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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门內没有再传出声音。


    他被拖过长长的宮道, 灯火从一盏一盏宮灯下退去,照在他脸上,又很快落到身后。


    冷宮的灯亮到后半夜。


    天将明时, 守夜宮女听见屋中有一点極轻的声响,像什么东西从案上滑落。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 起初不敢进去,后来终于推开门,才看见江妃已经没了。


    江晴嵐身上仍穿着昨日入太極殿时那件素青色衣裙, 发髻散了一半, 脸却很平静。


    案上放着一封写给三皇子的短箋。


    字不多。


    只说讓他吃饭慢些,夜里不要踢被,先生问课时不可顶嘴,若读书读得累了,也不可胡乱发脾气。


    连“母妃”两个字都没有写。


    好像她怕这两个字一落到纸上,便又会把他从群玉殿拖回自己身边。


    消息递到太極殿时, 李频见正在更衣。


    劉恩学跪在地上, 将冷宫的事说完,声音压得很低。


    皇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殿中静下来, 连铜盆里的水声都显得刺耳。


    过了片刻, 李频见道:“按才人礼葬。”


    劉恩学低声应是。


    “短箋呢?”


    “回陛下,在奴才这里。”


    李频见没有看,只道:“送去群玉殿,讓贵妃看着处置。”


    劉恩学又应了一声。


    皇帝穿好外袍,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昨夜太医署的医案,春桃的供词,陳礼的供词,还有江晴嵐在太极殿上认罪后由中书草拟的处置。


    几张纸叠在一起, 很薄。


    可薄到这个地步,也足够压住一条命。


    李频见看了一眼,问:“陳礼呢?”


    “还在冷宫外跪着。”


    “拖下去。”


    劉恩学心头一紧,抬眼看了看皇帝。


    李频见道:“别讓他死。”


    刘恩学明白了。


    讓他死,便太便宜了。


    皇帝又道:“陆府那边,照看不周,申饬即可。府医革去,不许再入京中贵门。那个煎药的婢女,交太医署问完后,送到别处去。”


    “是。”


    “董承任的折子,留中。”


    刘恩学道:“御史台那边,怕是还会有人追问。”


    李频见淡淡道:“只许他们问河西钱粮。”


    刘恩学垂下眼,不再说话。


    皇帝又翻开另一本文书,是陶丹识昨夜交上来的河西舊賬节略。


    李频见看了两行,忽然笑了一下。


    “陶丹识那边呢?”


    “仍在偏殿。”


    “让他继续看賬。”


    刘恩学迟疑一瞬,“陛下,御史台有人上言,说陶大人既涉河西舊案,又牵陶夫人滑胎之事,理当先下狱候审。”


    李频见抬眼看他。


    刘恩学立刻低下头。


    殿中灯火冷白,皇帝的声音也没有起伏,“陶磐还没咽气。”


    “陶家这些年在朝中站得太久,不是一道诏书便能拔干净的。”李频见将那本节略合上,“让陶丹识活着。活着看,比死了有用。”


    刘恩学低声道:“奴才明白。”


    李频见没有再说。


    他当然知道陶丹识该死。


    可人有时候该死,并不意味着立刻能死。


    陶家还有舊臣,还有门生,还有姻亲,还有许多写在賬册里、却不只属于账册的往来。河西钱粮只是一条线,顺着它往下拉,牵出来的也不只陶丹识一人。


    何况陶丹识若就这样死了,许多事反倒轻了。


    他要他活着。


    活着看薛家抄家,看陆南薇失子,看江晴嵐伏罪,看薛似云因此背上一道再也洗不净的血痕;活着看陶家的舊账一页一页翻出来,看自己当年压下的每一笔,最后都落到活人身上。


    这比赐死更慢,也更合适-


    偏殿里,陶丹识收到江晴嵐死讯时,天已经亮了。


    小內侍将消息递到他面前,只说:“江才人夜里没了。陛下已经下旨,按才人礼葬。”


    陶丹识握着笔,没有立刻抬头。


    他方才正在核一笔旧粮,笔尖停在“河西冬粮缺额三万二千石”几个字旁,墨慢慢洇开,将那个“缺”字晕得有些模糊。


    “知道了。”


    小内侍退了出去。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陶丹识看着那一行账,忽然觉得可笑。


    三万二千石。


    数字清清楚楚,短了多少,转到哪里,哪一年补,哪一年又从别处挪回来,只要账册齐全,总能查得出来。


    可人命是算不清的。


    他搁下笔,抬手按了按眉心,他还活着。不是因为他清白,也不是因为皇帝仁慈。


    是因为陶家还不能在今日倒,是因为阿翁还在病中撑着一口气,是因为朝中还有许多人不能让陶家倒得太快。


    也是因为有人不肯让他死得太容易。


    陶丹识低下眼,重新拿起笔,可那支笔悬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去-


    陆南薇得知江晴岚死讯时,正倚在榻上喝药。


    药已经换过了,比那夜温和许多。可她每次端起来,仍会先闻一闻。


    陆夫人坐在旁边,眼睛还是红的,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这一场终于收住的惊险。


    陆学明站在屏风外,隔着半道帘子说:“宫里已经定了。江氏私传旧案,挑动内外,畏罪自尽。陳礼交内侍省看管。太医署的医案也会封存。”


