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蹲麻了, 才扶着墙起身。装了一大桶水,哗啦全倒进厕所,直到纸巾不见了踪影, 她的心跳才缓下来。
可能是今天在田里摔了一跤,扯伤了而已?虽然想不通为什么摔了屁股, 会是那个隐私部位出血, 但她还是抚着胸口,安慰自己别想太多。
轻手轻脚回到房间, 没等她躺好,床上的人冷不防开了口:
“怎么去了那么久?”
海生心脏陡然一跳,身体都颤了一颤:“阿礁, 你吓死我了!”
她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倒和在诊所见面那天, 如出一辙。
一想到那会儿跌下凳子的她, 江景辞就忍不住勾起唇:“胆子真小。”
“你还没有睡吗?”
他沉默了,不知怎么和她解释自己一直没睡着的事情。
“啊,是不是我一直翻身吵醒你了?”
“那倒没有。”
“哦”
海生见他没再说话, 才慢慢躺下来。望着屋顶,心里的慌张还没有完全平息。
之前村头有个卖药的老大爷,卖的好像是什么止血膏。
奶奶咳血的时候她有上前问过,但大爷说那个不能拿来吃, 是要拿来涂抹在出血的伤口的。
如果她明天还是流血的话,不如去买一管药膏来抹抹试试?就是不知道要多少钱, 希望不会太贵吧。
紧绷的一颗心好像松缓了些。
海生闭上眼,努力挤出笑容。
没事的, 说不定明天就好了。不要提前想消极的事情!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阿礁起床的动静扰醒的。
他动作很轻,但她睡得很不踏实, 所以一丁点水声都很明显。
起床打算叠被子,却看见床单上一小撮红色。
“啊!”她惊恐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江景辞很快从浴室出来,脸上的水顺着轮廓流下来,还没来得及擦干。
海生急忙坐在那团红色上,试图遮掩:“啊没事!我、我看见一只蟑螂,所以吓了一跳。”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狐疑道:“你不是不怕虫子么?”
他记得,她是能徒手抓蟑螂的人啊。青虫、螃蟹、蚯蚓、蛞蝓,全都不在话下。
“哦、哦,刚才那只会飞!”她说得煞有其事。
“”
江景辞没见过会飞的蟑螂,想象了一下就皱紧眉头,嫌弃地啧了一声:“那确实恶心。”转身回了浴室。
海生深深呼了口气,把被子拉高遮过膝盖。
她居然骗了阿礁。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但谎话就那么脱口而出了。
长这么大,她几乎没说过谎。只有不愿让奶奶担心的时候,骗过奶奶。现在,居然也学会了骗阿礁。
她也不想让阿礁担心吗?
身下突然汩汩涌出一股热流,海生立马拽紧了薄被。直觉告诉她,那很可能是血。
浴室门忽然被打开。
“那,我去镇上了。”江景辞已经换上了衬衫西裤。
“嗯!”她点点头,没有如往常一般起身迎送。
他等了几秒,才慢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身看着她。
片刻,问出一句:“你今天不送我?”
他穿上自己的衣服比她借给他的那些好看多了,颀长身影立在门口,肩线平直,衬衫束进窄腰,十分规整。
刚洗过脸,眉眼还带着些湿润,看向她的眼神清亮凝神,好像暗藏着一丝期待,看得海生心又乱了节拍。
“呃,我我”她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掩饰过去,干脆一把躺下,“我还想再睡会儿呢!”
心脏砰砰跳,躺下时太用力,背都磕在硬木床上,“砰”的一声闷响。
江景辞听着那动静,愣了一瞬,而后有些想笑。艰难忍耐着肩膀的抖动,最终还是泄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我走了。”
“去吧!”她铿锵有力地回复着,听不出半点困顿。
等他的脚步声走远,海生紧绷的肩线才松缓下来。
“啊好累啊。”她闭上眼,后背还在疼,眼前却是阿礁刚才的眼神,还有那件白衬衫衬得他挺拔好看的样子。
右手搭上自己心口,心脏一下一下地鼓动着。比平时快一点点。
只是被阿礁看了一眼,居然会有这种反应。
她懵懂地眨眨眼。
果然好的衣服就是厉害啊,穿上能让人变得好看、变得有魅力。
身下忽然又涌出一股温热的湿意,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她没时间深思回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掀开被子一看,果不其然,床单上又晕开一个新鲜的血团,殷红的。
慌忙伸手往裤子后面一摸,黏糊的一滩红色。比昨晚的量还要多。
海生手足无措地蹲在那里,脑海中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会一直流血吗?如果一直流,她会死吧?
像救回阿礁那天,白医生也说他失血过多,再不输血就会死的。
为了止血,她开始尝试用纸巾擦拭按压。可这血,说来也怪,一会儿流,一会儿不流的。
和她从前磕伤碰伤就一直流血的情况不同。
海生只能抽了很厚一沓纸巾垫在内裤。对这陌生的情况十分不解,又有些惶恐不安。
不知道怎么办。
去看医生,她的钱不够。更害怕听见自己患了绝症的诊断。
去问阿礁,可他不是医生,估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吧。而且伤口在隐私部位,怎么好让阿礁帮自己看看呢。
想到这,她不禁有些脸热。
以前从未想过让男人看自己的身体,这会儿想到阿礁,居然有些害羞。
床单浸泡在冷水中,水龙头哗哗流着,水很快盛满了铁桶,溢出来浇湿了她的脚。
冷意叫人清醒。
海生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啪作响,脸上的疼挥散了刚刚的胡思乱想。
她真是病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有空害羞。
她关掉水龙头,开始用力搓洗床单和换下来的裤子。心里一刻不停地左右担忧,只能祈祷血不要再流了。
等忙完事情,她疲惫地躺在床上。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昨晚开始,小腹总是隐隐有些坠痛。不是剧烈得让人直不起腰的强烈痛感,但时不时来一下,也让人烦恼。
而且,她只是洗了床单和衣服,就感觉很累,腰也很酸,精力和干劲完全不如平日。
是不是一直流血,让她的身体变得虚弱了?就像刚动手术的阿礁一样。
闭着眼休息。夏初的午后蝉鸣渐响,清凉海风徐徐吹入屋里。
海生怀揣着些许不安,就这么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也在睡觉,但是躺在阿礁的床上,醒来时她的血流满了一床,把床单、被褥全都浸湿透了。
过度失血的她浑身无力,脸色苍白。阿礁坐在床头担忧地望着她,她抬起手,想在死之前最后摸一摸阿礁的脸,可却在触到他的前一秒,身体突然消散成碎片。
海生倏地睁开眼睛,呼吸微微急促。
眼前没有坐着阿礁,她也没有睡在阿礁的床上,可后背、下身均是一片湿意。
脑海闪过梦里那一床的血,她吓得立马坐直身子,手摸上后背,低头一看,不是粘腻的红色,而是透明的汗。
她愣着。心底那份恐惧渐渐散去。
原来是太热,出了一背、一腿的汗。
起身去厕所检查、收拾,血浸透了纸巾。虽没梦里流得多,但绝对不正常。
再想安慰自己没事也不行。她扯了些棉花和纸巾垫在一起,攥着钱往集市去。
卖止血药膏的老大爷正坐在榕树底下,和一群大爷用着土话侃天侃地。
一旁立着一张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宣传广告语:消又求、止血灵约,1元1支,约到病除!
明明身体受伤出血不是什么隐秘事,但海生就是莫名的感到一丝尴尬,放低了声音对大爷说:
“肖爷爷,我想买一支药膏。”
那群大爷嗓门敞亮得很,完全盖过了海生细弱的声音。
海生只能用手指戳了一戳肖爷爷的肩:“肖爷爷。”
肖爷爷总算转过身来:“呀,海生哪,怎么了?”
其他大爷也看过来,噤了声。
海生扭捏道:“我、我想买一支药膏。”
肖爷爷上下打量了海生,才从药兜里掏出一支包装简陋的药膏:“一块钱。”
海生正从兜里掏钱,听见其他大爷调侃道:
“海生啊,你这么小就长那个东西了?”
“是不是久坐太多了?还是蹲厕太久了?”
“哎哟,女孩子家家的,也长那个东西,疼不疼啊?”
他们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海生不知道,但说到疼不疼,她连忙点点头,有种痛了一天终于有人理解自己的共鸣感:“疼!”
“疼就对了!长肉球就是会疼的!出不出血啊?”
海生又点点头:“出了好多血!”
肖爷爷:“出血是正常的,疼也是正常的,你先拿一支药膏回去涂一涂。注意上厕所不要蹲太久,一定会好转。”
海生感激地道过谢,几乎要喜极而泣。
回到家,她打开药膏,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令人安心,挤了些在指尖,却犯了难。
这是要涂在身体里面,还是外面?出血的地方具体在哪里,其实她也不是很清楚。
但想到要拿镜子仔细照看那私密的部位,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抱着侥幸心理,涂抹在了那处的四周皮肤上。
涂上后皮肤有种凉凉的感觉。明明身体还在流血,但海生还是因此感到心安不少。
肖爷爷在村里卖药膏很多年,人人称赞。这管药膏一定会有用的。
这么想着,她又扯了些棉花,做了几张垫子备用。做好饭后,等着阿礁回来。
/
晚饭后,江景辞疲累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夜晚的海风很凉快,吹得他昏昏欲睡。
不知躺了多久,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近段时间他开始打工以后,和海生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很多。所以晚饭后到睡前这段时间,她总喜欢黏着自己聊天。
大多时候她是聊自己的事情,偶尔也试探性地问一点他的事,但都不敢深入。
他都已经默认他的这段时间是属于她的。
可是,她今天竟然很安静。
一时间,睡意淡了不少,江景辞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侧头看去。
海生难得的躺着休息,闭着眼睛,肚子上盖着薄被。
换平时,她就算不和自己说话,也会在看书或者做点针线活儿。
“你不舒服么?”
