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玉殿入夜之后愈发安静, 灯火壓得很低,纱帐一层一层垂下来,把光隔得柔软又昏沉。
殿中人声早已散尽, 只剩衣料偶尔轻轻摩挲的細响,忍冬退下时门合得极轻。
原本这个时辰, 該有旨意下来,或是御前的人先来回话,说陛下今夜何时过来。哪怕不过来了, 也該有人来递句话。
貴妃懒在榻上一整日, 闭目養神。只是偶尔睁开眼,看一眼殿门的方向,又很快收回去。
她向来敏感,少了一句本該有的话,多了一分不该有的静,都能觉出来。
皇帝不是来得晚, 是干脆不来。
这样的夜, 从前不是没有过,只是从没有像今日这样——她是被李頻见刻意放着了。
她毫无困意, 有些東西一旦起了头, 便壓不下去,只能任它在那里慢慢沉着。
薛似云索性起身,慢腾腾地挪到桌边,伸手去取江晴岚送来的東西。
繡线旧了,边角微磨,却干净整齐,面上繡的是红山茶花。刚入宫那会儿,她还有心思做做针线活, 这是她送给江晴岚的。
薛似云看了一会儿,才解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她的手指在那一瞬停了一下,像是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把纸慢慢展开。
字迹发旧,墨色暗沉,一行一行看下去,起初尚能辨认,到后面字迹渐乱,像是人心先乱了。
薛似云神情微动,这是江定坤的手书,河西的军报。
她想起那几年,河西的折子并不算少。李頻见经常在她身边批阅奏折,偶尔也说上几句,语气清淡,不过是寻常军务,听得多了,她也就不再細想。
这张纸,怎么会在江晴岚手上?念头一起,她便知道其中有蹊跷。
这是河西军情被延误的铁证,牵涉的不止一处一人,不该流入后宫,更不该落入江晴岚手中,甚至还要送给她看。
江晴岚这是什么意思?
薛似云的神色慢慢冷了下来,江定坤的死与她毫无关系,她要讨什么旧账?-
第二日清晨,江妃来得早,宫中正是安静的时候,来往的人少,说话声也低。
忍冬见到她时微微顿了一下,仍旧行礼,“江娘娘。”
江晴岚点了点头,“听说貴妃身子不适,我来看看。”
她没有等通传,抬脚便往里走。
殿中光线柔和,貴妃坐在主位上,她早已料到江晴岚要来。
江晴岚没有行礼,也没有坐,只是看着她,“贵妃气色不好。”
薛似云没有应,她的嗓子本就哑,此刻更像是不願开口。
江晴岚满不在意,她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案上那只绣囊上,笑道:“东西收到了?”
薛似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江晴岚点了点头,没有再绕,“陶丹识当年非要我入宫,是不是为了你?”
薛似云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瞬,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本可以否认,也可以敷衍过去,可她没有开口,这一息的沉默落下来,反倒比任何回答都更重。
江晴岚看着她,神色没有起伏,像是早已料到。
她又问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轻,“我爹被困河西,你当真一无所知?”
薛似云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她不是一无所知,而是从未追问。
她站在岸上,看着泥沼,没有下去。
殿中静得发紧。
江晴岚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没有再停,也没有再看她,转身便走,玉帘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当日午后,江妃跪在太极殿外,请见陛下。
她跪得规矩,声音也规矩,“臣妾近日体弱,自觉无力抚養三皇子,不敢耽误皇子前程,願将李翊记入贵妃名下。”
李頻见原本就没打算再让她养三皇子,只是改了玉牒,她江家可就没后了。
皇帝端起茶盏,用盖碗拨了拨浮沫,缓缓开口,“你想清楚了?”
江晴岚伏在地上,声音不高,像是反复思量过许多遍,才慢慢落下来,“臣妾有罪,不宜抚养皇嗣。贵妃娘娘素来得陛下看重,又掌宫中诸事,作为三皇子的生母,最为妥当。”
殿中安静了一瞬,刘恩学低声通报,说贵妃已到。
李頻见目光从江晴岚身上移开,落在殿门的方向,淡淡道:“朕也要听听贵妃的意思。”
薛似云进来时,穿堂风裹着一缕淡淡的药香。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白荷。
颈间那圈细绫换了一条更窄的,颜色与衣裳相近,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她走得不快,脸色比早上更淡几分,“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吧,过来坐在朕边上。”皇帝朝江晴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江氏的话,你方才在门外可听见了?”
贵妃坐定后,目光终于落在江晴岚身上,停了两三息,搖了搖头。
“是没听见,还是不愿意?”李频见又问。
“臣妾不敢做三皇子的生母。”薛似云轻声道,“倘若要改玉碟,索性改为宋氏吧。”
江晴岚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压了许久的东西突然裂开了一道缝,厉声呵斥:“你敢,你敢薛似云!”
薛似云神色淡得几乎没有变化,方才那一句话,说得太轻,像是随手一推,却偏偏推在最要命的地方。
连刘恩学都低下了头,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李频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转了一圈,没有动怒,反而像是起了点兴趣,声音不紧不慢,“江妃,你急什么。”
江晴岚是被那一句“宋氏”扎狠了,呼吸平复了许久,才慢慢低下头,“臣妾失仪。”
薛似云这才开口,“臣妾只是觉得,皇家血脉,名分之事,更当慎重。”
她没有再提宋氏。
“有意思。”李频见忽然笑了一声,他看着薛似云,“她肯让,你不肯收,让朕有些为难了。”
薛似云终于抬起眼,看向皇帝,“臣妾不敢当。”
李频见看着她,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才道:“既然如此——”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转淡,“那便择日再议吧。”
江晴岚叩首,“臣妾告退。”
李频见没有立刻说话,指尖慢慢转着那只茶盏,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道:“你今日,话少得很。”
薛似云垂着眼,“臣妾嗓子不适。”
李频见笑了一下,“朕问的不是这个。”
他伸手,指尖落在她颈间那圈细绫上,轻轻拨了一下,动作极轻,“还疼吗?”
薛似云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江氏早上才见过你,午后就要将李翊过继。”他语气转缓,“你在顾虑什么?”
薛似云沉默了一瞬,“臣妾不敢僭越。”
“僭越?”李频见轻轻重复了一遍,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略乱的发丝拨回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多年习惯,“你如今的位置,还怕什么僭越。”
薛似云没有躲,任由那一下触碰落下来,又过去。
“似云。”李频见低声唤她,“你有什么话,是不能同朕说的?”
薛似云听懂了,也知道该怎么答,只要她愿意开口,这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她只是低着头,声音很轻,“臣妾愚钝。”
李频见看着她,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只是目光慢慢冷了一点。
他本来是等她走近一步的。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很轻,“你倒是谨慎。”
这句话已经没有试探的意味,更像是一个结论。他转身回到座上,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既然你不愿说,那便不说,回去吧。”
薛似云行礼,“臣妾告退。”
李频见坐在那里,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没有再端起。
第72章
貴妃从太極殿出来时, 風不大,却带着一点凉意。她没有上轿,一步一步踩在青石上, 走得很慢,没有多余声响。
身后抬轿的宫人低着头, 不敢抬眼,就这样一路沉默走回了群玉殿。
入夜之后,群玉殿愈发安静, 貴妃靠在榻上, 闭着眼,没有睡。
“你有什么话,是不能同朕说的?”
这句话在她耳边反复落下,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皇帝不是在质问,而是提醒。
话音落下, 外头忽然有脚步声, 不急,也不重。忍冬在门外低声唤了一句“陛下”, 话还未尽, 门已经推开。
皇帝走进来,停在她面前,问道:“还没睡吗?”
貴妃睁开眼,声音很轻,“睡不着”
皇帝没有再问,只外袍解下,随手放在一旁,“那就歇吧”。
就像之前无数个夜晚。
貴妃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躺下, 中间留着一线距离,誰也没有靠近,也没有退。
灯影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压在一处,又慢慢分开,像是貼着,又像是各自为阵。
静了很久。
他忽然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的呼吸微微一顿,没有挣扎,是在默许。
他侧过头看她,替她把鬓边的发拨开,指尖貼着她的颈侧停了一瞬,没有再往下。
她这才睁开眼。
两人对视得很近,近到不必开口,也知道彼此在等什么。
他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再说,只是伸手去解他的衣襟。她的动作慢而不乱,指尖落在衣带上时轻轻一滞,停住了。
他看着她,没有阻拦,只是在她停下的那一瞬,将她的手握住,顺着那点力道带了下去。
然后低头,呼吸终于压在了一起。
那一刻没有急切,反而显得漫长,是在确认,也是在逼近。
纱帐内的溫度一点一点攀上来,她的手落在他背上,他紧紧抱着她,两人都没有再维持那份刻意的距离。
很久之后,呼吸慢下来。
她靠在他身侧,身体的溫度还未散尽,两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扣在一起,指尖贴得很紧,下意識地用力,誰都没有放开。
叫水清洗后,殿中重新安静下来,灯灭了。
黑暗里,相拥而眠,呼吸交错之间,她清楚地知道,今夜只是身体的习惯占了上風。
天还未亮,薛似云先醒了。
帐内的光極淡,夜色还未褪尽,纱帐垂着,隔住了外头的一切声息。
身侧的人还在,他的呼吸很稳,贴得很近,昨夜的温度仍留在被褥之间,没有散开。
她的手还在他掌中,指尖贴得很紧。薛似云看了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将手抽出来。
被褥轻轻动了一下,李频见在这时睁开眼,他看着她背影,没有出声。
贵妃下榻穿衣,一层一层把自己穿回去,所有昨夜留下的痕迹,都被她收进华服。
她转过身时,已经是整整齐齐的模样。
皇帝靠在榻上,看着她,目光很沉。
贵妃低头行禮,“臣妾请陛下起身。”
这一句说得极规矩,她很少这样规矩。
李频见看着她,没有立刻动,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将她唤近了一步,“似云,过来。”
薛似云微微倾身。
他抬手,将她领口那一点极细微的褶皱理平。动作很熟,指尖落在她心口,那里仍有昨夜留下的温度。
“你这样,”李频见笑了笑,“像个负心人。”
“分明是陛下负了我。”她也跟着笑,“起来更衣吧,刘恩学在外头候着了。”
内侍很快进来伺候,帘子掀起又落下,人来人往之间,昨夜的气息被一点点冲散。
贵妃站在一旁,看着皇帝的身影走出殿门,脚步声渐远。
她这才慢慢坐下,手落在膝上,指尖轻轻收紧,又松开。
窗外一线天光透进来,落在地上,淡得几乎看不见。
薛似云抬手按了一下心口,那里还带着一点余温。她的手停在那里,想把那一点温度压下去。
她忽然有些烦。
说不清是烦他,还是烦自己。
她不是不知道该恨,也不是不知道不该爱。
只是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他在圈着她,还是她已经习惯被圈着。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冷,低声道:“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又补了一句。
“那一回掐得再狠些,也就干净了。”-
窗开着,风从外头进来,把帘角带了一下,又落回去。
江晴岚坐在窗下,看着地上的光一点一点往前挪,没有动。
陈禮行禮之后站在一旁,像往常一样奉茶给她,“河西的折子,御史台已经上了第一道。”
她接过茶盏,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送的?”
“昨夜之前。”
“递到谁手里?”
“御史大夫董承任。”他答得很干净,“董秋和的父亲,他很乐意做这件事。”
江晴岚诧异地看过去,“这不像是你的手笔,你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陈禮没有否认。
这些话已经够了——折子能被人拿在手里,就说明御前已经点过头。
她轻轻笑了一下,“原来是皇帝要动。”
“第一道是河西,”她慢慢道,“第二道,会带谁?”
“杜正宇。”陈礼说,“杜家跑不掉。”
她的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自顾自说下去,“第三道,才是陶丹識。”
陈礼点了点头。
江晴岚忽然道:“可御史台,不一定走得到第三道。陆家会插手,陆公若开口,御史台就要收。”
陈礼这才上前,把一封信放在案上。
“这件事,不在御史台里。”他说。
江晴岚展开信,手心里微微发汗,“你什么时候盯上陶府内宅的?”
“从将军棺木归京,陶丹識奉旨出京,查盐粮税册开始。”陈礼道。
“也是皇帝让你盯的?”陈礼顿了一下,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中间,停了一下。
“陆南薇。”她低声念了一句。
陈礼接着道:“陶丹識尚未归京,陆南薇有孕,胎象不稳,在家中照顾陶磐。”
她慢慢把信折起来,“需要我做什么?”
“你要让陆公开不了口,等三道折子上完,就算陶丹识能赶回来,也无济于事了。”陈礼道。
“不开口。”她慢慢重复了一遍,“江家已经倒台了,我有什么能力让陆公不开口。”
“贵妃与陶丹识——”陈礼轻声道,“本就不干净。只要有人提一句,她就脱不开。”
江晴岚的指尖狠狠戳在信封上,“你是要我,拿陆南薇开刀?”
陈礼低头,“是。”
江晴岚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陆南薇见过贵妃吗?”
“私下里没有见过。”陈礼答,“自贵妃入宫后,只在宫宴上见过一两回。”
“如果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她,那她应该很害怕。身怀有孕,丈夫不在身边却被御史台弹劾。”江晴岚低低笑了,“现在没人替她拿主意,而我就是那个替她指路的人。”
“我要出宫。”她吩咐道,“你替我写个折子递去御前,就说我要回江家祭奠阿翁。”
折子递上去得很快,御前批得也很干脆。
车出宫时天色尚早,宫门口人不多,只有几名内侍远远地站着,见到江妃的车架出来,低头避开了目光。
她坐在车中,看着宫墙一点一点退开。
江府门前仍挂着白灯,门楣下的灯火已经暗了,只剩香烟一缕一缕往上散。
白幡垂地,香火绕在牌位前,淡得像要散尽。江晴岚跪下去,额头碰到蒲团时,动作很轻。
起身之后,她由人领着绕过两重门,才到了偏院。
偏院收拾得干净,窗下摆着一盆兰草,叶子修得齐整。
门半掩着,里面没有人声,江晴岚推门进去,屋里的人站了起来。
陆南薇身上穿的是一件浅杏色缠枝纹襦裙,外头搭了月白帔子,颜色不艳,行动间有细细的光。
发髻梳得齐整,簪了一支金累丝花釵,釵尾垂下两颗小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仍舊是好看的。
明艳的底子还在,只是比从前安静了些。眼下有一点极淡的青,唇上胭脂也薄,有一点倦意从眉眼里透出来。
陆南薇见了江晴岚,先是一怔,很快低头行礼,“江娘娘。”
江晴岚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陶丹识不在京中,你一个人打理陶府,又是双身子,也难怪气色不好。”
陆南薇抬眼看她,“娘娘今日请我过来,是为这个?”