    陆南薇听完,将药碗慢慢放回小几上。


    陆学明道:“事情到这里,对你最好。”


    陆南薇终于抬眼,看向屏风外那道影子,“是对陆家最好。”


    陆学明沉默下来。


    陆夫人急道:“南薇,你父亲也是为了——”


    “母亲。”陆南薇打断她。


    声音不高,却让陆夫人顿时住了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南薇望着窗外,日光落在院子里,照得那几株新抽的枝叶很亮。


    她记得自己怀着那个孩子时,也曾坐在这里看过这几株树。那时她想,等孩子生下来,春日里也许可以抱他到廊下看花。


    花总会开的。


    孩子没有了。


    陆南薇忽然道:“江晴岚替许多人死了。”


    陆夫人的脸一下子白了,陆学明在屏风外没有动。


    陆南薇低头,看着自己空下去的小腹,“父亲放心,我不会在这个时候闹。”


    陆学明声音有些沉,“南薇。”


    “我还要活。”陆南薇道,“活着,才能把该记的都记清楚。”


    陆学明没有再说话。


    她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到不像怨恨。


    可陆学明知道,真正冷下来的东西,从来不必大声-


    群玉殿收到江晴岚短笺时,李翊还没有醒。


    昨夜宫中动静太多,文华一整夜没有睡好。天亮后,她从刘恩学手里接过那封笺,指尖都有些僵。


    薛似云坐在窗下。


    她接过来,拆开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纸上的字很寻常,寻常到不像遗言。


    江晴岚没有说自己冤,没有说自己恨,也没有说让孩子记得她。


    她只是把一个母亲最琐碎、最无用,也最割舍不下的话,留在纸上。


    文华低声道:“娘娘,要给三皇子看吗?”


    薛似云将那张纸折好,“先收着。”


    里间传来一点动静。


    李翊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看见薛似云,便伸手要她过去


    “母妃。”


    薛似云起身走到榻边。


    李翊抓住她的袖子,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意,“外面怎么了?昨夜有人走来走去。”


    薛似云坐在床边,替他理了理衣襟,“没什么。”


    “江娘娘今日还来吗?”


    薛似云的手停了一瞬。


    李翊还小,不懂大人的事。他只知道江晴岚前几日来过群玉殿,看他的书,看他的字,还给托人给他带了一只小小的玉马。


    薛似云看着他,过了片刻,轻声道:“她今日不来了。”


    李翊问:“她病了吗?”


    孩子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叫人无处放那些宫里的话。


    她伸手,将他睡乱的头发慢慢抚平,“她累了。”


    李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改日再给她看先生夸我的字。”


    薛似云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她低头替他系好衣带,声音仍旧平稳。


    “好。”


    李翊又问:“母妃,你不高兴吗?”


    薛似云看着他,他叫她母妃,叫得很自然。


    薛似云伸手抱了抱他,很轻。


    李翊有些意外,却还是乖乖靠在她怀里。


    薛似云闭了闭眼,很快松开。


    “没有。”她说,“去洗漱吧。先生一会儿该来了。”


    李翊下榻后,宫人拥着他往外走。


    薛似云坐在原处,一时无言。


    当日傍晚,李频见来了群玉殿。


    他来得很安静,没有提前传人,也没有带太多人。进殿时,李翊正在偏殿背书,稚嫩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一字一句,背得很认真。


    薛似云出来接驾。


    她穿了一身淡紫色宫裙,鬓边簪着金钗,妆容仍旧妥帖。


    皇帝看着她,问:“你还稳得住吗?”


    薛似云行礼,“陛下来了,臣妾自然要稳得住。”


    李频见走进殿中,坐下后没有立刻说话。


    宫人奉茶,又悄无声息退下。


    殿里只剩他们二人。


    偏殿里,李翊背书的声音还在继续。背到一处,他似乎忘了,停顿片刻,又小声从头背起。


    李频见听了一会儿,忽然道:“他还不知道。”


    “臣妾不知该怎么说。”


    “那便不说。”


    李频见的神情很平静,像只是说一件宫中寻常安排。


    “江氏已伏罪,陆府不再深究,陈礼也已看管。往后不会有人在三皇子面前提这件事。”


    薛似云没有说话。


    李频见看着她,“这不是你要的结果?”


    她低下眼,“臣妾要的是说法。”


    李频见笑了一下,“如今有了。”


    “是。”她说,“臣妾已经看见了。”


    李频见当然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


    她看见的不是说法。


    是代价。


    她看见一张医案怎样变成一条命,看见一个名字如何从暗处被拖到灯下,又看见皇帝如何在每一个人刚好能活、刚好能死的位置上停手。


    他问:“怕了?”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偏殿里,李翊终于背完了书,声音里带着一点孩子的高兴。先生夸了他一句,他很快又压住喜色,像是记得宫里不可太得意。


    薛似云听着那一点孩子的声音,忽然想起江晴岚短笺里的那一句。


    不可同先生顶嘴。


    她轻声道:“怕。”


    李频见的眼神微微一动。


    薛似云看向他,“臣妾怕得很。”


    这话说得太坦白,反倒不像求饶。


    薛似云继续道:“医案送到群玉殿的时候,臣妾可以停。春桃说出陈府那位的时候,臣妾也可以停。只要臣妾停住,江晴岚就不会被逼到太极殿上。”


    她声音很轻,“这些,臣妾都知道了。”


    李频见道:“知道就好。”


    薛似云却没有低头,“可陛下一直都知道。”


    殿中骤然静下去。


    薛似云的手指压在袖中,指尖微微发凉,声音却仍旧稳着,“陛下知道医案再往下查,会查到陈礼。知道陈礼一入太极殿,江晴岚便藏不住。知道陆学明不能倒,陈礼不能全认,陶丹识不能此时死,臣妾也不能背这件事。”


    她停了一瞬,“陛下也知道,最后只能是江晴岚。”


    李频见脸上的笑意淡了,“你是在怨朕?”