她眼皮动了动,过了一小会儿才睁开眼,扯出一个微笑:“没有呀。”
他支起身体,安静地观察她。
瘦小的身体躺平在折叠床上,四肢放松,脸色看上去好像没生病,但神情蔫蔫的,是极少有的疲累。
“你今天干嘛了?”
她反应有些迟缓,好几秒才回应:“唔?”
他耐心重复道:“你很累?干什么去了?”
“唔没有呀,就是困了。”说罢,她适时打了个哈欠,那模样,像只被打扰的、贪睡的小猫。
“今晚不学习了?”
一说到学习,海生就来了劲儿,躺了一会儿撑起身体,慢悠悠去拿来草稿本和铅笔。
“不是困?”他扫一眼那本子。
海生趴睡在他床沿,脸半埋进臂弯里,侧头仰看他:“困也可以学。你说,我听。”
没了精神的她懒懒的,一头短发散开在床单上,反倒显出几分乖巧温顺来。让人很想摸一下她的头。
江景辞低眼看着她,抬手将草稿本合上:“困就睡觉。哪天学不是学?”
海生微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去吧,早点休息。”他把本子和笔推给她。
她一动不动,保持着看他的姿势。
昏暗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困意让两人都有点出神和反应迟钝。
对视了一小会儿,他才别过头,摸了摸脖颈,微微抱怨:“干嘛一直看着我。”
他从衣领处露出来的脖颈很是白皙,这个距离都能看见淡色的血管在蜿蜒,抚着颈部的手更是骨节分明,骨关节处都透着淡粉色。
阿礁,连手都很好看。
“阿礁,你好温柔。”她淡淡的声音有点飘,眨眼的速度很慢,目光却还清明。是清醒地在说这句话的。
听到这话的男人一激灵,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哈?你疯啦?”
“困、困了就早点睡觉!别搁这说胡话!”
她看着他那一连串的小动作,还是没有反应。
阿礁,是不是在害羞?
相处久了,她好像越来越能读懂他了,不管是语言还是动作。
想到这,她忍不住弯起唇笑。
“你喝酒啦?笑得好肉麻,快点去睡觉!”他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终于起身。
这晚睡前,海生许了个愿,希望明天起床时,身体不流血了。她想好好活着,和阿礁在一起-
次日清晨,江景辞起床时海生已经不见了,门开着,他寻思她应该是去厕所了,没大在意。
只是等他换好衣服、洗漱完,她还没回来。
她今天也不送自己么?
他等了一会儿,没见她回来,犹豫了下,还是迈步往厕所去。
离着还有几步远,他冲里边喊:“海生。”
话一出口,他吃了一惊。自己居然叫她名字。这还是第一次。
“咳!”他佯装咳嗽,“我要走了。”
“哦!好!”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说实话这样等在女生厕所门口,实在是不像话,非常没礼貌。要是礼仪老师在,一定会狠狠训斥他。
但他就是想说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
又站了几秒,没见她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江景辞懊恼地抓抓头发,走了。
她这两天,是不是对自己冷了些?
虽然完全还在正常范围内,他可以肯定她没有在生闷气,但心里却总像扎进了一根很细微的鱼刺。
存在感不强。
但是,膈应。
一门之隔。
海生正有些发抖,地上的血纸和棉花团是她刚刚换下来的。
她昨晚流的血更多了。明明涂了肖爷爷的止血药膏,非但没用,情况反倒越来越糟。这样流下去,她会不会虚弱而死?
担忧,恐慌,无助,充斥着她。令她无暇思考其他事情。
在厕所呆了许久,久到双腿发僵,她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想再多也没用,就算真的要死了,站在这里耗着也拦不住血流。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撑过今天再说。
下午时分,她躺在吊床里小憩。一颗心虽然还悬着,但她实在虚弱,只能多休息。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沉到家里来了人都不知道。
“喂,海生!”
睡梦中感觉到有一根很尖锐的手指头在戳她。还伴随着淡淡的香水味。
“什么呀,睡得那么沉,家里来贼了都不知道!”
那抱怨的女声有些熟悉,她缓缓睁开眼,是白婷来了。
“你搞什么啊,我叫你好半天了!”白婷提着一篮水果,晃了晃,“呐,水果,给你和那个乡巴佬的。”
“哦。”她揉揉眼睛。
“那个乡巴佬呢?怎么也不在里面?”白婷有些不耐烦地自顾自往屋子走去,“热死我了,里面有风扇吗?”
海生慢吞吞地下了床,缓步跟进去,没有力气反驳她说的乡巴佬,只说:“阿礁去镇上打工了。”
“什么?打工?”白婷把果篮重重往桌上一放,满脸嫌弃地在一张凳子上坐下,“他打工干什么?”
“他说不好意思一直让我养。”海生倒来一杯水放在桌上。
“呵呵,”白婷面容扭曲地笑了,“也是,一直吃女人软饭怎么行。”
海生抬了抬眼,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他不是。”
“哼。”
海生目光落在果篮上,问:“你怎么带这么多水果啊?这些很贵吧?”
果篮里,几颗很贵的贵妃芒,还有半个切好的西瓜,两串葡萄,深黑色的。
那品种她认得,要十多块钱一斤呢,是她买不起的。
白婷不以为意,只是卷着自己的发尾,四处打量这屋子:“这算什么。那乡巴佬呢,没有说要来我家住?”
“嗯。”海生拿起一串葡萄,进了浴室清洗。
白婷跟着进了浴室,倚在门口,惊疑地问:“为什么呀?”
海生洗葡萄的手一停,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他不喜欢白医生。”
“那会儿的事他还记着呢?那是我爸不好,你让他别计较呗!我已经跟我爸说了,他要是来我家,手表马上还给他。”
海生洗葡萄的动作慢了些,小腹的坠痛一阵阵的,她端着洗好的葡萄出去,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反正他说给他一百万他都不去。”
白婷愣在原地,好半天才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他以为他是谁啊?大明星啊?还一百万呢!狮子大开口!”
海生刚睡醒,还没缓过来劲儿,不是很有精神应对白婷,只拿起一颗葡萄,剥皮塞进嘴里。
白婷一时也没说话,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海生吃了几颗葡萄,腰还是酸胀,于是趴在桌子上休息。
“你怎么了?”白婷问。
海生犹豫着要不要说明情况,白婷余光扫过桌上的一管药膏,“啊”了一声,拿起来看过后,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你你也长了那个东西?”
“嗯?”
白婷打开闻了一下又放回原处:“这是肖大爷卖的吧,用来消肉球的。”
海生点点头。
“我跟你说,这个东西没用,抹了只能缓解疼痛,治标不治本。要想一劳永逸,还得是割了。”
“割、割了?”海生有点慌。
“对啊,做手术割了,以后就再也不会流血了,也不会痛了。”
“做手术那不得好多钱啊。”海生有点绝望了。
“几千块吧也就。”白婷无所谓地说。
海生低下头,暗暗攥紧了裙子。
几千块,她这辈子都没见这么多钱。
想到自己可能时日无多,心里一下沉重了。连白婷和她说话,她都听不进去。
白婷见她不理自己,嘟囔了一句“搞什么”,然后踩着高跟鞋走了。
屋里只剩海生一个人。
抹药膏没用,她也没钱治病。如果血流得越来越多,她还能活几天?
她的头彻底低了下去,心里再一次觉得,要是有钱就好了。要是有钱,就能看病,做手术。
鼻尖不知不觉泛起一阵酸意。
要是有钱,奶奶也不会走得那么早。
读不起书,留不住重要的人,都是因为没钱。
海生垂头坐了不知多久,最终还是没有哭。余光扫过床底那双藤编的大码拖鞋,那是她亲手给他编的,他嘴上嫌弃,却一直穿着。心里的沉重似乎缓和了些。
对了,她还有很牵挂的人。
比起在这一味地沮丧掉眼泪,她还是更想为他做点什么。
/
江景辞回到家时,海生正在浴室洗衣服。
他走近了看,那桶里的衣服既不是他的,也不是她的。
“这是你的衣服吗?”
“啊,”海生回过头,“你回来啦。”
她洗得卖力,额上些许汗。
“嗯。”他想说你今天没有在门口等我。可是那样显得自己好在意。明明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而已。
有点怪,还是别说了。
“这是村里张婶子的衣服。我帮她洗干净了,待会儿送去。”她微笑着,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江景辞却皱了皱眉:“为什么要帮人家洗衣服?”
“能赚点钱。”
“我不是在赚吗?”他脱口而出。
海生被他过快的回答呛了一下,愣愣地看他,而后从他皱紧的眉头里琢磨到了他的情绪。
他是不是有点嫌弃她干这种活儿啊?毕竟是城里来的人呢。
这么一想,她垂下了眼皮,莫名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声音低了些:“我,也想靠自己赚点钱嘛。”
江景辞压抑着心里涌动的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急什么,反正就是不喜欢看见她替人洗衣服。
管它是张婶子的,还是李大爷的。他就是不爽。
凭什么啊,凭什么她要帮人洗衣服。
越想越躁,连带着身上都热乎起来。
余光瞥见她低下去的头和有点低落的神情,那一堆躁动的情绪里又生出一丝心酸和愧疚。
他刚刚语气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伤她自尊了。可他并不是看不起她。而是不想她做这个。
“哎呀烦死了。”他低啧了一声,管不住自己的手,直接走过去,把她拉起来,“别洗了,里边呆着去。”
“啊?可是,”海生讶异,回头看了一下桶里的衣服,“我快好了的,而且都答应人家了”
“别管!不许洗了!”他推着她出去,把门关上了。
任她在外面怎么敲都不开。
海生拗不过他,只好坐下来,听着里边传来的动静,好像是他在洗衣服。心里顿时十分不安。
瞧他那娇生惯养的样子,哪像洗过衣服的呀。
“真是的,阿礁性子好倔强”她忍不住嘀咕了句。
从前阿礁没来时,她也常替人洗衣服的。
洗衣、补渔网、撬生蚝,都是她常干的活儿,能赚点钱补贴家用,她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现在自己可能时日无多了,余下的时间,她想多赚点钱,存起来给阿礁。
以后她走了,他一个人好歹还有些钱用。
海生鼻子又一酸,正想难过,浴室里却传来阿礁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破外套怎么这么硬!”
