,快步进了厨房。
她从网上搜索解酒汤,然后从冰箱里找出白萝卜,洗净、切块、开火煮上。
灶火燃起来的声音填满了安静的厨房,她站在料理台前,盯着翻滚的汤面,什么都没想。
十几分钟后,她端着碗走出来。
程岷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后背靠着沙发,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眉心微微蹙着。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没放太近,也没放太远。
“小碗上楼不方便,今天我和它在一楼睡。”
程岷睁开眼,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我去铺床。”
“不用。”季宛宁抱起沙发上的小碗,“明天早上我要去见……关咏岚,小碗中午那顿药,你记得喂。”
“好。”
程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才慢慢坐回沙发上,端起那碗白萝卜汤,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再次和关咏岚见面,季宛宁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两个人走在乡间的小道路上,她迟迟都没有开口。
关咏岚似乎也在斟酌该说什么,走了好一段路,才出声:“宁宁,这里是你外婆家,也是我长大的地方。”
季宛宁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淡声道:“那我应该从来都没来过这里。”
不管记没记起来,在她的记忆里,关于关咏岚,确实少得可怜。以至于现在面对她时,她的情绪没有太大起伏。
关咏岚脚步一顿,“你来过。”
她说:“在你满月后,我和你爸爸带着你,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季宛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接话。走了一段路之后,她才像是随口一问的开口:“你们为什么会离婚?”
关咏岚沉默良久,缓缓回想多年前的旧事。
她和季岩是大学同学,但最初也只是泛泛之交。直到快毕业那年两人才真正熟起来,从相熟到陷入爱河,再到领证结婚,前后用了不到两个月。那段在热恋期就仓促步入的婚姻,注定长久不了。
没多久,他们就开始频繁爆发矛盾。两个人都年轻气盛,谁也不让谁。就在互相都觉得过不下去的时候,关咏岚怀孕了。他们都以为这个新生命的降临,能让关系回到最初。两个人带着仅剩的那点爱,满心期待地等着季宛宁出生。
季宛宁出生后,他们确实甜蜜了一阵子。
但好景不长。
季宛宁两岁的时候,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争吵,冷战,摔东西,彼此指责。到后来已经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可季家的长辈不同意离婚。关咏岚实在撑不住了,趁季家长辈不在的时候跑了。过了快半年,她才偷偷回到广州,和季岩办了离婚手续。
关咏岚说完这些,停下来,望着不远处的山林。
那时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如今物是人非,季岩居然不在了。
季宛宁在田埂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腿上。
山风从对面吹过来,轻轻拂过她的脸,像有人温柔地替她撩开了挡在眼前的发丝,让她的视线变得清明。
其实在拥有了虞菲的爱之后,她对关咏岚的那点念想,亦或者是怨,都通通不重要了-
程岷的假期即将结束,明天一早就要飞北京去参加品牌活动。
季宛宁打算把工作辞了,处理好离婚的事后,回来广州生活。
她拜托孟医生帮忙看护小碗几天。临走前,她蹲在猫窝前,双手捧着小碗的脑袋,额头抵着它的额头,低声说了好几遍:“我很快回来,一定要等我回家。”
她怕。
怕小碗和虞菲一样,说走就走了。
她没有和程岷坐同一个航班。他先登机,快要落地时,她才上飞机。
不过是隔了几天而已,再次回到这个刚买没多久的新家,心境却恍如隔了好多年。
季宛宁把行李放在玄关,换了鞋子走进去。
杜律师在这时候又打来了电话。
她不想接,等快要自动挂断了,才慢吞吞地接通。
杜律师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季小姐,跟您同步一下离婚调解的最新进展。程先生那边已经正式签署了全部文件,自愿选择净身出户,明确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包括房产、存款、投资及车辆等全部资产,全部归您一人所有。”
“另外法院排好开庭时间了,下周三上午九点。程先生确定不会到庭,我想问一下,您这边是否准时出庭?”
第63章
季宛宁瞪大双眼, 声音不自觉就高了起来:“我不需要他净身出户。”
“程先生是自愿的。”
杜律师做这行十几年,打过无数次离婚官司,哪次不是双方为了财产分割争得面红耳赤, 闹得不可开交。难得遇上这样一对,一个主动让出所有财产,一个却不肯要,真是少见。
“他凭什么净身出户?”季宛宁声音哽了一下, “我和他是和平离婚, 双方都没有过错。他的钱都是辛苦挣来的,我不会要!”
他把季家债都还了, 这够让她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她怎么可能离婚了还去要他的财产?
杜律师道:“其实程先生名下并没有多少财产,据我了解,他目前所有的存款、理财、流动资金加起来, 不到一万块。至于北京这套房子,虽然是程先生全款购买,登记也只有您一个人的名字, 但购房款来源于他婚后的工资收入, 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的话,程先生原本拥有一半的份额, 只是他已经明确自愿放弃, 所以房子全部归您所有。”
一万块。
一个在娱乐圈工作了三年多, 戏约不断,代言也有的人,存款竟然不到一万块, 连十八线的小明星都不如。
程岷还每个月按时给她转三万块的零花钱……
季宛宁眼眶发烫,慢慢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来。
杜律师心里有些唏嘘,这对夫妻大概是真的相爱吧,否则怎么连离婚的时候,都在替对方着想。
他在心里一叹,温声道:“程先生还让我转告,希望您不要再在财产分割上跟他计较了。这三年来的婚姻生活,他得到的,比他所给您的,要多得多。”
“开庭我会去的。”季宛宁哑声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这间偌大的房子。
买这套房子,就是为了在离婚的时候给她吗?
良久后,她点开手机,给程岷发了条微信消息:【离婚后我会回广州生活,这套房子我不住,门锁密码也不会换,你以后来北京工作的话,可以住这里。】
程岷没回。
今天他出席活动,穿着一身白西装,肩宽窄腰,眉目英挺,整个人站在灯光下,冷峻又惹眼。他和一位势头正盛的小花同台,两个人站在背景板前,被摄像机照得像一对金童玉女。
季宛宁翻看着热搜上的照片,评论区里全是求他们合作的声音。
高赞的评论一条接一条:
“哥哥,这样的嫂子我同意。”
“活动结束后能不能传个绯闻。”
“好般配,原地在一起吧。”
她的视线在那些字上停了又停,心里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不是滋味。目光掠过程岷那张冷淡的脸时,她忽然发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
她的心被什么轻轻拧了下,说不上来是气愤还是委屈,总之不太舒服。
几乎是没有思考,她点开微信,就打出一行字:婚还没有离,你为什么摘戒指?
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字后面,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一个一个字地删掉,删得干干净净。
她把手机扔到一旁,身体疲惫地靠向沙发,闭上眼。
的确是该离婚了。
她拖累了他这么久,只有分开了,他才能轻装上阵。事业会更好,存款也不至于只有一万块-
画室的同事温洁得知开工第一天季宛宁就提了离职,顿时急了:“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过个年回来,你就要辞职不干了?”
“我要离开这里了。”季宛宁对着她笑了笑,“回了一趟广州后,我发现北京的气候确实不适合我。”
温洁满脸不舍,拉着她的手:“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觉得冷的话,就多穿点嘛。”
季宛宁摇了摇头:“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这份工作当初是程岷给她找的,或许是程岷提前打过招呼,画室这边很快就同意了她的离职申请。只是要求她多待几天,等新老师来了再走。
开庭的日子转眼就来到。
这天季宛宁起得很早,她用冷藏过的勺子敷了敷浮肿的眼睛,化了淡妆,把长卷发梳成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接着,她一点点收拾好屋里属于自己的东西,又开始打扫房子。拖地拖到一半,她忽然愣住,握着拖把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干净的地板,莫名自嘲地笑了一下。
何必多此一举,这套房子往后,或许再也不会有人住了。
她没有请律师,也完全不需要。毕竟她的利益没有被损害半分,反而还得了不该得的东西。
法庭不大,法官翻完材料,程序走得很快。没有财产纠纷,没有抚养权争议,双方都同意离婚,这种案子在法官眼里不过是今天众多案件中最普通的一件。
在法官宣布判决之前,季宛宁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盯着和程岷的对话框。
她还想再问一次,确定要离这个婚吗?
可她打不出那行字。
他早就摘了婚戒,她的挽留又有什么意义。
“准予原告程岷与被告季宛宁离婚。”法官平静地宣布。
季宛宁坐在被告席上,脸上的情绪没有任何起伏。
判决书拿到手里,薄薄的几页纸,轻飘飘的。
杜律师收起程岷的那份判决书,提着公文包走到她身边:“季小姐,程先生这份,麻烦您帮我转交给他。”
季宛宁诧异地看着他。
“程先生的车就在法院外面。”杜律师说。
拖着行李箱走出法院,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宛宁,车在下面,你先上车,行李给我。”
他伸手来碰行李箱的拉杆时,季宛宁侧身躲开了。她看了一眼台阶下停着的那辆黑车,然后把判决书塞进男人手里:“于海哥,帮我把这个给他,我要去机场了。”
于海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判决书,长长叹了口气:“他还有东西要给你,下午他就要飞东北进组了,要在那边待好几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恳求:“你们也是和平离婚,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宛宁,去车上吧。”
季宛宁来到车前,一把拉开车门。头顶的阳光过于刺眼,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车上只有程岷一个人。
他坐在另一侧,静静地看着她上车。
他的头发又短了一些,轮廓显得更硬朗了。她记得他新剧的角色,是演一个九十年代的底层小混混,清瘦单薄,骨感凌厉,带着糙感的少年。
他这副模样,倒是很贴合。季宛宁在心里祝他能拿奖。
她面色平淡地坐好,把离婚判决书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
“这份是你的。”
“瘦了,这几天没有好好吃饭?”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话音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了下来。
季宛宁鼻翼急剧抽动了一下,她靠着椅背,双手搭在包上,“心里挂念小碗,胃口不太好。”
程岷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纸质合同,放到她面前。
当年季岩的公司出事后,被迫卖掉了那栋出租楼。此刻季宛宁手上的,就是那栋楼的房产买卖合同,产权人从季岩变成别人,现在变成了她的名字。
所以程岷不止是还了债,赎回了小洋楼,还把出租楼也买回来了。
她把脸撇向一边,把眼泪逼回去,才转过头问:“这是什么?”