    “臣妾不敢。”


    “不敢?”


    “怨陛下,太容易了。”她慢慢道,“臣妾更怨自己。”


    薛似云抬起头,眼底有一点很深的冷意,“可臣妾不能因为怨自己,就装作陛下只是今日才看见这个结果。”


    这句话终于越过了那条线。


    李频见望着她,许久没有开口。


    偏殿里的书声已经停了,只有宫人低低哄着李翊洗手的声音。那一点孩子的动静落在殿中,反倒显得二人之间更冷。


    李频见道:“朕给过你停的地方。”


    薛似云点头,“臣妾一开始以为,陛下是要臣妾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后来才明白,陛下是要臣妾知道,往后若再想要一个说法,要先看清楚,谁会因此死。”


    李频见眼神微沉。


    她轻声道:“我学会了。”


    李频见冷冷道:“你学会了什么?”


    她看着案上的茶盏,茶水已经凉了,浮在上面的热气散尽,只剩一点浅淡的影子。


    “学会了一个人如何被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也学会了,你说给我机会的时候,有时不是恩典,是让我自己走到刀口前。”


    李频见忽然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薛似云。”


    她起身跪下,“臣妾在。”


    皇帝没有叫她起来。


    他望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极淡的倦意,也有一点压下去的怒,“朕不喜欢你这样同朕说话。”


    薛似云垂着眼,“臣妾知道。”


    “知道还说?”


    薛似云安静了片刻,“因为江晴岚死了。”


    这句话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像一块石子落进深井,过了很久才听见回声。


    李频见看着她,没有说话。


    薛似云也没有再说。


    她不是要替江晴岚喊冤。


    江晴岚自己也没有喊冤。


    她只是忽然不愿在这一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一会,李频见问:“你要替她记着?”


    薛似云低声道:“ 我记得的是,她走前还惦记三皇子夜里踢不踢被。”


    李频见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他本也不在意这些。江晴岚临死前写给谁,写了什么,李翊以后会不会知道,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一个母亲死前的惦念,不能动摇朝局,也不能改写卷宗。


    李频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垂眼看她,“你今日一定要同朕争这一句?”


    她知道,从江晴岚死讯传到群玉殿那一刻起,她与李频见之间已经横了一道东西。


    不是裂缝,裂缝还能补。那更像一道极细的血线,看不见时可以当作没有,一旦看见,便永远在那里。


    “臣妾争不过陛下。”


    “那你在做什么?”


    “臣妾在记着。”


    李频见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你记得太多了。”


    薛似云望着他,“臣妾在宫里活得久,便只能记得多些。”


    李频见的手指微微一紧,薛似云吃痛,眼睫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


    她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李郎放心,我不会说。”


    李频见松开手,她脸侧被他捏出一点淡淡的红痕。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从前更难握住。


    她仍旧在群玉殿,仍旧是他的贵妃,仍旧会在他来时行礼,在他怒时跪下。可有些东西已经从她身上慢慢抽离出来,不再完全落在他掌心里。


    他问:“你以为你今日赢了?”


    薛似云仍跪在原处,嗓音平板,“我没有赢。你想让我怕,我怕了。”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抬脚走了出去。


    殿门外的风卷进来,吹得案上那盏冷茶微微一晃。


    薛似云看向里间,李翊已经睡下了。


    他睡得不太安稳,翻身时踢开了被角。乳母正要上前,薛似云抬手止住,自己走过去,替他慢慢掖好。


    孩子似乎梦见了什么,小声喊了一句:“母妃。”


    薛似云的手停住,她不知道这一声喊的是谁。


    也许是她。


    也许是那个已经不能再来的江晴岚。


    薛似云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她声音很低,睡吧李翊,睡吧我的溶溶儿。


    窗外风过宫墙,吹得檐下灯影轻轻摇晃。


    这一夜之后,一切都被安放到了该在的位置。


    陆南薇还活着。


    陶丹识还活着。


    陈礼还活着。


    薛似云还在群玉殿,仍旧是皇帝宠爱的贵妃。


    李翊照旧读书,照旧请安,照旧在夜里踢被。


    好像什么都过去了。


    只有薛似云知道,这不是结案。


    这只是所有人都同意,把真正的那一半埋下去。


    而她没有把那一半挖出来。


    第82章


    入了九月, 宮里连着下了几场秋雨。


    雨声不急,只是一日一日地落,浸得宮牆颜色发暗, 檐下铜铃也生出一层冷意。


    群玉殿前的海棠早谢了,叶子黄了一半, 风一过,便从枝头翻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江晴岚的事, 已经很少有人提了。