“不是。”江晴岚说,“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江晴岚道:“御史台已经上了第一道折子,第一道是河西,第二道会牵扯出杜正宇。”
她停了一下。
“第三道,直指陶丹识。”
这一句话落下去,屋里像忽然空了一些。
陆南薇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没有大变,只是手慢慢落到了小腹前,她低声道:“娘娘从哪里听来的?”
“你不必问我从哪里听来。”江晴岚道,“有你爹在,御史台未必敢逼得太急。”
陆南薇反问:“娘娘既然知道,又为何费尽心思来见我。”
“因为你是陶丹识的妻子。”她道。
陆南薇没有说话。
江晴岚看着她,语气仍舊很平,“我爹在河西,被困了许久。粮草不到,援军不到,送回京的折子,也没有一封到御前。”
陆南薇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晴岚像是没有看见,只继续道:“那些折子,是被人拦下的。”
屋里彻底静了。
陆南薇的身体微微一晃,她终于装不下去了。
江晴岚笑得很难看,“你问我为什么来见你?因为拦下折子的人,是你夫君。”
陆南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声音很轻,“不可能,你休想骗我。”
“我爹死在河西。”江晴岚看着她,“死前还在等一道旨意。”
陆南薇的唇动了一下,“江娘娘这些话,可有证据?”
“有。”江晴岚说,“你大可以回去问陆公,问他河西旧折是谁压下的,问他陶丹识这些年掌钱谷税册,手里到底干净不干净。”
她顿了一下,“也可以等陶丹识回京,亲自问他。”
陆南薇的手从小腹前慢慢落下来,袖口垂下去,遮住了指尖。
江晴岚继续施压,“只是等他回来,第三道弹劾的折子也许已经到了。到那时候,陆公再开口,可就晚节不保了。”
陆南薇脸色白得厉害,手却仍旧稳稳放在身前。她本就是被锦绣堆出来的人,哪怕此刻心里已经乱了,面上也还撑着几分体面。
“你既然认定是陶丹识害了将军,那你应该也恨我。”
江晴岚语调平板:“我不恨你,因为你也是可怜人。”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进来,陆南薇发间那支金累丝花钗轻轻晃了晃,钗尾的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坐得仍旧端正,只是手指扣在袖口里,指节一点点泛白,“娘娘说笑了,我怎么会是可怜人。”
江晴岚看着她,勾了勾唇角,“薛似云。”
这个名字落下来,陆南薇的神色终于变了,更多的是震惊,江晴岚怎么会知道。
江晴岚继续道:“我曾经也是陶丹识安插在宫里的一枚棋子,你和我没什么区别。就算腹中有了孩子,还是一枚他随时可以放弃的棋子。”
陆南薇脸色白的吓人。
江晴岚像是没有看见,只接着说下去:“她是陶丹识送进宫的人,可她到现在,没有替陶丹识说一句话。”
这一次,她没有再追问江晴岚从哪里知道,也没有再问折子是真是假。
她已经明白了,江晴岚今日不是来给她答案的,是来把她推到另一个人面前。
薛似云若肯保陶丹识,陆家未必不能再观望。
可若薛似云也不肯保,她爹未必愿意替陶丹识去挡第三道折子。
“你要我去求贵妃?”
“不。”江晴岚道,“我是要你去看看,贵妃还站不站在陶丹识那边。”
陆南薇慢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稳了些。
“若她不站呢?”
这是一个很蠢的问题,江晴岚没有回答。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陆南薇,你也是高门贵女。”她说,“陶丹识娶你,娶的是你背后的陆家。你们成婚几年,一直没有子嗣,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就有了这个孩子。算一算日子,该是他奉命出京的时候吧?”
“你真觉得,这是天意?你真以为,他只是在盼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这周的KPI完成了,收拾收拾准备过五一,咱们五月见!
第73章
陆南薇从江府出来时, 天色已经沉了一些。
车帘垂着,外头街声隔得很远,丫鬟低声问是不是回陶府, 她没有立刻答,过了片刻才道:“回陆府。”
马车便调了方向。
陆府门前比江府喧闹得多, 门房见了陶府的车,先是一怔,很快便进去通报。没一会儿, 侧门开了, 来接她的是母親身边的朱嬷嬷,见她下车,眼圈先紅了一下,又很快忍住,只低声道:“大娘回来了。”
陆南薇听见这一声,腳步停了一瞬, 她已经許久没有听人这样叫她了。
嫁进陶府之后, 她便是陶夫人,旁人见了她, 先想到总是陶丹識, 再想到陆家。
她点了点头,扶着丫鬟的手往里走。
陆学明在书房等她。
屋里燈已经点了,案上摊着几卷文书,旁边还壓着一封未封口的信。
陆公坐在案后,听见腳步声才抬起头。他年纪不算很老,只是这几年鬓边白得快,眉目间有一种常年居高位的人才有的沉静,看人时不重, 却让人很难躲开。
陆南薇走进去,低头行礼,“父親。”
陆学明很快地打量了女儿一下,笑道:“薇儿回来了,快坐。”
她依言坐下,丫鬟退到门外,屋里一时只剩父女二人。
陆学明没有立刻问她为何回来,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这几日休息得如何,孩子闹你了吗?”
陆南薇的手落在膝上,轻轻收了一下,“太医说要静养。”
“既要静养,就不该这个时候出门。”陆学明话说得平淡,不像责备。
陆南薇抬眼看他,“父親已经知道了?”
陆学明没有避开她的目光,“知道一些。”
她低声道:“父親会出面吗?”
陆学明没有马上回答,烛火落在案上,把那封信的边角照得发白。他伸手,将信往旁边壓了壓,像是在整理案面,“不会。”
陆南薇的心一下便揪了起来,“他是我的夫君。”
“你是我的女儿。”陆学明叹了一口气,“你腹中还有孩子。”
“陶丹識若在京中,我或許还能问他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现在奉旨出京,查盐粮税册,人不在,话却先到御史台。这个时候陆家若开口,便不是替他说一句公道话,而是把陆家一并送到案前。”
陆南薇抬眼,“父亲也信,是他拦了河西的折子?”
“我信不信不重要。”陆学明目光沉了些,“御史台要不要信,陛下让不让他们信,才重要。”
陆南薇的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窗外有风过树梢,叶子细细地响了一阵,很快又停住。
陆南薇坐在那里,背仍旧挺得很直,簪上的珠子垂在鬓边,一点也没有乱。
她明明是陆府娇养出来的女儿,今日却像被人忽然推到了一处陌生地方,连脚下的路都变得不穩。
陆学明看着她,到底放缓了声音,“南薇,我当初把你嫁给陶丹識,是看他人品端方,也看他前程穩。他那时需要陆家,陆家也不吃亏。高门结亲,本来就不是只谈情分。”
陆南薇低低道:“所以陶丹識娶我,娶的是我背后的陆家。”
陆公沉默了一瞬,“这话不好听,但也不是全错。”
陆南薇笑了一下,她忽然觉得有些难堪,所有人都知道她与陶丹识没什么夫妻情分。
陆学明道:“你与他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子嗣,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我比谁都盼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可也正因为如此,陆家现在更不能轻易开口。你以为我上书替陶丹识辩白,御史台会只看陶丹识吗?”
陆南薇的手慢慢落到小腹前。
陆学明继续道:“他们会看陆家,看你,看这个孩子。董承任既然已经先动,就不会放过能咬住人的地方。到那时,你与这个孩子,便是陶陆两家的牵连。”
陆南薇闭了一下眼,“所以父亲要我不要管他。”
“不是不管。”陆公学敲了敲桌面,“是现在不能管。”
他说完这一句,抬手揉了揉眉心,“等陶丹识回来,若他能说清楚,陆家自然还有话可说。可在他回来之前,谁先开口,谁就先入局。”
陆南薇低声道:“等他回来,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陆学明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这话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他忽然问:“陶太傅这几日如何?”
她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父亲会在这个时候问起陶磐,停了片刻才道:“还是老样子。夜里咳得厉害,白日里睡得多,清醒的时候少。太医每日都去,只是没什么结果。”
陆学明听完,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陶磐做了半辈子的太傅,桃李满朝,到了如今,却也只剩一口病气吊着。若是往年,陶家出了这样的事,他便是不开口,也有人要先看他的脸色。可如今他病在榻上,连药都是一盞一盞灌下去的,外头的风吹到陶府门前,已经没有人能替陶丹识挡第一下。
“他可知道御史台的事?”陆学明问。
陆南薇垂下眼,“府里瞒着,不敢让他知道。”
“那陶府如今是谁拿主意?”
陆南薇却半晌没有答。
陶丹识不在京,陶磐病着,府中管事不过照旧办事,真遇上这样的大事,人人都在等信,等回话,等主心骨回来。可偏偏等不得。
她低声道:“暂时没人拿主意。”
屋里静了一会儿,她轻声道:“父亲,你说我该不该去见贵妃?”
陆学明的目光微微一沉。
陆南薇看着父亲,“父亲也觉得我该去?”
他起身走到窗前,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庭中石阶泛着一点冷白。
陆学明背对着她站了片刻,才道:“薛贵妃是陶家送进宮的人,这件事从来不是秘密。若她此时肯替陶丹识说话,事情还有缓处。”
陆南薇听明白了,但仍固执发问,“若她不肯呢?”
陆学明转过身来,那一眼里有父亲的疼惜,更多的是杀伐果断。
“那我更不能开口。”
陆南薇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江晴岚要她去见贵妃,是让她亲眼看一眼,薛似云还肯不肯站在陶丹识那边。
父亲也要她去,是因为陆家要借她这一趟,看清楚宮里的风向。
所有人都说是在替她着想,可每个人都在等她走这一步。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桌上的一只玉盏。
好看,贵重,却轻得很。谁都可以拿起来,挪到该放的位置上。
陆学明看出她神色不对,低声道:“南薇。”
陆南薇抬起头,她眼眶没有紅,声音也没有颤,“父亲,若贵妃也不肯帮他,我该怎么办?”
陆公沉默了片刻,“你先保住自己和孩子。”
她扶着桌沿站稳,“好,我自己去问。”
陆学明轻轻拂过她的肩头,“去见你母亲吧,让她挑两个稳妥的人跟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陆学明忽然叫住她。
“南薇。”
她停下,没有回头。
“到了宮里,不要只想着陶丹识,你也是陆家的女儿。”
陆南薇的手轻轻扶在门框上,低声道:“我知道。”
门开了,外头风进来,吹得她衣摆轻轻动了一下。
陆夫人见女儿她脸色不好,先把话都压了下去,只让人熬了安胎药,又叫朱嬷嬷守在外间。
陆南薇靠在榻上,药喝了半盏便放下,苦味在舌根散不开,她也没有再要水漱口。
陆夫人坐在旁边,看着她,几次想开口,最后只道:“先睡一觉,旁的明日再说。”
陆南薇点了点头,屋里燈灭了大半,只留床前一盏,她躺下之后,一直没有睡着。
窗外有风,吹得树影在窗纸上轻轻晃,像有人在外头走动。
她想起江晴岚说的话,又想起父亲说的话。
最后想起陶丹识临走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
他穿着官服站在廊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不过出京几日,让她安心养胎。那时她还觉得这话平常,如今回想起来,却怎么都不像一句平常话了。
她把手慢慢放到小腹上,那里有她和陶丹识的血脉。
第二日一早,陆府便往宮中递了牌子。
递的是陆南薇的名,说陶夫人有事入宫,欲往群玉殿给贵妃娘娘请安。
牌子递进去的时候,群玉殿正用早膳。
薛似云坐在窗下,面前摆着一碗粥,粥还热着,她却只用银匙轻轻拨了拨,没有入口。
忍冬进来回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娘娘,陆家递了牌子。”
薛似云的手停了一下,“谁?”
“陶夫人。”忍冬道,“说是要来给娘娘请安。”
窗外的光落在她手边,那支银匙的柄上泛着一点冷白,她淡淡开口,“既然来了,就让她进来吧。”
巳时过后,陆南薇入宫。
她没有坐大车,随行的人不多,都是陆府挑出来的稳妥人。
进宫门时,内侍验了牌子,又有人引着她往群玉殿去。
宫里的路比陆府深,也比陶府冷。青砖一块一块铺过去,走久了,便觉得脚下没有尽头。
陆南薇走得不快。
她身上仍旧穿着昨日那件浅杏色襦裙,只外头换了一件更厚些的月白披帛。发髻梳得整齐,她还是体面的,只是心底里的愁闷有些压不住了。
忍冬亲自出来迎她,“陶夫人。”
陆南薇微微点头,“有劳姑娘。”
群玉殿里灯火不重,帘子一层一层垂着,光透进来时已经软了。
薛似云坐在主位上。
今日她穿了一身海棠红织金襦裙,外头罩着轻薄的烟霞纱,颜色明艳,发髻梳得高,簪了两支金步摇,垂下来的珠串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颈间仍系着细绫,颜色却与衣裳相衬,细细一圈,反倒像是有意添上去的装饰。
她脸上妆容也比往日更完整,眉画得细,唇上点了胭脂,眼尾淡淡扫了一点红,只显得冷艳。
陆南薇进来时,脚步微微停了一下,两个人有几年没有这样近地见过面了。
她知道薛似云一直很美,只是如今这份好看已经不只是皮相,而是被宫灯、锦衣、珠翠和许多年宠爱一点一点堆出来的。
薛似云就坐在那里,衣上的金线被灯火一照,细细地亮着,晃的她眼睛疼。
陆南薇矮身行礼,“臣妇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微微抬手,给她指了坐:“起来吧。”
声音仍旧有些哑,像是昨夜未曾睡足,倦意被脂粉和珠翠压住,只余下一点不肯说破的痕迹。
陆南薇垂眼落座,“听闻娘娘身子不适,臣妇来给娘娘请安。”
薛似云轻轻笑了一下,“你我之间,也用这样的话?”
陆南薇抬眼看她,“臣妇不知道娘娘想听什么。”
“不是我想听什么。”薛似云道,“是你想做什么。”
陆南薇的手落在袖中,指尖慢慢收紧,又松开。她本来想过许多说法,想问江晴岚说的是不是实话,想问陶丹识到底有没有拦下河西旧折,想问贵妃知不知道前朝已经动了陶家。
可真到了这里,那些话反而都显得太直。
她看着薛似云,忽然道:“江娘娘前两日特意出宫见我。”
薛似云神色没有动,“所以呢。”
“她说,河西军报被人拦下。”陆南薇声音很轻,“她还说,拦折子的人,是陶丹识。”
她垂下眼,看着掌心里的茶盏,茶已经温了,水面很平,映着一点模糊的光。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她这样说?”
陆南薇看着她,“娘娘看起来并不不惊讶。”
“宫里惊讶的事太多了。”薛似云说,“我惊讶不过来。”
“那娘娘信吗?”