“季家一栋拿来出租的楼。”程岷说得简短,“钥匙在你房间书桌的抽屉里,所有租户的合同也在里面。”
他又递过来一张名片:“她是这栋楼的管家。回去后你可以跟她做交接,让她继续管也行,你自己管也行。以后就算不工作,靠收租也能过得很好。”
“程岷,你什么意思?”季宛宁眼眶通红,猛地转头怒视着他,“既然是你提的离婚,那就把这个坏人做到底!为什么要净身出户,为什么还要给我这些东西?”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想在我这儿当一个完美的前夫是吗?那我成全你,东西我全收下了,这辈子我们都不要再见了!”
话音一落,她伸手去推车门。
车门落了锁,根本打不开。
她用手掰了两下,纹丝不动。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在她一通发泄般的吼叫过后,程岷仍然保持着平静。
他说:“我送你去机场。”
然而就是这种平静,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季宛宁最后那点硬撑的体面。
她难受地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我讨厌你,程岷。我讨厌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程岷没有递纸巾,没有替她擦泪,就这样看着她落泪。
车一路开到机场,她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
“宁宁!”嘈杂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喊声。
不管怎样,这道声音对此刻的季宛宁来说,是唯一能让她顺畅呼吸的开始。
她的手抓着车门,愣愣地看着航站楼外站着的邹文谦。
邹文谦放下自己的行李,径直走向车尾,从于海手里拿过季宛宁的行李箱,再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进去吧。”
季宛宁的手慢慢从车门边沿滑下来,她停顿了一下,反手推上车门,跟着邹文谦走进了航站楼。
程岷透过车窗,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目光定在那个方向,很久没有移开。直到后车按响喇叭,车子才启动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邹文谦在两天前就到了北京。
他知道季宛宁今天要和程岷去办离婚, 所以一直忍着没有打扰。
他能知道她今天飞回广州,是他辗转找到她的同事温洁打听来的。温洁没告诉他具体航班,他便在凌晨就来了航站楼, 一直等着季宛宁出现。
只是他没想到,等来的会是红着眼从程岷车上下来的季宛宁。
她哭过的痕迹太明显了,眼皮浮肿,鼻尖泛红, 整个人都在强撑着。
她为了程岷哭成这样?还是为了这段婚姻?答案是什么, 对他来说都心如刀绞。
说到底,他根本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责怪季宛宁?责怪程岷?他心里清楚, 哪怕季宛宁没有失去记忆,以当初他和她的感情状态,他们可能也会分开。
如今他能做的, 只能是守在季宛宁身边,或许哪天她突然恢复记忆了,一切都能回到从前的样子。
回到广州后, 季宛宁每天都围着小碗转。喂饭, 喂药,给它做皮下补液, 和它一起躺在窗台上晒太阳。
她还一个人把荒芜的院子重新翻了一遍土。一半种上猫草, 一半种了自己爱吃的蔬菜。
她心里清楚, 小碗总有一天也会离开。所以在那之前,她要把自己的时间都留给它。
邹文谦每天都来。即使她装作还失忆,总是用生疏的目光看向他, 他也依旧每晚下班后,带着从超市买的菜,走进她家的厨房。
每次吃饭, 他都会提起从前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她听,试图让她记起他们曾经有多好。
季宛宁在某一天,很认真地看着他。她想看看自己面对邹文谦时,是否和从前一样,会不会脸红,会不会心跳加速。她一边听着他讲那些往事,一边努力地想让自己心动。
可她发现,她做不到。
她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难道自己是一个三心二意的女人吗?仅仅因为失去记忆,就能把对初恋的感情全部抹掉?
“邹邹,其实我什么都记起来了。”
在邹文谦终于提起他出国后两人产生的那些误会和矛盾时,她放下筷子,平静地和他坦白。
邹文谦愣住,眼里满是惊愕:“记起来了……什么都记起来了吗?”
季宛宁面色如常:“过年的时候就记起来了,所有的事。”
“那你……”邹文谦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而是她记起季家那些事,她该有多难受。
“别担心,”她浅笑了一下,“我已经熬过来了。”
邹文谦抿了抿唇,忽然不说话了。
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谁也没再动筷子。
“你在国外的那几年,过得还好吗?”季宛宁先开了口。
“不好。”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每天靠着想你,或许我坚持不下去。”
“那我也算做了件好事,无形中帮你撑过来了。”她满眼欣慰地看着他,“今天才能看见变得这么优秀的你。”
邹文谦却是一脸自责:“当初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不顾你的情绪,在一开始就非常自我的冷处理那件事。”
即便后来奖金一发下来,他立刻就搬离了那间公寓,可他也明白,有些事一旦晚了,就于事无补。
“不。”季宛宁摇摇头,语气平缓,“在这件事上,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想,没有真正去理解你的难处。”
“宁宁,我们不说过去的事了……”
她打断了他,“不说过去,我不知道和你还能够说些什么。”
邹文谦眼睛通红,心慌道:“说现在,或者说以后。”
客厅里静了一瞬。
季宛宁垂了垂眸,“我的现在,还有未来,都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
回广州后的这段时间,程岷和她没有联系过一次。她想着,就算离了婚,他们明明还有着相识十几年的情谊,他怎么就能做到这样狠心地不和她联系?而她,就算是放了狠话,也没办法狠下心从此拿他当陌生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心狠的人。但此刻,她推翻了这个想法。她不心狠,又怎么能对邹文谦说出这样一句话。
邹文谦听到那句话,整个人都被定住了。
在这句话出来之前,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希冀。记忆回来了,曾经的感情,也会跟着回来的。
从很多年的开始,他就害怕着一件事。
他在季宛宁面前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好像从不在意她和程岷的关系有多要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比起程岷喜欢季宛宁,他更害怕的,是季宛宁对程岷生出任何友情或亲情之外的感情。
所以他每一次都牢牢把握住机会,也成功地在季宛宁开窍之前,让她喜欢上了自己。
但这份喜欢似乎是有期限的,又或者,是他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是从他那时没有重视季宛宁的情绪起,这点喜欢就开始一点一点淡了,远了,像退潮的水,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就好像她和程岷天生就该是一对,不管她的感情曾经落在谁身上,最后都会回到程岷那里。
不。
他不信命,更不愿意接受这个结局。
他们离婚了,季宛宁回来了广州,这明明就是递到他面前的机会。他不能因为她的几句话就退回去。
不能。
季宛宁以为从那天起,邹文谦就不会来了。
可他却来得更勤快了。
每天早上上班前,他都会绕路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菜,送到她家门口。有时她还没起床,他就把菜挂在门把手上,然后挤进早高峰的车流里,踩着点到公司。
她偶尔也会想,如果是高中时候的自己,一定会被这种执拗打动,才舍不得让他这么辛苦。
可奇怪的是,她就是对邹文谦,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感觉了。
“干嘛要离婚?程……我那个哥他人帅钱多,对你还特别忠诚,这种老公上哪儿找去?”
乔昭窝在季宛宁家的沙发上,身后有人给她捏着肩膀,脚边蹲着个人给她做美甲,一副大小姐的做派。
季宛宁坐在画桌前,正低头调着颜料,没有接话。
她最近接到了几幅订单,不再是以前那种随便画画的装饰画,而是正经的国画定制。有人愿意为她的画出价,一幅一幅地涨,从几百到几千,虽然离“有价值”还很远,但至少是个开始。
叮-
手机响了一声。
她侧身瞥了一眼。
是于海发来的消息。
她顿了一下,放下画笔,拿起手机。
于海:【程岷广州首场演唱会,给你留一张票,来看吗?】
这是离婚快四个月以来,除了在热搜上,季宛宁第一次收到有关于程岷的消息。
前天她才在微博刷到他新剧杀青的路透,镜头里的他很清瘦,眼下泛着疲惫的青黑,明显是很累了,可他转头就要准备演唱会,行程排得很紧,半点喘息的空间都没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经纪公司一直在疯狂压榨他,无休止地安排工作、赶行程,全然不顾他的身体。
粉丝说,经纪公司给程岷打造了一张专辑,会在首场演唱会公开,所以一票难求,还有许多粉丝喊着让他加场。
于海留的这张票,大概是背着程岷给的。
她按灭了屏,把手机放下。继续画了快五分钟,才深吸了一口气,回复:【于海哥,谢谢你的票,那天我没空,要忙其他事情。】
于海很快回了过来:【忙什么呀?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看能不能挪挪。】
发完这条消息,于海收起手机,走进摄影棚。
程岷正在拍手表广告。
他坐在椅子上,摄影师在拍他的手部特写,他面无表情地伸着手,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展示架。可只要摄像机一抬高对准他的脸,他就会条件反射般轻轻勾一下嘴角,念出广告词。
于海叹了声,“和个机器人似的。”
他看了一会儿,扭头喊来新招的助理:“去,买杯冰美式,再买份三明治,他今天还没吃东西。”
助理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好,可以了。”摄影师放下相机,比了个OK的手势。
程岷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助理正好端着咖啡和三明治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递上去:“岷哥,你的咖啡和三明治。”
程岷接过咖啡,没去拿三明治,“谢谢,你吃吧。”
他喝了一口,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着。
助理举着那袋三明治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于海。于海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自己解决。
看完照片回来,于海在程岷边上坐下。
“阿岷,巡演完,先休息一段时间吧,我会努力去和林总争取的。”
程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过了几秒才睁开,眼底的疲惫很深。
“不用了。”他说,“我也想尽快把欠他的还完。”
于海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你真的打算下半年就退圈?”