    宮里就是这样。


    一个人死时, 殿前跪满了人;一过数月,连她生前住过的宮室也能重新落锁,钥匙挂回内侍省,册子上只添一行小字。


    该送的炭照旧送,该换的帘照旧换,该请安的人照旧请安。仿佛只要日子接得上, 死过的人便也算安稳落了地。


    群玉殿里却比往年早些生了炉。


    三皇子李翊身子弱, 入秋后夜里常咳,薛似云便叫人把西偏殿的炭盆也添上。先生講书时, 殿门半掩, 炉气从帘底慢慢溢出来,混着秋雨潮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薛似云坐在隔间,手里翻着皇子起居簿。


    李翊今日卯初起,辰正讀书,午后习字,申时请安。


    其实先生并不正经講书,只将几个大字写在紙上, 慢慢念给他听。


    李翊坐在榻邊,手里攥着一支小笔,笔杆握得歪,墨点沾在指尖上,写不出字,只在紙上拖出一团湿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昨夜又咳了?”


    文华低声道:“乳母说,三皇子后半夜醒了一回,喝了半盏温水,倒没哭闹。”


    薛似云合上簿子,“先生那里说一声,今日少讲半个时辰。天气冷,别叫他久坐。”


    文华應下,又道:“陛下方才叫刘公公送了东西来,说深秋寒重,给娘娘和三皇子添几件衣裳。”


    薛似云抬眼。


    文华叫人把托盘捧进来。上头放着两匹织金缎,一件银狐里子的鬥篷,还有一只小小的暖玉手炉。那手炉是给孩子用的,炉身雕着云纹,握在掌心正好。


    薛似云伸手摸了摸那只手炉,玉面温润,还没生火,便已有一点暖意。


    贵妃看着那几样东西,想起昨夜李频见来时,也说过一样的话。


    他说:“深秋了,你这里该添衣了。”


    那时她正替他解外袍,闻言只笑道:“我旧衣还没穿坏。”


    李频见低头看她,许久才道:“旧衣也有旧衣的好,只是穿久了,人容易舍不得换。”


    她手指一顿,旋即又替他将衣带解开,“李郎说的是衣,还是人?”


    李频见笑了一下,没有答她。


    夜里灯灭之后,秋雨打在窗纸上,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外头轻轻叩门。


    薛似云闭着眼,听见李频见的呼吸就在身侧,极近,也极远。


    他们之间已经有太多话不能说。


    外头传来细碎脚步声,文华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娘娘,敬妃娘娘身邊的素蕊姑姑来了。”


    薛似云神色未变,“什么事?”


    “说敬妃娘娘听闻陛下给三皇子添了秋衣,特意也送来一件旧物,贺三皇子开蒙。”


    薛似云终于笑了一下,“旧物?”


    文华低声道:“是一方硯。说是……旧年大皇子用过的端硯。”


    屋里静了片刻,炉中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薛似云垂眼看着案上的起居簿,指尖在“三皇子李翊”几个字旁停住。沉默几息后,她才道:“让她进来。”


    不多时,素蕊捧着錦盒进殿。


    她是敬妃身邊用惯了的人,眉目低顺,礼数周全,进来先向贵妃行礼,又向西偏殿的方向行了一礼。


    “三皇子还在讀书,不必惊动他。”薛似云道,“敬妃有何话,说吧。”


    素蕊低着头,将錦盒捧高些,“敬妃娘娘说,秋日寒凉,听闻陛下给三皇子添了秋衣,心里也惦记着。三皇子开蒙读书也该有几件趁手的旧物压一压心性,旧年大皇子曾用过这方端硯,娘娘一直收着。如今想着,旧物留在库里也是辜负,不如送给三皇子,也算一份心意。”


    话说完,殿内静得更厉害。


    大皇子,李敦。


    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在宫里提起。


    文华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


    薛似云看着那只锦盒,大皇子用过的硯,敬妃把这件东西送到李翊面前,不是贺礼,是提醒。


    提醒她,皇子的名分可以被抬高,也可以被摔碎。提醒她,昔年一个被称作嫡长皇子的孩子,最后也不过剩下一方砚。


    提醒她,孩子若被卷进大人的局里,死了也只会留下旧物,等多年后再被别人拿出来刺另一个孩子。


    也提醒她,董秋和从未忘记。


    薛似云自然也没有忘。


    大皇子是谁的孩子,大公主又是谁的孩子,宫中能说得明白的人极少。


    说得明白的人,偏偏都还活着。


    活着,比死了更难办。


    薛似云伸手,打开锦盒。


    盒中端砚沉黑,砚边刻着云龙纹,旧物保存得极好,看得出曾经贵重。


    她垂眼看了一瞬,指尖轻轻掠过砚边,像是在摸一块早已冷透的旧骨,“东西很好。”


    素蕊低声道:“贵妃娘娘喜欢便好。”


    薛似云合上锦盒,“拿回去。”


    素蕊一怔。


    文华也抬起眼。


    薛似云看着素蕊,声音仍旧温和,“告诉敬妃,三皇子年纪小,用不得这样重的旧物。若敬妃真要贺他启蒙,不如送几刀新纸来。”


