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写信记得贴邮票


    江景辞站定在那些人面前, 冷着声音问:“钱呢?”


    一旁保镖推出两个箱子:“少爷,二百万。”


    他视线极轻地掠过那箱子,最终停在远处的直升机上, 淡淡道:“现在什么情况了。”


    “二少爷找回来了,老爷让您立刻回去, 参加中午十二点的会议。”


    “这么急。”他声音低下去, 少了冷漠,倒多了几分落寞。


    “是的。那我们现在就启程吧?”


    “不。”他的“不”字紧跟在保镖的话后面, 保镖正愣着,他补充道:“你们去找村里的白医生,把药费结了。”


    打发完他们走, 他的肩线才松下来, 将那两箱沉甸甸的钱, 推进了院子。


    海生正站在树下,看见他,微笑了一下:“要走了吗?”


    那稍稍往下耷的唇线, 分明是苦涩的。


    他不动声色深吸口气,把箱子推给她:“这是他们准备的。”


    “里面是?”


    “”他张了张嘴,犹豫着,艰难挤出一个字, “钱。”


    海生一愣,吞吞吐吐地说:“阿礁, 我救你,不是为了”


    “我知道!”他截断了她的话, 声音有些急,将她困惑不安的表情收入眼底,心跟着软了些, 语气却更硬:“你就收下吧!”


    “有了钱,”他哽了一下,“把屋子装修一下也能买书看。”


    “阿礁”她被他说得鼻子又一酸。原本以为流不出眼泪的眼睛又湿润了。


    “好人有好报,”他把箱子推到她身边,“不收下我就喂狗了。”


    她点点头,忍着不哭。


    他视线一一扫过她身后的菜地、石头屋、棚搭的简陋厕所、土灶和芒果树。


    每一处,都承载着和她的回忆。


    想说,你有钱了,不能买个手机天天给我打电话吗?


    想说,要不你还是跟我走吧,这么多钱我怕你不会花。


    但他想了又想,还是只说:“你拿着钱,去镇上买个手机吧,遇到困难要记得给我打电话。”


    她刚忍下去的泪光又缓缓泛起。


    “你会用手机吗?不会用让白婷教你。”


    不等她摇头,他已经补充说明:“她要不乐意教,你花点钱找个人教你但是要小心陌生人,还有财不外露,别让人知道你有钱。”


    他停下来,看见她眼里的泪光在闪动。


    “家里房门锁好,你以为还像以前家徒四壁啊?”


    “阿礁”她抿紧唇。


    他不知何时皱紧了眉,露出难过不舍的表情,明明不是再也不见了,想见还是可以来找她,他们甚至可以常打电话,但他今天有哪根筋搭错了,动不动就心口堵得慌。后槽牙咬得死死的,生怕又掉下泪来。


    “不然你还是。”那自私的话还是戛然而止,被他压进牙关,替换成:“还是,给我带一瓶你做的酱菜吧。”


    “嗯?”她懵了一下,刚想掉出来的眼泪又收了回去。


    “虽然咸得要死,但我家的厨师做饭不爱放盐。”


    “嗯!”她忽然笑,又哭又笑,很高兴地说,“阿礁,你等着!我给你带很多好吃的回去!”


    她转身往小屋跑去,半路又停下,回头确认他还在似的,嘱咐道:“你等着啊!”


    江景辞深吸口气缓了缓,把那两箱钱给她推进屋里,在草稿本上写下一串号码,顿了顿,又添上家庭住址和邮政编码。


    将那张纸撕下,院门传来保镖的声音:“少爷,事情办妥了。”


    吓得他赶忙抹了抹眼角,确认拂去湿意,才拔高了声音道:“给我在外面等着!不许进来!”


    海生还在厨房忙活收拾,他捏着那张纸走过去:“海生。”


    “阿礁,我给你装多多的!”她头也不抬,忙着用饭勺给他装酱菜,弄掉些菜在地上也来不及心疼。


    他蹲下去,看着她脚边一打摞好的土鸡蛋,还有三瓶咸鱼干和两袋干贝,有些心酸,又觉得她过分认真的模样可爱得有点好笑,一时之间,脸色和心情同样复杂。


    “海生,”他按住她的手,“你先听我说,拿着钱到镇上买个手机,给我打电话。”


    他把纸递过去:“写信也行,写信要记得贴邮票知道吗?”


    她连忙把纸揣进兜里,又有点想哭地点点头。


    “行了别装了,”他帮她盖好盖子,“留着自己吃。”


    随后也不敢看她,只拎起那大包小包的,转过身去,连“走了”都死死憋在嘴里说不出口。


    走到门口,他听见她喊他。


    “阿礁!”


    他脚步一滞,瞬间攥紧了手里的提绳。听见她跑过来,他又深吸口气,缓缓转过身去。


    她冲撞上来抱紧了他的腰,闭着眼将脸贴在他胸前,嘴角紧抿的弧度像在隐忍。


    她身上骨头硌人,但他只感受到温暖。身后几个保镖正看着,他还是单手抱住了她瘦薄的身子,下巴搁在她头顶。


    那股廉价的洗发水香味和自己的一样。


    他蹭了蹭,想着下一次闻到,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阿礁,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她极力克制着情绪,声音又弱又软。


    一阵热意透过衬衣布料渗进来,那点温热让他想起方才他们抱在一起哭的场景。


    他一只手还拎着那袋酱菜,绳子勒进掌心,感觉不到疼。


    他想说点什么。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几秒。


    他想说,每天给我打电话。想说,我会等着。


    最后只是紧了紧臂弯,然后松开她,低声威胁道:“敢省话费你就完蛋了。”


    说完也不敢看她的脸,匆匆转身离去。


    直升机升起来的时候,江景辞趴在窗户往下看。


    她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逐渐,她变成一个小点,芒果树也变成一个点,她的屋顶消失在晨雾里。


    不知看了多久,连海面都变成一小片了,他才收回视线,闭眼往后靠。


    一颗心沉得发酸。


    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心里的难过缓过去,他只能强迫自己睡觉。


    “少爷,手表”一个保镖轻声说。虽说少爷已经闭目休息了,但他实在不敢把这块他这辈子也买不起的表揣在怀里。


    飞机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满心忐忑,听见少爷说:“卖了吧。”语气很轻,却带着深深的疲惫。


    保镖一愣,应了句“是”。


    他把表重新揣好,低头看向窗外。那座岛已经缩小到只剩一个黑点。


    这块表……说不定能买下这座岛啊-


    院子里空落落的,只剩海生一个人。


    那架飞机早已消失在云端,她却还愣愣地望着它最后出现的位置。


    阿礁,真的走了啊。


    她收回目光,下巴都仰得有些酸了。


    几只小鸟飞来落在芒果树的枝桠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用喙互相梳理对方身上的羽毛。太阳已经从海岸线升起,一束束光穿过云层落下来,几声蝉鸣渐响。


    院子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安宁、静谧。


    阿礁,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海生微垂着头往屋里走,余光扫过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是她拿给阿礁穿的旧衣服。


    她回想起最初把衣服递给他时,他皱着眉说好土的模样。


    忽然一扁嘴,视野模糊了。她一直没有告诉阿礁,其实她觉得他很可爱,皱眉嫌弃的样子也好,不耐烦凶巴巴的样子也好,她都想一直看下去。


    眼睛酸了,她忍耐着,没掉泪,只是把晾干的衣服收下来,仔仔细细、方方正正地叠好。


    阿礁不是没有来过,他们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日子,这衣服就是证明。


    收好衣服,她打开那两个硕大的行李箱,拉开拉链,一股浓浓的崭新纸币味道。


    红通通的粉色人民币被一捆捆扎起,整齐排列满了整个箱子。


    她拿起一份,数了数,数到几十就不想数了。


    一份应是一百张,一万元,那这一箱应该是多少万?


    别说一万,她连一百元纸币都没怎么见过,接触得最多的是一角钱、五角钱。


    她蹲在那两个装满人民币的箱子前,头一次意识到,阿礁家里可能很有钱。


    他说要供自己上学,她原先还以为是要花他父母一笔一笔攒起的血汗钱,但她只是把他送到诊所,给了他不像样的住所和糟糕的饮食,他们居然给她这么多万。


    她吞了口口水,该不会,阿礁是用零花钱就够供自己念书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袋里打转,忽然觉得,之前过度担忧别人经济状况的自己,实在有些傻气。


    但下一秒她又暗暗说服自己,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阿礁的父母虽然赚得多,但也一定很辛苦很辛苦的。


    她不能因为别人有钱,就花得心安理得,把别人的大方当作理所应当。


    海生只拿出一份钱,仔细锁上行李箱。想到阿礁的叮嘱,她把箱子藏了起来。


    即便只是整个箱子中的一小份钱,她攥在兜里也还是感到忐忑不安,去往小镇的路上一直紧紧按着兜,生怕把那一万搞丢了。


    镇上确实有一家手机店,店内用的是极其亮的白光,每次海生经过都觉得晃眼,从来没多看过。


    此时,她竟也是站在了这家店的门口。


    老板正低头玩手机,抬头一看是个穿着穷酸的丫头,甚至懒得说话,继续玩手机。


    海生很不习惯被人推销产品,被推销了就会觉得不好意思拒绝,买下来又会为钱心痛。


    老板能无视她真是最好不过了。


    她捏紧包带,小心谨慎地在店里逛着。


    货架里的手机都好贵,最便宜的一台都800元以上,那些后面几个零的就更不用说了,她只轻轻掠过一眼都吓得不敢多看。


    把店铺仔仔细细逛了一圈,最便宜的还是那台800的,但她还是觉得贵。


    虽然阿礁给了她好多万,但阿礁心善,也许是心里过意不去才一时冲动给那么多呢?


    万一以后他生什么病,家里没钱治了怎么办?就像奶奶那样。


    她还是要节省一点花。


    “那、那个,请问还有没有便宜一点的手机?”她站在柜台前。


    老板鼻子上架着副眼镜,只抬眸瞧她一眼都觉得晦气,没钱买什么手机?800还不够便宜?


    岛上能买得起手机的人家不多,普通人家有台固话都顶天富贵了,加上网络又不好,买了手机也只能打电话,不能上网,他的店本就是开着玩儿的,这会儿来个穷客人,更是懒得搭理。


    “便宜的手机质量不好。”他随口一句,打算劝退此人。


    “这、这样吗?那,是不是买贵的信号更好些?”


    老板下意识皱眉,乱说道:“是啊,这台9999的看见没,买了包能打通电话。”


    海生安静了,低头死死盯着那台贵价手机,把兜里的钱攥紧了又松,松了又攥紧,掌心的汗都将钱浸润了。


    一万块买台手机,好贵。可是老板说,包能打通电话的。


    包能打通。


    她咬紧下唇,问:“那这个,如果不用了还能不能卖二手啊?”


    “能。”不觉得她能掏出什么钱来,老板看都没看她。


    “那,那能不能打折?”


    “你想怎样?”他总算抬头看她。


    “七五折!”


    老板翻了个白眼:“九折最多了。不买就走吧。”


    “八折吧,我立马就能付钱。”她语气坚定。


    老板又一次打量她,还是不觉得她能掏出钱来,随口答应:“行啊。”


    “那、那个,可不能耍赖啊”


    老板不说话,直到那穷酸丫头真的掏出了8000块,他才真的傻眼了,眼镜都差点掉地上。


    第32章 清凉油


    海生怕那老板反悔, 抱着手机盒赶紧溜了,跑出一条街才微喘着停下来。


    她小心翼翼拆了手机包装,这白色小机器薄薄一片, 拿在手里冰凉凉的,侧面有几个按键, 她胡乱按一通, 黑色屏幕现出一串字母“Hello”。


    “h-e、ll-o?河罗是什么意思?”她碎碎念道。


    手机屏幕跳出一堆提示语和选项,她乱按乱按, 总算来到了桌面。桌面上很多乱七八糟的图案,她都不认得,但左下角一个电话一样的图标她知道, 一定是打电话的意思。


    她兴奋地点开那个图标, 一个、一个地输入阿礁的号码, 按下拨打电话。屏幕却弹出【请插入sim卡】,无论她怎么按都打不出去。


    “不是说包打通电话的吗”她有些焦急又失落地自言自语,正头疼, 余光瞥见街对面商店走出来一个熟悉人影,是白婷。


    她跑过去拍她的肩。


    白婷看见她的一瞬,不知为何神色有些复杂,不同于平日里的傲慢。


    “白婷, 你忙吗?我买了手机但是不会用”


    “你买了手机?”她惊讶地看向她手里的iPhone,比她在用的型号还要新, “你怎么会买得起?”


    “啊,我”海生不擅长撒谎, 挠了挠头,说,“说来话长。你能不能教我打电话啊, 我请你喝东西吧。”


    “哼,”她不屑一笑,“谁稀罕不过,你家乡巴佬呢?我刚经过超市,今天怎么没见他上班?”


    提到阿礁,海生脸色变了变:“阿礁,他回家去了。”


    “回家?他家在哪?”


    “在京沪呢”


    “那么远?!”白婷震惊之余,目光落在她手机上,“你是要给他打电话吗?”


    海生点点头。


    她接过海生的手机,捣鼓了一下,说:“你这没插卡啊,没卡怎么打电话?”


    海生懵了:“插卡?什么卡呀?老板和我说包能打通电话我才买的。”


    白婷不耐地解释了一通手机卡和手机之间的关系,指着一个方向说:“喏,你可以办电信的,信号好点。”


    “谢谢你!”她真诚道谢,然后有些扭捏道,“白婷,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啊,我请你喝饮料”


    白婷哼了一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出乎意料地答应了。


    然而来到营业厅,海生却掏不出身份证。


    业务员:“你没有身份证办不了手机卡哦。”


    “怎么这样”海生失魂落魄地一把坐在凳子上,手指摸了下手机冰冷的机身。


    白婷说没有手机卡的手机,就像一块板砖,屁用没有。


    也就是说,她花几千块买了一块板砖。不仅浪费了钱,还不能给阿礁打电话。


    海生低着头,都有些想落泪了。也不知是为不能打电话而难过,还是为昂贵板砖而懊悔。


    白婷在一旁看着,觉得她有些可怜。知道她没有父母,但没想到连户口都没有。


    “用我的打呗,”她别过脸,递出自己的手机,“话费就不收你的了。”


    海生讶异地抬头,眼里还含着泪光:“谢谢你白婷!”