“要死啊怎么搓都搓不掉!”
“这么烂的裤子还留着,丢了得了!”
她傻眼地听着,刚刚那股子伤感劲儿早就飞到九霄云外,眼底刚蓄了一丁点的湿意也褪得干净。
“哈哈哈。”她忍不住笑。
“笑什么笑!”门内则是传来更嚣张的凶巴巴的声音。
“嘿嘿。”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乖乖坐在板凳上等阿礁洗好衣服出来,她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的声音有点软:“阿礁,你真好。”
这辈子没替人洗过衣服,江景辞本来还憋着极大的火气,气势汹汹地摔开门出来,被她这么一看,一夸,脚步瞬间凝滞,甚至慌乱地后退了一步。
憋了半天,他只虚虚地扔下一句:“你、你有病啊。”提着桶就落荒而逃。
海生望着他匆匆逃走的背影,有些困惑,又马上担忧:他提着桶是要去哪?
没多久,他又黑着脸回来。
“阿礁,你去哪了。”
“你说的张婶子。”
“嗯?”
“她家在哪?”
她看着他,呆了会儿,然后笑出声音来:“我带你去。”
返程的路上,阿礁一路凶巴巴地嘱咐她不许再替人洗衣服。
她只乖乖听着,不时点点头。
既然阿礁不喜欢,那她就不洗了。而且,她怕他每次都抢她的衣服洗,她又抢不过他。
“还有,以后你要替人干什么活儿,都要和我商量一下,懂吗?”
“嗯。”海生捂着额头,虽然很想问为什么要和他商量,但刚才被他弹了好几下,额头有点痛,还是下次再问吧。
“嗯你个头!”他停下脚步。
昏暗的路灯下,她仰头看他。
从这个仰视的角度,他也依旧很好看。眉骨很高,鼻梁高挺,皱成一座小山的眉毛她瞧着也很可爱。
“阿礁,你好凶。”她看他看得出神,声音有些飘远的呆滞。不是在指责,只是平淡地陈述感受。
他别过眼,小声抱怨道:“谁叫你不经我同意就帮人洗衣服”咬字很模糊。
海生没有听清,“嗯?”了一声。
“算了没事。”他看着别处,表情有点别扭,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很缺钱吗?”
“没有啊。”
“没有那你那么努力干什么?”刚才在张婶子家,他听说,海生主动要求承包她家一周的脏衣服。
他以为洗一桶能赚多少钱呢,结果一问,五毛一桶。
想想就来气,他费劲巴拉手都搓红了,就赚五毛。
着实气得紧,忍不住弹了她额头几下,现下看着还微红,又有点后悔没有轻一点。
海生为难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啊?为什么啊?”他有些威胁地追问。
海生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就、就想攒点钱嘛。”
“就这样?”他狐疑地盯紧了她,像要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似的。
“嗯嗯!”
他看她许久,看不出什么异样,轻呼口气,神色缓和了些:“行吧,那回去。”
她嗯声,跟上他,一路脚步轻盈地踩着他的影子,心情有些好。
和阿礁在一起真开心,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脚步突然就沉重了一下,她慢慢停了下来。
他走出几步,发觉她没跟上,回头看她,眉头还微微皱着。
海生也望着他,心里安慰自己,就算不能一直在一起,曾经拥有也是很好的了。
“喂,又发什么呆?”他硬着声音问。
“来啦。”她笑着蹦跶过去。
回家的路上,两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阿礁,你要不要牵着我回去?”
“啊?说、说什么傻话!”
“以前我和奶奶经常手牵手回家的。”
“啧,又提奶奶。”
看他手插着兜,她把手穿过他的臂弯:“那我挽着你吧。”
他浑身僵硬,停下脚步,纠结了半天,最后看着她的笑脸,还是没有缩回手:“随便你好了!”
“嘿嘿。”
“我告诉你啊,对其他男人可不能这样。”
“我知道,因为其他男人都很坏对不对。”
“嗯当然了”-
第二天,海生去厕所时发现血流得比前一天多。
她低着头站了很久,直到大鹅在院子里嘎嘎叫着找她,她才走出去。
“嘎嘎。”大鹅一见她,就凑上来用头顶她的裤腿。
海生蹲下身,笑着摸摸它的头:“乖啦。”
一边喂它吃大青虫,她一边想,既然改变不了现实,那就珍惜每一天吧。珍惜和大鹅,和阿礁在一起的时间。
白天没事做,海生便钩起了小物件,钩好了打算第二天让阿礁拿到镇上去卖。
其实以前她也拿去卖过,但买的人不多。
所以当阿礁拿回来五十块钱的时候,她捏着钱,诧异得说不出话。
她售价1毛钱五个的小挂件,一共钩了15个,怎么就卖了50块钱呢?
不该是三毛钱吗?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阿礁只是别过头去,哼一声:“别问,拿着就是。”
“可是,谁会这样乱花钱呢?这钱的来历,正当吗?”她不禁怀疑起来。
他用着更古怪的眼神看她:“有钱人多的是了,这算什么?”
钱突然来得很容易,海生便起了心思。
如果能抓住这个风口,多卖一些,岂不是能赚到好多钱?
虽然她可能花不到,但能留给阿礁,也好啊。
于是她便拼了命地钩那些小玩意儿,晚上黑灯瞎火的,阿礁劝她早点睡觉,她也充耳不闻,一直钩到凌晨,被他吹熄了灯,才不得不停手。
次日,阿礁攥着30个小挂件去镇上,回来时带了三十块钱。问他数量多了,为什么收益少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没办法,每天市价不一样。
她疑惑不解,什么叫每天市价不一样?她定价一直是1毛钱五个呀。追问他,他却不愿说。
海生没在意,反正30块也远超成本了,她只笑笑,把钱捋得平平整整,仔细叠放进床底的铁盒里。
加上之前的20元,昨天的50元,现在她一共攒到100元了。是她从前一年存款的两倍。
心里喜滋滋的,只巴不得多长出来几只手,同时钩这些小物件,全部拿去卖,给阿礁攒钱。
但阿礁却不太高兴,黑着脸看她钩东西,看那小挂件的眼神锐利得很,都快给剜出洞来。
她没空理他,多说一句话,就多分一寸神,影响她赚钱。
她又钩好一个小南瓜样的挂件,在灯光下举起来细看。
“差不多得了啊,”阿礁冷冷地警示道,“该睡了。”
“哦。好吧。”见识过他的“凶恶”,海生决定顺着他,吹熄了灯上床。
躺平望着漏光的屋顶,心想待会儿还要钩什么图样的小挂件呢?
想呀想,等阿礁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拎着灯和钩针,悄摸往院子里去。
江景辞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夏天来了,天气热是一方面,蚊子多,总追着他咬。
嗡嗡嗡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他忍了又忍,忍无可忍,干脆一巴掌“啪”地拍上自己的脸。
借着月光,掌心果然死着那只蚊子。
他心情好了些,下床打算洗个手,结果瞧见海生并不在床上。
又去厕所了?她最近在厕所呆的时间有点长啊。
江景辞进浴室洗了手和脸,完事了走出来,海生仍旧还未回来。
他想了想,虽然蹲守在女生厕所很像变态,可是她已经两天不怎么和自己说话了。
自从他帮她卖那些小东西卖出好价以后,她就跟着了魔似的,日钩夜钩。
从前总黏着他聊天,撒娇缠着他,要他教她念书。
现在?呵,天也不聊了,书也不念了——果然,就没人能喜欢念书。
只是没想到,她对他那点热乎劲儿,竟还不如念书来得持久——才几天啊?这女人就是三分钟热度。
这么想着,他拉开门走出去,一晃眼就看见树底下亮着一盏灯。
狐疑地放轻脚步走近,那人竟也浑然不觉。
是谁?
显然,是海生。不然这荒村野岭的,还能有谁愿意上她家盗窃不成?
可是,她亮个灯蹲在这干嘛?
揣着满心的疑惑,江景辞站到了她身后。
煤油灯映出她头顶的几根新生毛发,将她的侧影投射在地面上。
他看清了她手里的毛线球,诧异道:“你在干什么?”
眼前的人浑身一僵,吓得手里的钩针都抖落了。
她缓缓转过头来,十分心虚地:“你,你怎么还不睡?”
那颗毛线团滚落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余光扫见她手边十几个钩好的物件。
她整夜不睡觉,跑这喂蚊子,就为了钩这玩意儿?为什么?
脑海里闪过她收到那五十块时震惊又欢喜的表情,他瞬间懂了。
联想到她之前替张婶子洗衣的事。显然,她很缺钱。她急着要钱。可为什么?她从来没和他说过。
他有些生气,但在对上她熬得通红的眼睛时,那火气又下去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别的什么情绪。
“你到底在搞什么?”他忍不住质问道,“你很缺钱吗?”