那天程岷跟他说这个决定,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程岷现在势头正好,冲一线是迟早的事,公司也不可能轻易放人。再说,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就这么退了,太可惜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鱼龙混杂的娱乐圈确实不适合程岷。他性格太闷了,什么事都往心里咽,坏情绪从不往外倒,硬生生把自己憋出病来。与其在这个圈子里熬着,不如早点抽身。于海可不想有朝一日,在热搜上看到那种新闻。
只是,他叹了口气,心里还是觉得遗憾。
程岷“嗯”了一声。
于海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宛宁这几个月过得挺好的,那人说她每天傍晚都会抱着猫出去散步。”
程岷在季宛宁回广州后,就找了个靠谱的人,偶尔去看看季宛宁的情况,但又不让那个人汇报给他听。
程岷垂着眼:“还有呢?”
“额……”于海迟疑了一下,“你真的要听?”
程岷没应声。
于海斟酌了几秒,发现怎么绕都绕不开,索性直说了:“那个叫邹文谦的,几乎每天都会过去她家。”
他停顿了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没留宿过。”
程岷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于海也不再多说。
拍摄结束后,程岷没有回酒店,独自来到几个月前还是他和季宛宁的新家。
门口的卡通地垫还在,一只Hello Kitty咧着嘴笑,颜色还很鲜亮。那时他每次走到这里,都会不自觉地迈过地垫,没有踩上去过。他知道,季宛宁也是这样。
他站在门前,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木牌。窗外的风吹进来,木牌轻轻晃了一下。“欢迎回家!”这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旁边画着两只猫爪印。是她写的,她画的。
他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垂下眼,看向鞋柜。最上面的两层格子都空了,季宛宁的鞋子全都不在了。只剩下他的一双黑色拖鞋,孤零零地搁在角落里。
他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半夜才离开。
_
季宛宁拿到画画的报酬后,就联系了祝虹,但她的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徐蕙蕙人在国外度假,只有宋兮在广州并且能联系上,她硕士毕业后留校当了代课老师,现正准备考博。
恢复记忆的事,她没打算瞒着了。至于程岷那边会不会知道,什么时候会知道,她不关心。
三年多没见宋兮,她倒是没怎么变。披肩长发,小巧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那时候我们再去医院,就找不到你了。”宋兮搅着杯里的咖啡,“后来在电视上看见了程岷,没想到他成了明星,我们猜你大概和他在一起。”
她兀自笑了笑:“想着你和他在一起的话,过得肯定不差,我们就忙自己的生活去了。”
“当年你们的钱,对我和他来说特别重要,我那时候没来得及和你们道谢,”季宛宁眼眶热了,把包里的那沓钱推过去,“还好时间没有过去很久。”
“看你,就没把我们当朋友。”宋兮语假装生气,“这钱就当是你和程岷以后结婚的随礼了,行不行?给来给去多没意思。”
结婚?季宛宁的笑容变得苦涩。
她和程岷已经离过一次了,怎么可能还有再结婚的机会。
和宋兮见面结束后,她坐公交车到高中那站下车,沿着曾经走过无数次的放学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这条路上有一家汽车修理厂,门口停着两台改装过的跑车,车身很低,线条凌厉,一看就不便宜。
“要参加你就自己去,别拉上我。去年被淘汰回来,我已经够烦了。”
季宛宁脚步一顿,视线转向那台车的侧面。看见乔宇懒洋洋地倚在车门上,嘴里叼着根烟,他面前站着一个染了一头金发的男人。
“别啊宇哥,说唱界没有你,简直就是他们的损失。”金发男道。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着。
乔宇的余光瞥到一道单薄的身影,多看了一眼,没想到是季宛宁。他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推开面前的吴新企,取下嘴里的烟。
“季宛宁?”
季宛宁当没听见,步子也没停。
就算他追过来,她也会装失忆。
“叫你呢,”乔宇快步追上去,挡在季宛宁面前,“聋了?”
他前几个月都在别的城市玩车,昨天一回来就撞见从季家出来的邹文谦,晚上还听乔昭说,季宛宁和程岷分开了。
季宛宁眨了下眼睛,语气疏离:“我不认识你。”
乔宇不知道她记忆恢复了。他清了清嗓子,嗓音稍微温柔了些,“乔昭她哥,也住你家隔壁。”
“宇哥,这位美女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吴新企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季宛宁。忽然他瞪大眼睛,“我记起来了,当年宇哥把我打了一顿,不就是为了你嘛!”
季宛宁眉头微蹙。
“你滚一边去。”乔宇厌烦地推开他。
吴新企又死皮赖脸地贴上来:“不记得了?你高中的时候,在前面那条巷子的网吧,我和我当时那帮哥们,因为你,还和那俩围着你转的货打了一架。”
他陪笑道,“放心哈,我跟在宇哥身边多年,早就改邪归正了。当年是我嘴贱,确实该打。”
季宛宁记起来了,是那群小黄毛之一,和程岷还有邹文谦打过架。
她冷下脸,提起包挡在身前:“我不认识你们,麻烦不要骚扰我,否则我会马上报警。”
乔宇看她这么防备,也不自找没趣了,侧身让开了路。
“宇哥。”看着季宛宁走远的背影,吴新企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看到她,我就想起程岷。人家现在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哪像我们,连门槛都没迈进去。”
他越想越气,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树墩,酸溜溜地说:“想到当初我被他打成那样,他现在居然混得还比我好,我就咽不下那口气。”
乔宇冷冷扯了扯嘴角:“不爽啊?不爽就搞他呗。”
“那我写首歌diss他?”
“你有这能耐?”
吴新企笑得诡异:“没写歌的能耐,难道还没有其他能耐吗?”——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成一章更,但还差1000字,明天还
第65章
一个非科班出身的演员, 连专业的唱跳都没学过,竟然办起了全国巡演。期待的人多,等着看笑话的人也不少。
演唱会开始前一天, 季宛宁点进了微博。文娱版上程岷的词条总是霸占高位,他现在完全是自带热搜体质,加上经纪公司趁势头猛推,宣传铺天盖地。
就算离婚了, 她也改不了护犊子的毛病。只要刷到对程岷不好的评论, 她先回怼,再反手一个举报。
来回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她累得瘫在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忽然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人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自作多情什么?
她扔开手机,拿枕头蒙住脸, 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叮——
于海又发消息了。
他说:【今晚才赶到广州,要彩排到天亮了。你真的不考虑来看?我给你的不是前排票,在中间位置。】
季宛宁看着屏幕, 有点想不通。
以前于海巴不得她别在程岷的工作场所出现, 生怕她影响到程岷的事业。现在离婚了,他反倒积极得很, 一个劲儿地催她去看演唱会。
她不会去的。
要画客户定制的画, 要照顾小碗, 她很忙。她不愿出现在一个或许并不欢迎她的人的面前。
翌日。
周末,邹文谦约了售楼处的人下午去看房。他这几个月的奖金,已经足够支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早上七点多, 他开车去菜市场买了菜,又绕到高中学校附近,买了一碗热腾腾的竹升面, 然后往季宛宁家开去。
今年的广州,夏天来得又早又猛。早上才七点多,太阳已经火辣辣地烤着地面。
他站在那扇黑色雕花铁门前,正要按门铃,目光透过铁门的缝隙,无意间扫到了院子里。
季宛宁蹲在那一片绿油油的青菜前,扎着高高的马尾,一张素净的脸,穿着一件水蓝色吊带,下身是白色棉布裙,裙摆散开铺在地上。
邹文谦愣在门外。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高中时候的季宛宁。那时候她就是这样穿的,简简单单,清清亮亮,像夏日早晨里一道清爽的风。
他情不自禁抚了抚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
他想,他会永远为这个女孩心动。
突然,旁边传来了一声咳嗽声。
邹文谦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就见乔宇一脸烦躁地站在乔家门外盯着他。
“早干嘛去了?”乔宇语气不善,“她家出事的时候你在哪?现在她安稳了,你倒跑得勤快。”
邹文谦握着袋子的手紧了紧,没有辩解,也没有看乔宇,只是低声说了句:“你说得都对。”
他转回头,没有按门铃,直接推门进去。
乔宇听见“啪”一声关门响,气得磨了磨后槽牙。
邹文谦这一上午也没能和季宛宁说上几句话。她画画的时候很投入,偶尔停下来歇一歇,也只是低头摸猫,跟小碗说几句话,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泡了一杯咖啡端过去,“宁宁,中午有空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房子?”
季宛宁手里的笔没停,随口问了句:“什么房子?”