    “呃,”白婷突然有点手足无措,“不客气。”


    海生双手捧着她的手机,像捧着什么宝贝,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颤,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输完又对照纸条看了一遍,生怕输错一个。


    想想这还是她第一次给别人打电话,第一次就是阿礁,她不能不雀跃。


    按下拨号键,小小板砖传出“嘟”、“嘟”的声音。


    海生充满期待地望着那陌生的界面,那嘟音仿佛能连接到她心脏,每嘟一下都让她紧张得指尖发麻。


    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你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诶?空号是什么意思啊?”


    白婷拿过手机,疑惑地对照纸条上的号码:“你是不是输错了啊,空号就是无人使用的意思。”


    她比照完号码,看着海生:“没输错啊?是不是他写错了号码?”


    “他,他写错了号码?”海生下意识地重复着她的话,不想相信般夺过手机和纸条,仔细地一个个数字对比,手机里的数字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不存在输错。


    她继续拨打了一次,忐忑地等待着电话被接起。


    写错,怎么会写错呢,阿礁又不是那种粗心的人。


    “你拨打的电话是空号。”听筒再次传出机械的女声。


    她握着手机的手骤然僵住,不敢相信地小声说:“怎么会”


    “我试试,”白婷拿过手机,低头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是“空号”,“不行啊,肯定是他写错号码了。”


    海生垂着肩,唇线耷拉着不说话,手里还捏着阿礁给她的纸条,上面的笔迹清隽有力,怎么会是错的?


    她无意识地揉捏那纸条,直到纸条都起了皱,才慢慢松开。


    来镇上的路上,她几次幻想今晚可以躺在床上和阿礁打电话,当时她有多兴奋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落。


    白婷站在一边,空气静默得让人心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站了会儿,只好陪着坐下来。


    “没事的白婷,你先忙你的去吧,”海生扬起一个很淡的客气笑容,声线柔软地说,“刚才谢谢你。”


    她实在太不会伪装了,白婷一眼就看出她的逞强,忽然有点心酸的感觉,萌生了跟她聊聊的欲望:“那他不会回来了吗?”


    “嗯。”她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吧。”


    气氛又陷进尴尬的沉默。


    海生察觉到白婷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那种目光不是同情,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笨拙的关心。


    她忽然有点过意不去。人家陪自己跑了一路,自己却只顾着沮丧。


    她站起来,收起了伤心:“对了,我请你喝饮料吧。”-


    直升机降落在江家私人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


    没有人在迎接江景辞,没有拥抱,没有嘘寒问暖,甚至没人问他坠海是怎么生还、这一个多月是怎么活下来的。


    两个保镖直接把他塞进一辆黑色宾利,扔给他一套熨烫妥帖的西装:“少爷,快换衣服,说明会十二点开始,稿子已经给您准备好了,照着念就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T恤,衣角有一个难看的补丁。


    那么显眼,却没人在意。


    江景辞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只有大哥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还活着?


    不是庆幸,是确认。


    江景辞坐在主席台最边上的位置,像个精致的木偶。


    台上有人在发言,声音忽远忽近。发言人从他伯父、表叔,再到父亲,大哥,二哥。


    没有人问他意见,他也一句都没听进去。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攥着那个刚拿到的新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没有海生的电话。


    没有海生的短信。


    什么都没有。


    垂眼看看手表,快两点。是她平时午睡的时间。或许,她还在家里睡觉,醒来才会去镇上买手机给他打电话。


    这么一想,他那颗坠重的心轻了不少。寻思着待会儿要是接到她的电话,要怎么溜出去接,他一时走神,没注意到身边坐下来个人,伴随着淡淡的木质香水味。


    “你身上什么味道?”那沉稳的中年男人声音在他旁边低低响起。


    是他家死老头子。


    江景辞侧头,见他手抵在鼻子下方,眉头微皱,一脸嫌弃。


    味道?有什么味道吗?刚刚他急着从机场赶过来,并没有时间洗澡洗头发。


    江景辞捏起衬衣领口闻了一下,一股有些重的红花清凉油味道。


    江父那淡淡嫌弃的冰冷眼神掠过他,严厉叮嘱道:“体味管理,注意一下。”


    冷不防被人说有体味,换作往常,江景辞可能会有点尴尬,毕竟自己一向注重干净整洁。


    但此刻,他坐在这间偌大的冰凉的会议室里,看着四周一个又一个明明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却只会对他冷眼相待的所谓“亲人”,只觉得身上这阵刺鼻的清凉油味道好闻得很。


    比之那些精心调制的昂贵香水不知珍贵多少倍。


    相处不久的海生只会关心他被蚊子咬,流着同样血液的家人只嫌他有味道丢人。


    他低下头,脖颈上的清凉油味道更深地涌入鼻腔,原本焦躁不安的情绪都被安抚了许多。


    中途休息时,他躲到走廊的消防通道里,反反复复地检查着手机,0个未接电话和短信。他甚至打开短信的垃圾箱也看了一遍,还是0。


    手机右上角显示着18:24。


    一早上、一中午,又一下午的时间,她都没买成手机吗?


    早上分别时,她分明很舍不得自己。


    手机号给她了。


    买手机的钱她也有了。


    为什么还没有联系他?


    难道是今天太累,想明天再去镇上买?毕竟那么远。


    他眉心不知何时蹙着,有些不满地动了动唇。如果换成是他,早就飞奔去了。


    正满心怨念,他忽然想起她昨晚还在发烧。虽然烧早就退了,但体力还没有恢复吧?


    他不禁勾起唇,眉头松开了,在心里埋怨自己:真是的,他也太苛刻,就算过两天再联系他,也是该的。病人嘛,要好好休息才对。


    心情难得的轻快,却听见一个尖酸刻薄的男人声音从楼道传来:


    “江景辞那家伙怎么还能活着?”


    “算他命大,这样落海都没死。”


    “怕什么,他一个私生子,再怎么手脚齐全,也争不到我们头上。”


    “也是,还是看着点江景弈吧,站不起来一样受父亲重用。”


    几个人嗤笑着往前走,刚转过拐角,就撞进了一双冰冷的眼睛里。


    江景辞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他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


    空气瞬间凝固了。


    刚才说话最尖酸的那个表叔,脸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景、景辞啊,你怎么在这儿?”


    江景辞没说话。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像在看一堆垃圾。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彻骨的冷漠,仿佛他们只是走廊里的几团影子。


    几个人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说话。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本来就只敢在背后嚼舌根,真当面撞见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那个,我们先回去开会了。”还是表叔先打破了沉默,干笑了两声,拉着身边的人,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江景辞轻轻嗤了一声,怂货。


    私生子也好,继承权也好,江家的一切也好,他从来都不在乎。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再等两天吧。


    就是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他拇指指腹抚摩了下屏幕,黑屏倒映出来的自己目光有些柔和。


    第33章 她学会为自己花钱


    白婷拉着海生来到镇上唯一一家卖奶茶的小食店, 绿色的牌匾上印着“贪吃猫”三个字。


    这里售卖珍珠奶茶,2.5元一杯,还有热狗、烤鸡翅、烤鸡腿等等, 是镇上最受年轻人欢迎的一家小食店了。


    海生以前常常路过这家店,被那炸物的香气所吸引, 几次在门口徘徊, 但从来没吃过。


    店里最低价的食物也要2.5元,对她来说实在太贵了, 消费不起。


    “我要喝珍珠奶茶,”白婷不客气地说,“可以吧?”


    “嗯!”海生点点头, “我来买单。”


    她原本想请白婷喝可乐什么的, 一瓶才七八毛钱。但来都来了, 也不好意思说奶茶太贵。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听见白婷说:“老板我要两杯珍珠奶茶,要冷的。”


    “啊?我不用我不用!我不喝!”海生连忙摆摆手。


    白婷奇怪地皱眉看她:“是我要喝两杯。”


    海生尴尬地挠挠头:“这样吗。”


    两杯就是5块了, 她顿时有些心疼钱。但白婷刚才陪她捣鼓好久还借她手机还是算了。


    白婷瞟了一眼旁边盯着烤炉咽口水的海生,漫不经心地追加:“再要两根热狗,两个烤鸡腿吧。”


    一个鸡腿八块钱,两个十六块, 加上奶茶,花费一下子就来到20元大关了。


    海生几乎是想都没想, 有些惊慌地问:“你、你要吃那么多啊?”


    “是啊,”白婷拿出一张五十, 递给老板,“怎么?有意见啊?”


    “一起付吗?”老板递来奶茶。


    “不,奶茶算她的, 剩下算我的。”


    听她说自己付鸡腿热狗的钱,海生刚才那欲言又止的话总算吞了回去。


    只是,等鸡腿烤好的时候,白婷只咬了一口,然后就递给她另一个没吃过的:“突然有点腻了。这个给你吧。”


    海生受宠若惊:“真的吗?但是这个太贵了,你还是打包回家吧。”


    “你好啰嗦,不吃扔了。”她拿着那鸡腿就往垃圾桶走。


    海生连忙劝住她:“别呀多浪费呀。”最后那鸡腿还是到了她手里。


    她来回看那烤得金黄的鸡腿,油汁顺着竹签流到她手上,她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惊喜地抬起头:“好好吃啊白婷!”


    “切,这算什么,”白婷大口吸着奶茶,“奶茶你真不喝?这个可好喝了,珍珠很有嚼劲的。”


    海生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看价目表,2.5元一杯,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鸡腿。


    其实跟口袋里那块八千块的板砖比起来,两块多算什么钱?


    反正都已经乱花了八千块了,买一杯奶茶也不会更穷。


    她成功说服了自己,露出笑容地和老板要了杯珍珠奶茶,迫不及待吸了口,发出浮夸的赞叹:“白婷!这个好好喝啊!”


    “对吧,不信我呢还。”


    海生一边嚼着那软糯甜蜜的珍珠,又扯着白婷的袖子夸:“白婷!这个好好吃啊!”


    白婷斜了她一眼,嘴角却悄悄勾起:“你是复读机啊?没见过世面。”


    海生一口一口吃着鸡腿,仔仔细细把肉全啃干净,又把小杯的奶茶喝光,喝到后面剩下的几颗珍珠吸不上来,她干脆把杯盖揭开,将珍珠倒进了嘴里。


    白婷只是在一边嫌弃地看着她,没说话。


    海生把空杯子扔掉,舔了舔嘴唇,甜味还留在舌头上。


    真神奇。刚才还那么难过打不通阿礁电话的事情,现在好像被这杯奶茶冲淡了许多。


    她甚至贪婪地看向白婷手里的热狗,忍不住问:“白婷,这个热狗也很好吃吗?”


    “当然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有些羞怯地和老板买了一根热狗。


    等待的过程中,她既期待,又有些焦虑。


    一天之中花了这么多钱,就算板砖之后还能卖二手,但奶茶加上热狗也要十元了。


    花十元吃小零食,这在她以前的生活里是不敢想象的。


    可当她咬开热狗的脆外皮时,这些焦虑又被她压了下去。


    “白婷,谢谢你请我吃鸡腿。”她郑重地向她道谢。


    “可别搞错了,我不想吃了而已。”见海生还捧着热狗傻站着,她说,“吃完了那走吧。”


    “去哪?”


    “逛逛咯,”白婷已经拉着她的袖子往前走,“反正我今天也没事,带你开开眼,省得你天天待在村里跟个土包子似的没见过世面。”


    “哦。”海生连忙跟上她的脚步。


    走在路上,白婷主动找话题:“对了,你的钱,是不是那个阿礁给你的?”


    她刚刚看见海生包里好几张百元钞票,今天又买了大几千的手机,那乡巴佬又刚好回家了,想想只能是他给的“谢礼”了。


    “你怎么知道?”海生还惊讶着,阿礁说过财不能外露,还打算保守秘密的。


    “不傻都知道好吧,他给了你多少钱作报酬?一万?”


    “呃”海生默默攥紧了衣角,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对。”


    “哼,那他人还可以,一万也不少了,不过你也该省着点花啊,那个手机型号不是很贵吗?你也没必要买那么贵的吧。”


    海生呆呆地看着白婷。


    她是不是在关心自己呢?


    白婷察觉到她直勾勾的视线,皱了眉:“看着我干嘛?”


    “哦,”海生笑了,“那个是因为老板说越贵的信号越好,我就买了”


    “啊?”她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这种话你也信哪?傻不傻。”


    海生只是嘿嘿傻笑,隐约觉得白婷斜眉瞪眼的表情和嫌弃的语气有点像阿礁,这种熟悉的相处模式让她感到安心。


    白婷带她拐进一条小巷,这里居然有七八间卖女装的店铺。


    白婷和老板娘很熟悉,熟门熟路拿了几件衣服进去试,出来了问海生好不好看。


    海生诚实地点点头,也被她硬塞着试了几件衣服,扭捏地从试衣间走出来,老板和白婷都夸她穿得好看。


    本来没打算买,但老板娘说给她打六折,平时20元的漂亮衣服只卖12。也就四五杯珍珠奶茶的价格。


    “那,那我要了吧”


    海生拎着购物纸袋走出女装店,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不止是雀跃和满足,还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


    从前奶奶在时,会给她零花钱,一毛两毛的,足够她到小卖部买一袋糖,两包瓜子。过年时还会给自己买一件新衣。


    但奶奶走后,她一直过着艰苦的日子。也不舍得花钱。攒了五百多块,也不舍得掏一百多买心心念念的字典。


    今天却


    她低头看手里的纸袋,舌尖似乎还残留着奶茶的甜味和珍珠的口感。


    她上一次为了自己花钱是什么时候呢?


    脑海里闪过替阿礁垫付药费、给阿礁买猪肝、把肉都给他吃的画面。


    好像,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不会为自己花钱了。


    就连拿到阿礁给的两箱钱,她也下意识地觉得那不是自己应得的。


    海生感觉自己快要想通什么事情了,但却不知道是要想通什么。她皱紧了眉,有些出神地跟着白婷走。


    “哎,过几天要去学校了,真烦呐,”白婷边玩手机边抱怨道,“作业都没写完。”


    学校?