海生慌忙把毛线团往身后藏,越慌越乱,一个线团滚出去,拖出长长的一根线。
江景辞看了她会儿,不动声色做了两个深呼吸,试图平复心情,而后弯腰捡起那线团,走过去。
“到底什么情况?”他蹲下来,把线团递给她。
海生还是不说话,也不敢接他递来的东西,垂着眼,像做错事了一样缩着脖子。
他看见她指头都摩擦得红了。心里困惑更深。这几天,她确实有点反常。
起初是对他有点疏远,然后是突然开始赚钱,最近两天更是有些魔怔了。整日整夜地钩东西不理他。
他只归因为,她有她的想法和爱好。不能因为她脾气好,他就过度干涉,这样很不尊重人。于是他便憋着不说。
可现在想来,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江景辞心里的火气已经尽数散去,甚至软化成了罕见的柔和:“你这么拼命赚钱,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海生原本只觉得要被他责怪了,现下忽然听见这么温柔的一句话,连日来的恐惧、忧虑全都化作酸气,直往眼睛冲,眼圈一下就红了。
“呜。”
江景辞顿时手足无措:“怎、怎么了?”
“阿礁,我快死了,我攒的钱,都留给你以后娶媳妇吧”
第26章 阿礁你也会初潮吗
江景辞骤然听见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人就在他面前好好的,怎么就快死了呢?而且为什么突然提到娶媳妇?
困惑于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他半天才不可置信地问:“什么叫快死了?你怎么了?”
海生低着头,垂落的眉尾有几分可怜样, 声线颤抖:“就是快死了, 我的身体一直流血,止不住。”
“流血?哪里在流血?”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将人猛地拉到面前,目光飞快扫过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小腿,没见半点伤口, 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伤在哪了?给我看看!”
海生慌忙往回缩手, 脸颊烧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不能给你看!反、反正就是一直在流!”
不能给他看?为什么?
江景辞愣了两秒,看着她泛红的双颊、躲闪的眼神, 能让她害羞而不是害怕的出血部位
“难道是,隐私部位?”他小声追问。
“嗯,”她委屈巴巴地点点头,坦诚道, “我用了药膏也没用,止不住, 白婷说,这个要动手术才能好的。”
“动手术?”江景辞喃喃道, 沉下去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长在隐私部位、持续流血、还要动手术的只能联想到卵巢癌、直肠癌这类的。
他一颗心正要提起来,又瞬间警觉:“可是你又没去医院,怎么知道要动手术?”
“白婷说的, 她好像也长了。”
也长了?也长了恶性肿瘤?
他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白婷那个活蹦乱跳的样子,哪里像得了要开刀的病?
他定了定神,开始冷静追问:“还有什么症状?”
“我还肚子疼,而且总觉得腰很酸。”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满脸苦恼。
他盯着她抚摸的位置,那哪里是肚子,那不子宫么?
等一下,子宫?
一个诡异的念头突然浮现在他心里,他眉头缓缓拧成结,一言不发,脸色渐黑地看她。
“阿礁,你怎么不说话了?我是不是真的要去做手术才能活啊?”她拽着他的袖子,眼角湿润,“可是我们没有钱”
他无语地“呵”了声,一想到刚才急得浑身冒冷汗的自己就觉得可笑。
合着他连去哪个城市找肿瘤科专家都想好了,火急火燎地搞了半天——她居然是月经来了?
他咬紧了牙关生理课真的该全国普及了好吗!要下乡!!下海!!!
“阿礁”
“你是笨蛋吗!出事了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他敲了她脑袋一下,急吼吼地说,“你那叫月经!正常的生理期!”
“月经?”海生眨眨眼,“那是什么?得了就会一直流血么?”
“不是!”他没好气地说,脸都红了,“就流几天,每个女的都会。”
海生愣了半天:“还有这么回事?可是奶奶从来没有过啊。”
“人家都绝经了。”他无奈地扶额。
“绝经又是什么?”她懵懂地追问。
“就是,”他想了想,“嗯身体停止发育了吧?”他也不知道具体的。
“哦”海生似懂非懂。
江景辞目光匆促扫过她扁平的胸部,又慌忙移开。
之前只以为她是天生的平坦,从没想过她可能还没开始发育。
毕竟这年头,小学女生都初潮了,她这成年了还不发育,也太夸张。
“你,是第一次来么?”他别扭道。
她点点头。
“你这叫初潮,就是人生头一回来月经。”
“粗糙了,人会怎么样呢?”
“初潮!”他纠正她的发音,“代表你开始发育了。”
她一脸高兴地拽着他的袖子,像只畅游在知识海洋的小蝌蚪:“发育了?哪里开始发育了?”
他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还是没好意思把“胸部”两个字痛快地说出来。
海生丝毫不理会他的沉默,反倒愉快地问:“阿礁,你也会初潮吗?”
那语气,仿佛找到了同甘共苦的小伙伴。
江景辞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咬紧了后槽牙,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却咧着,一副气笑了的模样。
忍不住弹了她脑门一下:“我是男的!男的不会来这个!”
海生皱着眉,摸着脑门小声抱怨道:“不会就不会嘛,那么凶喔”
那副对他颇为不满的表情,仿佛说怪话的人不是她。
“”他又气又想笑,一句话都怼不出来。
就这样还觉得“她可爱得紧”的自己,大概也是脑子有病了-
第二天,江景辞从镇上买回了两包卫生巾和更柔软的纸巾。
海生也按照他的提示,去找了隔壁屋的大娘,学会了使用卫生巾和一点基本的知识。
她推开门回到家,他正巧抬头。
视线无意中碰撞上,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地歪过头去。
“阿、阿礁,我回来了。”
“嗯,我知道啊。”
海生不安地攥着自己的衣服,一想到两人昨天竟然开诚布公地谈论了这样隐私的话题,她便后知后觉的有点不好意思。
大娘和她说,初潮之后身体也会发育起来。昨天她居然还问阿礁哪里会发育,真是太尴尬了。
“你还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我,”他看着床脚,补充道,“如果我懂的话。”
“嗯!”海生用力点头。
“还有啊,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商量。不管是身体流血,还是缺钱”他想说他们是可以互相扶持依赖的关系,可话到嘴边绕了几圈,就是挤不出来。
这样说话也太肉麻了。
海生愣着,这样的话,还是头一回有人和她说。还说得这么郑重。
“嗯嗯!”她再次用力点头,有点感动。
“还有你说什么,”他有点嫌弃地蹙眉,“要给我钱娶媳妇儿?那是什么意思?”
海生抓抓后脑勺的头发:“因为你总要娶媳妇的嘛,我要是死了,钱留着也没用,就留给你”
“不是这个!我什么时候说要娶媳妇儿了?”
“你没说,可是村里头的男人都要娶媳妇的呀。”
他拿她的脑回路没有办法,只无奈地闭上眼。
房间里静了会儿,海生趴到他床边,有点担忧地问:“阿礁,你会不会娶媳妇呀?”
据她观察,村里的老汉娶媳妇以后,就不会和男方父母住在一起了,都要过二人世界。
阿礁要是娶媳妇了,就不能再和她住了。
他轻叹口气:“我都没交过女朋友呢,就直接娶媳妇儿?我上哪儿娶去啊?”
海生安静了,目光落在他合上的眼皮上,认真地建议道:“阿礁,你可以娶我。”
他有些诧异地睁开眼睛:“哈?”
她拍拍胸脯,自我推销似的:“我可会干活儿了,会种菜,会补渔网,能养鸡,还会捉虾摸螺。”
知道她肯定又要说出些奇怪理由来,他不再像之前那么震惊:“然后呢?”
“村里的男人娶媳妇都看这个呀,能不能干活儿,会不会照顾家庭。”
她的脸就在自己的脸上方,唇边挂着淡淡笑容,像在阐述一件再常见不过的事。
可他的心却有些酸了,只是凝神注视着她的眼睛,说:“海生。”
她有些惊讶。这是他头一次叫她名字。
“嗯?”
“你的人生价值不在这里。”他脱口而出。
海生听愣了。
人生价值?头一次有人跟她说这个词语。
“你想念书吗?”
海生诚实地点点头。
江景辞支起身体,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是什么情绪:“等我有钱了,我赞助你上学。”
海生只知道高兴:“真的吗?”脸上的笑很快又沉下来:“但是,到县城里上学要花很多钱的。”
“我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啊?”
他转过身来:“等家里来接我,我给你一大笔钱。”
海生望着他,半天没说话,低了低头。
他说给她一大笔钱,她前两天明明还因为缺钱而难过呢,可听他说要回家,忽然觉得钱也没那么重要。
如果他回家,她又会是一个人。
她到底是想要钱,还是想要有人陪在身边。她也搞不清楚了。
“你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他问。
“哦,”她抬头,露出让人放心的笑容,“没有啦。”
江景辞观察着她的表情,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她虽笑着,但并没有平时的傻气和精神。
她这是强颜欢笑。
可为什么要强颜欢笑?她不是想去上学吗?他记得她的毕生梦想就是读书和开书店。
“你为什么不高兴了?”他直接问。
她支支吾吾地低头说没有。
“我们是朋友吧?朋友之间不要有隐瞒。”
她小心翼翼地偷眼瞧他,而后视线在屋子里乱飘了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地咬着唇:“我害怕你走了,我又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轻,说这话时垂着眼皮,那瘦削的下巴尖得可怜。
他顿时说不出话了。方才满心只想着不要她随便结婚,不要她一辈子都呆在岛上,却忘了她一直很孤独。
他说要回家,定是吓到她了吧。
他也低下了头,不知怎么,心情轻松不起来。
他肯定是要回京沪去的,就算那个家里没有真正想等他的人,他也不可能在这岛上呆一辈子。
那她呢?她能不能跟着他去?
就算不和他住一起,她要读书,没有比京沪教育资源更丰富的地方了。
她没户口上学、没钱、没住处,这些他都可以替她全部办好。
忽然觉得,钱好像真的能解决很多问题。
可是,这样随便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真的对吗?