“我准备买房了。”他弯下腰,把咖啡放在画桌的一角,“想让你帮我看看,我没这方面的经验,怕被坑。”
怕她拒绝,他又补了一句:“就当帮朋友参谋参谋,没别的意思。”
季宛宁沉默了许久,才道:“我也没有经验。”
邹文谦立刻接话:“那正好,我们一起去,就当是学习了。”
他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恳求,模样可怜巴巴的。
“不要拒绝我,好吗?”
季宛宁没再拒绝。
午饭后,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楼盘地段很好,是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看房的时候,季宛宁几乎没有参与。邹文谦和售楼经理聊户型、聊朝向、聊物业,她就安静地站在旁边,像是一个不太相干的人。
走到主卧时,她停在了落地窗前。
窗外不远处,是一座银灰色的体育馆。她认出那个场馆,程岷今晚的演唱会,就在那里。
她站在那儿,视线定在那座建筑上。
“那我就先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售楼经理说完,转身离开了。
邹文谦转过头,见季宛宁还在窗前站着。他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也看到了那座体育馆。
关于程岷的消息,他知道的也不少,还刻意去关注过。程岷人现在就在广州,没记错的话,此刻他就在那座体育馆里。
他抿了抿唇,开口时略微紧张。
“你想去看吗?”
季宛宁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想。”
她在说反话。邹文谦很确定。
他该怎么做呢?是拉着她离开,阻止她在他面前去想着另外一个男人。还是带着她去体育馆门口买票?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选择,季宛宁忽然改主意了。
“走吧,作为程岷的朋友,他的首场个人演唱会,我们不该缺席。”
她说完就转身往外走,步伐很快,像怕自己反悔。走到门口时,鞋跟磕了一下门槛,整个人晃了晃。
邹文谦看着她的背影,把心头那点酸涩咽了回去,快步跟上她。
季宛宁没有联系于海,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要去看演唱会。
她去了售票窗口,被告知所有票都已售罄,而且门口连黄牛都没有。
两个人正站在路边,看那一群群鲜活漂亮的小粉丝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要不要票。
要不是那声音完全不同,季宛宁差点以为是于海。
票是高价买下的,座位在中区,不前不后位置刚好。
场馆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季宛宁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环抱着自己的胳膊,目光一直停在前方的大屏幕上。
距离开场还有二十多分钟,屏幕正在循环播放程岷演唱会的宣传片。光影明灭间,他的脸忽远忽近,有点不太真切。
邹文谦放下手里的荧光棒:“宁宁,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季宛宁点了点头,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听说只有首场有嘉宾,好期待!会不会是Eason?”
“不太可能吧,感觉他俩都没见过。”
见过。季宛宁在心里回答。
有一年程岷生日,正好赶上陈奕迅的香港场演唱会,季岩认识主办方,弄了两张票让她和程岷去看。
散场后他们还去了后台,和陈奕迅合了影。
快开场前,邹文谦才匆匆赶回来。他手里拿着一条长披肩,坐下时,季宛宁仍专注地盯着舞台,两只手不停地搓着,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他摊开披肩,默默盖在她肩上。
季宛宁察觉到肩上一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转过头。邹文谦还在喘着气,头发微微凌乱。
她对他浅浅笑了一下:“邹邹,谢谢你。”
邹文谦看着她,也弯了弯唇角,心里却五味杂陈。
灯光暗下来,全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一束白光打在舞台中央。程岷背着吉他站在那里,光束落在他身上。
全场尖叫。
前奏响起,是他专辑里的歌,在场没有人听过。他开口唱,嗓音低沉,没有炫技,没有花哨的转音,只是安安静静地唱着,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在歌声里。
季宛宁一直盯着舞台。
她坐的位置不算好,看不清台上程岷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但大屏幕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晰。
他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微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唱完一首,换一首,再换一首。他没有停,她也没有移开过目光。
唱完第五首,程岷终于停下来说话了。就几句,不多,说完便示意乐队准备下一首。
旋律响起来的那一刻,季宛宁心口猛地一跳。
歌曲是梁静茹的《会呼吸的痛》。
程岷取下吉他,握着话筒走到舞台边沿,就地坐了下来。
灯光暗了一大片,只留一束浅光笼着他。他垂着眼睛,开口唱第一句。
“在东京铁塔第一次眺望……”
声音很低很温柔。
季宛宁的鼻子瞬间就酸了,手里的荧光棒慢慢垂了下来,不再跟着挥动,就那么呆呆地听着。
她没想到程岷会唱梁静茹的歌,更没想到会是这一首。
“我发誓不再说谎了,多爱你就会抱你多紧的……”唱到这句时,程岷深深低下了头。
邹文谦可能是全场最安静的人。
他没有跟唱,没有挥舞荧光棒,甚至没有在看舞台。他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他后悔来了,更后悔让季宛宁陪他来看房子。
紧接着下一首,仍然是梁静茹的歌,唱到高潮部分,程岷忽然起身,伸出了手。
舞台的另一边,升降台缓缓升起,梁静茹本人出现在灯光里,接过他的手,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唱完了副歌。
全场炸了。
尖叫声、欢呼声几乎要把场馆的屋顶掀翻。季宛宁惊讶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她终于知道于海为什么那么想让她来了。
梁静茹唱完一首便退场了,全场还沉浸在惊喜中没缓过来。
又过了几首歌,到了程岷主演那部电视剧的插曲。旋律太熟悉了,前奏一响,全场自动开始跟唱,声音大到几乎盖过了台上的伴奏。摄像机开始扫观众席,大屏幕上不断切换着粉丝的脸,有笑着唱的,有哭着跟的。
程岷转过身,看着大屏幕。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粉丝,目光淡淡地扫过去,忽然顿住了。
屏幕上出现了季宛宁的脸,一晃而过。她旁边的邹文谦自然也出现在了镜头前,两个人挨得很近。
程岷肩膀绷得很紧,定在原地没动。
全场还在唱,只有他发不出声音——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不再说谎了
多爱你就会抱你多紧的
我的微笑都假了
灵魂像飘浮着 你在就好了《会呼吸的痛》,歌词简直太贴合后面的男主。
ps.这首歌其实是写亲情的。
第66章
于海一直在控台盯着全场, 自然也看到了大屏幕上晃过的季宛宁,他下意识去看台上的程岷。程岷已经转过身面朝着粉丝了,面色淡淡的, 看不出什么情绪。于海思索了一下,把助理小风喊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首场演唱会将近三个半小时,台上灯光一暗, 场下灯光一亮, 结束了。
季宛宁和邹文谦随着人群往外走。他走在前面,怕她走丢, 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完了还不够,又让她拉着他的衣角。
她忍不住笑出声,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也随之消失:“我都快二十五了,你还当我是初中生啊?”
邹文谦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那笑容倒和多年前一样, 腼腆而又干净。
走出场馆, 两个人正往停车场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急忙忙的声音。
季宛宁回过头, 看见一个年轻男生撑着膝盖直喘气, 像是跑了一路。
“你是在叫我们吗?”
“对!”小风咽了咽喉咙, 缓了口气才说,“季小姐,我是程岷的助理, 叫我小风就行。我来是想问,你要不要去后台?或者一起去庆功宴?”
邹文谦眼皮一跳:“谁让你来的?”
风把碎发吹到眼前,季宛宁抬手别到耳后, 没吭声。
小风忙道:“是海哥。”
他其实也不清楚面前这位漂亮的女孩和程岷到底是什么关系,总之于海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
“噢,麻烦你告诉他,我得回家了,就不去了,辛苦你跑一趟。”季宛宁本打算说完就走,可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大屏幕上程岷瘦削的脸。
她脚步顿了一下,“你们接下来的行程很紧吗?”
小风被问得一愣,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明天中午就要飞杭州了。”
邹文谦的目光挪向季宛宁。
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声音轻了些:“那麻烦你们多照顾他,让他按时吃饭,别总硬撑着,觉还是要睡的。”
小风一脸又困惑,迟疑了一下,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季宛宁没再说什么,垂着眼,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邹文谦把车开得很慢。车里没放音乐,两个人也没说话。
副驾驶的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夜微凉的气息。季宛宁靠在椅背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没有去理,视线一直落在车窗外。
车在小洋楼前停稳。
邹文谦看着季宛宁下去,走到门口,回头朝他挥了挥手,他才启动车子。
开出几十米后,他把车熄了火,停在路边,熟练地点了根烟,左手搭在敞开的车窗框上。他仰头靠着椅背,闭着眼吸了一口,烟圈缓缓从口中吐出。
一台黑色轿车从他旁边开过时,他没有去看。等那支烟在窗外燃尽,他才重新发动车子,驶入夜色里。
乔昭在书房加完班,倒了杯红酒,端去露台透气。
她懒懒地趴在围栏上,下巴抵着手背,正要低头抿一口,余光瞥见季家院门口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她眯了眯眼,认出那是程岷。他没进去,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朝乔家这边走来。
她喝了口酒,拿起手机给季宛宁发了条微信,让她过来拿东西,然后慢悠悠地下了楼。
程岷站在玄关,听见楼梯传来的动静,弯腰换下自己的鞋,摆进鞋柜最底下一格。
乔昭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来广州开演唱会也不和家里说一声?好歹我们是你家人,多少能去给你捧捧场。”
“没票。”程岷言简意赅。
乔昭嗤了一声,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腿。见他要上楼了,她立即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晕,程岷,帮我倒杯温水呗。”
程岷脚步顿了一下,收回踩在台阶上的脚,转身进了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出来时,玄关的门正好被推开。
季宛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她穿着条白色长睡裙,卷发半湿半干地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乔昭靠在沙发上,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故意没出声。
阳台的门没关,帘子被风吹起,又慢慢落回去,反复地扬起,又反复地落。季宛宁的心跳也乱了一拍。
她先收回了目光。
“昭昭,你要我来拿什么?”