    海生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


    学校。


    阿礁说要供她上学,要帮她留在京沪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慌。是“我拿什么还他”的那种慌。


    一直以来,别人对她好,她都没办法安安心心地收着,总想“还”回去。


    奶奶不一样,她和奶奶是互相的。但她担心自己给不了阿礁什么。担心会欠他太多。


    她想着这件事,心不在焉地跟着白婷又逛了一会儿,直到转过一个街角,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就是那家她来了无数次的二手书店。


    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报,门口摆着一个旧书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架上,灰尘化作舞动的颗粒缓缓落下来。


    “怎么了?”白婷问。


    “我、我想去买书。”海生攥紧了包,连声音都有点抖。


    “去呗。”


    海生推开书店的门,书店老板只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书。


    海生走到那个熟悉的书架前,那本《新华字典》还在原来的位置,封面有些磨损,标价一百二十元。


    她伸出手,轻轻把它抽了出来,指腹触到粗糙的纸页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要这本吗?”白婷问。


    “嗯!”海生用力点头,把字典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她又在书架上逛了逛,挑了好几本初中一年级的课本,一本安徒生童话,还有一本厚厚的作文选集。最后,她在柜台旁边看到了一沓邮票和信纸。


    淡蓝色的信纸,印着海浪图案,邮票上是天安门的样子。


    “老板,这些我也要。”她指着邮票和信纸说。


    付完钱的时候,海生抱着一大摞书,脚步都轻飘飘的。


    肖想了许多年的字典买了,一直想要的新课本也买了,还买了只读到一半的童话书。


    走出书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天空,把整个镇子都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海生看着那晚霞,想起了远在天边的阿礁。


    阿礁说,好人有好报。但愿意报答她的阿礁自己,何尝不是个好人呢。


    她抱书的手紧了紧,眼底泛起热乎的润意-


    海生坐着白婷的电瓶车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她点亮煤油灯,把今天买的书一本本摆在桌子上。那本新华字典被她放在最中间,封面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脚边的购物袋装的是新买的衣服,回来之前又给自己买了一根热狗和一对烤翅。


    令她高兴的新鲜事物一下子多了太多,她都不知道要先消化哪一个。


    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珍贵的书籍,她最终还是选择先拿出信纸,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


    亲爱的阿礁:


    展信佳。


    您好!


    现在是晚上不知道几点,我想,我明天该去买一个时钟,这样下次给你写信我就可以告诉你,我是什么时间写下的信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如果你今天给我写的手机号码正确的话,我就可以给你打电话了,我也能知道你在做什么。


    一想到你居然会写错手机号,我就有一些生气。但是我今天很高兴,心情很好,所以我不会生气了。


    你知道吗?我今天去镇上了,花8000块买了一个板砖!


    你能想象吗?我居然花8000块买一个板砖。都怪你没有给我正确的手机号,害我乱花钱了。你是笨阿礁来的!


    唉。但我还是不生你的气,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今天用你给我的钱,买了好多东西。


    我除了买板砖,还买了珍珠奶茶和热狗。奶茶可贵了,两块五一杯,我还是第一次喝。但是阿礁,你应该早就喝过了吧?对了,白婷还请我吃烤鸡腿哦。很好吃的,下次你来,我请你吃。


    好吧,其实也是花你的钱请你吃的,嘿嘿。


    我还买了一套新衣服哦,买了新华字典,新课本,童话书,信纸和邮票。


    我一回到家就给你写信了,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起我?


    明天我就去给你寄信,希望你可以快点收到啊。你会给我回信吗?我还是很想收到你的回信的!


    晚安了阿礁,我要去睡觉了,写了好多字,我有些累了,明天我再给你写吧!


    此致


    致敬


    海生


    2023年4月15日


    海生放下笔,举起写得满满的两页信纸,满意地笑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给别人写信,好期待阿礁快点收到,快点给她回信。


    她把信纸仔细方正地折好,小心地放进信封。贴邮票的时候,犹豫着是要贴多少张,想起阿礁家在京沪,那么远,她便贴了三张1.5元的邮票。


    “四块五,就能去到京沪吗?”她看着那封信自言自语道,不由得有些担心,最终又多贴了5张1.5元的邮票,把买来的邮票全部贴完了。


    十二元的邮票,感觉还是不够。但是她已经没有邮票了。


    明天去镇上寄信的时候,再多买一些邮票,把信的背面也贴满吧。


    她想着,熄了灯爬上了床——


    作者有话说:为了还原信,没有分段。落款不知道为什么没法右边对齐。大家当成右对齐好了。


    第34章 咸鱼干


    结束了一天的会议, 江景辞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疲惫地松了松领带,随意靠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回来的路上反复确认过手机,没有未接电话。


    虽然已经说服了自己慢慢等她的联系, 但手还是不听使唤地一次次刷新着通话记录,生怕遗漏了信息。


    身下的沙发是他亲自试了二十多款才定下的, 坐下去会精准陷进去三公分, 对脊背的承托恰到好处。


    中央空调的温湿度也调在他最习惯的那个数字上。空气里飘着他用了三年的白茶香氛。


    不用挤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不用喂蚊子, 空气里也没有霉味,不会飘来灶烟。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他心里总觉得缺了什么。像一幅大型拼图,拼得只差最后一角。明明不影响什么, 偏偏叫人不停往那个空缺的地方看。


    他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出风口做得很隐秘, 簌簌地往外送出冷气,没有一丝异味。


    可他偏想起那带着咸味的海风。


    想起那双常常带着鱼腥味的掌心粗糙的手。


    只是分开一天就这样难熬吗?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情感需求这么高的人?


    “少爷。”


    江管家久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帮您预约了明天的医生。”


    江景辞抬眼,眼神空了两秒, 才慢半拍地问:“什么?”


    江管家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的右手胳膊上:“您不是受伤了么?陈祖他们说帮您结了医药费呢。”


    “哦,”他回过神来,缓缓点头, “知道了。”


    “我让人准备了晚餐,是要送到房间还是在餐厅用?”


    江景辞又看了他一眼。长久一天下来, 管家是第一个关心自己的人。


    “少爷?”江管家疑惑地叫了他一声。


    “送到房间吧。”


    江管家应了声“是”,正要退出去, 听见江景辞补了句:“对了,我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呢?”


    “东西?”管家愣了一下。


    陈祖那几个保镖回来时,确实捎了土鸡蛋和几袋土特产, 他原本还以为是他们在岛上买的,还想着责骂他们怎么这么有闲功夫。


    可居然是少爷带的?


    “那些东西怎么了吗?”他不确定地问。别人不了解少爷,但他照顾少爷有十年了,自然知道他一向讨厌味道重的东西。


    “全拿到我房间放着。”江景辞面不改色。


    江管家眨了眨眼:“全拿到您房间放着?”


    江景辞皱了皱眉:“对啊。”


    不然被佣人当成垃圾扔了怎么办?


    管家压下心里的诧异,应了一声是,退出去了。


    指派人将那些土产搬进少爷卧室,管家站在门口,眉头还是没有松开。


    他家少爷一向对居住环境挑剔得很。房间里的每件东西,小到一个杯垫,都要能入他的眼才能摆进来。


    那张澳洲楠木书桌,平时连放一杯水都要垫杯垫,此刻上面却直接摆放着几个皱巴巴还脏兮兮的红色塑料袋,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罐子,还有一捆用红塑料绳绑着的土鸡蛋。


    更让他震惊的是,少爷居然打开了那袋咸鱼干。


    咸腥的味道瞬间在空气中炸开,盖过了原本淡雅的香氛。


    管家无意中屏了屏呼吸。


    说起来,刚才凑近少爷,好像闻到一股异味。


    那个味道他很熟悉,小时候他回乡下老家,常被蚊子叮咬,奶奶就喜欢拿红花清凉油给他涂蚊子包。


    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可是,这味道居然出现在少爷身上?


    他不禁怀疑自己的鼻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可看着一向讨厌咸味腌制食物的少爷,居然就着一碗白粥,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着咸鱼干吃,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可能也出了问题。


    “少爷,您在岛上过得还好吗?”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


    “挺好啊。”江景辞头也没抬,又夹了一块咸鱼干。


    “”管家默言了。


    看着少爷脸上几颗显眼的蚊子包和久未修理、有点长的头发,鼻畔是浓重的清凉油和咸鱼干味,心里诞生了一个极其冒犯也违反管家职业道德的想法:


    少爷今天也是,太不优雅了。


    还好没让老爷看见-


    次日,海生到镇上邮局把信寄了。


    她问过邮局的小哥,从这里到京沪的信要几天能到,小哥跟她说最少七天,也可以寄加急件,但要加钱。


    问了加急只要十元后,她毫不犹豫就掏钱了。


    比起8000的板砖,十元的小零食,12元的衣服,只需要十元就能让阿礁快点收到她的信,真是再划算不过了。


    只是,哪怕从她寄出到阿礁收到只要三天,但阿礁寄回来也还要最少三天。


    两人想要通过写信沟通一次,来来回回最少也要等待一周的时间。


    在捡到阿礁以前,海生很少在意今天是星期几,因为对她来说那不重要,不管是星期几,她的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


    拾贝赶海,晾晒干货,种菜捉虫,喂大鹅,偶尔在村子里找点零散活儿干。


    要不就是将读过很多遍的课本再读一遍。


    但寄了信以后,今天星期几对她来说变得重要了。


    她是周一寄出的信,那最快只要等到下一周的周一,就理应能收到阿礁的回信。


    就这么怀着期待,她将时间投入到学习中。


    原本安静的小院充满了她读书背书的声音。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她躺在吊床上背诵,待成功背下课文时,下意识地对着空气喊,“阿礁!我背”


    “嘎嘎。”大鹅正在撕咬地上一只螳螂,拿肥屁股对着她。


    她忽然噤了声,眼角的欣喜一点点褪去,只是低下头沉默了。


    阿礁,不在呢。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仰起头来对着空气背书,声音比刚才更大些,响亮的回音充斥着空荡荡的庭院。


    晚上的时候,她一个人伏在桌前看书,新买的课本中有一门科目叫生物,开篇前几页就看得她吃惊连连。


    那上面详细地、放大地、解剖式地刻画了男性女性的生殖器官。


    每个部位叫什么,全都详细记载。


    她皱紧了眉头,将那书页举起在灯火前,认认真真学习了一遍,一边学还一边翻字典查阅“睪丸”的睪字怎么念


    “g-āo?睪(gāo)丸吗”她拿起铅笔,一笔一划地将那睪字书写了十遍,以便牢牢记住新生字。


    目光静静落在书籍上那男性生殖器的解剖图上。


    阿礁原来长这样。和自己的不一样


    “呀!”她莫名其妙惊叫了一声,脸突然慢慢覆上一层热度,心跳也跟着乱了。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只是想象了一下,嘴就自己叫出声了。


    她忐忑地抚着自己的心口,想象异性的身体,人会变得不好意思,这就是阿礁说的男女有别吧。


    被吓得不轻,她“啪”地一下将书合上。


    睡前给他写信的时候,她坦诚写道:阿礁,我今天学了一个新的字——睪。


    她看着那个新的字好一会儿,想了又想,却是觉得不妥,还是用橡皮仔细擦去了,直到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她才安心。


    学习到十点,她按时歇下。


    望着屋顶漏进来的月光,她又想起了阿礁。之前他第一次教自己念书的那晚,月色也是这么温柔。


    她记得很清楚的是,她那天没有理由地心脏狂跳,原因是被他看了意味深长的一眼。


    那晚她还来了月经。


    往事仿佛就在昨日,但床边却是空的。海生轻轻撇着嘴,眼周泛了点酸意。


    只要停下来不念书,不做点什么事,在这黑夜里就会想起阿礁。


    她闭起眼睛,数起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心里暗自发誓明晚要早点睡,要躺在床上看书看到困得不得了然后直接睡着-


    离开海岛的第三天,早上五点。


    江景辞被手机锲而不舍的震动吵醒,他有严重的起床气,闭着眼正准备揪着这个没礼貌的家伙骂一通,没等从枕头下掏出手机,他忽然一愣。


    该不会是海生?


    他那火爆脾气瞬间冷下去大半,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顾修远。


    一把掐断了那个微信电话,他继续埋头睡觉。


    手机又不要命地震动起来,他干脆切到静音把手机丢到一边。


    过了约半个小时,门被敲响了。


    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被子掀开,冷气伴随着一个烦人的声音涌入:“江景辞你别睡了,你哥们儿失恋了!起来陪陪我。”


    他边骂着“滚”边冲他丢枕头。


    那人却不要脸地自顾自说起来:


    “我跟你说我好惨哪!我女朋友看上别人了,不要我了。”


    “我说她怎么几天没找我了呢,原来是外面有狗了!”


    江景辞的耳朵动了动。


    几天不找就是外面有狗了?


    “唉,我的心好痛啊,我昨晚一宿没睡,你快也别睡了,起来陪我散散心吧。”


    江景辞无动于衷,卷过被子继续睡。


    “连你也这么冷漠,我不然去死好了。”


    “诶?你这是什么?”


    一股咸鱼味泛滥出来。


    困顿中的江景辞鼻尖动了动。


    嗯?这个味道是


    “可以吃吗?”


    “我靠好咸!”


    江景辞猛地坐起来,朦胧睡眼中瞧见顾修远打开了海生给他的咸鱼干。


    他愣了半拍,才缓缓从丹田蓄力,眉头皱成一道结,低吼道:“喂!谁允许你碰我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想念你~身上的鱼腥味~~~


    男主:?!谁想


    作者:你想啊:D 想念你~身上的鱼腥味~


    男主:神经!不许唱了!


    第35章 等待与思念


    “吃你一个小鱼干至于这么凶嘛, ”顾修远把那搪瓷罐子放在桌上,“小气鬼,也没多好吃啊。”


    擅自吃人家东西还要说不好吃。


    没礼貌的家伙。


    江景辞脸黑了黑, 沉声嘱咐:“把盖子给我盖好。”


    “是是是~”顾修远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有什么可稀罕的, 这么宝贝。”


    睡意被他搅得全无, 江景辞也没再睡觉,只下了床去里间换衣服。


    “对了, 待会儿去打网球不?完了向宇他们说晚上给你接个风呢?”顾修远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江景辞正低头扣着纽扣,听见接风这个词,手指顿了顿:“又去会所?”