等等,人家也没说要和他去啊。他就在这自作多情地规划了。
“啧。”他满心乱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海生起身去拿来草稿本和铅笔,笑着:“阿礁,你教我写信吧,等你回家以后,我给你写信。”
她没说“你能不能带我走”,也没说“我会想你的”,只说要写信。好像这样,就能把两个人的日子,用薄薄的信纸连起来。
他看着她,视线不知不觉凝聚在她唇边漾起的梨涡上,心里又沉了沉。
自己确实是一厢情愿了吧?海生没他想象的那么脆弱。
也许,也没想要离开这座岛、这间充满回忆的屋子。
他凭什么觉得她想跟自己走?也太傲慢了。
“好。”他接过笔。
这晚,两人安静地学了一会儿写信,谁也没再提离开的事。之后各自躺在床上,海生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礁同她说,她的人生价值不在这里。
那句话就像一颗圆滚的鹅卵石,被她揣在心里,沉甸甸有了些份量。
奶奶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座岛。和村里所有女人一样,只在那间会同时上四个年级课程的破旧教室里念过书。
村里的女人到了差不多的年龄,就会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
结婚的一对男女相互扶持着过日子。过一阵子不知怎么的,就会有孩子。一辈子围着灶台、渔网和孩子转。
这就是她对结婚的理解。是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女人的人生。
她原以为,她要么会像奶奶一样,终身不结婚,然后哪天在垃圾桶里捡一个孩子养;
要么再过两年,托隔壁大娘说个亲,嫁个会捕鱼的男人,重复奶奶和所有女人走过的路。
但阿礁说,她还有其他可能性?
是这样的吗?她还有什么可能性呢?
她对这个可能性十分向往,弯着唇陷入了幻想——是不是她也能去看天安门,去县城念书,甚至去更远的地方,比如去阿礁家里玩-
这样平静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一两周。
某天晚上,江景辞忽然发现,海生好像开始发育了。
“阿礁,我默写完了。”她把写好的作业推给他,见他一直发愣地看着自己,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我很好看吗?”
他双颊微红,别过眼去:“才不是你,冷不冷?去把外套穿上吧。”
“我不冷啊,我都热死了。”海生抬手擦了擦额头粘腻的汗。
“不,我觉得你冷。”他下床,去院子收回了自己的那件宽大衬衫,递给她,“喏,穿上吧!”
海生瞅着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看他像看怪物:“现在可是四月了哦?白婷家里都开上空调了。”
“你冷,你该穿。”他笃定道,将那衣服挡在她胸前,好避免自己冒昧直视。
海生古怪地上下打量他,一句方言脱口而出:“你癫啦?”
“你才癫了!”怎么能放任发育的胸部不管!怎么能不穿内衣!
他没法将那些话直白说出来,心里憋得,脸都通红,但仍举着衬衫,绝不让步。
第27章 你哥哥对你真好
海生见他固执得很, 只好不情不愿地接过衬衫,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穿上, 只是嘟囔道:“那么热,我不穿。”
江景辞也没有勉强, 只是侧过脸去, 提议道:“明天,你和我到镇上一趟吧。”
没等她回答, 他又补了一句:“我给你买衣服。”
海生不疑有他,高兴地说:“好哇。”
从奶奶过世以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要给她买衣服。
她不禁期待问:“你想给我买什么衣服啊?”
他支支吾吾地说去了就知道了。
海生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 连梦里都在逛街买衣服。
结果步行到镇上, 阿礁却是带她来到一家内衣店。
镇上卖内衣的就一家, 装修是白粉色的少女风格,她连门槛都没踏进过,因为这里的东西很贵, 只有岛上最有钱的女孩子才消费得起。
“阿礁,这家店很黑心的,”她拽着他的衣袖,想拉他走, “要买衣服我带你去市场啊,那里的衣服便宜又好看, 一块钱就能买一整套了。”
“不,就这家。”他不仅没被她拽动, 反倒抓着她的手腕就把人往里带。
他问过老板娘,镇上哪里有内衣店,她说只此一家。完了还嘲笑他是不是交了女朋友。
真受不了了。他就不能有妹妹?给妹妹买不行吗?
“阿礁, 真的很贵!我们走吧!”海生使劲想挣脱他,但丝毫不敌他的力道,只被他直直拖进店里。
老板娘是个中年姐姐,见了他们二人,立马笑着迎上前:“阿弟阿妹,要买什么呀~?”
江景辞尴尬地挠了挠头:“呃,是、是她要买,买那个,内衣。”
“啊?阿礁,你在说什么,我没有想买内衣啊。”她在一旁认真反驳。
今天出门前,他让她套上自己的衬衫,好在早晨比较冷,她才配合。此时宽大的衬衫这么一遮,那点小荷尖总算遮住了。
没法跟她解释自己昨晚不小心瞥见有多尴尬,他只绕到她身后,将她推给老板娘,郑重其事地说:“拜托你了,老板娘,帮她选几件合适的内衣。”
老板娘往海生胸前瞟了一眼,了然地拉过海生的手:“好嘞,来吧小妹妹。”
海生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阿礁”
“去去去,”他挥挥手,“我在外面等你。”
她哦一声,一脸困惑地跟老板娘进了更衣室。
江景辞站在更衣帘外,目光随便一落,所见之处全是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女士内衣内裤,窘迫地垂下眼,默默走到了门口坐等。
店内不时传来她俩的说话声。
这家店的更衣室是拉了块帘子做成的,声音就这么飘出来。
“我看看,你才刚发育呢,不如穿这种款式吧?”
“我发育了吗?”
“发育了呀,你自己看,原来不是平的吗?现在都凸起了,**也”
某两个字莫名其妙地钻进江景辞的耳朵,他顿时涨红了脸,抬手猛地捂住双耳。
这老板娘!用词真粗俗!
一帘之隔。
海生直勾勾地望着老板娘隆起的胸部,任由她替自己测量胸围,冷不丁地问:“阿姐,我也会长得像你那么大么?”
老板娘一笑,拿来一件薄薄胸衣给她穿上:“有可能哦。”
“那会不会很沉啊?”
“会的,来月经之前还会痛呢。”
海生在她的教导下,学会了穿内衣。
“阿姐,这背后的扣子好难扣。”
“你要扣不上的话,可以找人帮忙~”
“那我让阿礁帮忙吧。”她整理好内衣,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这新衣服很小一件,但也挺好看。
“你哥哥对你真好啊,还带你买内衣。很少有男孩子这么贴心的。”老板娘一边整理衣架一边说。
刚还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不过这女孩子这么纯真可爱,应该还很小,两人应是兄妹才对。
海生回过头来,拍着胸脯,像有些骄傲似的:“阿姐,我才是姐姐!”
老板娘理衣服的手一顿,微讶地看她,这么丁点大的小丫头是那高大少年的姐姐?
想象了一下姐姐在家里训弟弟的画面,阿姐忍俊不禁:“那我搞错了。”
“嘿嘿没关系。”
“那这几件我都替你包起来?”老板娘手上拿着四件她刚试过的内衣。
“啊不要这么多!”海生一想到价格就心疼,慌忙制止她,目光在那几件漂亮衣服上流连。
刚偷偷瞟过一眼价格,10元一件太贵了,她其实一件都不想买,可是都试了那么多,一件都不买,阿姐人又这么好,实在是不好意思。
“还没好吗?”江景辞走近了。
老板娘赶紧拉开帘子,说:“试好了,全都要吗?”
“对,全要了。”他不假思索地答。
“不要那么多!太贵了!”海生说。
经她提醒,他才想起自己现在不是能刷卡的江景辞,而是贫穷的阿礁。只好步履缓慢地走到收银台,吞吐地问:“那个,全要是多少啊?”
“40。”老板娘急着打包似的,已经将四件内衣装进了购物袋,递给他。
还好,还付得起。
江景辞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海生将他扯到一边,低声道:“阿礁不要买那么多!一件就够了。”
他反倒被她问得尴尬,说:“这才多少钱啊?没事。”
走出店时,她怀里抱着那购物袋,还一脸心疼。
他拍拍她的头:“钱没了再赚,你高兴就好。”
海生脚步一顿,想到他在超市站一天,工资才两块钱,有些感动地:“阿礁,你对我真好。”
江景辞不自在地“嗐”了一声:“这才哪到哪。”
这傻丫头,四十块钱就感动成这样,哪天被人卖了都得帮人数钱。看来得早点把她的眼光养刁才行。
二人漫步经过一个下坡,海面上驶来一艘破旧的船,正向码头停靠。
江景辞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码头上围了一圈人,是来接人的家属。
船只缓缓停靠,乘客陆续下船。
她仰头偷看阿礁的表情,他看上去有点严肃,死死盯着上下的乘客,不知在想什么。
她试图站在他的角度考虑,一个落海的人,在陌生人家里住了一个多月,此时看着码头和船只,应该在想对,他是想家了。
江景辞揪着她的袖子往前走:“我们去码头看看。”
他果然是想家了。如果省下刚才买内衣的四十块钱,加上这阵子攒的钱,说不定他能买张火车站票回京沪。
海生任他拉着,来到码头前。售票处唯一一个窗口没有人,立着张牌子:船票售罄。
背后的价位表清楚写着:
南海市灵州岛→南海市 船票(成人):120元
海生正想说点什么,只听阿礁先开了口:“海生,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他说这话时垂着眼皮,语气有些犹豫不定。
她愣了。
离开这里?她想过自己哪天存够钱了去二手书店买一本新华字典,好好学字;想过存钱给奶奶买治病的药;也想过离开这里去县城念书。
但离开需要足够的钱,船票往返都要240元。是她几年才攒得下的金额。
“想归想,没当过真。”她低头踢了踢石子,“阿礁,你问这个……是不是想家了?”