薛似云终于抬眼看她。
陆南薇突然觉得,比起江晴岚的恨,薛似云这样的安静更可怕。
“我信不信,不重要。”薛似云道。
陆南薇一怔,“那什么重要?”
薛似云看着她,声音很轻,“陛下让不让人信,御史台要不要信。”
陆南薇的脸色终于白了一些,她几乎要笑出来。原来所有人说到最后,都是这一句。
不是信不信,是能不能活。
她低声道:“薛似云,你就这样隔岸观火?”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遮掩都掀开了。
“你今日进宫,就是来问我这句话的?”薛似云的指尖抵在额角,“从前我就觉得你不是个聪明人,如今看来,是真蠢。”
“我父亲说,若贵妃肯替陶丹识说话,事情还有缓处。”陆南薇死死盯着她,那些冷言冷语恍若未闻。
薛似云冷笑一声,“陆公倒是看得起我。”
“那娘娘肯吗?”——
作者有话说:五一快乐,加更一章~
第74章
薛似云看着她, 没有立刻答。
灯火落在她鬓边的金步摇上,她今日妆上得重,眉眼比平日更艳, 唇色也深,坐在那里, 像一朵开得正盛的海棠。只是那一双眼睛太靜,靜得讓陆南薇觉得冷。
“你父亲讓你来问我这句话?”薛似云慢慢地笑了一下,“还是你自己想问?”
陆南薇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了。”薛似云缓缓起身, “若是陆公让你来问,那他已经有了答案。若是你自己想问,便是你还不肯死心。”
她还是这样,说话毫不留情面,輕而易举地扎破了她一路撑到此处的体面。
“我不该问吗?陶丹識是我的夫君,我腹中怀着他的孩子。如今他不在京中, 前朝已经有人要动他, 陶府上下无人拿主意,我来问一句貴妃肯不肯帮他, 很可笑吗?”
“不可笑。”薛似云停在她面前, “只是没用。”
“你要我怎么帮?”她问,“去太极殿求陛下?说陶丹識是我的舊主,請陛下念舊情放他一马?还是告诉御史台,河西的舊折不必再查,江定坤的死也不必再问?”
陆南薇喉间一滞。
薛似云倾身,压在她面前,“你觉得我说了,陛下会怎么想我?”
这一句落下来, 陆南薇終于沉默。
她身上的香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陆南薇坐在那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陶府。
那时候她还没有嫁给陶丹識,薛似云也还不是貴妃。
钱嬷嬷在廊下教规矩,茶案摆在窗边,薛似云坐得并不算端正,手腕却稳,学什么都快。陆南薇那时不喜欢她,却不得不承认,她真是天生的厲害。
后来她们一起学过茶,学过走路,学过怎样在席间听人说话。
那时陆南薇也曾想过,陶丹識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人养在府里。
她后来才明白,只是明白的时候,薛似云已经入了宫。
“他待你不一样。”陆南薇忽然道。
薛似云的眉头微微一挑。
陆南薇靜静地说,“你知道的。他待你,从来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貴妃輕輕笑了一声,“陶夫人,你今日坐在这里,同我说他待我不一样。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若真待我不一样,又为什么会亲手把我送到皇帝身边?”
陆南薇当然想过,这些年,她不止一次想起过那段舊事。
想起陶丹识看薛似云时的眼神,想起他们交谈时的神情,想起他对她的偏爱。那时候她嫉妒过,也怨过,后来薛似云入宫,她又觉得自己終于赢了。
可如今薛似云坐在群玉殿里,满身珠翠,光鲜得几乎刺眼。
她却坐在这里,怀着陶丹识的孩子,来问这个女人肯不肯替她的夫君说一句话。
这实在荒唐。
陆南薇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过之后,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是啊。”她道,“他喜欢你,却把你送给皇帝。他不喜欢我,却娶了我。”
薛似云目光淡了一点,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你今日总算说了句明白话。”
陆南薇的手落在小腹上,指尖慢慢收緊。
“可我已经嫁给他了。”她继续说,“他不喜欢我,我也是陶夫人。我腹中这个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是。”薛似云道,“所以你更该保住孩子。”
陆南薇脸色一寸寸冷下去,“你们都要我保住孩子。”
“你爹绝不会为了陶丹识得罪董、杜二人。”薛似云道,“你若还想替他留一点干净东西,就别把这个孩子也送进去。”
陆南薇的手微微一颤,她原本是来要一个答案的。
可薛似云给她的不是答案,是退路。
“贵妃娘娘真会说话。”陆南薇道,“句句都是为我好。”
薛似云没有恼,她走回主座,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我没有那么好心,我只是不想你在群玉殿出事。”
陆南薇輕轻笑了一下,“所以江晴岚说得没错,你已经不站在陶丹识那边了。”
薛似云沉默了一瞬,她本可以否认,可否认也没有意思。
“我站在哪边,都救不了他。”她道,“你得同陆府站在一起,这才是最要緊的。”
陆南薇看了她很久,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在陶府,薛似云也聪明,也会看人眼色,却还带着一点未被养熟的锋利。
如今她坐在这里,连锋利都收进去了,只剩下一层漂亮的光。光底下是什么,谁也看不清。
“你恨他吗?”陆南薇忽然问。
薛似云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陆南薇接着问,“他把你送进宫。你恨他吗?”
殿内静了很久。
薛似云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才道:“恨过。”
陆南薇的心忽然一紧,“现在呢?”
“现在没有这个闲心。”薛似云的声音仍旧很轻,“恨一个人,也要有余地。陶夫人,我如今没有那样的余地。”
陆南薇她听懂了,她不是不恨,是恨已经太旧了。
旧到不能救人,也不能杀人,只能压在心底,和旁的许多东西一起,变成今日这个贵妃。
陆南薇慢慢站起身,嬷嬷立刻上前扶她,“臣妇明白了。”
薛似云摇头,“你未必明白。”
陆南薇垂眼,“那就当我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
薛似云唤住她:“陆南薇。”
陆南薇停下。
薛似云看着她的背影,肩背纤直,哪怕此刻狼狈,也仍有高门女子的体面。
“别相信江晴岚的话。”
“为什么?”
“她要报仇。”薛似云道,“她现在看谁,都像刀。”
陆南薇低声道:“那你呢?”
薛似云没有答。
陆南薇没等到回答,终于转过身来,看她。
她不像刀,更像一只被供在金盘里的玉盏。
陆南薇忽然笑了一下,“贵妃娘娘也一样。”
“臣妇告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文华走进来时,神情有些紧张,“娘娘,陶夫人瞧着身子不稳。”
“送她到宫门。”文华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听见贵妃说道,“叫个太医,远远跟着,别让她在宫里出事。”
殿中又静下来。
薛似云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抬手,将颈间那圈细绫理平,那地方已经不疼了。
她耳边回响起陆南薇方才那句话。
“他待你不一样。”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旧话-
宫道两旁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落在青砖上,被风吹得微微发晃。
陆南薇扶着嬷嬷的手往外走,步子不快,走到第二道宫门时,腹中忽然坠了一下。
嬷嬷立刻扶住她,“夫人?”
陆南薇摇了摇头,“走吧。”
文华安排的太医远远跟在后头,陆南薇回头看了一眼,那太医站在灯影里,眉眼看不清楚,手里提着药箱,像是群玉殿的一点影子,一路跟到了她身后。
她忽然觉得有些厌烦。
不是厌烦太医。
是厌烦这一路上,每一个人都像在等她出事。
马车出了宫门,往陆府去。
陆南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一直放在小腹前。那里还没有显怀,隔着层层衣料,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孩子。
陶丹识的孩子。
她的孩子。
车轮碾过石路,偶尔轻轻一颠,她便觉得腹中那一点坠意更清楚些。嬷嬷低声问要不要停一停,她没有睁眼,只道:“回去。”
陆府门前早有人等着。
朱嬷嬷见她下车,忙上前扶她,“大娘怎么这样晚才回来?”
陆南薇没有答。
她扶着朱嬷嬷的手往里走,陆夫人已经在内院等她,见她进来,先看了她一眼,又去看她按在腹前的手。
“怎么了?”陆夫人问。
陆南薇摇头,“有些累。”
陆夫人没有多问,只吩咐人去請府医,又让朱嬷嬷把早已温着的安胎药端来。
药端上来的时候,碗沿还冒着热气。
陆南薇看了一眼,那药比昨夜的颜色更深些,苦味也重,还未入口,已经先在屋里散开。
陆夫人坐在榻边,亲手接过药碗,“先喝了,再睡。”
陆夫人的神色很温和,温和得像从前许多个夜里,哄她喝调养身子的汤药时一样。
她心口有一点说不出的迟疑,可那迟疑很快便散了。
这是陆府,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下去。药苦得厲害,苦味压在舌根,几乎让人泛呕。她喝到最后,手轻轻抖了一下,药汁溅出一点,落在浅杏色的袖口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
“睡吧。”陆夫人道。
陆南薇点了点头。
她躺下时,外头的风正吹过廊下,窗纸被吹得轻轻响。屋里灯灭了大半,只留床前一盏。朱嬷嬷守在外间,丫鬟们来来回回,脚步都压得很轻。
陆南薇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她想起薛似云。
想起她坐在群玉殿里,海棠红的裙裾铺在身侧,金步摇轻轻晃着,整个人像一件精巧的饰物。
她又想起江晴岚。
想起江晴岚在偏院里看她时的眼神,冷得像一把已经磨好的刀。
最后,她想起陶丹识。
陆南薇忽然睁开眼,腹中那一点坠意又来了。
这一次,比方才重。
床前的灯火晃了一下,她看见自己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指尖冷得不像自己的。
“朱嬷嬷。”她低声唤。
外间很快有了动静。
朱嬷嬷掀帘进来,“大娘?”
陆南薇想说腹痛,可话到嘴边,忽然变成一阵细细的抽痛,顺着小腹往下沉。她的脸色一下白了,手紧紧抓住了被角。
朱嬷嬷的神色变了。
屋里很快乱起来。
丫鬟去请府医,另有人去禀陆夫人。灯一盏一盏被点起来,暖黄的光照在帐子上,晃得人眼睛发疼。
陆南薇躺在那里,额角慢慢沁出冷汗。她没有叫,只是死死抓着被角。
她听见外头脚步声乱成一片,听见陆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见府医匆匆进来,又匆匆跪下请脉。
脉诊了很久,久到陆南薇觉得那只按在她腕上的手,像一块冰。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府医的声音,“夫人胎气大动,只怕……”
后头的话,他没有说完。
陆夫人急道:“只怕什么?说!”
府医伏得更低。
陆南薇睁着眼,看着帐顶的花纹。那花纹绣得很细,是她未出嫁时用惯的旧帐子,后来她嫁去了陶府,这间屋子还一直留着,连帐子都没换。
原来她回来了,回到陆家,睡回自己的旧榻上。
然后把陶丹识的孩子,丢在了这里。
疼痛一阵一阵漫上来,她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陆夫人扑到榻边,握住她的手,“南薇,别怕,母亲在。”
“母亲。”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父亲呢?”
陆夫人的手微微一僵,陆南薇便明白了。
她没有再问。
外头雨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先是极细的几声,很快便密了,打在檐下,像无数碎珠子滚落。
屋里药味、血气、熏香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后半夜,府医终于退出来,陆夫人站在屏风外,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孩子……没能保住。”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没有人说话。
陆南薇躺在榻上,眼睛仍旧睁着,她听见了。
很久之后,她慢慢把手放到小腹上。
那里空了。
不是疼。
是空。
空得她一时不知道该恨谁。
陆夫人走过来,坐在榻边,想握她的手。
陆南薇却慢慢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底下。
陆夫人愣了一下,眼泪这才掉下来,“南薇……”
陆南薇没有看她,她只是望着帐顶,声音哑得厉害,“父亲知道了吗?”
外头雨声更密,书房里灯还亮着。
陆学明坐在案后,一整夜没有动。案上的文书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门外有人来报,说孩子没了。
他闭了闭眼,声音很平,“知道了。”
陆学明伸手,将案上那封未封口的信拿过来,慢慢折好,放进匣中。
第75章
天亮之前, 陆府便先封了门。
雨下了一夜,檐下的水珠一串串落下来,砸在青石阶上, 声音细碎。陆夫人坐在内室外头,一夜未合眼, 身上的衣裳还是昨夜那一件,袖口被药汁沾湿了一点,已经干了, 留下暗暗的一块痕。
朱嬷嬷从里头出来, 压着声音道:“大娘睡过去了。”
陆夫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朱嬷嬷顿了顿,又道:“只是睡得不安稳。”
屋里药味还没有散,血气被熏香压着,反倒更闷。她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往里走了几步, 又停住。
帘子垂着,里头很静。
陆南薇躺在榻上, 脸色白得像纸, 发鬓散了一点,却仍旧没有乱到难看。她睡着时,手还放在小腹上,像是睡梦里也没有忘记那里原本有什么。
陆夫人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进去。
她回到外间时,陆学明已经来了。
他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外袍,像是从书房里直接过来的。雨后的天色青灰, 他站在那里,眉目被光压得很沉。
陆夫人看着他,眼睛一下红了,她张了张嘴,許久才问出一句:“你满意了吗?”
陆学明没有看她,只望着帘子后头,“嗯,满意她还活着。”
这句话落下来,陆夫人几乎站不稳,扶住了旁邊的桌沿。
“那是她的孩子。”
“别忘了,也是陶丹識的孩子。”
陆夫人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陆学明却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说出来也没有用。孩子已经没了,再伤心,再愤怒,也只是屋里这点声响。
外头的天已经快亮了,御史台的人不会因为陆家昨夜没了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就停下手里的弹劾。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今日府里不要乱。”
陆学明又道:“請太醫来,照寻常滑胎處置。若有人问,就说陶夫人昨夜从宮中回来,受了风,又惊了神。”
陆夫人猛地抬头看他。
“不是要害她。”他说,“是要讓她活。”
雨已经停了,院中树叶被洗得发亮,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陆府门前比平日更安静。
门房换了一拨人,侧门没有再开,连洒扫的下人都被交代了,不許往外多走一步。
可这样的事,哪里是关得住的。
辰时刚过,宮里便有了风声。
先是说,陶夫人昨日入宮,进了群玉殿,出来时脸色不好。
又有人说,是貴妃娘娘将她留了許久,殿中连茶都换了两盏。
再往后,话便变了,说陶夫人夜里回陆府后见红,孩子没能保住。
到了晌午,风声已经傳遍了全宮。
群玉殿里仍旧安静。
薛似云坐在妆台前,文华替她拆下发间的金步摇,落在银盘里,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她今日没有再穿海棠红,只换了一件月白底绣金线的常服,颜色素了些。
薛似云从镜中看了文华一眼,“听见什么了?”
文华的手停住,低声道:“陆府那邊的消息……陶夫人昨夜滑胎了。”
镜中人的神色没有变,“几时的事?”