    “不然呢?”


    他打开门出来, 淡淡道:“打球可以, 会所没兴趣。”


    “你失踪一个多月, 大家可都想你了呢,你忙这几天一直不得空联系我们,这会空了也不聚聚?”


    江景辞拿起床头的手机, 指尖惯性地点进通话记录,确认没有红色的未接电话,才锁了屏。


    顾修远和向宇一群人是他的小学同学,一帮人一路念到高中都在同一个学校, 家境相当,家族之间也有生意往来。


    酒肉朋友也是朋友, 男生之间想要走近最容易不过了,打一把游戏约一场球, 一块玩的次数多了,就能称之为“哥们儿”、“兄弟”。


    只是,这帮人除去那些健康爱好, 每次去会所,喝到后面定要叫点女生,然后说好的兄弟局就变成大型联谊会了。


    他不喜欢这种交友方式,尤其上次他们拿他当饵,就更烦。


    顾修远明白他的顾虑,提点道:“就咱们一帮兄弟,没女的。”


    江景辞安静看着他,怀疑着他这话的真实性。


    “骗你干嘛。”


    换平时,江景辞根本不会考虑。


    但,一个人呆着实在是太安静了,心里总发紧,忍不住焦虑着胡思乱想些事,比如:


    海生为什么一直没联系他?是舍不得花钱买手机吗?还是不会用手机?没有找到人教她吗?明明都告诉她花点钱让人教了。


    还是,其实没有想起他?没有很想联系他?


    这类的消极想法,这几天总在头脑中盘旋。反反复复地冒出来。


    一旦闲下来静下来,尤其到晚上,就越发严重。


    他需要点背景音,需要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


    江景辞垂下眼睑,目光落在手机上:“那就去吧。”-


    晚上。


    京沪市一家私人会所。


    一群人吃过饭后,在厅里打桌球。


    向宇将手搭在江景辞肩膀上,笑得吊儿郎当:“江景辞,一个多月不见,怎么感觉你瘦了?”


    顾修远:“是啊,你这一个月是失踪到哪儿去了?”


    如果是一开始流落荒岛那会儿,他一定会好好和朋友诉说一番,这世上竟然有那么落后的岛屿。


    但此刻心境已不同往日,他只弯下腰,将一颗球一杆入洞,淡淡道:“被家里关进小黑屋念书了。”


    “哈哈哈真的假的?”


    “那很惨了啊。”


    “真念书假念书啊?现在念成什么样了?”


    话题就这么被他轻松支开。


    球打得差不多,顾修远提议唱K,说要发泄他失恋的悲伤。


    一行人移步到楼上包厢,江景辞就这么听着那帮嗓音比公鸭还粗的男人鬼哭狼嚎地唱着伤感情歌。


    听了几首实在难听,他想找个借口走了。


    偏被顾修远一句“今天可是为了给你接风才组的局”给道德绑架留了下来。


    “我今天不醉不归!”顾修远把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


    一群高中生小孩儿原本还点什么洋酒,喝了几口觉得呛人,装不下去又叫来几箱本地啤酒。


    江景辞望着那大啤酒杯满溢出来的气泡,无奈地吐了口气,举杯喝了起来。


    顾修远喝多了就发疯,拿着麦克风疯狂倒苦水:“可恶的男小三!撬我墙角!”


    向宇那群人明明也都和顾修远一样是花花公子,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快,也不知道发什么疯,拿起麦克风就附和起来。


    江景辞听着他们不是被女朋友绿就是被女朋友甩的“悲惨”情史,不知道发表什么意见,只好坐在角落玩手机。


    一时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给他接风,还是让他当树洞来了。


    一次又一次地刷新手机通话记录,甚至几次检查右上角的信号格数。


    不知是不是受伤感情歌的气氛渲染,江景辞居然也有点忧郁起来。


    顾修远唱累了,坐在他旁边,重重叹了口气:“唉,你说这女人心里到底在想啥呢?十天不联系我,一联系就说分手,没见过这么断崖式的。”


    他努努嘴,难得搭了话:“是不是你做错什么了?”


    “我哪有啊,我对她可好了,给她很多钱,也很多陪伴,和其他女人也保持距离啊。消息也都是秒回。”


    给钱,陪伴,保持距离。


    这些他也都做到了啊。


    江景辞沉默着,眉心微蹙。


    向宇愤慨地说:“女人就是这样的,心情好的时候情话连篇,都是骗人的!”


    说罢又和顾修远抱在一起痛哭。


    江景辞心里不是滋味。


    一边觉得海生不会骗他,一边守着板砖一样响都不响的手机,不禁觉得是不是自己被遗忘了。


    他在海生面前晃的时候,她很黏他。原因不是男女之情,是孤独。


    这他很清楚,那既然如此,他离开了,她不该更想念他吗?


    还是她有了新的朋友?


    她有钱了,第一件事应该是买书学习或者去上学。也许忙着忙着就没空想他了?


    江景辞轻叹了口气,举起酒杯仰头喝下大半。


    几瓶啤酒见底,屋里的人也有几分醉意。


    不知是谁叫来了一帮女生,看穿着打扮感觉像会所里专门陪喝酒要小费的。


    江景辞皱了皱眉,只默默往角落坐了去。


    有女生举着杯主动坐过来,身上一股浓郁的香气,笑问:“江少爷,我陪你聊聊天吧。”


    他眼都没斜,只冷淡道:“你们领班没和你说过规矩么。”


    女生面露尴尬,说了句抱歉就往边上去了。


    今天是她上班第一天,被领班指派到这个房间,说这屋里都是一帮有钱公子哥,小费给得多她才来的。


    可她来得晚了些,其他男人都已经左拥右抱了,除去一个喝瘫了睡在地上的,就剩江家那一位还落着单。


    虽然领班有和她叮嘱过屋里如果有一个落单的,绝对不要上前敬酒,但她还是抱着侥幸心理鼓足了勇气搭话。


    哪知还是被拒了。


    她试图融入其他喝酒的客人,但她长相不出色,聊天业务也不熟练,屡屡碰壁,只好沮丧地走出了包间。


    领班见她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来,心痛道:“哎呀!没蹭上吗?”


    她支支吾吾:“我去太晚了,挤不进去。”


    “什么挤不进去!你怎么跟人家聊天的?”领班揪过她的袖子,“来来来你给我说说!那么多少爷一个都没蹭着,你怎么聊的?”


    她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然后遭了一顿骂:“怎么回事啊你!不是和你说不要捡她们落下的那位吗?”


    “地上还躺了一位,我以为”


    “嗨呀!”领班拍了她一下,嘴里碎碎念着,“还好人家没跟你计较,不然我要挨骂了!还大学生呢你,跟你嘱咐的东西都记不住!犯了事儿人家再也不来了,看你怎么赔!”


    “真是的,居然空着手回来,那么好的机会,早知道就让个老道的去了!”


    “哼,要不是看你可怜,我才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你自己看看,以后怎么好好给我办事补偿我吧!”


    被领班一通抱怨,她头更低了低,咬紧了牙关。


    手机震动,她掏出来,走远了到没人的楼道里接听。


    “姐姐!”视频通话里是个几岁的小女孩,皮肤有点黑,巴掌大的脸瘦得可怜,手背上全是针孔,笑起来两颗小虎牙,“你第一天上班怎么样啊?”


    她顿时有些泪目:“还不错。晚点姐姐给你带零食,你想吃什么呀?”


    “我想吃医院门口卖的那个玉米嘞。妈妈你要不要吃?”小女孩移动手机,照到了身后的老母亲。


    老母亲笑笑只摇摇头。


    “姐姐你买一根玉米吧!再买杯奶茶。”


    “你想喝奶茶吗?”


    “我不想喝,姐姐你不是喜欢喝吗?”小女孩视线忽然偏移至她身后,“哦,哥哥好!”


    她回过身,一个高大的男人不知几时站在她身后,正微愣地看着她的手机。


    “江少爷!”她正要起身,被他一个手势阻止。


    他看了她一眼,又盯着画面里的小女孩:“这是你妹妹?”


    “嗯,”她点点头,“小思,叫哥哥。”


    “哥哥!”小女孩笑着大喊了一声。


    她有些尴尬,不知道是要继续和妹妹聊天,还是该主动和他搭话。


    他却主动问起:“你妹妹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瞬,老实交代:“生病了,白血病。”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医院看我啊?”


    “你先睡吧,姐姐没那么快下班。”


    两人聊着,等她反应过来回头看,那位少爷已经转身离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不知怎么,刚才他看她小妹的眼神,好像有些说不上来是怜惜还是落寞。


    这些富家子弟,也有这么感性的一面吗?


    她没放在心上,电话通得有些久,低着头回去准备挨一顿批,却见领班雀跃地上前来拍她的肩,笑歪了嘴:


    “你这丫头!和江少爷聊得好也不告诉我!瞒得我好辛苦!”


    几个女生也从包间回来了,用着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什么?”她懵道。


    “嗨呀!别瞒我了,你用了什么招数啊!让他给了这么大一笔小费,”领班把手机截图给她看,“喏,写得很清楚说是给7号小姐的妹妹,可不就是你嘛?还叫你妹妹呢!多亲密!”


    她看着那串数字后边的零,傻眼了:“我,我什么也没有干啊。”


    其他女生抱着臂,不屑地哼了一声。


    “哎,我可跟你说啊,”领班激动地将她拉到一边,“江家这位少爷可是这里头最有钱的,还相当不近女色,现在看上你了,你可有得发财了!你看怎么说也是我介绍你们认识的,以后他再来找你,你可要记账在我的头上啊!”


    领班啰啰嗦嗦叮嘱了她一堆,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只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7号号码牌。


    给7号小姐的妹妹。


    他不是叫她妹妹,是要给钱她的妹妹。


    她喜极而泣,捧着那手机,差点落泪了。


    领班:“哎!跟你说话呢怎么不应我”-


    黑色宾利里,陈祖在前面开车,江景辞坐在副驾,后排瘫着喝醉的顾修远。


    江景辞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变换的街景,指腹无意识地抚摩着手机。


    “明天,你帮我去一趟小岛吧。”


    陈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小岛?”


    “上次你们来接我的那户人家,替我去看看她在做什么,”他顿了顿,补充,“对了,不要叫她发现,偷偷地、远远地看着。她接触了什么人,一天都在做什么,全部仔细汇报给我。”


    陈祖应了声“是”。心里有些困惑,但没再多问。


    他们这些领工资办事的,不需要揣测老板的意图,只需要把事情办好。


    但,要他一个在边境摸过枪见过血的退役特种兵,去偷偷盯一个小丫头的行踪?


    有钱人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懂了。


    第36章 古怪的信


    信件寄出的第四天早晨, 海生坐在门口看书。


    将近十点的时候,白婷拎着一个袋子上门了。


    “喏,你要的练习册, ”她把袋子递给海生,“不过都是我写过的了, 你确定还要嘛?”


    “嗯, 谢谢你!”海生打开袋子,满满一袋都是初中一年级配套的同步练习和试卷。只看课本, 不做练习还是很难完全掌握知识,所以她向白婷要了这些。


    “你快坐吧,我去给你倒杯水。”海生快步回屋, 等端着水出来, 见白婷正躺在那张吊床里。


    她穿着最时兴的连衣裙, 脚上一双精致凉鞋,长发发梢垂落在地上。


    明明家庭富足,又有书念, 穿着最新的衣服,可最近却总见她眉眼间有些忧愁。


    不明白她到底还有什么烦恼,海生直白地问:“白婷,你最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没啊。”她望着树上的芒果, 语气淡淡的。


    海生瞧她,分明是有心事的样子, 但既然人家不想说,她也不会追问。她只在一旁的凳子坐下, 兴奋地翻看新到手的练习册。


    翻书的声音唰唰的,白婷能听出海生心情很好,反倒更郁闷了:“你”


    “嗯?”她先应了白婷, 才慢慢地不舍地从书里抬头。


    “你,不会觉得有点伤感吗?那个阿礁,他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海生愣了一下,垂下眼皮的样子有一点落寞,但她还是弯起唇说:“再怎么难过,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像这样的分别,她十年前也经历过一次,不同的是那次是生离死别,她再也不会见到奶奶了。


    但这次,阿礁只是回到自己的家,去过幸福的日子,他还过得好好的,而自己也能和他通书信。


    她甚至得到了一大笔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对比起来,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应该是要珍惜才对。


    “而且,等阿礁放暑假了,我想去京沪找他玩呢。”


    白婷坐直了身子,惊讶道:“你要去京沪?找他?你哪来的钱啊。”


    “啊,我”海生不自在地移开了眼,还是没有告诉她自己屋里将近两百万的事。


    前两日闲来无事,她把门锁好,警惕又紧张地把箱子里的钱又数了一遍。


    一捆一万元的纸币,箱子里还有足足199捆。


    那是一百九十九万。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她数了三遍,都是这个数字。


    她当时震惊地跌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平静。回想起去镇上购物的那天,心里起了个新的念想:


    如果她有这么多的钱,是不是可以去县城念书,甚至可以去京沪念书了呢?


    揣着那个大胆的想法,她在地上坐了好久,久到屁股都凉了才起身。


    “你知道去京沪的机票要多少钱吗?你买得起?”白婷狐疑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海生只是挠挠头,嘿嘿笑着敷衍过去。


    白婷躺了回去,没打算继续聊这个话题,反倒重重地叹了口气。


    “对了白婷,你不是去过京沪吗?我想问问你,那边的物价怎么样啊?如果想在那里念书的话,一个月大概要花多少钱?”她小心地问道。


    “念书?大学吗?嗯住学校应该花不了多少钱吧,不过生活费,一个月两三千?”


    “那,”她下意识握紧了手,“如果念初中呢?”