江景辞没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他想知道她有没有离开的意愿,因此才会带她来这里。但等真正带来了,那些“我帮你离开这里吧”、“你想不想去我家”这类的话却说不出来。
既是因为他不确定她的意愿,也是因为意识到这两句话背后代表的承诺和责任。
不管这里有多落后,都是她的故乡,是她的家,是她赖以生存的地方。
即便她想走,即便他能给她钱在京沪有个房子有书念,他也不敢轻易承担这样的责任。
先不谈他要以什么关系带她回家,就他这样一个只会刷老头子信用卡的、不成熟的人,还没有海生经济独立,说这种话不会大言不惭吗?
“阿礁,你怎么不说话了?”她扯了扯他的袖子,有点担心道,“要不我们去把内衣退了吧?凑一凑还够你买张票回家呢。”说到最后,她甚至挤出点笑容。
他有些诧异,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都没注意到她的心情。
她居然以为他是想家了?还要凑钱送他回家。明明他还欠她五百,明明走了就可能再也不回来。
这个人,究竟傻到什么程度——
他一颗心坠坠地往下垂,有些沉重,又有些发酸。
忽然有些担心自己走了以后,她会再干这种“捡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回家照顾”的傻事,说不定会被对方几句好话就骗得分文不剩,甚至还被卖掉。
这个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实在他脑海里一晃而过,却直接打消了他方才想的种种不能带她走的理由和忧虑。
管他这那的,先把人捎在身边看紧了再说。
“海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紧。
她抬头看他。
“你要不要……跟我走?”
第28章 选择
海生愣愣地看着他, 像没听懂。购物袋的提手从她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也没抬手捋。
“跟你走?去哪?”
“京沪。”他垂着眼皮, 不敢直视她的眼,想说“跟我回家”, 可方才那句“要不要跟我走”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勇气。
家里出了大变故, 二哥还不知道找到了没有,别说带她回家了, 自己都还没安顿。
他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海生攥着衣角,试探问:“是、是要去你家玩吗?”
“不是玩, 是”他忽然也顿住了, 满脑子都是要把她带走、供她好好上学, 可他只问了“要不要跟我走”,却没问过她愿不愿意离开这里。
她睫毛颤了颤,嘴唇抿了又抿, 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想不想去京沪?留在京沪念书?我供你。”
“留在京沪?念书?”她怔怔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早几年她偷偷幻想过,哪天攒够两千块钱,就能到县城里念初中了。省着点花,应该够念完三年。
可留在京沪?还要在那里念书?她连有生之年去一趟京沪都不敢想。
她想起那天去镇上, 他说过要帮她去天安门。她当时只当他是随口一说,毕竟去一趟花费不小, 可如今他又说要供她念书,那又得多花多少钱?
“阿礁, ”她攥紧衣角,声音有点发飘,“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了!”他急着肯定。
“可是, 去京沪要好多钱啊……路费、吃住,哪样不要钱?我不能让你这样破费,”她顿了顿,头更低了些,声音越发茫然,“而且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吗?我没想过”
一直以来,她只觉得自己最多能去趟县城,可现在,有人说要带她去大半个中国以外的地方?
她抬头看他,年轻的脸庞,比她高大,肩膀也宽,可她知道他比她还小两个月,书没念完,也没工作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是垂下了眼。
江景辞等了片刻,见她不再说话,心里有些发紧。
“钱不是问题。”他匆匆说完这句,又想起刚刚差点付不起内衣钱的事,一时有些窘迫,说话底气都弱了,“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路费我出。”
“这、这样”海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实在是太突然了,她毫无心理准备。
虽然阿礁肯定是想对她好,但就算他是城里来的,家里肯定也有自己的经济困难。
他说要供她上学,可那是他父母的血汗钱哪。
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围在码头的人群不知何时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他两人面对面站着,各怀心事地低头不说话。
江景辞等得有些心灰意冷。
问了她三次,她先是质疑自己是不是认真的,然后又说从没想过离开,现在吞吞吐吐的不说话
她是不想走,在婉拒自己吧。
虽然他可以再努力一把,追问她还有什么顾虑,可不知为何,她的一点点犹豫都在他心里无限放大,让他觉得自己一厢情愿,做这些是自我感动。
说到底,自己为什么要帮她呢?是为了报恩,还是怜惜?
他越想越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你当我没”
“说”字就要呼之欲出,他却倏地闭紧了嘴。如果这样说了,就真的没机会了。
“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吧。”
海生迟疑地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天下午,阿礁留在镇上打工,海生独自先回了家。
午后的小院,大鹅正趴在她的菜地旁睡觉。平时这个时候她都会喂它的。
她站在院里,目光缓缓地一一掠过院里的一草一木:
芒果树,每年这个季节都会结果,奶奶不在,便是她一人吃;吊床上躺过她和奶奶,现在还有阿礁;菜地,她一直替奶奶照看得很好;一旁的土灶,里边的厕所,也是她和奶奶一同改造。
里边的屋子,每个角落放着什么东西,她都再熟悉不过。
现在,她要离开?和阿礁?
海生走到大鹅旁边蹲了下来,抚摸着它的头。
大鹅醒了,嘎嘎叫着用脑袋顶她的掌心。
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可京沪,是完全陌生、遥远的城市。
虽然她在岛上没有亲友,但好歹村里的大娘大爷是她认识的,真要有什么事自己处理不了,还能找猪肉铺的张叔帮帮自己。
没钱的时候,也可以找点补渔网的活儿干干。
阿礁说要给她钱,可她怎好一直花他父母的钱?
她到了京沪,要怎么独立生活下去?一直依靠阿礁,又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这份对未知的恐惧,一连数日,像一层阴影萦绕在她心头,久久没有散去。
而阿礁,也不知在思考什么,这几日同样神思忧忧。
这天下午,海生发烧了。
可能是中午在海边吹了太久的风,也可能是心里装了太多的事,她处理好钓来的鱼,便迷迷糊糊钻进了被子。
之前每一次发烧,她都是这样自己睡一觉,运气好熬一宿就能退烧。
她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色已黑,阿礁还没有回来,想要起身去煮粥,身体却沉重得爬不起来,浑身骨头酸痛,头也发晕。
屋子里一片昏黑,安静得落针可闻,门敞着,偶尔有海风吹来,将门吹得吱呀作响。
远处响起几声别处人家的狗吠,一缕白烟掠过她屋前。是隔壁大娘在生火做饭。
记忆忽然将她牵回几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她反复低烧了几天,无力地躺在床上,硬扛了几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去白医生的诊所开了药,几包药七十块钱,难过了她好久。
身上疼,心里也心疼钱。
但这次的发烧不一样,阿礁很快就会回来。
带着这样隐隐的期盼,海生闭眼再次睡了过去。
睡梦中察觉到一只微凉的掌心覆上她的额头,带着外面海风的温度。她本能地往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
“你发烧了啊。”阿礁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她想撑开眼皮说自己睡一觉就会好的,但怎么努力也睁不开眼睛,喉咙干涩得发紧,呼出来的鼻息滚烫异常。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抱起她,轻放在床上。
屋子里响起他翻箱倒柜的声音,伴随着几句刻意压低的嘀咕:
“这什么啊,盗版药吧。”
“正气水过期几年了还不丢掉。”
这屋子里终于不再是可怕的死寂,海生只觉得他不满的骂声生动得令人安心。
她费力睁开眼,看见他模糊的背影在忙碌着。
“阿礁,你看底下柜子里有没有两包药。”
“你醒啦?”他回身望来一眼,而后低头翻找,底部柜子确实有两包药,但是早就化得黏黏糊糊的了。
“不能吃了。”他啪一声合上柜子,几步来到她床边,“你感觉怎么样?”
“就是发烧了,没事。”她努了努唇,想挤出个笑容。
他像被她的笑容晃了眼,很快别过眼去,替她换了额上的湿毛巾:“那药都放多久了,你哪儿买的?”
“化了么?”其实她早就猜到,只是不死心才让他找一找,“在白医生那儿,可贵了要七十多。”
“几颗退烧药卖你七十?”他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有些义愤填膺地咒骂,“那老不死的!”
海生唇角牵动了一下,想笑但没笑出来。
“还笑?你肯定是被他们坑了。那对夫妻可真够黑的!哪天一定要让他们关门大吉。”
他咬牙切齿的,那对英气的黑眉虽然平时也常常这样皱紧,但此刻却让她感到心安和放松。
这几日笼罩在两人之间的乌云和隔阂,就这么被轻易地吹散了。
“阿礁,你真乐观。”她语气虚弱地说。
江景辞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愣半天不知道怎么接话:“你乱说什么。”
她只动了动唇角,便疲累地合上眼。没有乱说,但确实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说。
只是,这间原本了无生气又黑压压的石头屋,已经不像早前那么压抑了。
而她将这归功于他乐观的性格。
一片黑影隔开了明亮的煤油灯。
“这么熬不是办法,我去给你买药。”他替她掖了掖被角,低沉的声音压下来,似乎比平日温和许多。
她鼻尖一酸,想说自己没关系,但唇抿着,没有动,最终只是含糊地用鼻音嗯了一声。
他弯腰在床底翻出那个两人存钱的铁盒,打开铁盖,不一会儿站起身来,完全遮住了那点微光。
察觉到他要走,海生强迫自己撑开灌了铅似的眼皮,最后看了他一眼。
高大的背影和宽厚的肩膀。
不是她的梦。是真的有人在照顾她。
门关上。她听见那匆忙离去的脚步声,又一次陷入了梦乡-
江景辞几乎是小跑着往镇上唯一一家诊所——白医生家方向去。
夜晚的农村道路看上去都差不多,他不识路,只好到几户人家里去喊来大爷大娘,学着海生的方言蹩脚地问路。
对方也只会说方言,听得他眉头直皱,只照着手势和方向胡乱地往前走。
就这么问了一家又一家,走错了几次,攥在手里的钱都被汗浸湿了,总算艰难地抵达了诊所。
大门关着,他走近一看,紧绷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门上贴着告示:【外出旅行,下周三回】
“真的假的啊”他啧了声,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之前担心她生病没钱买药,现在明明提前赚好钱了,结果还能买不着药。
这什么破地方?!