    她停了一瞬,唇边笑意淡得像雨,“孩子的字,还是写在干净纸上好。”


    素蕊脸色微白,“娘娘,敬妃娘娘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薛似云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抬眼,目光落在素蕊脸上,并不重,却叫人觉得无处可躲。


    “本宫知道敬妃有好意。所以才让你把东西好好带回去。若换了旁人,这方砚进了群玉殿,明日便要有人说,三皇子拿了大皇子旧物,是想承谁的旧路。”


    素蕊嘴唇动了动,不敢再说。


    薛似云靠回榻上,语气仍旧平静,“去吧。话要传全。”


    素蕊伏身叩首,捧着锦盒退了出去。


    她一走,殿内紧绷的气息才松了些。


    文华忍了忍,还是低声道:“娘娘,敬妃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么。”薛似云拿起茶盏,茶已经冷了,又放下,“她还记着,还恨着。”


    文华一时哑然。


    西偏殿里,李翊的书声隐约传出来。他背得不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偶尔有一句顿住,先生也不催,只等他自己接下去。


    薛似云听了一会儿,起身往偏殿走去。


    帘子掀开,李翊看见她,立刻放下书,起身行礼,“母妃。”


    这两个字,他叫得已经很顺了。


    薛似云在他面前停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先生今日讲到哪里?”


    李翊答:“讲到慎终追远。”


    薛似云手指微微一顿。


    老学士起身行礼,“三殿下聪慧,记性也好,只是年纪尚小,臣不敢讲得太深。”


    “先生斟酌便是。”贵妃道,“他还小,不必急。”


    老学士應是。


    李翊仰头看她,“母妃,方才是不是有人送东西来了?”


    薛似云看着他,“是。”


    “是给我的吗?”


    “原是给你的。”


    李翊眨了眨眼,“那母妃怎么没有收?”


    薛似云蹲下身,与他平视。


    孩子眼神干净,带着一点不解,像只是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宫里的刀太多,他还不知道每一样旧物都可能带血。


    薛似云替他把书页理平,声音很轻,“因为那是别人的旧东西。”


    李翊想了想,“旧东西不好吗?”


    “不是不好。”


    “那为什么不能用?”


    窗外秋雨细细落着,残叶被雨压在阶前,颜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还小。”她道,“先不要背别人的旧事。”


    李翊似懂非懂,却仍然点了点头。


    薛似云摸了摸他的头,“今日少读半个时辰,读完便去用些热汤。夜里若咳,叫乳母来回我。”


    李翊乖乖应了。


    她起身离开偏殿,走到廊下时,雨势比方才又密了一些。


    风从庭中卷来,夹着湿冷的桂香。群玉殿后头那株晚桂还没有落尽,香气淡淡的,被雨一压,反而更沉。


    文华跟出来,替她披上鬥篷。


    薛似云看着雨幕,忽然道:“陶丹识那边,可有消息?”


    文华低声道:“仍在户部对河西旧账。听说董大夫今日又递了折子,言陶家旧账未清,陶丹识不宜继续留在京中对勘,应下狱候审。”


    薛似云笑了笑,董承任倒是急。


    急着把陶丹识写进牢里,也急着把河西旧账写成陶家一家的罪。


    “陛下怎么说?”


    “折子留中了。”


    留中,便是不许人立刻死,也不许人立刻活。


    这很像李频见。


    薛似云拢了拢斗篷,指尖碰到袖口,才发现今日穿的仍是去年旧衣。衣料不新,却十分合身。她从前总嫌旧衣没有意思,如今倒觉得,旧衣有旧衣的好。


    穿久了,哪里会勒人,哪里会贴身,心里都有数。


    文华低声道:“娘娘,敬妃那边若再来……”


    “让她来。”薛似云看着雨中湿冷的宫牆,声音很淡。


    “旧物都送到门前了,本宫总要知道,她库里还藏着多少。”


    文华心里一紧,低声应是。


    薛似云没有再说,她知道素蕊回去后,敬妃会明白她的意思。


    大皇子的旧砚,她不接。


    李翊的路,也不会从别人的旧物上开始。


    敬妃想用旧事压她,她便让敬妃知道,旧事不是只有她记得。


    而太极殿那边,也很快会听见这句话。


    薛似云抬头,看向雨幕深处。


    深秋的天色灰得很,宫墙尽头像压着一层散不开的阴影。她忽然想起昨夜李频见说旧衣时的神情。


    旧衣穿久了,人容易舍不得换。


    可有些旧衣,不是舍不得换。


    是还没到脱下来的时候。


    第83章


    素蕊回到瑶光殿时, 雨还没有停。


    瑶光殿前的石阶被雨水浸得发亮,阶边几盆残菊开得正好,黄白相间, 花瓣被雨打得微微下垂。


    宮人早在廊下候着,见她捧着锦盒回来, 脸色便都有些变了。


    敬妃坐在殿内。


    炉上煨着茶,热气极淡,沿着银壶口慢慢散开。


    杜充容也在。


    她坐在下首, 身边放着一只小手炉, 衣裳颜色很素,发髻也梳得低,看上去温柔安静。


    若不是她身后站着杜家,若不是承香殿里养着四皇子李衡,宮里許多人都会真以为她是个不争不抢的人。


    素蕊进来行礼,将锦盒举过头顶, “回娘娘, 贵妃娘娘说,三皇子年纪小, 用不得这样重的旧物。若娘娘真要贺三皇子启蒙, 不如送几刀新纸去。”