    “初中?”白婷诧异地看她,“你想去啊?不可能的!你又没有京沪户口。”


    “啊?”海生重复念道,“京沪户口”


    “是啊,多少人挤破头想留在京沪,给自己孩子挣个好前程,可是没有京沪的户口根本上不了好学校,要买得起当地的房才能上户口,你知道京沪的房价有多贵吗?”


    “多、多贵啊?”屋里两百万都买不起吗?


    “几万一平吧?一套几十平的小房子也要两百万多。”


    “两百多万?”海生失神地呢喃着,有些沉重地低下了头,“怎么刚好是两百多万”


    “啊?我随便说的,可能一百多万也能买?有个词叫学区房你知道不?意思就是”


    海生再也听不进白婷跟她说的话。


    虽然她连南海市都没离开过,但手头上毕竟有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她还是忍不住幻想自己或许也能去京沪念书。


    抱着微弱的希望问出口,没想到横在她面前的是户口。


    原来光有钱还不行,想念书还要有户口。她偏偏又是个连南海户口都没有的人。


    原本的幻想如脆弱的泡沫般,被人一句话就戳破。


    海生不再说话,只呆滞地摸着课本封面的天安门图画。


    别说去京沪念书了,她没户口,恐怕连县城的学校都上不了。


    “你怎么了?”白婷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是,你还真想去京沪念书啊?那不痴人说梦么?就连我家都去不了。”


    海生别过身子,不接话。明知白婷没有恶意,但她还是抗拒听见这么直白的话。


    “哎,难过什么?这种东西不是天注定的么,京沪户口生来有就有,生来没有,靠奋斗也很难有啊。你就别难过了。”


    白婷看劝不动她,转念一想:“哎对了!你不是想上初中么?要不要我替你去县城里的初中问问?”


    “嗯?”海生抬起了头。


    “我跟以前的初中班主任还有联系呢,我帮你问问他,你没有户口能不能去上学怎么样?九年义务教育,说不定没有户口也能上呢?”


    海生眉间的阴沉雾霾逐渐散去,咧开嘴笑:“真的吗?”


    “当然了,下午我就去学校了,这样吧,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在我家等我电话,不管能不能,我都告诉你。”


    海生高兴得站起,顾不上膝上的书掉落在地上,感激地拽着白婷的手:“谢谢你白婷!”-


    中午十二点,江家的私人直升机稳稳地落在了海岛边缘的空地上。


    为了不引人注目,陈祖特意换上了提前准备的行头:洗得发白的军绿色T恤,裤脚卷到膝盖的大花裤衩,脚上一双人字拖,头上还扣了一顶劣质的黑色假发——以便遮住他锃亮的光脑袋。


    假发有点小,紧紧地绷在他的大头上,看起来格外滑稽。


    他绕到海生家院子后面,确认四下无人,单手撑着一米多高的围墙,像一只笨重的大熊一样翻了上去,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双眼睛窥探着院里的动静。


    很快在芒果树下找到那个小丫头,她正摇头晃脑地背着书:“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一只肥鹅晃着屁股从她脚边走过,她放下书,蹲到菜地里捉出一只绿油油的大青虫,乐呵呵地笑着喂它。


    下午两点左右她在灶边生着火,认认真真炒了一碟绿油油的菜心和芹菜炒肉,配着咸鱼干喝白粥。


    陈祖也掏出一块干巴巴的压缩饼干,面无表情地嚼着。


    风把饭菜的香味吹过来,他嚼饼干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三点,她窝在吊床里睡着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睡得很安稳。


    陈祖从围墙下来,在巴掌大的记事本上皱着眉写下今天看到的一切:


    中午背书,喂鹅。


    吃了菜心、芹菜炒肉、咸鱼干、白粥。


    下午三点午睡。


    写完,他把记事本揣回兜里,在围墙对面的大榕树下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小憩。


    海生醒来后,拿着篮子到集市买菜。


    从前她连猪肉都买不起,现在张叔的猪肉铺反倒成了她常常光顾的地方。


    “海生,又来买猪肉啊?”张叔笑着跟她打招呼。之前问过她是不是给捡来的男人买的,得知那男人走了,肉她是买给自己,便安下心来。


    “张叔,我今天想要些猪小肠。”


    “好嘞。”


    等待的间隙,海生瞄见张叔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圆滚滚肉乎乎的,正挤在狗妈妈身上嘬奶。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小黄狗,后来被人毒死了,之后她一直没有钱再养。


    现在有钱了,心里那个尘封了很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张叔!这是你家的小狗吗?”


    “你喜欢啊?喜欢就拿一只去养,”张叔给她称好猪小肠,转身拎了一只最活泼的小黑狗到她面前,“这只最壮实,送给你。”


    “送我?这样多不好”海生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这有什么,你不养我也是卖了。”


    海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只小小的黑狗。


    小狗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软软的呜咽声。


    陈祖醒来时,看到的就是海生往回走、怀里抱着只小土狗的画面,远远就能看到她欣喜极了。


    她摸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用脸蛋蹭着:“以后你就叫阿焦好不好?”


    “汪!”小狗也兴奋地摇着尾巴舔她的脸。


    她笑了,把脸埋进小狗温暖的绒毛里。


    陈祖掏出记事本,一笔一划写下:她养了一只小黑狗,名叫阿jiāo。


    天色很快黑了。


    陈祖又翻墙盯着院里的动静,她正在做饭,小黑狗围在她腿边转来转去,吐着舌头蹭她的裤脚。


    “嘿嘿,阿焦,你好热情啊。”


    “汪汪汪!”小黑狗跳上灶台,黏着想要她抱抱。


    “哎呀阿焦,不能这样喔,”她嘴上斥责着,却还是伸手去抱小狗,抱在怀里不断薅他头上的毛,“哎你真是黏人”


    她吃过饭后,抱着狗进了屋。


    屋里的煤油灯亮了起来,不时传来她的笑声和小狗汪汪的喊叫。


    陈祖最后在记事本上写下:她们一人一狗很和谐。


    然后他收起本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子,朝着直升机降落的地方走去-


    江家。傍晚六点。


    家庭教师收拾好讲义离开教室,只剩下江景辞倚靠在椅子里,手指不停地往下刷新着手机。


    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了,只要他坐着并且拿着手机,指头自己就会往下划拉。


    陈祖是早上出发的,中午十二点也该到了,下午他打过电话给他,可是岛上信号太差,听筒只传来滋滋的电流声,根本听不见他说话。


    也不知道他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自己只叫他看看海生一天在干嘛,难道他真的打算要在岛上呆够足足一天不成?


    这个脑子不灵光的家伙。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他的心跟着一紧,待看清是谁发来的,又失落地松了口气。


    顾修远:【下课没?晚上去飞车不?】


    江景辞面无表情地敲字:【不去】


    顾修远:【好冷淡的两个字】


    顾修远:【对了,你换号码了?为什么打不通你手机】


    江景辞安静着,大脑仿佛在消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他换号码了?换了吗?没有啊。


    一下就联想到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有收到海生的联系,他惊慌地点开手机设置查看手机号。


    一串陌生的号码弹了出来。


    他顿时浑身僵硬。


    手机号不对,不是他用了五年的那个。谁把他手机卡换了?


    怎么会换了?


    他连忙拨打自己原来的手机号,一个机械冰冷的女声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空号。


    怎么会是空号的?难怪一直接不到海生的电话。


    他打电话给江管家,电话嘟嘟的刺耳声得让人心焦如焚。


    他被海生救起时身上只有一块表,他一直以为手机是遗留在游轮上的,难道,是跟着他落海了?


    就算是这样,给他新手机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提到?


    电话接通,江管家的声音传来:“少爷。”


    “我的手机号为什么换了?!”他几乎是质问着管家。


    江管家在那头惊讶得说不出话,半天才应:“少爷,您的手机遗失在游轮上了,打捞了半个月都没捞上来。我想着那个号您也用不了了,就去营业厅注销了,让陈祖换了一台一模一样的给您,手机号也更新了,他没有交代吗?”


    江景辞的声音有些怅然若失:“没有。”


    那天赶着回来开会,陈祖塞给他西装和手机,手机上的信息都被同步过来,他竟没有发现换了个手机。


    “真是抱歉,少爷,这次是我工作上的疏忽”


    管家在电话那头不知道说着什么,他完全听不进去,只匆匆挂了电话,焦急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手机号给出去了,钱也给了,就万无一失了。


    哪知道还能换了手机号自己还不知道。


    那这么多天以来的等待,岂不是很蠢?


    那海生岂不是给他打了电话却不通?


    原本沉积在心头的阴霾渐渐散去,他脸上又久违地露出了笑容,搓着手走来走去,只越发殷切地盼望着陈祖回来告诉他:


    海生终日失魂落魄地守在门前的礁石上等他的消息;


    她日日夜夜给他写信,收不到他的信他的消息,她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不,她也不能吃不下睡不着,那样对身体不好。


    还是告诉他,她花钱给自己买了肉吃,吃得很香睡得很好,但也很想他就够了。


    不用以泪洗面,只要看得出来有一点点难过就行。


    江景辞等着等着,晚上吃饭的时候都香了些,把带来的咸鱼干吃了大半,小心地放置好罐子,睡前都不忘多看几眼。


    抬手看看手表,12点,再怎么飞也该到了吧。


    闭目养神等着,总算在一点时,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他坐直了身,理了理衣领。


    “少爷,我回来了。”陈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递过来,“这是海生小姐一天的行踪。”


    江景辞立马翻看,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声音里是不可置信的微微颤抖:“什么意思?她养了只小狗?还叫阿礁?”


    “是啊少爷,海生小姐可高兴了。她的一天很充实的,中午先是兴致勃勃地炒了两个菜,吃得可香了,我在墙角闻着都流口水呢。”兴致勃勃是这么用的吧?


    陈祖听着少爷不知道为什么颤抖的声音,心生困惑。


    可那丫头是少爷的救命恩人,离别时两人还抱在一起哭,少爷应该是很想看见她过得好的吧?


    陈祖看了少爷一眼。


    少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于是他放心了——少爷一定是太高兴了,所以声音颤抖。


    陈祖只犹豫了一瞬,便继续汇报道:“下午她在吊床上午睡,睡得特别沉,呼噜声隔着围墙都能听见。醒来之后去集市买了好多肉,抱了只小黑狗,那脚步非常轻快的。”


    江景辞的肩线垂了下去。


    “是真的!您就别担心她了,我亲耳听见,她对那狗说‘小宝宝,以后你就叫阿礁好不好呀?’”陈祖模仿着海生柔软的语气,低沉如大提琴的声音透着几分诡异,“完了以后呢,晚上她们还在屋子里聊天,那一人一狗啊,笑声都响彻小院。”


    江景辞的头彻底沉了下去,心里酸得发痛,抬手捂住了额头,久久才用着疲惫的声音说:“行了。你退下吧。”


    “是。”陈祖瞧见少爷那个样子,想来他定是喜极而泣又不想被他看见,于是善解人意地带上了门。


    宽敞的房间充斥着冰凉的冷气,江景辞觉得这里就像一副棺材。一点也不如那海边小院温暖有人气。


    海生,原来过得很好啊。


    买了书念,买了肉吃,还养了狗。


    吃好睡好有狗陪。怪不得不需要他了。


    也对,她一开始捡他回家很高兴本来就是因为孤独太久了。


    对他好只是因为她善良,谁被她捡了都是一样的待遇。


    他只是她排遣寂寞的一个对象罢了。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可能狗都比他会讨人欢心。


    江景辞弓着背坐了好一会儿,坐得脖颈都酸了,也没抬起头来。


    二人度过的那段私密的温情的时光仿佛梦影,风一吹就破了。


    想安慰自己海生只是乐观坚强,不会沉溺在悲伤里而已,说不定她也是很想他的。


    可是,那狗还叫阿礁。


    他有些忍不住地笑了出来,那嘴角的弧度很苦涩,很丑。


    干嘛非要叫阿礁呢?


    对了,说起来,他只是她奶奶的替代吧?那小狗,也是他的替代?所以叫阿礁?


    他垂头丧气的,像桩石柱一样坐了半天,心里的酸楚堵在胸口,让他发闷。


    这失恋一般的心情着实陌生,他给顾修远发去信息:陪我喝几杯-


    顾修远来得很快。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江景辞已经自斟自饮了小半瓶。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顾修远一屁股坐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怎么了?谁惹你了?”


    江景辞没接话。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才说:“没谁。”


    他嘴角微微耷拉着,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没谁?鬼才信呢。


    但顾修远没有追问。江景辞他很了解,遇事喜欢往心里搁,只要是他不想说的,那怎么也不会说。


    两个男人就着一碟花生米,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顾修远说了些有的没的,例如向宇又谈了个女朋友啦,下礼拜有场球赛啦,江景辞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养了条狗,给狗起了别人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顾修远心思细腻,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他话中有话,故意捡了他喜欢的话说:“呃,可能是,想那个人了。”


    他见江景辞耳朵一动,立马补道:“那人应该挺重要的。”


    江景辞抬起头来,眉宇间的忧郁散去了些:“怎么说?”


    “你看啊,”顾修远拍了拍手,煞有其事地,“谁?会无缘无故给狗起人的名字?像我们家里的狗,不都随便叫了个名字吗?”


    江景辞没说话,心里却暗暗赞同。


    确实,他家的狗就随便起的克里斯汀和威尔斯。


    江景辞:“继续说。”


    “所以啊——”顾修远把音节拉得很长,“肯定是想这个人了!才起这么个名字。”


    他看着江景辞垂下的眼睫和若有所思的神情,追问道:“你认为呢?”


    江景辞沉默许久,仰头慢慢饮尽了杯里的酒,砰一声放下酒杯:“有道理。”


    他拿起手机,开始拨电话。


    顾修远抬腕看了下时间,凌晨四点,问:“这么晚了要打给谁啊?”


    江景辞没回答,只把手机贴在耳边,等待电话接通。


    嘟嘟的声音响了很久,电话终于被接起,传来下人困倦疲惫的声音:“喂,少爷?”


    “这段时间,有没有寄给我的信?”


    “信?”电话那头的下人愣了愣,晕乎乎地说,“少爷,这年头谁还写信哪”


    “没有吗?”江景辞坚定地追问。


    “有是有,但是不是寄给您的。”


    江景辞再次沉默了,半天才有些失落地说:“嗯,你去吧。”


    顾修远:“怎么了?谁要给你写信?”