“说是后半夜。”文华声音更低,“奴婢已经问过昨夜跟过去的太醫,太醫说陶夫人到宫门前脸色就不好,原想上前請脉,被陆府的人拦下了。”
薛似云抬手,将耳邊一缕散发拢到后头,“陆府的人拦的?”
“是。”文华道,“太医只远远跟到了宫门。”
文华看着镜中那张脸,心里越发不安,“娘娘,这事怕是要往咱们身上栽。”
薛似云忽然笑了一下,她看着镜中自己,眉眼妆容仍旧齐整,唇色淡淡的,瞧不出一丝狼狈。
“是已经栽过来了。”
话音才落,外头便有人通傳,“娘娘,御前来人了。”
薛似云却像早就料到,慢慢站起身,“替我更衣吧。”
文华下意識看向她身上的衣裳,“娘娘,这一身已经……”
薛似云转过身来,神色平静,“既然有人说我逼死了陶夫人的孩子,我总不好穿得像奔丧。”
文华眼圈一热,忙低下头去取衣裳。
绛紫色衣裙沉得住,衣摆用金线压了边,走动时不张扬,却有一种冰冷的貴气。貴妃重新梳了发,簪子没有昨日多,只挑了一支赤金凤头簪,凤眼嵌着一点红宝石,正好压住鬓边。
她出门时,群玉殿外已经有人在等。
太极殿里,李频见正在看折子。
案上堆得不多,最上面一封已经打开,纸面上朱批未落。
薛似云进来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李频见没有立刻叫起。
殿中静得很。
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手里的折子,“起来。”
李频见抬眼看她。
她今日穿得重,妆也完整,站在下头,像是刚从哪场盛宴里退出来。若不是他知道昨夜她几乎没睡,今日又出了这样的事,几乎要以为这满宫风声同她毫无干系。
“陶丹識的夫人昨夜滑胎了。”他说。
薛似云垂着眼,“臣妾听说了。”
“她昨日见过你。”
“是。”
“在你宫里待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李频见看着她,“说了什么?”
薛似云对上他的视线,“陛下想听哪一句?”
刘恩学将头垂了下去。
李频见没有动怒,只是看着她,“朕问你说了什么。”
薛似云道:“她问臣妾肯不肯替陶丹識说话。”
“你怎么答?”他问。
“臣妾答,臣妾救不了他。”她坦然道。
李频见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案面,声音很低,“你倒是诚实。”
李频见又问:“她出了群玉殿时,身体如何?”
“瞧着不好。”薛似云回道,“臣妾叫文华送她到宫门,又讓太医远远跟着。”
“为何远远跟着?”
“她是陆府的人带走的,臣妾的人不好太近。”
李频见莫名笑了一下,“你也知道不好太近。”
薛似云听出这话里的冷意。
她没有退,只平静道:“臣妾若不见她,外头会说臣妾心虚。臣妾见了她,如今又说臣妾逼她。陛下既然问臣妾,臣妾便只能实话实说,昨日她踏进群玉殿那一刻,这件事就已经不由臣妾躲不躲了。”
李频见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案上那封折子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刘恩学眼疾手快,正要上前按住,皇帝却抬手制止了。
那纸页微微颤了两下,又落回去。
“御史台今早递了折子。”李频见靠回椅背,语气听不出喜怒,“折子里说,陶夫人昨日入宫见貴妃,归府即滑胎。又说河西战事牵涉后宫,内外交通,恐有遮蔽。”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遮蔽二字,用得很重。”
薛似云轻轻笑了一声,“董大夫费心了。”
李频见看着她,“你觉得好笑?”
薛似云道:“不好笑。只是臣妾没想到,河西之事尚未查明,江定坤的死尚未有论,陶丹识人还没回京,御史台倒先盯上了臣妾。”
李频见的神色终于沉了一点,“薛似云,朕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
薛似云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紧。
在群玉殿里,他问她,有什么话不能同朕说。
那时灯火低,帐子垂着,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没有逼她,只是等她自己走近一步。
可她没有。
她把那一步收了回去。
“陛下给的是机会,还是要臣妾先认错?”薛似云道,“臣妾若说了,便是臣妾牵出陶丹识。臣妾若不说,如今便是臣妾替陶丹识遮掩。陛下要臣妾怎么选?”
李频见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她今日这一身绛紫衣裳,看着她发间压得极紧的金簪。
“你从前,”他慢慢道,“不会同朕这样说话。”
薛似云笑了一下,“臣妾从前,也没被逼到这一步。”
刘恩学垂着头,连呼吸都不敢重。
李频见看着她,目光沉了下来,“朕逼你?”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她本可以顺着跪下去,说臣妾失言,说陛下息怒。那些话她会说,也说得很好听。
可今日她忽然不想说。
她想起群玉殿里,他说她像个负心人,语气里带着一点旧日的亲昵。可转过身,他便坐在这里,问她为什么不说。
薛似云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道:“臣妾不敢说陛下逼我。”
她停了停。
“只是陛下坐在那里等臣妾开口,和旁人拿刀架在臣妾脖子上,也没有什么分别。”
李频见的指尖在案上停住,这话太重,可她说得太轻,轻得像是没有怨,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看明白的事。
“薛似云。”他叫她。
她应得很快,“臣妾在。”
这三个字太顺了。
顺得像这几年里无数次他唤她,她便这样答。
温顺,妥帖,漂亮,恰到好處。
李频见忽然觉得有些刺耳,“朕要听的不是这个。”
“那陛下要听什么?”她问得很轻,“要臣妾说,臣妾怕了?还是说臣妾不该瞒着陛下?还是说臣妾其实早知道自己逃不开,所以该早早把江晴岚送来的东西捧到陛下面前?”
“陛下想要的不是实话。”她越说越平静。“是臣妾先把自己交出来。”
李频见确实想要她开口,不只是因为旧折。也不只是因为陶丹识。
他想要她在江晴岚、陈礼、陶丹识之前,先来找他。
哪怕说得不完整,哪怕只说一句“陛下,我害怕”,他都能接住。
可她没有。
她宁愿在群玉殿里同他睡了一夜,宁愿在清晨同他说笑,也不肯把那一层真正的惧意递给他。
皇帝冷笑道:“你如今,倒把朕看得很清楚。”
薛似云的眼睫轻轻一动,心口忽然有一点发紧。那感觉来得很快,快到她几乎习惯性地要说一句软话,可话到了唇边,又被她压了回去。
她不能软。
她一软,今日就要认下所有东西。
“臣妾若看不清,”她低声道,“今日便站不到这里。”
李频见看着她,失望终于明明白白浮上来,“所以你连朕也要算进去。”
李频见没有再看折子,也没有叫她跪。
他只是坐在那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她。
那时候她还没有如今这样光鲜,眼睛却亮,知道怕,也知道讨好。她会把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却还会在他面前露一点不安。
如今那点不安都没有了。
“陆南薇的孩子没了。”李频见缓缓道,“你要怎么自证清白?”
这句话终于回到了眼前的事。
皇帝没有再等。
贵妃也没有再退回去。
她慢慢行了一礼,声音平稳,眸色清明。“臣妾不自证,臣妾要查。查陆南薇昨日出宫时见过谁,查陆府昨夜请了哪个府医,查她喝的安胎药是谁经手。群玉殿的太医,陆府的府医,太医署的人,都可以问。”
她顿了顿。
“还有董承任。”
李频见看着她,“你要反咬御史台?”
“臣妾不咬谁。”薛似云道,“只是董承任既然今日能把陶夫人滑胎写到臣妾头上,想必消息来得很快。臣妾也想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得这样快。”
李频见没有说话。
薛似云继续道:“陶丹识人在外,第三道折子若在此时递上来,陆南薇滑胎之事便会同陶案搅在一处。到那时候,查的是河西案,写的是贵妃;问的是陶丹识,傳的是群玉殿。”
她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落得清楚,“请陛下传陶丹识回京。”
李频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要保他。”
薛似云摇头,“我要他回来。他若有罪,讓他自己认。若无罪,让他自己辩。臣妾不替他背,也不替他洗。”
李频见紧紧抿着唇,她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可他仍旧觉得失望。
因为她所有话都对,对得没有一点可亲近的余地。
“准。”他终于说道。
薛似云行礼,“谢陛下。”
李频见又道:“陶丹识回京之前,你留在群玉殿,不必见外人。”
“是。”贵妃退下时,皇帝没有再叫住她。
等贵妃的身影出了殿门,刘恩学才轻轻上前,把案上那封折子重新压好。
李频见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她今日穿得很好。”
刘恩学一怔,不敢接话。
李频见看着殿门的方向,声音很淡,“像是知道自己要上刑场。”
前朝消息很快传开。
御史台的折子被留中,河西案暂且搁置。有人说陛下是顾惜贵妃,也有人说贵妃终究还是陶家旧人,一出事便先替陶丹识拖了时间。
后宫里话传得更快。
董秋和听见消息时,正坐在镜前梳发。宫女说到“留中”二字时,她手里的玉梳停了一下。
“留中?”
宫女低声道:“是。”
董秋和笑了一声,“她的命确实好。去给父亲递话,贵妃既说要查陆南薇滑胎,那便让她查,查得越清楚越好。”
陆府那边也很快得了消息。
陆学明听完后,只说了一句:“贵妃聪明。”
陆夫人坐在一旁,脸色难看,“聪明?我的南薇还没醒。”
“那就让她睡。”
陆夫人冷笑了一声,“她醒来之后呢?”
陆学明看向窗外,雨后的天晴得很快,庭中地面却还湿着,光照下去,泛着一层刺眼的白。
“醒来之后,”他说,“她就知道该怎么活。”-
群玉殿里,忍冬替贵妃卸簪时,手还有些发抖,“娘娘,陛下是不是恼了?”
薛似云坐在镜前,“他当然恼。”
文华抿了抿唇,“可娘娘今日也是没有办法。”
薛似云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办法。
这四个字,她这几年听得太多了。
陶丹识当年送她入宫,也可以说是没有办法。
皇帝昨夜逼她开口,也可以说是没有办法。
陆学明害死女儿腹中那个孩子,也可以说是没有办法。
人人都有自己的没有办法,到最后,账总要落在某个人身上。
她颈处痕迹已经淡了许多,几乎看不出来,淡淡道:“陶丹识到哪儿了?”
文华忙收住神色,“奴婢让人去问了,说已过洛口。陛下催了急诏,若不耽搁,明日夜里便能入京。”
薛似云点了点头。
明日夜里。
她替他争来的,也不过这一日半日。
可这一日半日,已经足够很多人重新摆位置。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陆南薇离开时的背影。
那样纤直的肩,那样稳的步子。她们从前坐在同一个茶案前,学过如何端盏不洒,如何起身不乱衣摆。
如今她们都学会了,也都没什么用。
入夜后,宫门外传来急马声。
陶丹识是在第二日深夜回京的。
城门将闭未闭,马蹄踏过积水,溅起一片湿冷的光。随行的人不多,个个风尘满面。
陶丹识下马时,官服外头还披着出京时那件深色斗篷,衣角沾了泥,眉眼却仍旧清明。
他在路上已经接到了两封信。
一封说御史台连上折子弹劾,另一封说陆南薇入宫见了贵妃,归府后夜里滑胎,孩子没能保住。
宫门口,刘恩学已等候多时了。
“陶右丞,陛下口谕,入宫候旨。”
陶丹识抬头看了一眼宫城,夜色压在重重宫阙上,灯火隐隐,像一张已经张开的网。
他没有立刻往里走,只将马缰递给身后的人,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袖口,先问:“贵妃娘娘如何?”
刘恩学怔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贵妃娘娘今日入太极殿见过陛下。董大夫的折子被留中,陛下已命陶右丞回京候旨。娘娘如今……仍在群玉殿。”
陶丹识听完,眼睫微微垂了一下。她没有救他,可也没有让他立刻死。
他站在宫门前,夜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卷起衣角一点湿冷的泥气。
过了片刻,他才又问:“我夫人如何?”
刘恩学回道:“夫人还在陆府。听说人已经醒了,只是身子很弱。”
“知道了。”他仍旧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斗篷被夜风吹开,露出里头皱得发硬的衣襟。那一路急行留下的尘泥、雨水、寒气,都在这一刻显出来。
直到刘恩学低声提醒:“陶右丞?”
陶丹识这才往前走,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第76章
陶丹识在偏殿里等了許久。
夜雨之后, 宫墙泛着一层湿冷的青色,偏殿里只点了两盏燈,燈罩是舊的, 边沿有一点暗黄,火光照下来, 不亮,倒像是把屋里的冷意压得更深。
内侍送来的茶已经凉了。
他坐在下首,身上的斗篷还没有解, 衣角沾着泥水, 干了一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一路急行,他面上并不见狼狈,只是眉眼间有一层极淡的倦色,像是被夜风吹久了,连神色都收紧了些。
外头脚步声来来往往, 没有人进来传话, 这比立刻传召更难捱。
陶丹识却坐得很稳,他知道皇帝在等什么。
人若刚入京便被召进太极殿, 问的是案子。让他在偏殿里候着, 问的就不只是案子了。
过了許久,门外有人低声说了两句话,帘子被掀开,劉恩学走了进来。
陶丹识站起身,拱手行礼,“劉公公。”
刘恩学看了他一眼。“陛下召陶右丞入殿。”
陶丹识点头,他抬手将斗篷解下,递给身后的内侍, 又低头理了理袖口。那袖口已经皱了,他慢慢抚平,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入殿前最后一点体面。
刘恩学没有催,等陶丹识收拾好,他才侧身让路。
太极殿里燈火比偏殿亮些。
李频见坐在案后,身上仍穿着白日那件玄色常服,袖口压着金线,神色看不出喜怒。
案上放着几封折子,最上面那封摊开着,墨迹已经干透。
陶丹识进殿,跪下行礼,“臣陶丹识,参见陛下。”
李频见没有叫起。
殿中很靜。
几年前他也曾跪在这里,替錢粮舊账回话,替盐税亏空请罪,替一些不能写在折子上的事,找出可以写在折子上的说法。
过了片刻,皇帝才道:“起来。”
陶丹识起身,垂手站着。
李频见看着他,“一路回来,辛苦了。”
陶丹识道:“臣奉旨回京,不敢言辛苦。”
“路上都听说了?”
“听说了一些。”
“哪一些?”