    敬妃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素蕊咬了咬唇,还是把最后一句说完:“贵妃娘娘还说,孩子的字,还是写在幹淨纸上好。”


    杜心如垂着眼,像是没有听见。


    炉中的炭火轻轻裂开,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敬妃慢慢将茶盏放回小几上,唇边忽然有了笑意,“咦, 她的脾气比从前沉稳多了。”


    素蕊不敢答。


    敬妃伸手,示意她把锦盒放下。


    盒盖打开,那方端砚仍旧沉沉卧在里面。多年旧物,砚边的云龙纹已有些暗,却仍能看出旧日的贵重。


    敬妃看着那方砚,指尖搭在盒边,許久没有碰下去。


    旧年李敦用这方砚时,还很小。


    那孩子写字总握不稳笔,手上沾满了墨,乳母跪在一旁替他擦,他却抬起头冲人笑。眉眼里有一点极轻的影子,旁人看不出来,敬妃看得出来。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生过他。


    可宮里的孩子,生下来之后便不一定是誰的孩子。


    旁人说他是中宮嫡出,她也只能听着;旁人说陶皇后凤仪有福,她也只能笑着。后来那孩子死了,她站在众人之后哭,哭得不能太过,也不能太少。


    哭得太过,旁人要疑。


    哭得太少,旁人要说她冷。


    她这一生,连为自己的孩子哭一场,都要先想清楚分寸。


    董秋和的手指在盒边慢慢收紧,面上笑意却不减。


    杜心如终于开口:“贵妃娘娘不收,倒也在情理之中。”


    敬妃抬眼看她,“杜充容也开始替贵妃说话了。”


    杜心如低头笑了笑,“臣妾只是觉得,那方砚太重了。三皇子年纪还小,压不住。”


    敬妃看着她,目光微冷,“是么。”


    杜心如没有辩解,她从不在这种时候辩解。


    杜剪香还在时,总嫌这个妹妹太软,像一团没骨头的棉。后来杜剪香下狱,宫里許多人也这样想,以为杜心如是怕了薛似云,才缩在承香殿里不敢动。


    敬妃却知道,杜家没有这样软的人。


    软,只是藏刀的一种法子。


    敬妃合上锦盒,淡淡道:“贵妃说要幹淨纸,那便送她几刀幹淨纸。”


    素蕊应是。


    杜心如抬眼,“娘娘真要送?”


    “为何不送?”敬妃道,“她既然要幹淨,便讓她干净。”


    这话说得轻,殿里的宫人却都低下了头。


    杜心如看了一眼那只锦盒,又垂下眼去。


    “贵妃如今真是风光无限。”敬妃笑了一声,“前些时候江氏才没了,三皇子名正言顺地归了群玉殿。若不是知道贵妃娘娘一向慈悲,本宫还真要以为,这是早就备好的路。”


    杜心如指尖贴着手炉,没有接这句话。


    敬妃看向她,“杜充容,你抱养四皇子,也该知道,养一个孩子不容易。”


    杜心如温声道:“孩子小,夜里哭,白日闹,出牙时连乳都不肯好好吃,确实很费心”


    敬妃笑意淡下去,她说的是皇子,杜心如却只说孩子。


    董秋和道:“你倒是知足。”


    杜心如抬起眼,神情仍旧柔和,“臣妾福薄,能养着四皇子平平安安,已是天恩。”


    董秋和看着她许久,忽然道:“你姐姐若当年也像你这样知足,也许能多活几年。”


    殿中空气骤然冷下去。


    杜心如指尖仍贴在手炉上,许久没有动。炉壁温热,她掌心却慢慢冷下去。


    杜剪香死的那一夜,宫里也下着雨。


    贤妃活不成了,可死在誰手里,仍有分别。


    薛似云没有亲自动手,她把最后那一刀,留给了杜心如。


    过了片刻,杜心如抬起脸,仍旧温顺地笑了笑,“娘娘说的是。”


    董秋和眼中掠过一点不耐。


    她宁愿杜心如变脸,也不愿看她这样伏低。


    一个人若连旧怨都能压得这样平,便不是不恨,是心里还有更要紧的东西,而更要紧的东西,大多是孩子。


    敬妃忽然觉得无趣,她摆了摆手,“罢了,你回去吧。四皇子年纪也不大,秋雨天里少叫他往外跑。”


    杜心如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她走到殿门口时,敬妃又道:“杜充容。”


    杜心如停步回身。


    董秋和看着她,声音不高,“薛似云今日能替三皇子退本宫的旧砚,来日也能替三皇子退旁人的路。你养着四皇子,总不能一辈子只求平安。”


    杜心如静了片刻,“臣妾知道。”


    董秋和笑了,“你知道便好。”


    杜心如没有再说,轉身出了瑶光殿。


    廊下风雨扑面而来,宫女替她撑伞。她站在阶前,看着雨水从伞沿滴落,眼底那点温顺才慢慢淡下去。


    身边大宫女绿鱼低声道:“娘娘,敬妃娘娘这是要拿三皇子做文章了?”