    江景辞泄气地把手机丢到一边,有气无力地说:“一个朋友。”


    顾修远狐疑地歪了歪头,朋友?他们这群糙男人里有人会写信吗?


    他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劲,试探道:“女的?”


    江景辞也没否认,只是又把杯子倒满了。


    他一杯接一杯喝着,好像又恢复到刚刚那副没劲儿的样子。


    顾修远问不出缘由,又不能丢下他,自己回家睡觉,只好想办法:“你和她说好了要写信吗?会不会是邮局弄丢了信件啊?”


    江景辞拿酒杯的手一顿。


    “是啊,现在搞丢信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上次我前女友从海外给我寄明信片,我也收不到呢。而且地址稍微写错一点点,也会暂扣在邮局那里。”


    江景辞轻轻皱眉,犹豫片刻,有点可怜地瞥来一眼:“是么?”


    “走,”顾修远已经站了起来,“我跟你去邮局看看。”-


    凌晨四点的邮局,还没到上班时间,门紧紧锁着。


    顾修远打了个哈欠:“要不先回家睡一觉?晚点派人来调查一下。”


    江景辞靠着车,心急如焚的他那里睡得着,只对陪了自己一夜的朋友说:“你先回去吧,我晚点再回。”


    顾修远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看他,不可思议地问:“你要在这等到早晨啊?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江景辞被他夸张的态度搞得不自在:“谁说我要等到早晨?我去网吧睡会儿,打打游戏。你先回去吧。”


    顾修远不置可否,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过,最终还是被困意打败,点点头:“那行,哥们儿我先回去睡了啊,有什么你再给我打电话。”


    江景辞嗯一声,目送他把车开走。


    凌晨的京沪比起白天冷清了许多,但仍旧有许多夜店酒吧敞着门营业,不时走出一些年轻女性,见了他这样一个高大挺拔的英俊少年倚在豪车旁边,纷纷热情上前搭讪,很快又被他冷漠的臭脸吓走。


    江景辞低头转着手里的车钥匙圈,微凉的夜风卷着栀子花的香气拂过他的发梢,吹得他的头脑似乎也清醒了几分。


    海生是一个很真诚的人,就算靠近他和他做朋友有寂寞的成分在,也不代表付出的感情是虚假的。


    她养狗,一定只是因为想养,至于起名叫阿礁乐观点想,或许是看他长得像狗呢?


    不对,这也太牵强了吧。


    那看那狗长得像他?


    他忍不住笑了,是苦涩又无奈的笑。


    这种时候还愿意开玩笑逗自己的他,怎么称不上是性格乐观呢?对了,海生也这样夸过他的。


    乐观明明是他的优点,他却不知为何,在得知她过得很开心的那一瞬,立马就悲观消极起来。


    联想起自己最近这段时间的心不在焉,他开始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这样子的在意一个人,也算是友情吗?一个月不见那姓顾的,怎么不见他这样在意?


    他目光放空地望着邮局门口的邮筒,回想起自己生命中出现过的重要的人,也就是拿钱养了他几年的保姆了,但他对她是亲情的依赖。


    对海生,总多出几分怜爱心软


    不知站了多久,腿有些发麻,他转而坐到车里等。


    闭目倚靠在座椅里,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还盘旋在脑海。


    想来想去,他最终用一个结论压下这些疑惑:他对海生,除了纯洁的友情,应该还多了几分对妹妹一样的怜爱。


    这样,就不难解释自己为什么总觉得她可怜兮兮想照顾了。


    定神等到六点,一个矮胖的阿姨走到邮筒旁边,拿出钥匙意欲开门。


    他赶紧上前去问:“阿姨,我想问问您,最近有没有寄到倚云山庄的信?”


    阿姨上下打量他,皱了下眉:“怎么了?”


    “是这样,我朋友给我寄信,但是我一直没收到,就来问问。”


    阿姨打开邮筒盖子,确认里面是空的,又走到邮局门口开门:“你没收到那就是没有啊。”


    江景辞不死心地追上去:“可是也有可能写错地址什么的不是吗?”


    阿姨不说话,熟练地把卷闸门打开。心里觉得这年轻人古怪得很。


    倚云山庄那是什么地方?京沪市的富人区,住在那里的人,谁会写信?或者说,谁需要收到信?


    这都2023年了,即便是她这样跟不上时代的老人也知道,这年头都流行e-mail。几秒钟就能从地球这端投递到另一端。


    他多半是心怀不轨。


    “写错地址的信里,没有要寄到倚云山庄的,”阿姨从工作台里抬头瞥他一眼,“你可以回去了吧?”


    江景辞眼神暗了暗,没再多问,只是静了一下,道过谢后便转身离去。


    门口一辆停了很久的黑色宾利扬长而去。


    阿姨被那动静吸引得抬了头,有些惊讶。刚才那车,是那人的么?


    “赵姨,刚才那人干嘛的呀?”邮局的小张拎着早餐来上班了。


    “哦,他问我有没有寄到倚云山庄的信,我看他奇怪得很,没怎么搭理他。”


    小张愣了愣,往门口看了看,说:“昨天我确实投了一封信过去。”


    “啊?真的假的?那可是倚云山庄喔。”


    “真的啊,保安还不让我进呢,把我信扣下了,不过,那信也古怪得很,封面封底全贴满了邮票”


    第37章 失而复得


    早上十点。


    江景辞还在睡着, 江管家轻手轻脚关上他房间的门出来,对门口的下人说:“少爷昨晚出去了?”


    “是的,早晨才回来。”


    江管家眉心微动, 追问:“知不知道去哪了?”


    “这不知道。”


    “去查一下行车记录仪。”


    “是。”


    江管家给仍在教室等候的家庭教师打了电话,告知对方今天不必上课, 安排妥当后才离开。


    少爷的作息一向健康, 很少有夜半外出的时候,虽不喜欢念书, 但如果旷课也会提前知会老师——不让人等,这是基本的礼仪。


    可今天却


    不,要说不对劲, 是自荒岛回来就开始了。


    频频查阅手机, 时常心不在焉, 情绪起伏也偏大。昨天还气势汹汹地问他手机号的事。


    要知道,他照顾少爷那么久,这样的情况实在屈指可数。


    兜里手机响起, 管家拿出来接听。


    “江管家,少爷凌晨一点和顾家少爷约了喝酒,之后去了趟邮局,呆了几个小时才回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 管家更疑惑了。


    原以为少爷是和朋友出去飙车,可竟是喝酒?还是深夜喝酒, 这是顾家少爷失恋了,还是他家少爷有不顺心的事?


    联想起近日种种, 少爷这很像是恋爱了。又或者说有心仪的人,所以才会一直看手机等消息。


    那,去邮局又是做什么?还呆了几个小时?


    “莫非, 少爷心仪的人在邮局上班?”管家自言自语道。


    作为贴身管家,他不仅负责少爷的衣食起居,更要关注少爷的身心发展。


    恋爱,亦是青少年身心发展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别家少爷女朋友都不知道换了几个,就他家这位清心寡欲至极。


    原以为是激素的问题,可他偷偷瞧过,少爷喉结突出、胡茬也有,体格更是高大,从理论上来说,绝非晚熟晚育。


    身体没问题,那十八岁的孩子,不谈恋爱算怎么回事?——这样的疑问已经盘旋在他心头许久,如今总算有苗头了。


    管家有些欣慰地拨打了陈祖的电话,让他调查少爷去邮局干什么、见了谁。


    管她是不是邮局上班的,只要能让少爷开窍就好。不然老爷问起来,他怎么交代-


    江景辞醒来时屋里一片昏暗,一声雷响轰然落下,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看了眼手机和天气,下午17时,雷暴雨。


    雷雨,岛上会下吗?如果下雨就糟糕了,她那破屋子,不漏水才怪。


    他搜索了南海市灵州岛的天气,还好,是晴天。


    在心里数了数日子,今天是离开小岛的第五天。她要是写了信,五天也该到了吧。


    可邮局说没有。


    江景辞目光放空地看着桌子上的咸鱼干和酱菜,已经被他吃了大半。


    如果,他说酱菜吃完了,以此作为借口去找她,怎么样?会不会太刻意?


    可是开直升机专门飞一趟,任谁也会觉得不对劲。


    还是坐飞机去吧。


    想到岛上的船一个月才一趟,他正要皱眉,又立马想出了解决办法:没船不会搞一艘啊?


    但还是开飞机去更方便快捷——被自己这反反复复纠结的想法搞得头晕,他干脆闭上了眼,绵长地呼了口气。


    他什么时候变成优柔寡断的人了。


    躺了会儿,他起身换了衣服来到餐厅。


    正吃着饭,感觉有人一直看着自己,他疑惑地抬眸,正巧对上管家探究的视线。


    “怎么了?”


    “没事。”管家只是微微笑。


    方才陈祖打电话告诉他,少爷去邮局问了有没有寄到倚云山庄的信。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


    他感到困惑,原以为少爷是喜欢上了在邮局上班的女孩子,可看起来并不是。


    少爷在等谁的信。


    然而他想了半圈,从少爷的小学同学,想到高中同学,愣是想不出少爷有什么朋友会寄信。


    这年头,谁还写信?就算不发微信,至少也要发邮件吧?


    很想问,但少爷最讨厌别人查他的行踪了。


    管家看了江景辞半天,终于在他放下筷子时,问了出口:


    “少爷,您在等谁的信吗?”


    江景辞下意识皱了眉,有些不悦:“干嘛调查我?”


    “我只是看您成天心不在焉的,有些担心。”


    江景辞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以为是老头子让管家查他,一时起了逆反心理,语气不太好。


    “抱歉,我以为是”他低声道。


    管家笑了笑:“您不用说抱歉。”


    门外路过一个人影。


    江景辞抬头看去,是一个生面孔的男生。


    “那是谁?”


    “六小姐的陪读。上一周才选进来的,您还没见过。”


    “陪读”他轻轻念着这个词。


    管家看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揣测道:“少爷也想要一个陪读吗?”


    江景辞一脸古怪:“乱说什么。”


    管家唇畔的笑意更深了些。


    “对了,你替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寄给我的信。”


    管家点点头,应了声是-


    第二天在家里上课时,江景辞频频走神。


    昨天那个“陪读”的可能性像印在了他脑海里,擦都擦不去。


    如果将海生以朋友的身份带回家,长久地居住,肯定会引人非议。那些人心脏得很,看见男人女人就只会往那个方向想。


    他自己倒不介意别人怎么议论他,但绝对不想听见别人玷污他和海生的关系。


    而且,如果是以陪读的身份带回家,老头绝对不会过问。


    他托腮望着窗外,树底下小妹正和陪读在一起做游戏。


    她能带,那他也能。


    不知不觉,一上午的课结束了。


    江景辞谢过老师,作业都没带直接出了教室。老师见怪不怪只是轻叹了口气。


    走出教室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


    “喂,王叔。”


    “哎少爷,您是要问信的事吗?还是没有寄给您的信喔。”


    这已经是他今天打的第三通电话了,知道自己或许很烦人,但他就是不想放弃。


    “你确定吗?哪里都找过了?有没有遗漏?”江景辞耐着性子重复问。


    “确定呀。真没有寄给您的信。”


    “你再找找。从星期一开始到今天,真的一封信都没有?”


    “有是有一封,但也不是给您的呀。”


    江景辞停下了脚步,还想问,却是没话可说了,只随口道:“那是给谁的?”


    “嗯我想想好像是一个叫阿礁的人。”


    江景辞如遭雷击,整个人怔在原地,声音轻得有些恍惚:“你说谁?”


    “我说,阿礁,好像是这么个名字,当时保安交给我,我都不知道给谁呢那信古怪得很,贴满了邮票。”


    江景辞喉结滚动,感觉心跳都快了起来,不敢置信道:“那封信在哪里?”


    “啊?给酒坊的伙夫了。”


    他急了:“你给伙夫干什么?!”


    “这,少爷,我翻遍所有员工通讯录,也找不到叫阿礁的人啊,只有酒坊的伙夫叫汪樵,”他的声音弱了些,“我,我就给他了。”


    “现在立刻带我去见那个人!”


    “是、是。”


    江景辞风风火火走到门口,上了车,直奔几公里外的酒坊。


    他安全带没系,直问:“你确定那信上写的是阿礁?礁石的礁?”


    “嗯!石字旁的嘛,右边一个焦,烧焦的焦,对的呀。”


    江景辞安静了。


    他想不到自己千找万找的信,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想发火斥责这人乱给信的行为,可想来,又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他怎么会没想到——她根本不知道他叫江景辞!


    江景辞手肘撑在膝盖上,无力地扶住了额。


    他一直被她叫作阿礁,临别给了她手机号给了她家庭住址,担心信寄不到还贴心给了邮政编码。


    自以为万事俱备,却偏偏欠了最重要的收件人姓名。


    他短促地笑了几声,不知是什么意味,诡异得前头的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


    心口一直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现下搬开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那之中又夹带着隐隐的兴奋和紧张。


    她给他写了信的。写了的。


    他忍不住弯起唇笑,额角却渗着汗。


    不知道她会给他写什么,几天没说话了,她的声音都快在脑子里模糊掉。


    早知道那天陈祖去找她,就该给她手机,让她直接给自己打电话。


    不,早知道他就该自己去找她。管她有没有想他呢。先去了再说,谅她也不敢不理自己。


    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个什么劲。


    江景辞,你就被这高傲的自尊心折磨吧。该你的。


    他一边暗暗指责自己,一边笑。


    司机看见他额角的汗珠,默默调低了空调。


    酒坊的伙夫是个不会说话的,两人和他沟通了半天,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景辞干脆自己进了屋开始找信,最终在灶台旁边找到了那封信。


    拿起一看,上面果然写着:阿礁收。


    他赶紧拆开了阅读,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狂喜,一会儿疑惑。


    原来她去镇上买了手机,可为什么手机是板砖?