陶丹识抬眼。
皇帝也在看他。
那一瞬,两人之间像有許多话不必再绕。
陶丹识平靜道:“御史台弹劾河西舊事,杜正宇被牵出,臣亦在其中。臣妇入宫见贵妃,归府后小产。董大夫上折,言陶案牵涉后宫舊人,恐有遮蔽。”
平静的像是在念旁人的案子。
李频见听完,指尖輕輕压在那封折子边沿,“既然都知道,你进宫第一句,却先问贵妃。”
殿中的灯火照在陶丹识脸上,把那一点奔波后的苍白映得更清楚了些。
“贵妃被牵入此事,是因臣而起。”他说,“臣自然要问。”
“只是因你而起?”李频见靠在椅背上,目光很沉,像是已经不想再同他绕那些朝堂上惯用的说法。
“陶丹识,朕问你一句旧话。”
陶丹识垂下眼,“陛下请问。”
李频见看着他,“当年,你为何送薛似雲入宫?”
河西旧折,錢粮调度,杜正宇,陆南薇小产,御史台的折子,哪一件都比許多年前薛似雲入宫更像正事。
可皇帝先问了这个。
陶丹识的手指在袖中輕輕弹动,很快又停住,他道:“阿姐薨逝后,陶家在宫里没有人了。”
这句话落下来,殿中静得更深。
它不像辩解,倒像是把一件已经压了许多年的旧事,轻轻掀开了一角。
李频见看着他,“所以你要补一个人进来。”
“是。”
“补的是她。”
“是。”
李频见笑了一下,“陶家女子那样多,偏偏是薛似云。一个你捡来的……教坊女。”
陶丹识微微摇头:“可她聪明,也能活。”
李频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知道她会查到。”
“臣没有让她查。”
“你没有让她查。”李频见慢慢重复了一遍,“可你知道她进了宫,迟早会知道。”
皇帝的语气并不重,却像一层一层压下来,“关雎殿的旧事,你查不到,所以你让她进来。”
陶丹识抬眼,“陛下既然知道她已经查到,又何必问臣。”
李频见看着陶丹识,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沉下去,“朕问的是,你凭什么把她送到那个位置上。”
“我觉得,她能活下来。”陶丹识道。
李频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她是活下来了。”
陶丹识跪在那里,脸色微微苍白。
陶丹识低声道:“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李频见道,“可你最该認的,不是这个。”
陶丹识终于明白,李频见在替薛似云问那一句她从来没有问出口的话。
是——
你凭什么这样用我?
李频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你喜欢过她吗?”
陶丹识怔了一下,久久不能给出答案。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突然,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不像帝王问臣下的话。
它不在折子里,不在朝律里,也不该在太极殿的灯火下,被这样轻轻说出来。
陶丹识垂下眼。
许久之后,陶丹识说:“有过。”
刘恩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李频见却没有立刻发怒,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只是等陶丹识亲口说出来。
“有过。”李频见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把她送进宫。”
“陛下。”陶丹识解释,“臣不是把她送给谁,是送她离开陶府。”
李频见笑了,“离开陶府,进朕的后宫。陶丹识,你这话说得真体面。”
陶丹识没有辩,这一刻辩什么都没有用。
他知道皇帝在怒什么,也知道皇帝的怒里不只是帝王的占有。
李频见要问的是——她那一身本事,她那一副不肯交出心口的模样,究竟是谁先教出来的。
陶丹识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许多年前埋下的一根线,终于在今夜拽到了手里。
他低声道:“臣若说,臣当年也曾真心想过让她活得好一些,陛下信吗?”
李频见的眼神沉了沉。
“臣有罪。”陶丹识不愿再多说,“请陛下降罪。”
“你有许多罪。”李频见淡淡道,“朕现在问的,不是这个。”
陶丹识静了片刻,皇帝在一层一层剥他。先剥薛似云,再剥陶家,再剥河西。
有些罪,只写在折子上,太轻。只有把人剥开,才知道那罪是怎么长出来的。
李频见伸手拿起案上另一封折子,翻开看了一眼,又放下。
“河西旧折,是不是经你手压下?”
“经臣手。”
李频见的神色却没有变,“为何压下?”
陶丹识跪得很直,“河西錢粮当时已经斷了两月,盐税亏空补不上,杜正宇的转运账册有缺,沿线几处粮仓皆是空账。江定坤上折求援,若直呈御前,朝中必然追查钱粮亏空。臣当时以为,先平账,再补粮,尚来得及。”
他的声音平稳,一句一句落下去,像早已在心里说过许多遍。
“后来呢?”
“后来来不及了。”
“所以江定坤死了。”皇帝下了定论。
“是。”
“你害死了他。”
陶丹识闭了闭眼,“是。”
这一声落下,殿里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他没有说杜正宇有罪,没有说盐税旧亏不是他一人造成,没有说当年许多账本来就是朝廷默许的权宜之计。
李频见看着他,“你倒認得快。”
陶丹识道:“江定坤死在河西,臣难辞其咎。”
“只是难辞其咎?”
“臣愿受查。”陶丹识神情平静,“但请陛下查完整本账。”
陶丹识继续道:“河西旧折经臣手压下,臣認。杜正宇转运失当,臣也认臣失察。可是河西钱粮斷绝,不是从江定坤被困那日才开始。盐粮税册、地方亏空、沿线仓储、杜家转运、御史台旧年巡查,皆在其中。”
他停了一下。
“臣一人有罪。”
“但臣一人,填不了这本账。”
这才是他认识的陶丹识,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在认罪里留下一柄刀。
李频见淡淡道:“你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陶丹识道,“臣只是知道,若只杀臣,河西的钱粮仍然补不上。”
李频见靠在椅背上,“你以为朕离不开你?”
陶丹识道:“陛下离得开臣。”
他抬起眼,声音低而稳,“只是眼下,账离不开臣。”
李频见站了起来,慢慢地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看他。
这个人一路赶回京,听闻妻子小产,旧案翻起,贵妃被咬,进殿后先被皇帝问了薛似云,又亲口认下江定坤之死。
可到最后,他仍然能把自己从一个将死之人,变成一个暂时不能死的人。
李频见看着他,眼底有欣赏,也有更深的冷意。
“陶丹识,你真是可用。”
这话像夸赞,又像厌恶。
陶丹识低头,“臣有罪,也可用。”
过了很久,李频见转了个话茬,“你夫人小产了。”
陶丹识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臣知道。”
“你不问问朕,究竟是不是贵妃所为?”
陶丹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他方才入宫前已经问过。
问过贵妃,也问过陆南薇。
可是到了皇帝面前,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资格再问。
他娶陆南薇,是娶陆家。陆南薇腹中的孩子,也是陶家与陆家最后一层血脉牵连。
如今这根线断了,断得这样干净,他自然明白是谁最想让它断,也明白是谁递了刀。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陶丹识慢慢道:“臣会去请罪。”
“向谁?”
“向臣的夫人。”
没意思。
这一场夜审终于到了头,李频见用完一盏茶,搁下茶盏吩咐道:“陶丹识,朕暂不下狱。”
陶丹识俯身,“谢陛下。”
“但尚书右丞之职,暂行停罢。河西钱粮账册,由你戴罪对勘。御史台、户部、太医署三方随查。”
陶丹识的额头贴在地砖上,“臣领旨。”
李频见又道:“陶夫人滑胎之事,亦在查中。你不得私见陆府,不得私传书信。”
陶丹识的手指慢慢压在地砖上,“臣遵旨。”
“退下吧。”
陶丹识起身时,膝下微微一滞,他很快站稳,行礼退下。
走到殿门口时,李频见忽然叫住他。
“陶丹识。”
陶丹识停住,回身。
李频见看着他,“你当年送她入宫时,可曾想过今日?”
陶丹识站在门边,殿外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寒意,掠过他微湿的衣摆。
他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说。
李频见目光一沉。
陶丹识却继续道:“只是臣那时以为,今日会来得更早。”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外头的风比殿中冷许多,夜雨方歇,宫道上的青石还湿着,映着两侧灯火,像铺了一层冷冷的水光。
内侍提着灯,在前头引路。
陶丹识走下玉阶,斗篷被风掀起一角,一路急行留下的尘泥、雨水、寒气,到这时候才像一点一点从骨头里泛出来。
远处群玉殿的方向却暗了许多,只剩几盏宫灯隔着重重宫墙,在风里轻轻晃。
陶丹识停了一下。
内侍也跟着停住,不敢催。
阿姐在世时,这条宫道,他从前走过许多次
后来阿姐薨逝,关雎殿的门紧闭,陶家递进去的话像石子沉进水里,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他选中了薛似云,说是替陶家在宫里续一只眼睛,说是替陶皇后旧事留一条线,说是给她一条比留在陶府更高的路。
每一句都说得过去,每一句都不干净。
他那时也想过,会有今日。只是陶丹识没有想到,今日来的时候,会是这样。
江定坤死了。
陆南薇的孩子没了。
陶家被削。
贵妃被牵下水。
而他还要靠她替他争来的这一日半日,活着去查那本所有人都不想翻开的账。
内侍低声唤:“陶右丞?”
陶丹识回过神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很快便被夜风吹散了——
作者有话说:给我自己做一下推文:
《我与正道遗孤不能言说的旧账》
女主秦梁燕是魔教少主,却偏偏很爱做好事。她救鸟、救人、救小和尚,做事不太讲正邪名分,只认一句:这不讲道理。
她遇见的小和尚清冷、克制,像山里一块常年不见日头的白石。一个太热闹,一个太安静;一个满身江湖烟火,一个被困在佛门清规里。
有意思的是,这不是那种简单的“魔教妖女×清冷和尚”。女主的明亮、莽撞、热心,并没有被当成幼稚来写。她的善意有冲劲,也有代价;她会被吸引,会想救人,也会慢慢看懂,有些人并不是你伸手就能拉出来的。
这本的感情线不是甜宠式靠近,而是带着正邪、旧案、隐瞒和立场的拉扯。
前期会有那种很轻的江湖感,但轻的东西落到后来,都会变得很重。
女主成长线:她不是从善良变冷血,而是从“我想做好事”,慢慢长成“我的善意不能被别人随便拿去用”。
想看明亮魔教少主和清冷小和尚在江湖旧局里互相靠近、互相刺痛的,可以蹲一下
第77章
天将亮时, 群玉殿递了一句话到太极殿:贵妃要见陶丹识。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刘恩学垂手立在一旁, 也不敢催。
“她要见,便让她去。”皇帝抬手捏了捏眉心, “偏殿的人,不必撤尽。”
刘恩学心中一凛,“臣明白。”
皇帝这句话说得平淡, 却不是随口。
贵妃去见陶丹识, 若无人知道,便是私会;
若人人都知道,便是问话。宫里許多事,差的从来不是一扇门,而是看门的人是谁。
刘恩学退下时,余光看见皇帝仍坐在案后, 手指压着那封旧折, 没有再翻。
他明白,陛下不是不知道贵妃要去做什么。
而是看贵妃见了陶丹识, 会问什么。
看陶丹识见了贵妃, 又会不会认什么-
偏殿里的賬冊一夜没有收。
天快亮时,窗纸泛出一点灰白,案上的燈芯烧短了,火光细细地跳着,将纸页邊角照得发黄。
陶丹识坐在案前,手邊堆着河西沿线三年的钱粮旧冊,最上头一本已经翻到一半,纸页被他压得很平。
送賬的人换过两拨。
户部来的主事起初还站得拘谨, 后来见他始终不说闲话,只一页一页往下看,便也不敢再多问。
御史台派来的书吏坐在旁邊記话,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那声音起初很轻,听久了,便像刀尖擦过骨头。
陶丹识没有理会,他看賬时很慢,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太懂。
哪一笔是当年临时挪过去补邊军的,哪一笔是地方私自扣下后又用盐税填回来的,哪一笔看着平整,其实前后两冊对不上,他只要扫一眼,便知道該往哪里翻。
快到巳时,刘恩学进来了一趟。
他没有近前,只站在门边,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賬冊,又看了一眼坐在燈下的人。
陶丹识抬头,“刘公公。”
刘恩学道:“陶大人,贵妃娘娘稍后要来。”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瞬。
御史台的书吏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出一点小小的黑痕,他很快低下头,装作没有听见。
陶丹识神色没有变,只是压在账册上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陛下准了?”
刘恩学看着他,顿了顿,才道:“陛下说,娘娘要见,便让娘娘来。”
皇帝是故意让他们见。
他垂下眼,将手边那一页账册合上,慢慢道:“臣明白。”
刘恩学没有再说,转身退了出去。
陶丹识抬眼看向御史台的书吏,“你先出去。”
书吏一惊,“大人,下官奉命在此記录……”
陶丹识看着他,那眼神不重,却让人后面的话断在喉间。
户部主事忙低声道:“先出去吧,贵妃娘娘问话,自有御前的人在。”
书吏迟疑片刻,到底起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陶丹识才将桌上几本账册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没有把账册收走,只把最上头那一本翻到一页,页边压着一枚小小的玉镇。
那一页上写着御史台前年巡查河西的回文。
董承任的名字在末尾。
墨色已经旧了,旧得像早該被人忘記。
没多久,门外脚步声近了。
陶丹识起身。
门被推开,薛似云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得不算重,藕荷色织金长裙,外头罩着一层薄薄的银灰纱衣。颜色柔,却不寡淡,发髻梳得高,簪了一支白玉凤钗,钗尾垂着细细的金链,随着她进门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陶丹识看着她。
他记得她从前不爱藕荷色。
她嫌这种颜色太软,像还没开透的花,禁不起雨。
宫里最会把人装点得合宜,她不喜欢的颜色,也能穿得这样端正。
薛似云察觉到他的目光,“陶大人在看什么?”
陶丹识垂眼行礼,“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看着他低下头。
这几年,她见过許多人向她行礼,也见过他在书房里抬眼看她。
那时他不叫她娘娘,她也不叫他陶大人。
她淡淡道:“免礼。”
陶丹识直起身。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门外有刘恩学的人守着。
这样的相见,不算私会,也算不上清白。
宫里最擅长的,便是把所有不清白的事,都放在最合规矩的燈火底下。
薛似云走到案边,目光落在那一摞账册上,“陛下让人守在外头?”
陶丹识道:“刘公公的人。”
“那便好。”她淡淡道,“也省得明日再多一桩私会旧人的罪名。”
陶丹识看向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陶大人不必这样看我。陛下既让本宫来,便是想知道我们会说什么。你我若一句话都不说,反倒辜负他的心思。”她平静道。
陶丹识垂眼,“娘娘如今说话,倒比从前更不留情。”
薛似云笑了一下,“从前留过,没有什么用。”
陶丹识没有接话。
薛似云伸手翻开最上头那本账册,指尖停在页边那枚玉镇旁边。
玉镇莹白温润,压在旧账上,便显得那纸页越发陈旧污浊。
“查得如何?”
“有些眉目。”
“董承任看得懂吗?”
陶丹识道:“看得懂他想看懂的。”
薛似云笑意淡了些。
纸页上字很多,密密麻麻地排着。她不是看不懂,只是这些年看得太多,已经很厌烦。
宫里的账,前朝的账,人命的账,每一本都写得端正,翻到最后,全是血。
她将账册合上,“你特意摆给我看的?”