“哦,”乔昭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张我们小时候的照片,你在客厅等我,我去拿下来。”
她踩着拖鞋上楼去了,把两个人留在客厅里。
季宛宁走到沙发边坐下,低头打开手机,随手点进一个软件,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点进点出,看起来忙忙碌碌的。
程岷又回到了厨房,把杯子里的水倒掉,拧开水龙头慢慢冲洗着杯壁。
水声细细的,持续了很久。
客厅里传来乔昭的说笑声时,他偏头看过去。季宛宁侧坐在沙发上,正接过乔昭手里的相册,垂着眼睛,睫毛微微卷翘。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被水声盖住了,他没有听清。
“程岷我水呢?”乔昭再次喊住想上楼的程岷,“给宁宁也倒一杯!”
季宛宁没往后看,直接开口:“我不渴。”
程岷没有应声,又回了厨房。等他再端着水走出来时,客厅里已经空了。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把两杯水并排放在桌上,转身往楼上走。
上到楼梯转角处,程岷忽然停住了。头顶传来很细微的脚步声,也在那个位置停了下来。
他没有抬头,视线里先出现的是白色的裙摆,接着,一阵沐浴露的香味从上方飘了过来,淡淡的,带着水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脚,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季宛宁目光停在自己的鞋上,很快,她扶着栏杆,快步跑下了楼,一路跑回家里。
她关上门,蹲下来抱住小碗,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发里,一动不动地感受着它起伏的呼吸。
从这天起,季宛宁没再打开过微博,也拉黑了于海的微信,不再接收有关于程岷的消息。
很多年没见的蒋桃终于回国了,她定居在海外,这次只是趁着休假回来看看。
“蒋桃,在澳洲睡了几个洋男啊?哪个肤色的最顶?”
季宛宁正在喝水,听见乔昭的话,差点呛出来。
蒋桃面不改色:“我还是最喜欢我初恋,最近和他又date上了。”
季宛宁抬眸,好奇道:“分手后再见,不尴尬吗?”
“不会呀。”蒋桃柔柔一笑,“其实和我初恋分手的时候闹得挺凶的,但过了几年再重逢,觉得还是他最顺眼。”
“操,外面热死了。”
乔宇推开门,面色不爽地提着几杯冷饮走进来。他最近手头紧,乔昭借了钱给他,他只能乖乖当孙子,被她差去跑腿。
“我都不记得我初恋长什么样了。”乔昭说着,伸手去拿冷饮,又抬抬下巴示意乔宇插吸管。
乔宇咬牙切齿地插好一杯递给她,又黑着脸把另外两杯的吸管也插了。
蒋桃捧起一杯,季宛宁没拿,还喝着手里的温水。
“看邹文谦朋友圈,他最近一直在上海出差,本来还想组个高中同学聚会的局。”蒋桃看向季宛宁,冷不丁地问:“程岷在哪儿啊?”
乔昭笑了:“干嘛问她?”
“他俩关系好呀。”蒋桃理所当然地说。
季宛宁放下玻璃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宁宁和程岷是结过婚,又离过一次的关系了。”乔昭抬起两只手,做了个断开的手势,“关系破裂咯。”
蒋桃惊讶地捂住嘴。
乔宇冷哼了一声,拿出手机找到吴新企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时间过去多久了,你能耐呢?】
吴新企秒回:【宇哥,等着看好戏吧,当年那口气,我必须得出。】
巡演收官的前一天晚上,程岷和团队在排练。他上周刚进组,早上从片场赶过来,连轴转了快三十个小时,嗓子很干涩,有几次怎么都唱不出声,只能停下来缓一缓,再接着来。
排练完最后一首歌,他坐在舞台边沿,低着头,汗水顺着下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于海手里攥着纸巾,递了几次,他都没接。
“海哥!海哥!出事了!”小风一路从控台跑过来,脸上毫无血色。
于海眉头一拧,抓住他的胳膊:“什么事?”
小风看了程岷一眼,手指哆嗦着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
前三的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爆”。
#程岷已婚#
#程岷校园暴力#
#程岷私生子#——
作者有话说:既然评论区有人说了,那我在这里说一下,女主并没有不还钱,这章本来我要写她已经把收入都存起来,打算每一个月打一笔钱到男主卡里的。
还有就是不是她要和男主老死不相往来,她在楼梯上停留的时候就是在等男主说话,但是男主没有,她才跑回家,难过地抱小碗的。
不过因为有些内容没写出来,大家看得不爽也正常。
我的设定是女主后面会得到一笔钱,会一次性还给男主。其他的我不解释,但真的不想女主被说成白眼狼。
第67章
在收官场的前一天爆出这样的新闻, 不亚于在终点线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热搜上程岷的广场铺天盖地的谩骂声。
“立单身人设,结果已婚?真想笑。”
“校园暴力?果然人不可貌相。”
“一天天装得清高,原来私底下就这德行。”
“面相挺准的, 看着就不好相处。”
“隐婚骗粉,塌房活该。”
“难怪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原来见不得光。”
“私生子?他妈妈是小三?”
“不要脸,私生子还有脸和原配住一起!”
“粉了两年, 感觉自己在吃屎。”
“退圈吧, 看见就恶心,没有艺德!”
经纪公司紧急和程岷团队召开会议, 首先向程岷本人核验热搜的真实性。
“校园暴力,是真的?”
“私生子的传闻,属实?”
程岷靠在椅背上, 神色淡漠,像是一个与己无关的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于海猛地一拍桌子:“肯定不是!”
“爆料上说他在初高中时参与过两次打架事件, 第一次是欺负同班的几个同学, 第二次是和校外的人打。”
于海气笑了:“他一个人欺负几个人?合理吗?”
“你别替他回答,让他自己说。”
“阿岷, ”于海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程岷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倒是解释两句,让他们好出公关方案。”
程岷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眼神空荡荡的,像一潭死水。他连眼皮都没抬,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
“海哥!你们快看,有一个自称是岷哥高中同学的人站出来澄清了!”
于海赶忙点开微博,发贴的账号是新号,连昵称都没有。
用户342536xxxx:程岷没有!没有!没有校园暴力!更没有欺负过任何一个人!我和他从小就认识,他是什么为人我很清楚!爆料的人敢不敢出来和我对质?究竟是谁欺负谁?
帖子下面还贴了一张高中毕业证,个人信息打了码,只露出学校名称和毕业年份。
然而这条帖子已经被冲了,底下热评全是嘲讽和谩骂。
“哪里来的野鸡给自己加戏。”
“祝罪犯和博主4000+”
“毕业证也能P。”
“一个三无小号也敢来洗?”
“和程岷一伙的吧,收了多少钱。”
“这年头水军都这么不走心了。”
“这是……”于海把平板推到程岷面前,“是不是宛宁?”
程岷眼睛动了动,扫了一眼屏幕。他几乎不用思考就能确定,这个发贴人是季宛宁。
他的视线控制不住地往下瞥,正好瞥见最上面的那两条恶评。
他的手猛地一下攥紧了。
心跳突然失控,快得反常。像是被人猛地推入深水,四周一片漆黑,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站起来,手按在桌沿,指节泛白,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告诉她,注销微博,我不需要她为我发声。”
于海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阿岷?你怎么了?”
“我要回房休息。”程岷说完,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像踩不稳地面。
于海追上去想扶他:“我扶你……”
“不用。”程岷哑声打断他。
于海看着他艰难地走回房间,推门进去。他站在走廊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季宛宁打来的电话。
“于海哥!”她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明显的哽咽,“我看到热搜了,那些人胡说八道!你们为什么还不澄清?”
于海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宛宁,你先别急。他刚才回房间休息了,事情我和公司会处理。”
“你现在听我的,卸载微博,不要登上去看任何内容,也不要再发声。”
“是不是我那条微博……给他添麻烦了?”
“不是。”于海轻声叹气,“你的澄清有用,不少粉丝借着你的帖子反击黑评。但你也看到了,评论区太脏,你的私信估计已经不堪入目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不怕被骂。”她说。
于海:“但他怕你被骂。”
在热搜出来的七个小时前,季宛宁带着突然尿失禁的小碗去了医院。那时的小碗呼吸已经很弱了,趴在她怀里几乎不动。医生说是它的慢性肾病急性发作,放进氧舱吸了很久的氧,才缓过来开始输液治疗。
这七个小时里,她不吃不喝,寸步不离守在病房。直到小碗精神稍微好转,她才拿起手机。蒋桃的消息刚好弹进来,跟她说了微博热搜的事。
她立刻下载回微博,看完之后浑身气得发抖。她顾不上想是谁要害程岷,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背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她第一反应就是发帖澄清,可一急就忘了原先的微博密码,只好重新注册了一个新号。
此刻她看着评论区不断增加的谩骂和私信里的污言秽语,手指冰凉。
她不敢想程岷那边是什么场面,自己只是发了一条澄清帖就被骂成这样,他身处风暴中心,承受的只会更恶毒。
“小碗年纪太大了,经不起折腾。这次能扛过去最好,要是指标一直降不下来,你得做个选择,要么接回家做姑息治疗,要么考虑安乐。猫肾病后期太痛苦,肾功能彻底衰竭,毒素排不出去,嘴巴会溃烂,体重会一直掉。刚才我去看了片子,它的后腿已经站不起来了。”
闻言,季宛宁瞬间从担心程岷的焦灼里抽离,一头栽进另一种绝望里,两头都是煎熬。
她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点头道:“孟医生,我都明白。但我不想放弃,先输液几天,看看指标再说吧。”
孟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放缓:“你也别硬撑,去吃点东西吧,这里有护士看着。”
季宛宁仍然没离开小碗,她给程岷打了电话,可他关机了。
于海没多久后给她打了电话。
她把自己知道的都和于海说了。
“他没有欺负过别人,私生子……那都是大人的错,他的出生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私生子的问题,公司大概率不会回应。”于海说,“他父母生他的时候确实没结婚,而且他父亲当时已经有了家庭。这个不管怎么回应,都改变不了事实。”
季宛宁立刻反驳:“我认为必须回应,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他的错。”
“没用的,”于海苦笑一声,“现在的舆论根本不讲道理。大家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自己想看到的‘黑料’。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在洗,只会抓着这点继续攻击。”
季宛宁顿时无言,她靠着墙,眼睛看着也在看她的小碗,鼻尖一酸:“他还在休息吗?”