    杜心如轻声道:“她不是今日才想。”


    “那咱们……”


    杜心如拢了拢披风,“四皇子午后要睡,别误了乳食。”


    绿鱼不敢再问,扶着她往雨中走去。


    走到宫道轉角处,杜心如忽然停下。


    远处群玉殿方向被雨雾遮着,只隐约看得见一点宫檐。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把贤妃旧年留下的那几封家书找出来。”


    绿鱼心头一跳,“娘娘要做什么?”


    杜心如收回目光,“不做什么。旧东西放得久了,总要拿出来晒一晒。”


    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雨打在伞面上,声响密了些。


    瑶光殿里,敬妃仍坐在炉边。


    素蕊侍立在旁,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董秋和才道:“讓人去给父亲递句话。”


    董秋和闭了闭眼。


    李敦。


    这个名字多年不提,一提起来,心口仍像被什么东西咬住。


    陶淑华死了。


    陶家还在。


    皇帝也还在。


    现在还多了一个薛似云。


    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


    董秋和睁开眼,望着炉火里那一点暗红,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既然都活着,那便谁也别说自己干净-


    户部值房里。


    案上摊着河西旧账,纸页已经翻得起毛。旁边另放着几份禦史台旧回文,都是后来从库房里调出来的正本,墨色端整,印押齐全,干净得叫人厌烦。


    太干净了。


    干净到每一年亏空都能找到缘由,每一处缺额都能归到地方小吏,每一道回文都写得像禦史台早已尽责,只有户部、陶家、河西地方层层失察。


    陶丹识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一下。


    主事站在案前,听见这声笑,心里有些发毛。


    “陶大人?”


    陶丹识抬眼,“前年董承任巡查河西的回文,只有这些?”


    主事忙道:“回大人,禦史台送来的正本都在此处了。”


    “正本。”陶丹识将笔搁下。


    主事不知哪里说错了,额上起了一层细汗。


    陶丹识翻开其中一份回文,指尖点在落款处,“这份回文写得太顺。河西冬粮缺额,盐税转补,沿线仓储亏空,三件事在这上头分得清清楚楚,像是早知道后来会有人查。”


    主事道:“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副本。”


    主事一愣。


    陶丹识道:“御史台送中书的副本,户部留档的抄本,河西地方衙门自存的回文底稿。正本太干净,先不要看了。”


    主事迟疑道:“可这些旧档,未必还找得到。”


    陶丹识看向他。


    主事立刻低头,“下官这就去查。”


    “还有,”陶丹识道,“董承任前年去河西,随行书记是谁?”


    主事想了想,“似乎有一位姓周的书记,后来调去了都水监。”


    陶丹识道:“找他。”


    主事脸色微变,“大人,周书记如今虽不在御史台,可到底是董大夫旧人,未必肯说。”


    “他不必说。”陶丹识重新拿起笔,“他只要还留着当年抄错的那一页纸,就够了。”


    主事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陶丹识低头,看着案上那些整齐的字。窗外雨声密密落下,檐边水珠连成线,像从天上垂下来的旧账。


    他也听闻宫里转出来的一句闲谈。


    敬妃给三皇子送大皇子旧砚,贵妃未收,只说孩子的字,还是写在干净纸上好。


    旧物不能接。


    旧案不能说。


    大皇子的砚不能进群玉殿,陶淑华換子的事也不能被拿来做明面上的刀。


    他们都知道。


    薛似云知道,皇帝知道,他也知道。


    知道不难,难的是在知道之后还要把话咽回去。


    董秋和不是換子的主谋。她是被夺了孩子的人。可如今她把大皇子的旧砚送到李翊面前,便已经不是只在哭自己的旧痛。


    她要把另一个孩子也拖到旧物上。


    薛似云不接,是对的。


    陶丹识垂眼,慢慢翻过一页账册。


    既然不能从大皇子的旧砚下手,那就从御史台的旧纸下手。


    旧纸未必干净。


    门外脚步声响起,一个小吏捧着新的折抄进来,低声道:“大人,董大夫今日又上折了。”


    陶丹识伸手接过。


    折抄上写着,陶氏旧账未清,陶丹识既涉河西旧案,不宜继续留京对勘,理当下狱候审,以免串通旧部,毁损账册。


    陶丹识看完,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董承任急了。


    一个人若真的干净,不必这样急着将别人锁进牢里。


    小吏小心道:“陛下留中了。”


    陶丹识将折抄放到案上。


    留中。


    皇帝不讓董承任立刻赢,也不让他陶丹识立刻脱身。像一根线,两头都拽在手里,谁要往前走,都要先看皇帝肯不肯松指。


    陶丹识想起许多年前,薛似云还未入宫时,曾在陶府书房里翻过他的账册。


    那时她看不懂,只嫌纸上密密麻麻,叫人心烦。


    他说:“账上写的,都是实数。”


    她那时笑道:“人都能骗人,账怎么不会?”