陶丹识没有否认,“董承任前年巡查河西,见过一部分旧账。若他那时真如折子里写得一无所知,今日便不会知道該从哪一处咬起。”
薛似云道:“所以董承任并不干淨。”
“他本来也不干淨。”
“你也不干净。”
陶丹识停了一瞬,“是。”
他答得太快,快到像早已不打算替自己留什么体面。
薛似云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没有意思。
从前她恨陶丹识的时候,最想听他说一句“是”。她想听他承认,承认对她有情,承认送她入宫是为了拿她补陶皇后的空缺,承认他知道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仍让她陷进去。
可这些年过去,她却发现,那一个“是”,并不能抵消什么。
該发生的已经发生,入宫的路她已经走过,关雎殿的旧事她已经知道,群玉殿的灯也已经亮了許多年。
“我今日不是来问河西账。”
“臣知道。”
薛似云抬眼,“那你知道我来问什么。”
陶丹识沉默片刻,“陸南薇。”
这个名字落下来,两人之间忽然静了一瞬。
陸南薇是他的妻,是昨日站在薛似云面前,问她会不会救陶丹识的人。
有那么一刻,薛似云觉得这件事荒唐得近乎可笑。
許多年以前,她也曾在陶府听人说,陸家大娘明艳娇贵,是陸公掌上明珠,将来若嫁给谁,必定是十里红妆,人人称羡。
后来陆南薇果真嫁给了陶丹识,成了陶夫人。
而薛似云进了宫,成了贵妃。
一个是妻,一个是妾。
一个在陶府,一个在群玉殿。
可绕到最后,她们竟要在同一个男人的旧账里,彼此相看。
薛似云道:“她昨日从群玉殿出去时,已经不稳。我叫太医跟着,到宫门前,被陆府的人拦下了。回陆府后,她夜里便滑胎了。”
陶丹识道:“臣听说了。”
“只是听说?”薛似云重复。
她看着他,“陶丹识,她是你的妻子。”
这一声名字叫得很轻,没有怒气。
陶丹识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臣知道。”
“你知道的事一向很多。”薛似云笑了笑,声音平淡,“知道陶家在宫里不能没人,知道陶皇后死后要留一只眼睛,知道我聪明,也知道我能活。如今你也知道陆南薇滑胎,知道董承任折子递得太早,知道陈礼是谁的人。”
她抬眼看他,“你这一生,倒少有不知道的时候。”
陶丹识脸色微沉,这话比责骂更冷,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总是知道。
知道还要做,才最伤人。
陶丹识没有辩,只从案前拿起一張薄纸,纸上写着几个时辰,字迹简洁,像是临时从几处记录里拼出来的。
从陆南薇入宫到离宫,陆府请府医到传出落胎的消息,最后是董承任折子呈上御前。
她看着最后两行,唇边那一点笑意慢慢淡了,“董承任的折子,递得太早了。”
“是。”陶丹识道,“早到不像听见陆府消息后才写的。”
“这件事不会自己长腿跑到御史台去。”薛似云道,“必定有人捣鬼。”
陶丹识看着她,“娘娘想查谁?”
薛似云将纸放回案上,“陈礼。”
陶丹识的眼神终于变了些。
薛似云问:“你知道什么?”
陶丹识垂下眼,“我知道陈礼是陛下的人。”
“所以呢?”
“所以娘娘不该查。”
薛似云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她缓缓走到窗边。
偏殿后头种着几株老竹,昨夜雨水还挂在叶尖,一点一点往下落。她站在那里,衣袖被风轻轻带了一下,很快又落回身侧。
从前在陶府时,她也这样站过窗边。
只是那时窗外不是宫墙,是陶府后院的海棠。
春日花开得盛,她站在树下,衣袖被风吹起,陶丹识从廊下走过,看见她发间落了一瓣花。
他那时伸过手,替她拂去。
那是他们之间极少有的越矩。
她没有躲。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后来再想起来,竟像是他们这一生里最安静的一点好时候。
如今她站在宫中的窗边,陶丹识却不能再近前一步。
薛似云没有回头,只道:“我若不查,陆南薇的孩子,便要算到我头上。”
“陛下已经留中了董承任的折子。”
“留中不是洗清。”她转过身,“留中只是暂时不发。”
陶丹识没有反驳。
她继续道:“今日可以留中,明日也可以发下去。董承任咬的是我,宫里传的是我,陆府沉默,陶家被查,所有人都知道不是我,可卷宗上只要写一句陶夫人入宫见贵妃后滑胎,便够了。”
陶丹识摇了摇头,“娘娘既然看得这样清楚,就更不该查到陈礼身上。”
“为什么?”
“娘娘能来偏殿,是陛下许的。”
薛似云没说话。
陶丹识继续道:“陛下许你来,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你要查什么。”
“我知道。”她不否认。
“他是在看你。”他说。
“他一向在看。”薛似云冷笑,“从我到他身边的那一日起,他就看透我了。”
陶丹识皱眉,“既然知道,就更该止步。”
薛似云笑得微微耸肩,“陶丹识,你从前要是有这颗心,该多好。”
陶丹识的声音低了些,“我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是吗?”她看着他,眼神很静,“是为了让我活,还是为了让陛下放心,又或者是为了让自己少欠一笔债?”
陶丹识没有答。
薛似云收回目光,“你看,你自己也分不清。”
窗外竹叶上的雨珠往下落,滴在青石上,声音很轻,却像在这一刻被放大了许多。
陶丹识过了片刻,才道:“查到陈礼,便会查到他身后的人。”
薛似云笑了一下,“你还是不敢说陛下。”
薛似云走回案前,低头看着那几行时辰,“陈礼给陆学明递了话。陆学明动了手。董承任等着上折。江晴岚以为自己只是把陆南薇推到我面前。”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人都只做了一点,陶淑华的死,也是这样。”
就像雨后墙根下的青苔,平日里看不见,脚踩上去,才知道滑得厉害。
薛似云知道自己不该提。
可她还是提了,因为他们之间许多话,原本就不是能绕开的。
薛似云没有就此停下。
有些话,她从前不说,不是因为说不出口,而是觉得说出来也无用。
恨一个人最浓的时候,总以为自己迟早要讨一句解释。可时间久了,才知道解释并不值什么。
他当年说为了陶家,说宫中不能无人。说她聪明,能活,也能走得更高。
说每一句话时,都像是在替她谋一条生路。
可是他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薛似云看着他,声音很平,“我从前恨你。”
她莫名地笑了一下。
“恨得最厉害的时候,不是刚入宫,也不是第一次侍寝之后。”
陶丹识的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不敢抬头看她。
可她偏要说下去。
“是我知道,陶淑华生前最爱宝相花,她的裙角、帕子、帐边、香囊上常有这样的纹样。”
“陶丹识,你送我的裙子上,就绣着宝相花。你让我穿给皇帝看,你利用我向他宣告:陶家又送了一个陶淑华来。”
薛似云慢慢道:“我那时才知道,原来我从入宫第一日开始,就已经站在她的影子里。”
陶丹识唇色发白,他想说不是,但是他已经張不开口了。
殿中静得厉害,门外守着的人听不清他们的话,只能看见窗纸上映出的两道人影。
一人站着,一人也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案。
陶丹识终于抬眼,“我没有想让你……”
“你没有想让我怎样?”薛似云打断他,“没有想让我查?没有想让我知道?没有想让我痛苦?”
她冷笑道:“陶丹识,你总是这样。你把人送到路上,再说你没有想过她会走到哪一步。”
这一句终于刺到了他。
陶丹识低声哀求:“似云。”
这个名字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宫里人叫她贵妃,皇帝有时唤她似云,却与陶丹识这一声不同。
陶丹识这一声,像从很久以前的陶府庭院里传来。
隔着风,隔着雪,隔着她入宫后的这几年,隔着她所有不愿再回头的日子。
薛似云看着他,她脸上没有动容,只有一点极轻的倦意。
“陶大人。”她道,“你失言了。”
陶丹识唇色微白,“是臣失言。”
她垂下眼睛,似乎觉得这四个字也没什么意思。
“你从前若这样叫我,我大约还会疼一疼。”薛似云把那张写着时辰的纸慢慢放回案上,“现在不会了。”
陶丹识许久没有说话。
那一瞬,他明白了,她不是不恨了,是恨也旧了。
旧到像宫墙上的雨痕,年年都在,人人看得见,却不会有人再抬头多看一眼。
“死的人不会活,活着的人也未必能赢。”
陶丹识看着她,他很想问她,这些年在宫里,她有没有哪一刻后悔过。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不该问。
他没有资格问。
薛似云继续道:“我失去过一个孩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下去,不是为了陆南薇,是为了我自己。”
陶丹识低声道:“你若查下去,陛下不会容。”
“他容不容,是他的事。”
薛似云抬眼。
“我查不查,是我的事。”
案上的灯芯终于烧到尽头,火光细细一颤,几乎要灭。
陶丹识伸手拿起银剪,将灯芯剪去一点。火重新亮起来,映得他指节有些发白。
这动作薛似云也记得。
从前在陶府书房里,他看折子看得晚,灯芯烧短了,便也是这样亲手去剪。
他不喜欢身边太多人伺候,嫌人多,话也多。薛似云坐在一旁,有时看书,有时只是等着他说话。
她曾以为那样的夜晚还能有许多。
后来才知道,人生里许多事,在当时看着寻常,回头再看,便已经是最后一次。
陶丹识放下银剪。
“娘娘想要什么?”
“我要知道,是不是陈礼给陆学明出的主意。我要证据,不要传闻。”
“若有证据,便不止牵出陈礼。”
“我知道。”
“娘娘还是要?”
“我要。”
两人对视片刻。
陶丹识终于垂下眼,“臣会让人去查。”
“不是替我查。”薛似云一字一句道,“是替陆南薇查,这是你欠她的。”
陶丹识闭了闭眼,他欠陆南薇的,不只是一个孩子。是这些年来,从一开始就不干净的婚姻。
“臣知道了。”
薛似云没有再看他,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陶丹识忽然开口:“贵妃娘娘。”
她停住。
陶丹识看着她的背影。
那一身藕荷色衣裙在偏殿暗淡的光里,仍旧显得很亮,她和当年从陶府走出去时已经完全不同,可在某一瞬间,又好像还是那个坐在窗下微微含笑的女子。
他低声道:“若查到最后,真是陛下默许,娘娘打算如何?”
门外有风,吹得帘角动了一下,光从缝隙里斜斜落进来,落在她裙摆上。
薛似云轻声道:“我只要知道,他算计我多少。”
这句话说完,她便推门走了出去。
刘恩学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忙低头行礼。
薛似云没有看他,只道:“陶大人查账辛苦,刘公公记得给他换盏热茶。”
刘恩学应声。
她扶着文华的手,沿着宫道慢慢往外走。
第78章
薛似云离开偏殿后, 陶丹识许久没有翻账。
案上的灯重新亮过一回,火光落在几本旧册上,纸页边角泛着潮气,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户部主事在门外候着,不敢进来催, 御史台的人也不敢催。他们都知道,方才貴妃来过,也知道刘恩学的人守在门外。那一场相见不是私会, 可越不是私会, 越叫人不敢多问。
陶丹识坐在案前,将那张写着时辰的纸又抽出来看了一遍。
每一行都很短,短得像只是在記一件寻常小事。可他看着那些字,知道这不是时辰,是刀落下来的顺序。
他没有叫人去陆府。
皇帝不许他私见陆府,也不许他私传书信。说是不许, 其实也是在告诉他:河西账可以查, 陆南薇的事不许查。
陶丹识明白,陆府里若真有人动过手, 陆学明会把门房簿洗干淨, 会把府医收住,会把煎药的人换掉。
只要他从偏殿伸手出去,太极殿立刻便会知道。
到那时,不是證据能不能查到的问题,是皇帝准不准它成为證据。
他能做的,只是等。
等陆南薇醒来,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把那一夜从陆府里挖出来。
太医署的人到陆府时, 已近午后。
貴妃在太极殿里要查,皇帝准了,太医署便不能不去。
陆府门前的车马停得很规矩,来的是一位年长医官,身后带着一名识药的女医。
陆学明没有出面,只让陆夫人陪着,说是陶夫人身子虚弱,不宜惊扰。
陆南薇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几乎透明。
帐子没有放下,屋里燃着很淡的安神香。香气压着药味,压得太重,反倒叫人觉得不自然。
医官先诊脈。
陆夫人坐在一旁,眼眶红肿,手指始终攥着帕子。朱嬤嬤跪在床边,头低得很低。
医官诊完脈,又看了陆府呈上的药方。
那方子写得很干淨,纸也是新的,墨色却已经晾过,像是早备好了给人看的。
陆南薇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
女医又问:“昨夜余药、药渣可还在?”
陆夫人还未开口,旁边一个小丫鬟便低声道:“昨夜乱得很,药罐已经洗过了,药渣也倒了。”
她答得太快,快到像早有人教过。
朱嬤嬤跪在床边,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
陆南薇看见了,她又看向那张药方。
昨夜她喝药时,药味苦得发冷,咽下去后喉间有一种澀澀的回甘,不是寻常安胎药的味道。
她怀孕后喝过不少药,纵然不懂药理,也記得那些味道。可如今陆府呈给太医署看的方子,写得平正温和,像一碗再寻常不过的安胎汤。
医官看完,低声问了几句。
府医被叫进来,跪在外间,隔着屏风回话。他说陶夫人本就胎气不稳,昨日又入宫受惊,回来后心绪大动,夜里见红,虽尽力施救,到底没能保住。
每一句都说得妥当,妥当到连错处都挑不出来。
太医署医官听着,只是点头,让随行书吏記下。
陆南薇閉着眼,忽然道:“昨夜给我煎药的人呢?”
陆夫人忙道:“你问这些做什么,好好养身子要紧。”
陆南薇仍閉着眼,“我想问问她,那药煎了多久。”
陆夫人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外头府医忙道:“夫人昨夜所用之药,按方煎足了火候,并无不妥。”
陆南薇慢慢睁开眼,“我没有问你。”
太医署的医官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看向陆夫人。
陆夫人臉色更难看了些,只能道:“昨夜煎药的是春桃,今早她不慎摔了药罐,受了惊,已经叫人带下去歇着了。”
陆南薇看着母親,“摔了药罐?”
陆夫人避开了她的目光,“夜里乱,她年纪小,手不稳。”
陆南薇忽然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朱嬷嬷跪在床前,眼泪却一下子掉了下来。
医官只能验眼前的方子,问眼前的人,記眼前能记的事。陆府给出来的方子干净,药渣没了,药罐洗了,府医说得平稳,陆夫人又坐在旁边。
这一场查验,注定验不出什么。
医官收了脉枕,斟酌着道:“陶夫人身子亏损甚重,昨夜之事,多由胎元本弱、惊惧劳顿而起。方药看着并无显见大碍,只是日后还须静养,不可再动心神。”
陆夫人像是松了一口气。
陆南薇转过眼,看着那位医官,问道:“太医署医案,会照实写吗?”