于海“嗯”了一声。
“已婚那条……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于海顿了一下,“公司还在讨论。”
但这通电话挂断没多久,程岷先发了微博,亲口承认了结过婚的事实。
程岷:2017年登记结婚,当时我尚未进入娱乐圈。今年春节,双方已和平离婚。入行后隐瞒婚姻状况,是我的过错,所有指责我全盘接受。前妻是素人,请停止对她的一切攻击。
季宛宁盯着屏幕上短短几行字,身上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虚脱地蹲在了地上。
她又拨了一遍程岷的电话,还是关机。发完微博就关了吗?
她给于海发微信:【于海哥,程岷的手机一直在关机,你确定他没事吗?】
于海秒回:【没事。】
实际上他根本不确定,刚才他去敲了两次门,门反锁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怕程岷出事,毕竟他的状态太差了。
那条微博是程岷自己发的,在公司商量出方案之前,他就擅自发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后,程岷的经纪公司发布官方声明,专门澄清校园暴力相关谣言。
而这条微博的转发区里,又出现一个自称程岷同学的人,IP在上海。
他说,第一次打架,被打得眼睛流血的是程岷,动手的人后来被送去了特训学校。第二次打架,是我和程岷一起,因为对方对我们的朋友开黄腔。
转发区还有:
小桃核.IP澳大利亚:这世界真魔幻,是非黑白都乱套了!
潘啊潘思芹芹.IP美国:一群被当枪使的网络傻子。
高禹.IP北京:当过一阵子同桌,学习好,话很少,没欺负过我。
一根岐.IP北京:太过分了!造谣的人赶紧抓起来!
一个接一个,都是不同地方,不同时间冒出来的老同学。这些人的话,慢慢把那个“校园暴力”的标签一点一点推翻了。
季宛宁给乔宇打了电话,他没接,这让她更确定这些事和他还有那个金毛脱不了干系。
小碗这样,她根本走不开,只能联系乔昭。
“微博我看到了呀,”乔昭说,“乔宇躲他那汽修厂呢,我爸知道这事后气炸了,估计要赶回来修理他。”
“你和他说,”季宛宁平静地说,“我会让程岷的公司告他和他的朋友。”
乔昭:“……你确定?”
“确定。”
乔昭扭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面色沉郁的俞佩华,压低声音:“不是都澄清了吗?”
“私生子的事没有澄清。”季宛宁不想程岷被人误会成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乔昭啧了一声:“他不就是私生子。”
“这件事上错的是你爸爸和程岷妈妈,”季宛宁说,“他是无辜的。”
“那我也发一条微博说说行吧?”乔昭往楼上走,“以程岷妹妹的身份,说错不在于他,住在我家也是因为无家可归。但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说实话,我一直都挺不喜欢他的,他不出现,那时我爸妈也不至于总是吵架。”
“是,乔宇又蠢又坏,可他所做的,也只是想给我妈出气。”她道,“宁宁,我认为程岷不会去告乔宇。他之所以总是忍着乔宇,不就是因为对我们有愧疚吗?”
季宛宁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发微博吧。”
乔昭的微博发出去后,私生子风波才慢慢平息了下去。
程岷第二天的收官场照常进行。
这场演唱会有直播,季宛宁买了线上门票,在陪小碗输液时戴着耳机看。
程岷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好像那场风波根本没有发生过。唯一明显的变化是,他话更少了,多唱了好几首歌。
季宛宁想告诉他小碗如今的情况,可他的手机依旧关机,而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她最想的,是问一句:你还好吗?
第68章
那场风波后, 程岷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转着。拍戏、广告、综艺、采访,所有已经签了合同的工作, 他一个不落地做完。
最后一份工作结束的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微博,没有配图,只有一行简短的话:所有工作都已履行完毕, 从今天起, 我将无限期退出娱乐圈。
随即注销账号。
人也跟着凭空消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经纪公司里, 除了程岷团队的人,几乎没人关心他的生死去向。
季宛宁得知这件事后,明知道程岷的手机不会开机, 还是不停地拨过去。她急匆匆跑去乔家,那边也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乔景辉坐在沙发上,无言了很久。他起身走到阳台, 点了根烟, 夹在指间一口没抽,慢慢地燃尽了。
季宛宁把北京那套房子的门锁密码发给于海, 让他过去看看。于海去了, 屋里空无一人。
“他能去的地方不多, 这边该找的我都找了。”于海叹口气,“他大概早就打定主意,忙完一切就从所有人眼前彻底消失。真要存心躲, 没人能找到。我唯一能保证的,是他不会想不开。”
有心藏起来,这世界就大得无边无际。
季宛宁听出了于海语气里的疲惫, 也听出了他不打算再找下去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嘴唇颤了颤,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在电话要挂前,她垂下眼睛,睫毛落下去,过了几秒才开口,“我会找到他的。”
顿了顿,她又问:“于海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他消失得这么突然……是不是因为那场风波?”
听筒那端,于海长久地沉默着。
季宛宁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冷冷清清的。她低头看着裤腿上沾着的几根橘色猫毛,指尖轻轻捻起一根,看了很久,慢慢弯下腰,把脸贴在膝盖上。
良久,于海开口:“宛宁,有些事在电话里说不清。过几天我空下来,到广州找你。”
“不。”季宛宁抬起头,“于海哥,我去找你,明天我买最早的航班。”
“说不定程岷还在北京,我过去,他或许愿意见我。”后面这句,她说得没什么底气。似乎也是唯一一次,她这样没自信。
隔天凌晨三点多,季宛宁就出发去了机场。她没带多少行李,只拎了个简单的背包。
换好登机牌,过了安检,她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停机坪,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不进去。
经过三个多小时漫长的飞行,飞机终于平稳降落在首都机场。
彼时天光大亮,晴空万里,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航站楼的玻璃上,刺得人眼睛发胀。
季宛宁拖着脚步往出口走,刚走到人流密集处,就看见一群举着相机的接机粉丝。
“别伤心,你家哥哥之前被经纪公司压榨得那么惨,退圈了不是更好,过自己的生活去。”
“可是我一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他演的戏,很难再见到他了,就难过得要命……呜呜,而且还听后援会说,他把演唱会所得的那部分收益,全都以粉丝的名义捐给了贫困山区的儿童。他太好了,可是也好狠心,说消失就消失了……”
“不要哭啦,一会儿我家哥哥就出来了,他的颜值也很高,人也很好,你……”
“不,我哥哥就是唯一不可替代的。”
季宛宁脚步慢了下来,她清楚她们口中说的是谁。
风从敞开的玻璃门外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凉意,掠过她的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
于海今天需要开一整天的会,和他只能约在晚上九点后见面。
坐上出租车时,司机问季宛宁去哪儿,她沉默了几秒,报了那套房子的地址。
房子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玄关的衣帽架,客厅的沙发,餐桌上那盆干枯的花,全都纹丝未动。
明明什么都没变,她却觉得空得厉害,像她此刻的心。
她把包放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闷了很久的空气。
站在落地窗前,她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不是没想过把这套房子卖了,把钱给回程岷。可她认为这套房子不属于她一个人,她没有资格擅自做决定。
想到这里,季宛宁走回沙发边,拿起手机,打开支付宝,把余额里那五十万全部转进了程岷的银行卡里。这是她这几个月收的租,还有画画的收入。
她理不清自己对程岷是什么感情,但她知道,那些债该她还。程岷挣那些钱有多辛苦,她心里清楚,凭什么能心安理得收下。现在,他就是她唯一的债主。
支付宝上她有程岷的好友,昨天她已经在每一个能联系上他的软件里给他留了言,打了很多通电话,全是无法接听。她还留了一句狠话:再不出现,我就报警说你失踪了,或者在微博上发寻人启事。
结婚那三年多,和程岷在北京去过的地方很少,但季宛宁都一一记得。他们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喜欢找个安静的角落坐着。她说话,他听着。
最常去的是国家图书馆的古籍馆,程岷喜欢看书,她也会拿一本,翻几页,就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眯一会儿。每次太阳照过来,他就会默默抬手,挡住那一片洒在她脸上的光。
这次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来到这家图书馆,工作日,里面人不多。她环视了一圈,意料之中没有看见程岷的身影。她走到那个他们曾经坐过的位置,站在那儿,忽然眼眶就红了。
离开图书馆,季宛宁来到西海湿地公园。湖水碧绿,木栈道沿着湖延伸,没什么游客,只有风掠过芦苇的轻响,和当初两人来时一样清净。
程岷不可能会在公园里。不过那时每次来公园,他们都会在东四大街那家叫“呆住幽兰”的私汤庭院酒店住上一晚。
最后去的那次,发生的事,季宛宁突然记起来了。
她和程岷那晚都喝了不少酒,两个人都有些醉了,在汤泉和床边纠缠了很久。衣服散了一地,呼吸缠在一起,最后一步几乎就要进行下去。可程岷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停下来。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喘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做。
那是那几年里,他们最接近融为一体的一次。
程岷没来这家酒店。
和于海约的是九点半,季宛宁八点就到了约定的清吧等他。
清吧还没什么客人,灯光暗暗的。
她打开手机,翻起了QQ空间。从第一条往下翻,一路翻到底,发现出现在她动态里次数最多的,是程岷和小碗。有五岁的程岷生她的闷气,照片里,眼睛都被她气红了,有十岁的程岷背着她爬白云山,有十二岁的程岷陪她去看画展……全是零零碎碎的小事。可到高中之后,程岷渐渐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邹文谦。而程岷,再也很少让她有单独发一条动态的念头了。
“宛宁,不好意思啊,会议延长了,来晚了。”于海气喘吁吁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等很久了吧?”