    他看完了信,又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遗漏什么,然后来回扫着那几行字,细细品读着:


    她说,我一回到家就给你写信了——说明他还是很重要的。


    她说,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起我?——她希望他想她。


    她说,我还是很想收到你的回信的!——去掉那几个多余碍眼的字的话,这句话是,“我很想你”不是吗?


    他不禁笑出了声音。引得司机和伙夫怪异地瞟来一眼。


    “咳。”江景辞收起表情,把信仔细放入信封,面无表情地走到司机面前,“回去,备飞机。”


    “是,”司机点点头,“不过,少爷要去哪呢?”


    江景辞想了想,谨慎道:“家里的酱菜吃完了,去进点货。”


    说罢转身出门,将满脸困惑的司机留在原地。


    “什么地方的酱菜好吃到需要开飞机直接去买?”


    伙夫摇摇头。


    第38章 海的女儿真实结局


    “澳洲龙虾全要了, 再弄几条东星斑,和牛四斤,”江景辞站在自家厨房的超大型双开门冰箱旁边, 指挥道,“嗯, 再要点水果吧, 西瓜,凤梨, 葡萄”


    “少爷,您看这些够么?”佣人将两个无籽西瓜、四个凤梨、五串葡萄放入袋中,脚边是刚装好的龙虾和鱼, 正在水里活蹦乱跳的。


    江景辞垂眼看着那些水果, 寻思葡萄容易坏, 海生家里又没有冰箱,不过也可以送给隔壁大娘,还是带上吧。


    “再要几个哈密瓜好了。顺便给我带两把刀, 一把切水果的,一把切肉的。”海生家里的刀实在是太钝。


    “是。”


    安排好吃的,江景辞又走出去打电话:“喂,让你们准备的床和床垫怎么样了?”


    “少爷, 都准备好了,可是床带不上飞机啊, 就算拆掉也不行。”


    他沉吟片刻,改了主意:“那弄张大点儿的折叠床, 宽一点儿舒服一点儿的。再买两床天丝夏被,枕头要一对。”


    “是,少爷。”


    “对了, 蚊帐!要两顶蚊帐不不,还是蚊香实用一点。要蚊香。”


    电话那端采购的人对旁人说:“买点电蚊香液。”


    江景辞想到海生家没电,忙提醒:“别!不要电的,要火烧的那种盘香。”


    挂了电话,他在客厅来回踱了两圈。


    肉和水果有了,刀也有了,床上用品有了,还差什么


    正皱着眉,陈祖走过来:“少爷,您找我。”


    “嗯,你待会儿跟我去一趟小岛。”


    陈祖愣了一下,又去?这周都去两次了。


    “还是开直升机去么?”


    “不然呢?”江景辞已经转身往自己房间去,脚步快得带风,“现在就走。”


    陈祖看着厨房里佣人脚边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袋子,不由得心生羡慕。


    少爷对待恩人真是用心哪。


    上次是让他去偷偷看人家一眼,这次直接把家都搬过去了。


    江景辞在屋子里收拾自己的衣服,收着收着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没有给海生带衣服。


    说到衣服,一条安全裤在脑子里一晃而过。


    他又打起了电话:“喂,再帮我买几条安全裤。”


    那边的人愣了:“安全裤?男士的吗?”


    江景辞也顿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红了脸低骂道:“神经啊!又不是我穿!要女款的!”


    “哎、是是!”


    江景辞严厉嘱咐道:“待会儿就说是你要买的。”顿了顿,顺带威胁:“敢说出去你就完蛋了!”


    “哎、是是!”


    一把摁断电话,他继续往自己的行李箱里放入毛巾。


    海生的尺寸他不知道,而且那帮人的眼光和审美他信不过,她的衣服他要亲自挑——等他回来再说。


    收拾好东西,他推着行李箱出门,正巧碰到管家。


    “少爷,”管家诧异地看着他的箱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我出门旅游一趟!老头子问起来你就说我去买酱菜了。”


    “酱菜?”刚才他看见佣人们忙前忙后的,问了陈祖才知道少爷又要去小岛,“您是要去找岛上那个女孩子吗?”


    他知道岛上有个女孩救了少爷。但他已经吩咐人付了200万现金作为报酬。


    少爷已经不欠她了,为什么还要去找她?


    酱菜?不就是从岛上带回来的?


    “呃”江景辞眼神飘向别处,欲言又止。


    少爷不擅长说谎。管家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把之前的疑点都串了起来——心不在焉、去邮局、等信,还有宝贝的酱菜和咸鱼干。


    原来少爷喜欢的人在岛上。


    “我明白了,”管家微笑着帮他推行李箱,“请去吧,多带些酱菜回来。老爷那边我会说的。”-


    私人停机坪。


    司机指挥着人把物资都搬上飞机,看着那扎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枕头,挠了挠头,凑到陈祖身边小声问:


    “阿祖啊,少爷去买酱菜,为什么要带被子啊?”


    “你傻啊,当然是带给救命恩人的。”陈祖一本正经地做着飞前检查。


    “哦,救命恩人。”司机点点头。然后又困惑了,去买酱菜然后顺便带被子给恩人对吧?那为什么不寄物流呢?


    这个问题直到飞机起飞,司机都没想明白。


    他靠着舒适的椅背,闭上眼。


    管他了,就当公费旅游。


    坐在后排的江景辞也闭着眼睛。心里却一刻都松不下来。


    上门拜访的物资都备好了。但他人还没备好。


    待会儿见了面他要说什么?


    我酱菜吃完了,想再要点就来了——如何?会很牵强吗?


    他想来想去也没个准数,干脆张口问:“你们说。”


    “在呢少爷。”司机回头。


    “如果我和她说,我是来买酱菜的,会很牵强吗?”


    司机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特地开飞机来买酱菜当然很奇怪啊!


    他认真地疑问道:“难道我们不是去旅游然后顺便买点土特产吗?”


    江景辞刚还因为困惑而紧皱的眉头瞬间松开了,惊讶于司机的敏捷思维,声音都恍惚起来:“有道理啊”


    专注开飞机的陈祖没讲话,只是心里冒了个小问号:那烂怂小岛有什么好旅游的?


    不过少爷都说有道理了,他也别反驳了。


    懂得看老板眼色的保镖,才干得长久。


    经过几个小时的飞行,在一片浩瀚的深蓝大海中央,总算能瞧见那丁点儿大的小岛。


    小院里,海生正坐在门口石阶上看安徒生童话。小黑狗趴在她脚边,慢悠悠地摇着尾巴。


    白婷来过电话了,说她没有户口,学校也决定接收,但是也许不能参加中考。


    虽然不是完美的结果,但海生也很满足。等到九月她就可以从初一入学。


    日子很平静,也能上学,养了只狗,也有了足够的钱。


    只是,她心里总牵挂、想念着一个人。


    翻书的手不知道何时停顿下来。


    她定睛一看,那一页是《海的女儿》。阿礁给她讲过结局,她便只是匆匆扫过前几页。


    等读到中间时,她有些愣了。


    “一位异国的公主告诉王子,是自己救了他。王子将公主接回了宫殿,美人鱼只是躲在礁石后面默默落泪”她指着那一行字读出来,惊疑又急切地往后翻了一页。


    “美人鱼以美丽的歌喉为代价,和巫女换来了能够行走的双腿”


    “美人鱼最终化成了泡沫,消失在海面上。”


    海生读完故事的结局,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封面和封底,这是正版书吧?为什么结局和阿礁说的不一样?


    阿礁不是说,美人鱼最后回到了大海,幸福地和家人在一起吗?而王子虽然是孤独地回了家,但至少报答了人鱼。


    “怎么回事啊”海生有些失落地喃喃道。


    她又低头重新仔细地阅读了一遍,确定书上真的是这么写的,心里揪得更紧。


    阿礁为什么要骗我?


    她想起那个发烧的夜晚,他去取来了药照顾自己,有些落寞地说了这个结局。


    落寞。


    阿礁,说王子永远地孤独下去了。如果他骗她,是不想她听了伤心,那为什么只给人鱼编了一个幸福的结局?却唯独落下王子?


    难道,他是在说自己么?


    她望着芒果树下的吊床,仿佛他还睡在那里。


    离别那天,他们抱在一起哭。阿礁也是很不舍的。


    但她没觉得他会永远孤独下去,因为阿礁不像自己孤身一人,他有家人也有朋友,还在城里,有很多吃喝玩乐的地方。


    难道她的猜想都不对吗?阿礁回家以后,会很孤独?


    海生想不出答案,正目光放空,小狗阿焦突然对着天空叫起来。


    “怎么了阿焦?”她摸摸它的头,抬头看向天空。


    远处的天空,一个黑色的大家伙,正朝着她家的院子飞来。


    是直升机。


    她发愣地站起来,童话书啪地掉在地上也听不见似的。


    很熟悉的黑色直升机。难道是阿礁?


    其实她不是没有在梦里想过,哪天阿礁就会突然出现,哪天会来告诉她自己无处可去了,要在她家再住一段时间,甚至是每年都有一两个月要住在她家。


    只是那样太没有道理,灵州岛不是什么旅游海岛,一座连警察局都没有的荒岛,谁会来这度假?


    而且,阿礁向来是娇惯了的,怎么会留着好房子不住来她这住,甚至还住一个月。


    想想就是天方夜谭。


    只是,人总得有点念想。她便放任自己至少在睡觉前可以幻想一下。


    直升机稳稳停在了她家院子外面的空地上。


    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湿润着眼角,小跑了出去,唇边是久违的带着期盼的笑容。


    舱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那个熟悉的高大少年。


    他穿着那件右手袖子染了粉色的白色衬衫,精致的一排扣子中,有一颗缝得不太好看,突兀在其中,十分显眼。


    阿礁不大自在地抓抓后脑勺,脚步都有些同手同脚地朝她走来。


    海生吸了吸鼻子,站定在他面前,他身后的人长什么样、在做什么她全然看不见,朦胧的视线中只有那张表情有些别扭的脸。


    “呃那什么,”江景辞视线飘忽至她身后,“我酱菜吃完了,想来找你要点啊。”


    话音落地,他在心里咆哮:卧槽,刚才不是说好要说“来旅游顺便带点土特产”的吗?!怎么一见到人就全忘了!——


    作者有话说:在一边观看的管家:少爷怎么能说脏话,太不优雅了。


    第39章 狂吃葡萄


    海生扁了扁嘴, 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唤他名字的声音有些抖:“阿礁。”


    他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她常用的肥皂味道,是另一种更好闻更沁人心脾的淡香。


    但每次被她触碰时, 身体总是一下子僵硬得像石头的习惯没变。


    江景辞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整个人都懵了, 腹肌下意识绷紧,手悬在半空中不知往哪放, 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僵硬的“哦”。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 在她头顶轻轻嗅了一下。


    是他怀念的廉价洗发水味道。


    海生的脸颊贴在他衬衫柔软的布料上, 用力蹭了蹭。


    不是梦, 真的是阿礁来了。明明只有几天不见,她却觉得过了好久。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破旧的小屋上,突然发现司机给他想的——“来旅游买土特产”的理由十分蹩脚, 声线不自然地绷紧,重复道:


    “那什么,我来找你要点酱菜,顺便看看你。”


    “嗯!”海生点点头, 手却圈得更紧了些,他的气息实在好闻, 引得她不禁悄悄深吸了口。


    江景辞察觉到她这个小动作,窘迫得四处张望, 一回头,瞧见司机和陈祖正偷眼看着他这边,一碰上他的目光便见了鬼一样扭过身去。


    这两个人!待会儿一定要嘱咐他们不许传出去!


    海生慢慢松开了他, 仰起脸来问:“阿礁,你怎么来了?”


    声音很轻,手却揪紧了他腰侧的衣服,仿佛怕他像泡沫一样消失。


    “啊?”他愣了一下,皱起眉,“刚不是和你说了两次嘛?”


    海生认真回想,声音因为心虚而发飘:“有吗?”


    方才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和不敢相信中,她压根没入耳。


    “有啊。”他不满地应着,余光一下瞥见一只黑乌麻漆的小土狗,正站在院门口警惕地瞪着他。


    突然气不打一处来,他有点报复地弹了她的额头一下:“你没认真听我说话。”


    力度很轻,海生却没来由地觉得安心。


    没等她做出反应,小狗冲上前来冲着江景辞恶狠狠地“汪汪”叫。像在斥责他敲打主人的恶劣行径。


    “哼。”江景辞弯下腰来,轻松捏起它的后颈皮,让它和自己平视。


    小狗四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奶声奶气地呜呜叫。


    他语气更得意了:“你嚣张什么?这里是我先来的,我才是这屋子的主人。”


    海生还站在原地摸着被他弹过的地方,回味着,不自觉地笑了。


    陈祖和司机见二人分开了,这才拎着大包小包走过来。


    司机搓了搓手,凑过来小声说:“少爷,海生小姐,要不我和阿祖先去厨房把饭做了?”


    江景辞这才放下狗,和海生介绍,几人互相打了招呼,司机和阿祖拎着物资进屋了。


    海生的目光黏着他们手里的物品上,担忧地问:“阿礁,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来?”


    江景辞有些被问住了,虽然他有极力克制购买欲,但果然还是太显眼了,不自然?


    “去人家家做客总不能空手啊。”


    “哦但是我们之间,不用那么客气的。你买这么多东西,多费钱哪。”


    “嗐,都超市打折买一送三送的,没花什么钱,”他捏着她的袖子往屋里走,“走,进去。”


    小狗转在他们脚边汪汪叫着,也跟着进了屋。


    厨房的土灶边,司机一边洗菜一边斜眼瞟着从门口进来的两个人。


    原以为少爷真是来海岛旅游来了,谁知竟是个落后的荒岛。


    再看刚才门口那相拥的一幕,他才后知后觉:什么买酱菜,分明是谈恋爱来了嘛。


    他凑到阿祖身边,压低声音八卦:“哎阿祖,那女孩真是少爷的救命恩人哪?我看不像,倒像……”


    话没说完,就被阿祖一个眼神打断。


    阿祖已经撸起袖管,熟练地按着东星斑刮鳞,鱼身猛地一跃,血滋啦一下飙到了他的墨镜镜片上。


    他面不改色地抬手抹了一把,语气严肃得像在汇报任务:


    “你别乱讲。海生小姐是少爷的救命恩人,两人是难兄难弟。”


    司机手里的青菜“啪嗒”一声掉回了盆里。


    他瞪大眼睛看着阿祖,怀疑自己听错了:“啥?难兄难弟?”