医官一怔,“自然。”
陆南薇声音很轻,却说得很清楚,“那便请医官记下,昨夜我喝下那碗药时,味道与往日安胎药不同,苦后发冷,喉间发涩。请再记下,昨夜煎药之人春桃今日未能到场,余药与药渣均已不存。还有——”
她停了停。
陆夫人脸色骤变,“南薇。”
陆南薇没有看她。
“还有,陆府今日呈给太医署看的方子,是誊本,不是昨夜原方。”
屋中静得厉害。
医官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陆夫人站起身,“你身子虚,神思不清,莫要胡说。”
陆南薇缓缓转过头,看向母親,“我是不是神思不清,太医署方才诊过脉。”
陆夫人一时说不出话。
陆南薇又看回医官,“我不说有人害我。只是我自己喝过那碗药,也疼过那一夜。若太医署连这些都不肯记,那来陆府这一趟,便只是替陆府写一张白纸。”
医官脸色微变。
陶夫人昨日刚从宫中出来,贵妃派太医送到宫门,夜里便滑胎。今日太医署奉旨来验,若只写一句惊惧动胎,日后真翻出什么,太医署难辞其咎。
医官沉默片刻,终于道:“书吏,记。”
陆夫人的脸白了。
书吏低头蘸墨,将陆南薇方才所言一字一句写进医案。
府医隔着屏风跪着,额头上的汗慢慢落下来。
陆南薇看着帐顶,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这些不是证据。
验不出药,拿不到原方,叫不来春桃,便不能证明昨夜有人动手。
可证据有时候不是一下子拿到的,先要留下一道缝。缝在医案里,才不至于被陆府一句“病中胡言”抹掉。
太医署的人离开后,陆夫人屏退了屋里的人,只留下朱嬷嬷。
她看着陆南薇,眼睛红得厉害,“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南薇躺在那里,脸色比纸还白,“母親怕了?”
陆夫人声音发颤,“你父亲是为了你。”
“为了我?”陆南薇轻声重复了一遍。
“若为了我,为什么不敢让春桃来见太医署?”
陆夫人嘴唇动了动。
陆南薇慢慢闭上眼,“母亲回去吧。我累了。”
陆夫人站了很久,终究没有再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朱嬷嬷终于跪着往前挪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夫人,春桃没有摔药罐。”
陆南薇睁开眼。
朱嬷嬷的声音抖得厉害,“奴婢方才趁太医署来时,去后头看了一眼。春桃被关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嘴上说是不许出来冲撞贵人。她偷偷告诉奴婢,昨夜府医进药房前,是从老爷书房那边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新方子。”
陆南薇安静地听着。
朱嬷嬷又道:“她还听见府医问管事,说……说陈府那位可走了。管事斥了她一句,让她只管煎药。”
陈府那位。
陆南薇的眼睫微微一动。
她想起自己入宫前,父亲书房里也曾有人来过。那时她没有留心,只以为是寻常客人。如今想来,父亲那日见完人后,才忽然改了口,让她去见贵妃。
原来线从那时就已经牵上了。
“还有呢?”她问。
朱嬷嬷摇头,“春桃只敢说这些。她怕得厉害。”
陆南薇沉默片刻,“让她怕着。”
朱嬷嬷一惊。
陆南薇道:“怕着,她才不会乱跑,也不会被人哄着改口。”
她声音很轻,冷静得不像刚失了孩子的人。
“你也不要再去见她。今日太医署医案里已经记了她的名字。她若突然没了,便会有人问。”
朱嬷嬷这才明白,夫人方才为何一定要把春桃写进医案。
她不是要春桃立刻作证,而是先把春桃从陆府一堆可以随时消失的下人里拎出来,让她变成医案上的一个名字。
有名字,便不容易死得无声无息。
陆南薇抬手,轻轻按住小腹,她记得那一碗药的苦味,记得母亲递药时僵住的手,也记得父亲没有来的那一夜。
陆南薇闭上眼,声音低下去,“他们都以为我疼糊涂了。”
她停了停。
“我没有。”-
太医署的医案入宫时,已经是傍晚。
医案写得谨慎。
前半段仍是那些四平八稳的话,胎元本弱,惊惧劳顿,方药无显见大碍。可到了末尾,又添了几句陶夫人自述。
“昨夜药味苦寒,异于往日,煎药婢春桃未能到场,余药药渣均已不存。陆府所呈药方为誊本,原方未见。”
这些话看着都不能定罪。
刘恩学看完后,没有立刻送到太极殿,而是让人另抄了一份,先送去了偏殿。
小内侍进来时,陶丹识仍坐在账册前。
“陶大人,太医署陆府复验的医案到了。刘公公说,大人可看一眼。”
陶丹识伸手接过,他看得很快。前头那些话,他几乎扫过便放了。直到看见最后几句,目光才停住。
他看着这几行字,指节一点一点收紧,这是陆南薇从陆府里撬出来的一道缝。
这些问题,一旦进了医案,便不再只是陆府后宅里的低声猜疑。
陶丹识忽然明白,陆南薇没有比谁都弱,她只是从前不必这样硬。如今孩子没了,她便从血里摸出一把冷刀。
陶丹识将医案慢慢放下,他很久没有动,后来他才提笔,在旁边另写了一行字:请太医署复问煎药婢春桃。
写完这一句,他停了一下,又写第二行:查昨夜戌正后陆府侧门入客。
这两句话写得很轻,像只是顺着医案补问。
可他知道,刀口已经从这里开了。
第79章
陶丹识写完那两行字, 便搁了笔。
话写得越多,越像私心,两句已经够了。
醫案里既然记了煎藥婢春桃未至, 那太醫署复问春桃,便是按规矩补问。醫案里既然写了原方未见、藥渣不存, 那追问昨夜陆府侧门有无外客,也只是查方藥更改的由来。
这两件事不能说是陶丹识要查,只能说是醫案自己生出来的尾巴。
他将紙折起, 交给小内侍, “呈给劉公公。”
小内侍双手接过,低头退了出去。
偏殿里重新静下来。
陶丹识看着案上的河西旧账,许久没有翻页。
他知道这一笔递出去之后,太极殿必定会看见。皇帝若要按下,春桃便出不了陆府,侧门入客也只会是一句“无人可证”。
可若皇帝不按下, 那便说明皇帝也想看。
不是想看真相, 是想看这件事会把谁逼出来。
傍晚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火偏了一下, 很快又正。陶丹识低头翻开账册,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再看那些数字时,忽然觉得河西账与陆府药案并没有不同。
一笔银子挪过去,另一笔粮草便短了。
一个人闭上眼,另一个人便要流血。
到了夜里,太医署复问春桃的记錄送了进来。
那张紙比前一份医案更短。
春桃只是一个小丫鬟,识字不多,胆子也小。
太医署的人问她时,她起初只会哭, 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女医把医案摊在她面前,告诉她名字已经记上了,若今日不说,往后再有人问,便不是太医署问了。
春桃这才断断续续开口。
她说昨夜府医入药房之前,先去了陆大人书房。
她说府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新方子,吩咐她照新方煎,不许多问。
她说药刚上火时,管事进来催过一回。府医问了一句:“陈府那位可走了?”管事当即斥他,说这里不是他说话的地方。
紙上没有陈礼两个字,只有“陈府那位”。
陶丹识看完,将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陈礼在宫中行走出宫不便,可他身边在宫外替他跑腿的人,总要有个去处。
陆府的人不敢说宫里,不敢说御前,便含混叫一句陈府。
劉恩学的人没有问陶丹识要不要再补什么,只将复问记錄收了回去。
陶丹识知道,这份记錄下一刻便会送到太极殿。
果然,未过多久,太极殿的灯又添了一盏。
李頻见坐在案后,看完那份复问记录,脸上没有什么神情。
劉恩学垂手立在一旁。
“陈府那位。”皇帝念了一遍,像觉得这几个字很有意思。
刘恩学不敢接话。
李頻见将纸放下,“贵妃那边送了嗎?”
“回陛下,太医署照例也抄送了一份到群玉殿。”
皇帝淡淡道:“她看了?”
“应当已经看了。”
李頻见笑了一下,“她会来,你把贵妃爱喝的茶备好。”
群玉殿里,薛似雲确实已经看完了那份记录。
她坐在灯下,手指压着纸页边角,一时没有说话。
文华站在旁边,脸色比她还白,“娘娘,陈府那位,是陈礼嗎?”
薛似雲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江晴岚。
想起陆南薇入宫前,江晴岚如何将河西旧事告诉她,又如何把她推到群玉殿来。
江晴岚恨陶丹识,这不难懂。江定坤死在河西,求援旧折被压,陶丹识脱不开干系。一个女儿要替父亲讨一个说法,哪怕用尽手段,也并不稀奇。
可陆府换药,不像江晴岚会做的事。
江晴岚要的是陶丹识死,要的是河西旧案翻出来,不是让陆南薇腹中的孩子先替所有人流血。
“备衣。”薛似雲将纸折起,放入袖中,“去太极殿。”
文华低声道:“娘娘,天已经黑了。”
“天黑才好。”薛似雲站起身,“白日里人人都要装作看得清楚,到了夜里,反倒省些事。”
出门前,她去看了一眼李翊。
他早习惯了这里的床帐与灯火,睡着时,手里还抓着那只旧布老虎,虎耳朵被他捏得软塌塌的。
孩子大约白日里读书玩闹累了,睡得很沉,连薛似云进来都没有醒。
薛似云站在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她的手停在孩子肩头片刻,很快收了回来。
她知道江晴岚恨她,她来群玉殿看李翊,她每日派人打听李翊的起居。
那不是嫉妒,也不全是怨,是一个母亲看见自己的孩子在别人殿里长大时,压也压不住的心疼。
她转身离开,珠帘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又慢慢垂回原处。
太极殿外的风比白日里冷。
内侍见贵妃来,并未阻拦,只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便请她入内。
李频见坐在案后,像早已等着她。
薛似云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李頻见看着她,“夜里风大,贵妃冷不冷?”
“有些事若拖到明日,臣妾怕更冷。”她说。
李频见点了点头,“你又有话要问朕?”
薛似云直起身,将袖中的复问记录取出来,放到案前。
“太医署复问春桃,问出了陈府那位。”
李频见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陈府很大。京中姓陈的人也不少。”
“是。”薛似云道,“所以臣妾想问陛下,宫中可有哪一位姓陈的人,能让陆府管事不敢直呼其名,又能让府医只说一句陈府那位?”
“你怀疑陈礼。”李频见问。
“臣妾不是怀疑。”薛似云道,“臣妾是在顺着医案问。”
“医案没有写陈礼。”
“所以臣妾来请陛下传陈礼。”
刘恩学站在一旁,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李频见的目光仍落在薛似云脸上,“你知道陈礼现在在西垂殿。”
“臣妾知道。”
“知道还要传?”
薛似云与他对视,“正因为知道,才要当着陛下的面问。”
这句话落下,太极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频见觉得,她比从前更难哄了。
从前薛似云也聪明,也会看人脸色,可那时候她还会给他留一点余地。她知道什么话该说到哪一步,知道什么事到了太极殿便要止住。
如今她也知道,只是她不肯止了。
李频见道:“你这样问,是想替陆南薇讨公道,还是想洗清你自己?”
薛似云平静道:“都有。”
李频见有些头疼。
她继续道:“陆南薇的孩子没了,不能只写成惊惧滑胎。董承任折子咬的是臣妾,臣妾也不能只等陛下今日留中、明日发落。”
“朕若说,到这里便够了呢?”他耐着性子问。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这些东西在皇帝眼里都轻得很,轻到一句话都能把它们按下去。
可陆南薇已经在陆府里把第一道缝撬开,陶丹识也把这道缝递到了太医署面前。若她在这里停住,那这些轻薄的纸,便又会变成别人的体面。
她道:“臣妾停不住。”
李频见眼神冷了些,“停不住?”
“臣妾也想停。”薛似云声音很轻,“可臣妾一停,所有人都会知道,贵妃查到陈礼便不敢查了。那往后无论卷宗怎么写,臣妾都只能認。”
“你不想認。”
“臣妾做过的,可以認。”她看向皇帝,“没做过的,不认。”
李频见的耐心彻底没了。
他没有再同她说话,只偏头道:“传陈礼。”
刘恩学应声出去。
薛似云站在殿中,垂眼等着。
她心里很清楚,陈礼进来之后未必会说什么。他既是皇帝的人,自然懂得哪些话能说,哪些话该烂在肚子里,可她要的也未必是他全说出来。
有时候只要人在殿上,便够了。
一个人被当众叫到灯下,脸色、迟疑、沉默、答得太快或答得太慢,都能成为另一种供词。
没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陈礼进来时,仍旧穿得整齐。衣襟平整,发冠也正,像只是照常奉召入殿。
可他抬眼看见薛似云时,步子还是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若不是薛似云一直看着他,几乎不会察觉。
他很快俯身行礼,“臣见过陛下,见过贵妃娘娘。”
李频见道:“陈礼,陆府昨夜的事,你可知道?”
陈礼低着头,“臣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李频见将那份复问记录推到案边,刘恩学上前取过,送到陈礼面前。
陈礼接过,只看了两行,脸色便微微变了,眼底那一点镇定像被什么碰了一下,裂出极细的一道痕。
“陈府那位。”李频见淡淡地道,“是你吗?”
陈礼伏身跪下,“臣昨夜确曾遣人去过陆府。”
薛似云看着他,她没有想到他认得这样快。
陈礼很清楚,春桃已经说出这句话,陆府又被太医署记进医案,他若再否认,便会让皇帝难堪。
认一半,才是最稳的。
李频见道:“去做什么?”
陈礼道:“传一句话。”
“什么话?”
陈礼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仍稳,“陆公若不愿陆家卷入陶案,便该早作决断。”
殿中静了静。
这话太干淨,干淨得不像一句杀人的话。
陆南薇的孩子没有出现在里面,药也没有,滑胎也没有,只有“陆家”“陶案”“决断”。
可这样一句话,落到陆学明耳中,便足够让他知道该怎么做。
薛似云的眉头慢慢拢起来。
李频见道:“谁让你传的?”
陈礼叩首,“是臣自作主张。”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已备好。
薛似云忽然开口:“江晴岚知道吗?”
陈礼的手指微微一蜷。
陈礼低声道:“江娘娘只知河西旧案,与陆府之事无关。”
薛似云看着他,“你倒舍得让她干净。”
陈礼抬头,目光毒辣,“娘娘慎言。”
“本宫慎言?”薛似云轻轻笑了一下,“陈礼,你把河西旧折递到她手里,让她去见陆南薇,让她以为自己是在替江定坤讨一笔旧账。如今陆南薇的孩子没了,你说她干净,她自己认不认?”