季宛宁的目光从手机屏幕抬起,然后摇了摇头。
于海喝了口水,也不绕弯子了,放下杯子看着她:“其实程岷今晚联系我了。”
季宛宁猛地瞪大眼睛:“他人在哪里?”
“他没说,联系完就关机了。”于海把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他和程岷的聊天框,下面一长串于海打过去未接通的语音通话,而晚上八点的时候,程岷发了一条消息:【别找我了,我没事】。
看了微信,那就代表也看到了她的消息。季宛宁盯着那行字愣了片刻,她给他发了那么多条,一条都没回过。
不过,人没事就好。她端起水杯,大灌了一口。
“于海哥,你想和我说什么?”她问。
于海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季宛宁面前。她的视线落下去,封面上印着一家医院的名字,下面写着四个字:诊断报告。
她心跳猛然变快,翻开第一页。
程岷,男,21岁,诊断结果:中度抑郁症。
唰一下,季宛宁浑身冰凉。
“这份只是他刚入圈没多久后的检查结果,之后几年,他的病情一年比一年重,可他不肯再去检查,药一开始要我盯着才吃。后来吃习惯了,才会自己按时吃。”
“他一直不愿意让你知道。”
“你家的债……”于海顿了顿,看着泪流满面的季宛宁,有些不忍心说下去了。
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会还那么快,是因为向公司预支了收入。这几年他的收入,几乎都拿不到手,全还回公司了。手上的钱,大多是他自己在朋友的游戏公司兼职挣来的。”
“他很争气,哪怕没有男主的剧本找他,他也在退圈前把欠公司的还完了。”
“娱乐圈太熬人,一举一动都被盯着、被解读、被抹黑。一点小事就被全网骂,半点错都不能有。”
“圈子里利益盘根错节,真心换不来真心。负面情绪憋久了,没地方发泄,越积越多,最后就憋出病来了。”
“但是宛宁,我认为程岷的病,并不是进入娱乐圈才有的。”
第69章
程岷的妈妈程彩以, 老家在广州郊区一个偏远的山村里。
她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了,跟着同乡跑到市中心打工,在商场里卖衣服, 住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攒下的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想着等攒够了,就回村里给家里盖栋像样的房子。
在十八岁那年,她在商场认识了陪着亲人来逛街的乔景辉。对方高大帅气, 谈吐不凡, 年纪轻轻就已经在当地某家大型银行坐上了经理的位置。
他出现在她窄小而局促的世界里,像一束突然打进来的光, 照耀着她的晚少女时代。
乔景辉最初并不是真心喜欢程彩以,他只是觉得按部就班的生活太无趣,想找个人打发时间, 程彩以出现得刚刚好。
她身上带着从山里带出来的土气,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会不自觉低下头, 那股纯真劲儿, 以及她抬眼时小心翼翼的崇拜和藏不住的爱慕神情,莫名吸引着他。
她长得好看, 尤其是一双眼睛, 水灵灵的。平时说句话就脸红, 一到晚上却像换了个人,又羞又大胆。他当时二十来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两个人稀里糊涂却又异常清醒地睡到了一起, 都是彼此的第一次。初尝情事后才发现,他们在那件事上格外契合,每一次都是酣畅淋漓。
然而, 程彩以就是在这一次次缱绻的肌肤相亲里,中了乔景辉的“计”。她沦陷于他事前的耐心与技巧,事中的霸道与故意使坏,看她落泪求饶,又会温柔地舔去她的泪水;以及事后的紧紧相拥与细致清理。
可结束后,乔景辉留在她身边过夜的次数少得可怜。电话也不常接,偶尔接起来也只是说两句就挂。她闹脾气的时候,他又会连夜赶过来,把她拥进怀里温声细语地哄,好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把她的坏情绪都吃进肚子里。
程彩以那时候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冷淡而又捉摸不透的男人。她开始学着打扮自己,学说更漂亮的话,去了解他那个圈子的社交方式,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嫁给他。
可后来,他打了一笔钱给她,在电话里说不要再见面了,家里给他安排了结婚对象。
她以为这只是他甩掉自己的借口,可没过多久,他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从那天起,她心里那点卑微的爱,迅速变成了浓烈的恨意。
而她的恨意,延续到了程岷身上。
“宁宁,你去那边找找,那是程岷出生的地方,我觉得他会在。”
电话那头,乔景辉的嗓音带着几分沉哑。
拿到地址,季宛宁立刻订了最快的航班飞回广州。飞机上,她就那么呆呆坐着,双眼红肿得厉害。热心的空姐几次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她都只是摇头,低声说没事。
与程岷相识二十年,她自认是最了解他的人,此刻却只觉得很挫败。和他结婚的那几年,她更是不合格到了极点。
她居然从来没有发觉他心理早就出了问题。
“那几瓶根本不是维生素。”于海的话又响在耳边,“是他怕药被你看见,才装在维生素的瓶子里伪装。”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白茫茫一片。季宛宁靠在椅背上,闭紧眼睛,脑子里全都是那些她曾经粗心遗漏掉能发现程岷生病的细节。
程岷的病,大抵是从眼睛被乔宇打出血那回就开始了,后来她家发生变故,加重了他的病情。她上飞机前,去咨询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抑郁症患者本就敏感脆弱,亲眼看着在意的人深陷绝境,自己却无力改变,病情极易恶化。
“这种病到了后期,心里会变得麻木空洞,开始自我厌恶。身体的疼,是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他今年自残过两次,第一次是离婚那天,你离开北京。第二次,是热搜风波那晚,其实他并不在意热搜爆出了什么,他在意的是你被攻击。看到你被骂,他的情绪才有了那么大的波动。”
“每次那样的时候,他身边都没有人。起初我也想不通他是怎么撑过来的,没有让自己走到那一步。后来才知道,他是靠着看你的照片,才有继续撑下去的念头。”
“最后,以程岷的前同事,也是他朋友的身份,我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宛宁,你在去找他之前,一定要想清楚自己的心意。说句十分道德绑架的实话,他的痛苦根源,大多都是因为你。如果你做不到真正去爱他,接纳他,那不如让他一个人。你们结婚这三年,娱乐圈的种种压力确实加重了他的病情,可你失忆时给他的那点纯粹的爱意,是唯一能把他拉住的光。”
想清楚自己的心意吗?
离婚后的这些日子,季宛宁总在不经意间想起程岷。想念他做的饭,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对她独有的温柔。
提起离不开谁时,她的脑海里出现的只有程岷的名字。
如果非要她确定什么,那么她可以很确定,这辈子,她不会再喜欢邹文谦了,也不会再爱上别的男人。
辗转几趟车,季宛宁终于踏进了那个村庄。
天正下着大雨,她举着伞,站在泥泞的村道上,看着四周破旧的房子和远处雾蒙蒙的山。三十多度的天,她却感受到了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凉意。
乔景辉只知道程彩以住在这个村,不清楚具体是哪一户。
季宛宁撑着伞往村子深处走,雨越下越大,脚下全是泥泞,鞋子早就灌满了水。她顾不上这些,反而越走越快。
这个村子在二十多年前还有五百多户人家,后来年轻人一个个往外走,赚了钱就搬出去,再不回来。到了现在,剩下不到八十户,大多是留守的老人。
“叫咩名啊?程岷?唔识喔,冇听过呢个名。”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摇着蒲扇,冲她摆了摆手。
季宛宁又问:“那程彩以呢?”
老人还没接话,屋里忽然走出来一个年轻妇人。她挺着很大的肚子,站在门槛内,扶着门框打量季宛宁,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和审视。
“你从哪里来的?找程彩以做什么?”