一种熟悉的无力感顺着气管涌上胸口,堵得他一阵恼火。
如果她跟他走了,就不用在这里受罪。
这样的破地方,她呆着做什么?
他不禁埋怨起不愿和他离开的海生,然而下一秒又暗暗责怪自己的胆小。
这几天,他们都很默契地不谈离别这个话题,他想她可能是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才不提。而他则是害怕被拒绝所以不敢提。
父亲不选他,母亲不选他,照顾他的阿姨也不选他。他不知为何对仅仅是朋友的海生,带着过分的期待。
如果找机会说服她会得到否定的答案,他宁愿就这样模棱两可下去。
江景辞垂着头在诊所门口站着,门口昏暗的路灯将他在地上拖出一条瘦长的黑影,那黑影的头像有些落寞似的耷拉着。
片刻,“砰”一声巨响从楼上传来。
他猛地抬头看去。诊所二楼的窗户全黑,他以为是没有人的,可是有声音。
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某个房间窗帘漏出一丝细微的光亮。
是白婷吗?
江景辞咬紧牙关站了一小会儿,俯身捡起刚才那块被他踢飞的石子,捏在手里,做了一个决定——
作者有话说:0点还有一章!
第29章 我想听海的女儿
白婷敷着面膜, 躺在床上滑动手机相册,手指停在那张班长和男朋友的合影上。
白婷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因为长得漂亮, 家里有钱,所以也算是学校里的话题人物。
只是最近她的风头都被班长抢了。就因为她男朋友是学校里的校草。
本来这也没什么, 但大家都说如果是白婷的话, 一定能找到更帅的男朋友。她一时虚荣上头,就吹嘘了一下, 说自己确实有暧昧中的帅哥。
实际上她哪有啊——
“唉。”她忍不住叹口气,把手机锁上丢到一边。
如果找个普通帅的男人,没面子。可比校草更帅的, 还真没有——除了那个乡巴佬。
“乡巴佬啊乡巴佬, 你就不能自己主动送上门吗。”她自言自语道。
“砰”, 窗户传来一声响。
白婷看了一眼,没在意。
“砰。”
“砰。”
她皱起眉。
“砰!”
“谁呀?”她有些烦躁地起身,一边碎碎念一边走向窗户, “哪个不长眼的臭小孩儿敢砸我家的窗户!被我抓到你就完——”
那个没说完的“了”字戛然截止在她喉咙里。
窗外楼下,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那男人仰头看向她,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深夜里泛着光, 眉头微蹙的认真模样着实让人心头一紧。
白婷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夺走了。
“喂!你下来!”
她默默吞了口口水,我靠, 他不会,是要表白吧?
少女漫画里不都这么演吗?男主人公深夜用石子砸女主的窗户, 其实是要表白。
“我、我不叫喂!我叫——”
他打断了她的话:“我有话要说。”
她一愣,虽然话头被截断,但那低沉的声音实在磁性, 让人发不起火来。
“切!拽什么!”她啪一下关上窗,却手忙脚乱把面膜揭了,匆匆洗把脸甚至把睡衣换成连衣裙,嗒嗒嗒地往楼下去。
深吸口气打开门,被堵在门口的高大男人吓得帅得心脏骤停。
神奇,他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比平时还帅。
她撩了下头发,冷淡道:“干嘛。”手却悄悄攥紧了。
心里做好了被表白的准备,结果冷不防听见他说了句与浪漫、与甜蜜都不搭噶的话:
“我要买布洛芬。”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垂眼想了想,又几近较真地说:“对了,要瓶装一片的那种,不要缓释胶囊。”
“对乙酰氨基酚也行。有什么拿什么。”他催促似的,往前了一步。冒进急躁的动作像要直接闯进大厅。
“你、你来就为了这个?”她怔怔地望他。
“不然呢?”他抓到一个空隙就想往里钻。被她抬手猛地一拦。
两人四目相对,他不解,她不可思议。
方才的种种幻想像一个个巴掌拍在她脸上,火辣辣的,叫人抬不起头来。
“给海生买?”她质问道。
“不然呢?”
被连续两个轻飘飘的“不然呢”堵了嘴,白婷心里“腾”地冒起一团火。
他不是为她而来,是为海生而来。那个又矮又瘦相貌平平还有点傻的黄毛丫头。
为什么?
凭什么?
她抱着胳膊堵在门口,气得下巴都发抖:“药我有啊。不过,我凭什么给你?”
“我给你钱,”他手按在口袋上,里面只有148元9毛,底气不足地补充一句,“多少都行。”
“谁要穷鬼的钱,”她撇撇嘴,下巴一扬,豁出去了,“你、你做我男朋友吧!反正你也不亏!”
这句话一出口,她看见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满眼的不可思议,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呼吸急促,心口砰跳,但还是没有撤回自己说的话,只尴尬地等着。
这臭小子摆这副表情,好像跟她交往很委屈他似的。她哪儿比海生差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眉头缓缓绷紧,视线不稳地乱飘,像陷入了极度的挣扎。
她越看他那样子越恼火,什么意思这人!?
就在她要爆发的前一刻,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抬眼看她,认真又笃定地说:“我不能答应。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这样对你、对我都不负责。”
白婷愣住了。
她见过太多认识几天就和她表白,说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男生。那些人到底是爱她还是想占便宜,她再清楚不过。
可这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生,他脸上冒着汗,身上也有点汗酸味,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布T恤,那款式,分明是老头老太才会穿的,土气得要死,可那双带着郑重的眼睛,还是叫她的心脏不受控地重重跳了一下。
得不到答复,江景辞暗中握紧了拳,心里越来越慌乱,甚至有些后悔刚刚是不是该答应她。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他听见她软下来的语气:“我拿给你。”
她很快拿来一瓶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片:“两种都要吧,如果她退不了烧你再来。”
他微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胡乱道了句谢谢就转身跑了。
只留下心跳慌乱的白婷站在原处。
她抬手抚住了胸口,恋恋不舍地往门口看去,他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她的心跳却还不平息-
江景辞一路小跑回家,在分岔路口停下,手撑膝盖,弯腰喘着粗气。
刚才,他是从哪条路过来的?
上了一天班,脚步笨重得像灌了铅,脚趾顶着皮鞋尖,泛着酸疼。
他抬手擦了下流淌到下巴的汗,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其中一个方向快步跑去。
等回到家,瞧见躺在床上的海生不安地呢喃着,他赶紧倒来水,小心翼翼扶她坐起。
“海生,把药吃了。”他托着她纤薄的背,把药片递到她嘴边,又喂了口水。
顺利喂完药,他帮她擦去额上的汗。像她曾经照顾自己那样,一次次去换浸了凉水的毛巾,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大约半小时后,她额头微凉,烧逐渐退了下去。
江景辞放下心来,去洗了个澡,盘腿坐在她平时睡的折叠床上,这床实在是又短又窄,他腿都伸展不开,只好屈膝收腿地挤在里面,硌得腰有点酸。
但他担心她再烧起来,或者需要喝水什么的,只好忍耐着。实在是没事做,便随意翻阅起海生的课本和本子。
旧课本的课文和自己当年读的有些不同,他略略扫过课文,看着她写在一旁的、一板一眼的笔记,倒也算津津有味。
看完课本,又去翻本子,手指在某一页停下。
上面认真誊写着:【阿礁老师的上课笔记】
1、不许他人看、触摸自己的隐私部位
他只看了一行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急声道:“什么东西啊。”
随口讲的一句话被人近乎虔诚地抄写记录下来,他脸颊微热,侧头看她,当事人倒睡得安稳,嘴角还抿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他缓缓吐出口气,靠在她床头闭目养神,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窗外的海风轻轻吹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细弱的“阿礁,我想喝水”将他唤醒。
他睁开眼,看见她脸色已经好了许多,扶她喝完水后,她眨着一双过分水润的眼睛,看着他:“阿礁,你哪来的退烧药?”
他糊弄道:“买的呗。”然后突然想起刚刚没给钱。
——赚了。
这个乍然冒出来的念头令他有些哭笑不得。
“你感觉怎么样?”他手搭在她床边,垂眼看着她。
“我好多了。谢谢你,阿礁。”她露出点微笑,虚弱的样子十分乖巧,让人很想摸一摸她的头。
“咳,”他抬手假咳一声,别扭地移开视线,“那就行。”
窗外的海浪声很远,一下一下没规律地响起。
海生只是盯着他看,什么也不说,失了平日的活泼和精神。
他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主动找话:“再睡会儿?”
“现在还没想睡。”
“那行。”
屋子里又静了会儿,她像想起什么似的:“阿礁,你去白医生家了?”
“啊?”他一愣,迟疑地点了下头,“嗯。”
“你不是最讨厌他了,他有没有为难你?”她看向他的目光中有几分真切的担心。
“没有。”
“真的?他有这么好说话么?”
“当然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语速极快,几乎没有停顿,显出几分不自然来。
“哦,”她没觉察出来,反倒微微皱眉,有些心疼的样子,“花了很多钱么?”
他目光落在她的眉心,沉吟片刻,改口说:“没花钱,白婷说送你的。”
“真哒?”她眉头瞬间松开,唇边漾起点笑。
他看着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千真万确。”心里却暗暗觉得为了让她高兴一点就扯谎的自己,真是蠢得好笑。
“太好啦。白婷真是个好人。”
他听着她满心的愉悦,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一句:那也不一定。
过了一阵。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用着那种有点期盼又带点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他:“阿礁。”
“怎么?”