薛似云不知道他真正的旧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恨陶家,可她看得出来,陈礼不是一时起意。
他借了江晴岚的恨。
陈礼垂下眼,“臣只是见将军含冤而死,一时不忍。”
“一时不忍,便把陆南薇推到群玉殿,又把话递到陆府。”薛似云声音很淡,“陈礼,你的不忍,很会挑地方。”
陈礼没有再答。
李频见开口问道:“陈礼,你擅自传话陆府,是为了江晴岚,还是为了你自己?”
陈礼的背脊微微僵住,他伏下身,额头贴在地砖上,“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外就在此时传来内侍迟疑的声音,“陛下,江妃娘娘求见。”
陈礼猛然抬起头,他没有想到江晴岚会来。
李频见倒不意外,喝了一口茶,“传。”
第80章
江晴岚进殿时, 先向皇帝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李频见看着她,没有立刻叫起, 江晴岚便一直跪着。
陈礼跪在她身侧不远处,手指死死压在地砖上, 像要将那一块砖按裂。
李频见问:“你来做什么?”
江晴岚低着头,“臣妾听说陛下传了陈礼。”
“所以你便来了?”
“是。”
李频见笑了一声,“你倒不避嫌。”
江晴岚抬起头, 她臉色很白, 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却没有哭过的痕迹。
她看了一眼陈礼,目光很短,落下去时像刀背擦过人骨,“臣妾若避嫌,便更说不清了。”
陈礼忽然道:“娘娘, 此事与您无关。”
江晴岚没有看他, “闭嘴。”
这两个字不重,却叫陈礼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晴岚緩緩叩首:“陆南薇入宮, 是挑唆。河西舊事, 也是臣妾说给她听的。臣妾因父亲战死,私怨未消,借河西舊案挑动陶夫人,致她惊惧入宮,回府后滑胎。臣妾有罪。”
陈礼臉色骤白,出声制止,“不是。”
江晴岚侧头看他,“陈礼, 你还要替我认到什么时候?”
陈礼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了。
知道他把河西舊折递到她面前时,并不只是为了她的父亲。
知道他一次次提起陶丹识,并不只是替江定坤鸣不平。
知道他要借她的手,把陆南薇推到群玉殿,把薛似雲拖进陶案,把陶丹识从河西账里逼出来。
她未必知道他的全部计划,可她知道他在利用她。
她只是一直没有说,因为她也恨。
他们的恨像两条暗河,在地底相遇,水声很近,谁也不问从哪里来。可到了今日,暗河翻上地面,先淹掉的不是陶丹识,也不是陶家。
是她。
薛似雲没有想到出来顶罪的是江晴岚,她压着声提醒:“你知道认罪这意味着什么。”
江晴岚很輕地笑了一下,“贵妃娘娘,我当然知道。”
李频见站起身,缓缓走下高台,走到江晴岚面前,“你还有什么要说?”
江晴岚恳切道:“三皇子年幼,臣妾今日获罪,求陛下不要因此迁动三皇子。”
她恨过,恨这座宮把她的父亲夺走,又把她的孩子放到别人的殿里长大。可恨到后来,她也不得不承认,李翊在群玉殿里,至少是活得安稳的。
安稳这两个字,在宮里已经是很大的福分。
薛似雲突然反应过来,江晴岚前几日为何一定要把李翊过繼给她。
李频见的目光落到薛似雲身上,“贵妃以为呢?”
这一刻,江晴岚把这句话说出来,是托孤。
薛似云缓慢开口:“三皇子既已养在群玉殿,臣妾自然会照舊照看。”
江晴岚抬头看她,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甘,也有一点被逼到尽头后的清醒。
“贵妃娘娘说到做到。”
“绝不食言。”
江晴岚听完,像終于松了一口气,她重新叩首,“臣妾谢陛下,谢贵妃娘娘。”
江晴岚終于侧头看陈礼,眼里没有泪,“陈礼,你满意了吗?”
陈礼喉间一哽,这个結果,比她恨他还让他难以承受。
他从来没想过,最先被推出去的会是江晴岚。
他算陆府,算陶丹识,算陆南薇,算董承任,算贵妃会如何自保,也算皇帝会如何用他。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江晴岚会自己走进太极殿,把罪名从别人手里接过来。
陶丹识还没有倒,陶磐还在病榻上喘着气,陶家的旧账还没有彻底翻开。
江晴岚却出事了。
李频见看着这一切,臉上没有太多神情,“江氏私传旧案,挑动内外,致陶夫人惊惧滑胎。着降为才人,迁居冷宫,无诏不得出。”
江晴岚俯身叩首,“臣妾领旨。”
皇帝又看向陈礼,“陈礼擅传宫外,扰动陆府,即日起撤出江氏身边,交内侍省看管,候旨发落。”
“臣领旨。”陈礼说这句话时,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薛似云站在殿中,只觉得这一场来得太快,罪名有了,人选有了,案子停在最合适的位置。
她抬眼看向李频见。
李频见也在看她。
两人隔着案几,隔着跪在地上的江晴岚与陈礼,隔着那几张輕薄的纸,静静对望了一瞬。
薛似云終于知道,他算计到了哪一步。
太医署医案上写了药味不对、原方未见、春桃未至,那时可以停。
春桃说出“陈府那位”,那时也可以停。
只要她不再往下问,只要她不逼着皇帝传陈礼,这件事便还能停在陆府后宅,停在陶夫人惊惧滑胎,停在一张说不清,也不必说清的医案里。
陆南薇的孩子已经没了。
董承任的折子可以留中。
陈礼可以继续藏在暗处。
江晴岚也可以仍旧只是那个因父仇私怨、递过几句话、挑动过陆南薇入宫的人。
她会被申斥,会被冷落,会被皇帝记上一笔,可未必一定要死。
是她,是她薛似云不肯停下。
这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薛似云心口,她一瞬间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是杀江晴岚的人,可她也不能再说,江晴岚的死与自己全无干系。
她要一个说法。
李频见便让她看见,宫里每一个说法,都要有人拿命来换。
薛似云她终于低下眼。
江晴岚可以不死。
如果她一开始停住-
江晴岚看向窗外。
冷宫太安静了,远处偶尔有风吹过宫墙,卷起一点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低哭了一声。
“我今日认下这件事,不是为了救你,也不是为了替陛下遮掩。”她停了一瞬,像是终于把那句话从心里翻出来,看清楚了,又放回去。
“我是看明白了。”
陈礼怔怔地看着她。
江晴岚没有看他,只望着窗纸上那一层昏黄的光,声音很轻,“我父亲的案子,不会有結果了。对吗,陈礼?”
屋里燈火晃了一下,陈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喉间发紧,“晴岚,不是这样的,不是。”
“那该是什么样?”江晴岚问得很平静。
陈礼说不出话。
“该是陆学明吗?”她轻声道,“他是前朝股肱,陆家不能倒。”
“该是你吗?你若真被翻出来,陛下身边的人就不干净了。”
“该是陶丹识吗?陶家只是失势,不是倒台。”
“该是董承任、杜正宇吗?他们是重臣,要繼续为国朝效力。”
“更不该是贵妃了,皇帝那么喜欢她,怎么会让她出事。”
她一项一项说出来,声音并不重,却像把一张早已铺开的网重新捋了一遍。
“所以只能是我。”
陈礼低声道:“臣可以认。”
江晴岚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淡淡的怜悯,“你不会认的,我也不想让你认。”
陈礼的脸色难看得厉害。
江晴岚垂下眼,“我今日在太极殿上认罪,不是因为我愿意认,是因为从你被传进去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件事最后一定要有人伏下去。”
“我不伏,也会有人按着我伏。”
陈礼跪在那里,像被这句话钉住了。
江晴岚忽然有些倦了。
她这一生,好像总在等一个结果。等李翊长大,等江定坤的死有人问,等河西旧案被翻,等陶丹识倒台,等陈礼的真心……
真心啊。
“陈礼。”她唤他,“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陈礼摇头。
“我最恨,到了今日,我父亲仍旧只是你们手里的一桩由头。”
陈礼的眼眶骤然红了。
江晴岚看着他,“陶丹识用过他的死,杜正宇用过他的死,董承任、皇帝用过他的死。你也用过。”
陈礼声音发哑,“臣没有……”
“你有。”她打断他。
“你把河西旧案递给我时,确实记得我父亲。你替我找旧折时,也未必没有真心。可你心里还有另一笔账,你要借我的恨去捅陶丹识一刀。”
陈礼去抓她的手,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
“我知道你不只是为了我。”她慢慢地将手抽出,“我只是没有问。我想着,反正你恨陶家,我也恨陶丹识。刀往一个地方去,何必问刀是谁磨出来的。”
她笑意淡下去,“所以今日落到这里,也不全是你一个人的错。”
风从窗缝里进来,燈芯抖了一下,火光映得她的脸越发苍白。
江晴岚低声道:“我父亲的案子没结果了。陆南薇的孩子也不会有结果。往后所有人都会说,是江氏疯魔,是江氏私怨,是江氏把旧案翻出来,搅得内外不宁。”
她停了一瞬。
“这一局里,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陈礼猛地抬头,“娘娘……”
“你不用替我不平。”
江晴岚看着他,神色很平,“你们把我推到这里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陈礼像被人狠狠扼住喉咙,江晴岚却没有再继续说他的错。
有些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她慢慢地道:“你以后不要再替我报仇了。”
陈礼怔住。
“我父亲的仇,不该这样报。”她说,“你的仇,也不该借我的手报。”
陈礼的唇微微发颤,“臣没有以后了。”
“有的。”她说得很笃定,“陛下不会杀你。你还有用。”
陈礼也明白。
他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皇帝要留着他,要看他,要用他身上那点尚未烧尽的恨。
江晴岚道:“你若还有一日能见到李翊,不要告诉他你替谁做过事,不要告诉他我今日为何认罪,让他干净些。”
陈礼的肩背颤得厉害。
“臣做不到。”
“你做得到。”
江晴岚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久违的柔软,“你从前做过那么多难事,这一件也做得到。”
江晴岚又道:“还有一件。”
陈礼哑声道:“娘娘请说。”
屋里的燈火很暗,她的影子落在门槛内,薄薄的一层,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可她坐在那里,背仍旧挺得很直,像这一生最后能替自己撑住的,也只剩这一点体面。
“不要恨薛似云。”
陈礼没有想到,她最后会提起这个名字。
江晴岚看出了他的神色,淡淡笑了一下,“你看,你已经在恨了。”
陈礼低声道:“若不是贵妃追查……”
“我恨过她,也算计过她,可是她要替我继续抚养李翊。”
“李翊会叫她母妃,病了会找她,读书受了委屈,也会先回群玉殿。”江晴岚看着门外漆黑的廊影,“这是好事,他会有更好的前程。”
她重新看向陈礼,“所以你不能恨她。哪怕你恨,也要忍下去。”
陈礼蹲下来,贴在她身边,“我做不到晴岚,我做不到。”
“你若恨她,就会盯着她。你盯着她,就会想抓她的错。她一旦出事,李翊就会跟着出事。”
“陈礼,你已经把我的仇用坏了,不要再把你的恨落到我儿子身上。”
这句话终于把他钉死。
江晴岚道:“你欠我的,不是替我继续报仇。是别再把任何人的仇,带到李翊身边。”
“臣……记住了。”
江晴岚垂眼看他,掌心慢慢地抚摸着他的发顶,“记住没有用。”
陈礼抬头看她。
她说:“要忍住。”
风从廊下吹过,门缝里的灯火晃了一下。江晴岚的声音也在那一点晃动的灯影里低下去,“你这辈子最会忍,再忍一次。”
陈礼伸手抓住她垂下来的衣角。
那一下很轻,像怕弄疼她,又像怕她一推便把他推开。他的手指攥在素青色的衣料上,指节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晴岚。”他低声道。
江晴岚垂眼看他。
陈礼抬着头,眼里的泪仍旧不肯落下来。
江晴岚忽然俯下身,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慢替他擦去眼角那一点湿意。
陈礼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别哭。”江晴岚说,她的声音并不柔软,“你这样哭,我会觉得从前那些日子都是真的。”
帕子贴在他脸侧,灯火从门内照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门槛上。
那一瞬间,他们不像宫妃与臣属,也不像算计与被算计的人,更像是两个在同一条暗河里走了很久的人,走到尽头,才发现永远没有尽头。
陈礼忽然抱住她的腿,他抱得很紧,紧到像不是抱她,而是抱住最后一点还能证明自己没有全然错尽的东西。
江晴岚身子微微一僵。
她低头看着他。
陈礼的额头抵在她膝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不像是说给她听,更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
“我不想害你。”
江晴岚闭了闭眼,“我知道。”
陈礼的手指颤抖得厉害,“我真的……不想。”
江晴岚没有推开他,她只是坐在那里,让他抱了一会儿。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陈礼,真心不是免罪的东西。”
陈礼的肩背猛地一颤。
江晴岚抬手,极轻地落在他发顶。
“你对我有情,这是真的。”
陈礼没有抬头。
江晴岚继续道:“你利用我,也是真的。”
陈礼抱着她的手慢慢松了些,却没有放开。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她说完这句,终于把手收回来。
陈礼像被那一下抽走了力气,指尖仍抓着她的衣角,却再也不敢用力。
“你最残忍的地方,不是骗我。”她停了一瞬,“是你没有全骗我。”
陈礼抬起头,眼中全是痛色。
江晴岚的神色仍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道极深的裂纹,“如果你从头到尾都只是拿我做刀,我今日反倒能恨得干净些。可你偏偏也疼过我。”
陈礼眼里的泪落得更急。
江晴岚终于抬手,用帕子替他又擦了一次。
这一次,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脸。
陈礼哑声道:“臣错了。”
“错了有什么用呢?”江晴岚看着他,这句话没有责怪。
陈礼慢慢松开她的衣裙,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地砖上,“你恨我吧。”
她看着他伏在自己脚边,忽然想起他从前也常这样跪着,只是那时候他的背脊总是很稳,不论她要去哪里,他都会替她先看一眼这条路稳不稳当。
她也蹲下身,隔着一点距离看他。
“我恨你。”
陈礼闭上眼。
江晴岚又道:“可我也舍不得只恨你。”
陈礼猛地睁眼。
她没有再看他的眼睛,只把手里的帕子放到他面前,那帕子上沾了他的泪,也沾了一点她指尖的暖。
“拿着吧。”
江晴岚慢慢站起身。
她的衣裙被他方才抱皱了一片,垂在灯影里,褶痕分明。
她像是已经把最后一件事交代完了,整个人反倒安静下来。
门缝越来越窄,陈礼被侍卫架了出去,最后一瞬,他听见她在门内说:“忘记吧,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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