    “不然呢?”阿祖把刮干净的鱼往案板上一摔,刀光一闪,精准地剁掉了鱼头,“少爷在岛上差点死了,是海生小姐救了他。一起共过患难,不是难兄难弟是什么?”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用了一个全世界最准确的成语。


    司机张了张嘴,想反驳“难兄难弟不是这么用的”,但看着阿祖那张认真得过分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江景辞进了里屋坐下,环视一圈四周。


    这里的一切都和离开时差不多,区别只有角落多的两个箱子,还有书桌上摆放的几本书和一本字典。


    海生给他递来杯水:“阿礁,喝水。”


    “谢谢。”他刚道完谢,又见她倒了两杯水端出去给他们。


    外边传来他们互相道谢客气的声音,海生很快回来了。


    两人碰上目光,不知怎么都有点不自在地移开了。


    狭窄的小屋里安静着。


    有阵子没说话了,都有些想不起之前是怎么相处的。


    江景辞垂眸看向手里的旧色杯子,想起初来乍到的时候,那会水里还有一滴油。


    杯子还是那个磕了个角的旧杯子,水也还是那个带着点淡淡咸味的井水。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海生从袋子里翻出一串葡萄:“阿礁,我去洗串葡萄给你们吃。”


    她忙碌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


    江景辞放下水,跟了过去。


    浴室里和之前并无分别,没有新增添的家具和电器。


    她有钱之后只买了书?


    “怎么没给自己买点什么?买个热水器不好吗?”


    海生洗葡萄的手一顿,过了一小会儿,声音才传来:“我这都习惯了。没事的。”


    江景辞没说什么,只看着她洗葡萄的背影。


    等她端着那碟葡萄走过来,他还堵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垂眸看她,还是麦色的皮肤,瘦小的身躯,只是气色似乎好了些。


    “阿礁。”海生提醒他让开,他却浑然不闻。


    距离有些近,她能看出他的头发明显修剪过了,脸上的蚊子包也淡得几乎看不见,虽然还穿着之前的衣服,但好像更好看了些。


    “汪汪汪!”小狗横插在两人中间。


    江景辞晃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看她看入了神,当即拎起那只碍事的狗:“出去出去!碍眼!”


    海生看他将阿焦关在门外,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阿礁好像对阿焦很有敌意。


    她把葡萄放在桌子上,问:“阿礁,你不喜欢我养的小狗吗?”


    “哼,你还好意思问呢,”他走到她面前,不大高兴地睨着她,“你就说为什么要给一只狗起我的名字吧?”


    海生呆了呆:“你怎么知道它叫阿焦?”


    “啊?”他移开眼,不打算告诉她自己让阿祖跟踪的事,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做梦梦到你跟我说,养了只狗也叫阿礁。”


    海生不疑有他,笑了:“这样啊。不过它和你的名字不一样哦,它用的是烧焦的焦。”


    “是吗?”他狐疑道,“碰巧?只是碰巧?”


    海生忽然垂下了眼,拿起一颗葡萄,吐字不清地说:“当然了。”


    如果告诉他,自己是因为叫惯了阿礁,突然没得叫才起的,应该会生气吧。


    “切,”他不满地抱怨,“那也不行,对我多不尊重啊。”


    海生只心虚地嘿嘿笑。


    这个话题聊完,气氛又陷入沉默,带着点尴尬。


    江景辞只能一颗接一颗地吃着葡萄。


    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冷场。


    以前在岛上,就算两个人一整天不说话,也觉得舒服自在。


    可现在,哪怕沉默一秒钟,他都觉得心慌,怕她觉得和自己待着没意思,怕她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葡萄是甜的,但吃多了也酸牙,他不知道吃了多少颗,等停下时,碰巧看见海生也皱着眉,做了一个被酸倒牙的表情。


    原来她也在狂吃葡萄。


    她也觉得尴尬吗?还是……她也在想什么心事?


    他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瞥见一旁桌上的课本,随口道:“你买了书啊。”


    “嗯!多亏了你给我钱,我买了可多东西呢。”


    “哦,这样。”这些她在信里说过了,他觉得没必要展开,没有追问。结果她没有接着说话,眼看一个话题又要这么没了,他生硬地问:“贵不贵啊?”


    “有些贵。”


    “”


    “”


    安静了几分钟,他俩干脆连葡萄也没吃,像两桩木头面对面立着。


    江景辞看着她垂落的额发,心里越来越急。


    他坐了三四个小时的直升机,搬了一整机的东西,纠结了一路的借口,不是为了来和她相对无言的。


    如果让她觉得他们的关系不复从前、他可有可无,那他要怎么办?


    “那什么,你”江景辞刚想硬着头皮再找一个话题,就听见海生轻轻叫了他一声。


    “阿礁。”她不知几时攥紧了衣角,有些紧张似的低着睫毛,不敢看他。


    过了好半天,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紧张兮兮地问:“你你吃了饭就会回去么?”


    他愣住了:“什么?”


    海生这才小心翼翼地抬眼,眉头不知不觉间蹙紧了:“我、我不想你那么快回去。”


    江景辞微张着唇,目光落在她越收越紧的手上。


    她刚刚忙前忙后,聊天时心不在焉的,是因为在想这个?


    第40章 荷叶边安全裤


    不想他那么快回去。不就是很需要他的意思?


    虽然从信里也能看出她想念自己, 但是当面听这么一遭,他还是被冲击得说不出话,大脑反复回放、品味着那句“我不想你走”, 连带着胸口都有些发闷。


    原来她不是没话跟他说,是一直在怕他离开。


    目光移回她的脸, 只见她眸里闪着一团微弱的光, 肩膀紧缩着,睫毛不时微颤, 分明是既害怕又期盼着他的回答。


    “我”话不知道为什么哽住了,他悄然捏紧了拳。


    海生见他半天不回话,还一副隐忍为难的模样, 以为他不愿意, 急着找补:“我只是说说, 你要是有事就——”


    “谁说我要走了?”他极其响亮的声音急切地截断了她的话头。


    海生被他的音量震得耳边都嗡嗡响,受惊似的闭了一下眼睛,肩膀都被他吓得一激灵缩紧了。再睁眼时, 见他耳朵都涨红了。


    这么大反应?


    她眨巴着眼睛,有点困惑又有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我被子枕头都带了,”他说这话时看着一旁袋子里装的夏被,眼神有些闪躲, “打算住几天呢。”


    海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真有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被子。


    她愣了两秒, 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真的。心里那颗自进门起就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真的吗?”她笑着去拆那床被子, “那我现在就给你铺床,你走以后,我把床上的被褥都晒了一遍呢, 现在还有太阳晒过的气味,你今晚睡了肯定很舒服的”


    她总算又如往常般话多起来。


    他长吁口气,看了看那张木床,应该是她自己在睡,折叠床已经收起来了。


    不知道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她有没有夜里偷偷抹眼泪。


    江景辞走过去,把自己带来的折叠床拆开来:“这是给你买的。”


    又拆了新枕头和被子:“这也是给你买的。”


    话音刚落,几条纯白的四角短裤跟着被子被抖出来,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边缘还绣着一圈可爱的荷叶边。


    “这是,”海生弯腰将它们捡起,捏在手里看了半天,不确定地抬头问他,“这是你的吗?”


    原来阿礁平时都穿这种。


    江景辞一把夺过来,耳朵更红,说:“不是我的!是……是超市买一送三送的!”


    海生疑惑不解:“超市为什么会送短裤?镇上的超市搞活动,都是送土鸡蛋和盐巴啊”


    “这城里和乡下能比吗,总之就是送的,”他递给她,手微微抖,正色道,“你穿吧!”


    “这个也要送我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接过。捏着软软的布料,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看起来像短裤又像内裤,比普通短裤短一点,她从来没见过。


    “对啊,这个——”江景辞想说“穿了就不会露出内裤了”,但“露出内裤”这种没礼貌又有点下流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也怕她听了会尴尬,脑子一抽,胡编乱造道,“这个爬树的时候穿,可以让人变强。”


    海生表情愣愣的:“变强?”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还是硬撑着编下去:“就是爬树会更快的意思。”


    穿一条裤子,爬树就会变快?


    她不相信有这种神奇的工具。


    可阿礁是从城里来的,说不定城里已经有这种高科技了,只是她没见过而已。


    “那好吧,”她不疑有他,宝贝地将几条短裤叠得方正,完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他。总觉得自己和他穿同款的短裤有点怪怪的,扭捏道:“你要不要,自留一条?”


    他脑子骤然短路:“什么?”


    “都让我穿走了,你怎么办?”


    他脸色好像有点白,语气虚弱地答:“我就不必了。”


    “那谢谢你阿礁。”海生唇边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这还是阿礁第一次送自己礼物,还是这么实用的礼物——她上次爬树都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居然一直记着。


    她小心把短裤放进衣柜,还从袋子里掏出几颗樟脑丸铺在上面,把柜门锁好,才重新坐下来,笑眼弯弯地捻起一颗葡萄凑到他唇边,以表感谢:“嘿嘿,阿礁吃葡萄。”


    江景辞不知道她为什么收到安全裤会那么高兴,毕竟哪个女孩子会乐意收到不值钱也不浪漫的安全裤?


    他牙齿还酸着,但对着那张纯真的笑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别扭着张了嘴,就着那只手把葡萄吃下。


    适逢司机端着一条蒸好的鱼走进来,撞见这场景,一个急停刹住脚步,那鱼汁儿都洒了几滴出来。


    “哎呦哎呦,叨扰了!请继续!”他忙转身想快步回到厨房,被江景辞半慌乱半凶恶地叫住了:“乱说什么!给我回来!”


    “阿礁,”海生蹙起眉,有些指责地说,“你不要那么凶。”


    说罢,她丢下半张着嘴、惊讶得一愣一愣的阿礁,径直走过去帮司机端住了那碟鱼:“我来吧叔叔。”


    “哎哟辛苦您了。”司机冷汗直冒。


    太吓人了,海生小姐居然训了少爷!那个连老爷子的话都不听的少爷——而且还是为了他这个老奴。


    他也不敢回绝她的好意,撒了手慌慌忙忙地跑掉了。


    把菜碟稳稳放在桌上,海生的目光掠过阿礁。


    他眉头皱得很紧,有些不可思议地牢牢地盯着她。


    “怎么了?”她不以为意地坐下,“你呀,对别人态度要好一点。”


    江景辞努努嘴,声音低了:“我哪儿态度不好了?”


    “不好呀,”海生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你那么凶,把人吓得手都抖了,盘子都端不稳。”


    江景辞:“”


    他吓得手抖是因为你训我好吗?


    等司机端着菜上来,他发现少爷看自己的眼光十分不一样。


    像是比平时多了几分探究、审视和一丝怨念?


    所以当海生小姐叫他们一块儿坐下吃饭时,他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前夹了一份菜就拉着阿祖溜之大吉了。


    “唉~你看,你老是瞪着王叔叔和陈叔叔,给他们吓得都不敢和我们一块儿吃饭了。”海生担忧地望着在庭院里席地而坐的两个大男人。


    江景辞也看过去,那两人端着碗大快朵颐,分明潇洒自在得很。


    “对~我最不好了~”他不带感情地顺着她说,没有解释,只是认着。


    海生被他阴阳怪气的态度逗笑了,给他夹了一筷子最嫩的鱼腩:“那倒也没有。”


    “哼。”


    阿祖的手艺很好,海生吃得赞不绝口,出去厨房舀饭时都不忘先绕到阿祖面前夸一把,呆了很久,久到江景辞都想起身出去寻人,她才慢吞吞地转回来。


    “陈叔叔真是个好可爱的人哪。”她说。


    江景辞挑眉:“怎么说?”


    “我夸他鱼烧得好,他板着脸和我一条不落地说了煮鱼的要义。他好适合当老师啊,很有耐心地解释一切,生怕我听不懂,比我上学时的老师温柔多了。”


    可爱也罢了。


    温柔?


    江景辞夹菜的手一停,古怪地瞧她。


    那个能一拳打晕三个壮汉、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阿祖?


    “嗯?”她咬了咬筷子,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她夸阿祖可爱,他可以接受。


    毕竟她看块木头都觉得可爱。


    但是她说阿祖温柔?


    温柔不是她用来形容他的么?如今这么轻易用来形容别人了。


    “我觉得,你看人的眼光不行。”他顿了顿,改口道,“看男人的眼光不行。”


    “为什么?”


    他不是滋味地低头扒饭,没解释。这顿饭吃到最后,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吃完饭,他抱着手臂,拧眉站在土灶旁,看阿祖和司机老王洗碗收拾。


    他俩明明是头一回来海生家,之前一直在江家里“娇养”着,如今适应农村生活却比他还快上许多。


    那刷大锅、生火、甚至连擦桌子的手法都比他熟练且快。


    阿祖从炭火里扒出几个烤得焦香的红薯,掰开一个,金黄的糖汁顺着手指流了下来。


    他递给海生,面无表情地科普道:“烤红薯不能直接扔火里,要埋在炭火边的热灰里,每隔一刻钟翻一次,这样外面不糊,里面也能熟透。”


    “哇,”海生接过红薯,烫得直甩手,“陈叔叔你连这个都知道,好厉害,上次阿礁烤的红薯,外面黑得像炭,里面还是生的,我吃了一口直接拉肚子!”


    江景辞在旁边,脸一下子就黑了。


    “哈哈哈真的吗?”老王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少爷以前连煤气灶都不会开,别说烤红薯了。”


    海生也跟着笑,又凑过去和老王聊起了种地的事。老王祖上三代都是农民,一下子就融入了这个话题。


    两大叔一少女围在土灶边其乐融融,笑声飘出老远。


    反倒衬得他江景辞这个最先到来的人格外多余。


    小黑狗阿焦蹲在他脚边,也有些沮丧般,垂着尾巴,蔫蔫地扒拉着地上的小石子。


    一人一狗无意间对视上。


    江景辞从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因被冷落而生出的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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