“我从市里来。”季宛宁顿了一下,“是来找她儿子程岷的。”
年轻妇人扶着肚子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进来说话。
雨太大了,季宛宁的道谢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妇人自我介绍说她叫阿琴,母亲正是当年和程彩以一起去城里打工的同乡,如今还在市里工作,而她是回来老家养胎的。
“彩以阿姨的儿子?”阿琴皱了皱眉,“我都没印象她有儿子。”
这时,阿婆插了句话,慢悠悠地说:“未婚生子,个男人唔要佢啦。”
季宛宁和阿琴听见这话,都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阿琴开口说这几天没见到村里有出现新面孔,认为程岷并没有回到这里。
“这里的人啊,一旦出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季宛宁问程岷家的地址,阿琴说沿着这条路一直往里走,左转再往下走一百米左右,那栋最破最旧的水泥房就是了。
“你等雨停再去吧,不急这一会儿。”阿琴说。
季宛宁摇了摇头,撑开伞,再次走进滂沱大雨里。她按阿琴说的方向,一步不停地往前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旧,从砖房变成半砖半泥,最后只剩下灰秃秃的水泥墙,窗户有的用塑料布蒙着,有的干脆空着。
她在那栋最破的房子前停下来。伞被风吹得翻了过去,她顶着风雨使劲掰回来,又迅速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每往前走一步,心跳都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走到门前时,季宛宁愣住了。
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她急得丢了伞,用力拍了几下门,又趴在窗前往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扫过屋内的角落。只有一张落满灰尘的破木桌,几把歪歪倒倒的矮凳,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是厚厚的一层灰,一点也不像有人近期回来过。
身后一阵风刮过来,伞被卷进了雨里,翻了几个滚,掉进了田地里。
季宛宁站在屋檐下,雨水从瓦缝里滴下来,打湿了她的肩膀和后背。
她靠在门框上,身体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颤着,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离开村子前,季宛宁给阿琴留了联系方式。
她不会放弃找程岷的,不管要用多长时间——
作者有话说:男主下章就来
第70章
三个月后。
高中同学潘思芹要结婚了, 男方是在国外认识的广州人,打算回来国内大办一场。潘思芹几乎请了同届所有人同学,季宛宁和乔昭也在邀请名单里。
季宛宁没觉得自己和她有多熟, 但上次程岷的事,潘思芹站出来替他说了话。这个情,她记得,所以她会去。
乔昭就更不用说了, 她们俩高中时就互相呛过。
婚礼当天, 乔昭故意穿了条大红裙子去。
“她什么意思我能不知道吗?就爱炫,高中的时候就这样。男方的条件估计不差, 那不得好好在我们这堆老同学面前显摆显摆。”
季宛宁看了看她,指指车窗外:“那家店的衣服挺不错的,你真的不考虑换一身去?”
“不换。”
来到瑰丽酒店, 潘思芹见到乔昭的打扮后,也不客气:“真不怕我让人赶你出去?”
乔昭晃了晃手里的请柬,笑眯眯的:“大喜的日子干这事, 也不怕我祝你一胎生八个儿子?”
季宛宁昨天才从北京飞回来, 累得没精力去劝架,默默走到一旁坐下了。
“宁宁!”穿着一身明黄色小礼裙的蒋桃从几个同学那边走过来坐下。刚好有侍应生端着糕点路过, 她顺手拿了一块递给季宛宁, “你还记不记得高二的时候, 有次我因为没考好,心情特别差。你中午放学去了你妈妈的甜品店,带了一块提拉米苏给我, 说吃甜的能让心情变好。”
“记得。”季宛宁用叉子挖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笑了笑,“后来你就总去光顾我家甜品店, 还经常拉着朋友一起去。”
“一晃都过去十几年了,”蒋桃托腮看着她,眼神柔软,“我们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特别是你。”
季宛宁捏着叉子的手停了停,没抬头,轻声说了句:“是吗。”
语气不像是反问,也不像是肯定,更像是在问自己。
婚礼结束后,一群人张罗着去club继续狂欢。
季宛宁没什么兴致,但又不想扫大家的兴,也跟着去了。她只喝了一点酒,坐在角落里看霓虹灯一圈一圈地转。
乔昭早就玩嗨了,在舞池里不肯下来。季宛宁等了一会儿,见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自己先离开了。
她顺着走廊往外走,经过拐角时,迎面撞上两个人。
乔宇和吴新企。
程岷的热搜事件后,乔宇跑去了北方,一待就是好几个月,明显是在躲。季宛宁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乔宇显然也没料到,他的第一反应是偏开头,脚步一错,想装作没看见从她身侧绕过去。
季宛宁侧身一步,拦住了他。
乔宇知道这次躲不过,也觉得没什么好躲的,皱着眉开口:“干嘛?”
话音刚落,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嘈杂声中刺耳地响起。
除了季宛宁,所有人愣住了。吴新企反应过来后,立刻指着季宛宁急声道:“你动手干什么?”
季宛宁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冷厉,死死盯着乔宇。
乔宇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他脑子发懵。他抬手摸了摸被打得半边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季宛宁身材清瘦,以前提一瓶两升的水都会觉得累,可现在这一巴掌的力道,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是真的下了狠手。
他咬紧下颌,很凶狠地看着她。
“乔宇,程岷消失了三个月,你满意了吗?你是不是希望他永远都别再出现,才会往死里整他?”季宛宁迎着他的目光,嗓音止不住发颤,但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楚。
“死了吗?”乔宇被刚才那一巴掌激得上了头,语气里满是挑衅,“没死你急什么?”
季宛宁盯着他嚣张至极的模样,胸腔剧烈起伏着,刚才打他的那只手还在控制不住地抖。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她忽然扯了下嘴角:“乔宇,你喜欢我对吗?”
乔宇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上的怒意瞬间就散落。像是被人一下子戳中了自己隐藏多年的心事,慌乱,不知所措,狼狈一股脑全都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别开脸,耳尖红得能滴血,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也没了刚才的嚣张,莫名别扭地挤出几个字:“你胡说什么。”
“你果然没出息。”季宛宁面无表情,“只会一味地逃避,也不敢直面自己犯的错,更不敢承认你喜欢我。”
“靠。”乔宇那股劲儿又上来了,硬着脖子瞪她,“对,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
季宛宁忽然笑了,“被你这样的人喜欢,我只觉得恶心。从骨子里感到恶心,一想到就犯呕。”
乔宇脸色唰一下发白。
吴新企脱口而出:“我操,你这女人嘴怎么这么毒啊!”
季宛宁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落在吴新企脸上。她没说话,猛地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新企被她推得趔趄了一步,回过神来就要追上去,被乔宇一把拉住了。
参加完婚礼,季宛宁又一头扎进了画室里。她接了几幅定制的大单子,每天从早画到晚,忙起来连饭都忘了吃。画笔握在手里的时候,才不会一直去想程岷。只是偶尔停下来洗笔,水龙头哗哗响着,她会忽然望着窗外发一会儿呆。
这几个月,她往返了好几次北京,一个月去一趟程岷的老家,还去过他拍过戏的城市,也是最近才停下来。
乔景辉去查了程岷的银行流水,想看看他在哪里花过钱。结果却是,从消失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使用过任何一张卡。
在某个晚上,季宛宁坐在房间里,忽然疯狂想找到程岷。她立即换了衣服,去了附近的派出所报案。
警察根据她的描述,翻了翻系统,说没有查到程岷的任何身份信息使用记录。没有买票,没有住宿,没有就医,没有任何痕迹。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他们受理了失踪报案,但能做的也有限。当时季宛宁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程岷实在太能藏了,一丁点的希望都不肯给她。
她还给于海打过几次电话,害怕程岷会想不开,可于海每次都说,只要她还活着,程岷就不会做傻事。
/
忙完手里的单,季宛宁打算去村子里住一段时间。阿琴听说了后,就把家里一间没人住的房间腾了出来。她不肯收钱,季宛宁只好在去的时候,买了一堆的补品给她和阿婆。
程岷家的那栋破房子,季宛宁想翻新。她想,万一哪天程岷回来了,至少能有个像样的地方住。她拿出留给自己当生活费的那些钱,在村里找了几位盖房子经验足的中年人来帮忙。
在村子里住的这段时间,日子过得简单又规律。清晨趁太阳还不烈,她在院子里支起画板画两个小时。画完了,就跟着阿婆去田里给菜浇水。
午饭过后,她就会戴上草帽往工地去,站在旁边看工人拌水泥、砌砖墙,偶尔搭把手。
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路过,手里还拿着半根啃了一半的白萝卜,站住看了两眼,随口问:“又没人住,干嘛要翻新啊?这不是浪费钱嘛。”
季宛宁笑笑没作声。
“程彩以小时候就盼着这套房子能翻修一下,活着的时候没这个能力。现在死了,倒是有人帮她实现了,可惜没机会住喽。”村民停顿了下,语气忽然变了,“不过她这种人,确实配不上什么好东西。”
季宛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转过身,去拿水喝。
每个人都会犯错,但人已经不在了,不该再被这样指指点点。她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更多关于程岷妈妈的话,不管那些话是好是坏。
村民没注意到她的脸色,还在继续说:“你说她被男人甩了就甩了嘛,回来发现怀了孩子,一般人谁不打掉?她偏要生。生下来又不养,丢给她那快死的老妈子,等小孩快两岁才接回去。接回去也不好好养,喝了酒就打,那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打得天天哭。”
“她喝酒摔死,那简直就是报应!”
季宛宁整个人钉在太阳底下,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拍了一掌,脑子里嗡嗡作响,喘息困难。
自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靠近过那栋房子。房屋修缮完工,她便立刻动身返回市区。
如果不是一个月后,已经回到市里待产的阿琴给她打电话,说阿婆在村子里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季宛宁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那个地方。
去往村子的路上,她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那里或许是程岷最想逃离的地方,他怎么可能回去。
可当她站在那栋翻新过的房子前,看到蹲在地上那道身影时,脚步再也迈不动了。
是程岷。
水龙头细细流淌着清水,他蹲在地上淘洗着米,背影孤寂又单薄,一如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模样。
季宛宁鼻尖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她哭了几秒,然后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把,擦得眼眶泛红,擦到脸上看不出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轻轻喊了一声:“程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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