“我想听《海的女儿》再睡。”
他下意识皱眉,拒绝的话在嘴边回旋,却在触及她的目光时,又无奈吞了回去。
“干嘛要听海的女儿?”他做出最后的挣扎,但已经在脑海里搜寻这个童话故事的内容。
“我之前,在书店只看到一半,就被老板赶出来了,”她半委屈道,巴巴儿地望紧了他,生怕他不答应,“好想知道后续。”
他静了静,眼睛看着别处,竟也是讲起来了:“从前,有个王子掉进了海里,被美人鱼救了起来”
她不时“嗯嗯”并点头,像在鼓励他说下去。
故事说到结尾,他顿住了,有些忘了后续是什么。
“阿礁,后来王子把美人鱼忘了是吗?”她有些失落地说。
他目光落在她下垂的眼角,没说话。
依稀想起王子并不是忘了美人鱼,而是另一个公主冒领了她的救命之恩。美人鱼,和巫女做了交易,用歌喉换了双腿。但最后好像还是be了。
“阿礁?”
“没有,”他拿走她额上的毛巾,“王子没有忘记美人鱼,他记得她救了他,心怀感恩,将她带回家了。”
“哦。那就好。”她又重新笑起来。
“可是美人鱼却舍不得她的大海和家人。”
海生有些怔怔地看着阿礁,总觉得他的目光有一丝落寞。
“那后来呢?”
“后来”他移开目光,好一会儿才说,“美人鱼回到了大海,和她的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王子怎么办?”
“王子,回他的老家,永远孤独下去了。”
“怎么这样”她轻声埋怨。
他不接话也没看她,过了会儿,说:“嗐行了,早点睡吧。”帮她掖了下被子,吹熄了灯。
海生不喜欢这个有点伤感的结局,想说点什么,但如果美人鱼真的有家人和大海,那这么选也能理解。
她想了又想,还是不知道怎么修改结局,只叹了声气,闭上了眼。
第30章 分别
海生醒来时, 天才微亮,烧退了,沉沉睡了一觉, 体力和精神也恢复了许多。
她坐起来,发现阿礁并没有睡在她的折叠床上。走出家门, 院子里那颗芒果树下, 他安静地躺在吊床上,小腿悬了半截在外头。
五六点的清晨, 薄雾缭绕,露水深重。
他身上盖着她那张薄被,被子太小, 他半截身子缩在被子里, 看着有些可怜。
海生在一旁的凳子坐下。
阿礁白皙干净的脸上几颗红色小圆点, 是被蚊子咬过的痕迹。沿着下巴往下看,脖颈上也分布着好些蚊子印。
还是夏初,夜晚的树下正是蚊子聚集的地方。
一想到他是因为折叠床睡不下, 才委屈在这吊床上喂蚊子,海生就越发觉得他可怜。
她轻轻叹了口气。
傻阿礁,放着好房子不住,在这和她吃苦。
但话说回来, 他不愿去白医生家里住,只是因为讨厌他们一家人?有没有一点, 是因为想和她在一起呢?
梦里的他依旧微微蹙着眉心,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抚平那点皱褶。指腹触及眉间, 轻按了按,他一动不动,没有抗拒。
她有些讶异, 阿礁睡眠浅,神经又敏感,她记得上次她这么做,他是不舒服地躲开了的。
此时他眉头已全然松开,唇角也放松地微抿,方才有些不安的神情消失得彻底。海风轻柔拂过他的发梢,扬起一股淡淡的廉价洗发水香气。
清晨的渔村,静谧得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如果阿礁回自己家,那这样的早晨就再也不会出现了。想起昨晚他的悉心照顾,她多希望他们可以一直彼此照应下去。
就算不能住在一起,只要时不时能见面也是好的。
一时间,那些对陌生城市、未知生活的恐惧,对旧屋的不舍、未来的担忧,都被分别的伤感和不舍尽数压了下去。
她眼底泛酸,原本犹豫不决的心思狠狠动摇了一下。
“阿礁。”她含糊地轻唤了一声,声音微抖。
他眼皮下的眼珠滚动了两下,缓缓睁开眼。
没料到他会突然苏醒,她快速眨眼,压下眼底的水雾,没事人似的说:“你醒啦。你被蚊子咬得好厉害,我去拿清凉油来。”
她逃也似的起身,衣角却被他一把牵住。
江景辞逐渐看清了眼前的人,刚才在睡梦中好像听见她声线颤抖地喊自己名字,还以为是幻觉,下意识就拽住了她。
“阿礁?”
耳边是她带着鼻音的声音。
那分明不是梦。
他没松开她的衣服,反倒攥紧了些:“你哭了?”
海生下意识咬紧了唇,头低了低。仍背对着他,没回身。
他坐起身,手上一用劲,不容抗拒地将她往回带了几步:“我看看。”
海生被迫转过身,眼尾果然泛着红,缩着肩膀,一脸委屈。
他问:“你怎么哭了?是还发烧么?”
她摇头。
“那是为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我、我也不知道,但我一想到你要走,就难过。”
说着,她嘴角又撇了撇,眼眶开始蓄泪。
他拽她衣服的手松了一下,往下坠了几公分,却没放开,像被她的难过感染了,垂下头,久久不语。
她需要他,依赖他,可她不想走。
那他呢?想报答她,明明定期汇钱就够了。为什么非要带她走?
为什么她的一点点犹豫,他会这么放大、这么难过?
一滴水渍砸在他手背上。他侧头看。不是他的。
她又在哭了。原因是舍不得他。而他,明明只给过她不值钱的陪伴和一点帮助而已。
这种真情,虽是不值钱的,偏也是他最渴望的。
他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衣角,暗暗收紧了手。
想和她有关系。不是短暂的萍水相逢,是持续长久的关系。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资助”里饱含私心。
想收回手,指尖却对那粗布裙子恋恋不舍。他像安慰自己一样,说:“没关系”话说一半,竟有些哽咽。
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会想哭,他立刻抿紧了唇,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阿礁,”她蹲下身来,一双眼睛红着,担忧地问,“你怎么哭了?”
“我怎么可能”一颗泪偏在这时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把他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鼻子堵得厉害,他难堪地别过脸,愈发搞不懂自己的心情。
一个大男人,被委婉拒绝一下就激动到这种地步。真是不像话。
“阿礁,”她呜咽了声,“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问完自己先忍不住了,呜呜地哭起来。
“说什么疯话。”他扬高了音量,却因为鼻音过重,气势抬上不去。
海生一把扑进了他怀里,埋在他胸前湿了他的衣襟。
又一行泪,顺着他的下巴滑落,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她的头发里。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小声的抽噎。他也不哭了,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什么话也没说。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芒果树叶的沙沙声和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谁也没提刚才的眼泪。
过了好久,海生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袖子擦着脸。江景辞也别过脸,假装在看远处的大海,耳朵却红着。
他清了清嗓子,用还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故作镇定地说:“那个清凉油呢?不是要给我涂蚊子包吗?”
“哦,好。”海生回屋去拿来清凉油,拧开盖子,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点在他脸和脖颈的蚊子包上。
他低着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一缕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涂完油,两人谁也不说话,静坐着。
远处好像有什么声音。他没在意。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从海的方向压过来。不是渔船的马达,是从头顶碾过的更沉重的震动。
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的瞬间,江景辞的背僵住了。
海生也注意到那不自然的螺旋桨的声音,抬头望去,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正穿过晨雾,朝着岸边缓缓降落下来。
“阿礁,那是飞机吗?”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肩膀,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也不敢回头,只觉得喉咙发紧。
海生被他越发用力的手捏得有点疼,困惑地看着他,心里有点不安:“你怎么了?”
不多时,院外响起一阵沉重又整齐的脚步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
“请问您见过这个人么?”
“见过?他在哪?”
那几个脚步声匆匆往海生家门口来,很快,几道黑影挡在了院子门口。
海生侧头看去,几个肤色各不相同的彪形大汉像根石桩一样杵在那儿,大热天也全部身着黑色西装,戴黑色墨镜,头是一溜儿的光。
“您好,女士,方便说几句话吗?”大汉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带着点奇怪的口音。
海生看着垂眼的阿礁,心里沉了沉,起身迎上去:“有什么事?”
“听说您上月捡到了一个年轻男人,”大汉掏出一张照片,“是这位么?”
照片像是抓拍的。午后,他逆着光刚从台阶上下来,制服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两指,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身后有人喊他,他半回过头,眉间是没来得及收的不耐烦。
海生看着照片里的人,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
她有些愣,又沉默了良久。
几个大汉对了个眼神,客套道:“您放心,我们有重谢,感谢您这段时间对少爷的照顾。麻烦您告知一下,少爷现在方便出来吗?”
海生低下头,胸腔微微起伏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去叫他出来。”
“麻烦您了。”
海生拖着沉重的步伐,慢吞吞移动到芒果树下。
江景辞也低着头,默不作声。
那盒刚涂过的清凉油还放在凳子上,淡淡的清幽味在两人之间蔓延。
海生俯身拿起那盒清凉油,在凳子坐下。刚哭过的眼睛十分干涩,已经挤不出一点能润泽的眼泪,此刻被海风吹得有些生疼。
她闭了闭眼睛,重新抬起头时,挤出个笑:“太好了阿礁。”
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家人来接你了。”后半句却带着点抖。
“不是家人。”他垂着眼皮,声量细微。
她没听清,“嗯?”了一声。
他却没再重复,只是站起来,匆匆瞥过她一眼:“我去交代一下。”——
作者有话说:海生:太好了他不用在这喂蚊子了
作者:子非礁,焉知礁不想喂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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