    他当时只当她胡说。


    如今想来,倒是她看得更准。


    陶丹识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他将这张纸折好,交给身边小吏,“送给赵主事。叫他今日就去查。”


    小吏应声退下。


    陶丹识坐在案前,望着那堆干净得过分的正本,许久没有动。


    雨水沿着窗棂滑下来,在纸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也像一份修过太多次的正本。


    每一处罪都有说法,每一次取舍都有理由,每一笔旧账都有不得已。


    摊到人前,竟也能显得端正。


    但那些写错、涂改、没来得及誊清的地方,是他永远藏不住的东西。


    陶丹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冷下来。


    董承任要写他,那便看看,谁的纸先脏。


    太极殿里,劉恩学将瑶光殿与群玉殿的事说完时,李频见正在看一份兵部文书。


    他说得很小心。


    “大皇子旧砚送到群玉殿,贵妃娘娘未收。只叫敬妃娘娘送几刀新纸,说孩子的字,还是写在干净纸上好。”


    李频见手中的朱笔停了一瞬。


    殿内灯火明亮,窗外秋雨连绵。水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听不真切,倒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


    李频见笑了一声,“嗯,像她能说出来的话。”


    “敬妃娘娘让人给董大夫递话了。”劉恩学道。


    李频见眼中笑意淡了,“怪不得董承任今日也递了折子。”


    劉恩学道:“是。仍是请下陶丹识狱。”


    李频见拿起那份折子,又放下,“陶丹识那边呢?”


    “听说在查御史台前年巡河西旧回文的副本,又叫人找一个姓周的书记。”


    李频见靠在椅背上,半晌没有说话。


    天下雨,这些人,一个个倒都没有闲着。


    敬妃拿大皇子的旧物刺薛似云,薛似云退了旧砚,要干净纸。


    陶丹识便真去找旧纸。


    董承任急着递折子,像怕人翻出什么。


    杜心如从瑶光殿出来,也叫人去翻杜剪香旧年家书。


    每个人都像只动了一点。


    可李频见知道,只要这些细小的线往一处拧,早晚会勒出血来。


    他抬眼看向窗外,秋雨不止,宫墙在雨里沉得发暗。


    良久,他道:“让陶丹识查。”


    劉恩学低声应是。


    皇帝又道:“但告诉他,只查河西。”


    刘恩学心头一紧,只查河西。这四个字,就是界限。


    刘恩学躬身道:“奴才明白。”


    李频见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陶丹识听得懂。


    大皇子的旧砚不能进群玉殿。


    陶淑华的旧事,也不能再翻出来。


    他要动董家,可以。要借河西旧账撕开御史台,也可以。


    但那条线若再往上牵,牵到关雎殿,牵到大皇子,牵到寺庙里的大公主,便不是董家的事了。


    那是他的事。


    李频见重新拿起朱笔,却没有立刻落下,他忽然问:“贵妃今日穿的什么衣裳?”


    刘恩学愣了一下,忙答:“听说穿的是去年的旧衣,银灰底,袖口有暗纹。陛下今日送去的秋衣,娘娘还没换。”


    李频见笑了笑,“旧衣。”


    他将朱笔落到折子上,朱色一笔划下去,像在纸上开了一道极细的伤。


    “她是舍不得,还是故意穿给朕看?”


    刘恩学不敢答。


    窗外雨声更密。


    李频见低头继续批折,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让尚服局再送几匹去。”


    刘恩学轻声道:“是。”


    “她不换,便一直送。”


    刘恩学应下,退出太极殿时,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殿门在身后合上,雨声扑面而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只觉得这深秋的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理一下时间线:


    现在是天德九年深秋,薛似云21岁


    薛似云天德四年入宫(16岁),六年难产生二皇子(死)。


    天德七年夏三皇子(李翊)出生


    天德八年夏二公主(李悦)出生,冬四皇子(李衡)出生


    第84章


    承香殿里, 四皇子李衡正睡着。


    孩子还小,睡得不甚安稳,乳母抱在怀里輕輕哄着。他这几日正出牙, 夜里总要闹一回,白日里精神便不足, 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了便伸手去抓人袖口。


    杜心如进来时,他小小的手还攥着乳母衣襟, 脸颊睡得微红, 睫毛湿漉漉贴在眼下。


    杜心如停下脚步,看了他一会儿。


    乳母要行禮,她抬手止住,压低声音道:“睡着了便抱稳些,别惊醒他。”


    乳母忙低低应了。


    帘外秋雨未停,檐下滴水一声接一声, 落在青石缝里。


    承香殿不似群玉殿明亮, 也不似瑶光殿端严,殿里常年有一种温吞的旧气, 像炉火燃得不旺, 却也不曾灭过。


    绿鱼已经把旧匣取出来,放在内室案上。


    那匣子原本压在库房最里头,边角的漆都裂了。匣盖打开,里头是几叠旧信,按年岁收着,最上面压着一方褪色的帕子。


    帕子从前是杜剪香的,料子极好,只是放得久了, 颜色也灰下去。


    杜心如坐下,拿起最上头一封,纸边已经泛黄,展开时发出輕微的响。


    杜剪香的字,她許多年没有看过了。


    从前在杜家,姐姐的字便比她写得好,笔锋利落,横竖都有一点骄气。后来入宮做了贤妃,连家书也写得像训诫,教她何时該笑,何时該退,何时該往前一步。


    杜心如一封一封翻过去。


    有些写的是宮中赏赐,有些写的是杜家人情,有些不过是几句闲话。


    杜剪香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后来会死得那样快。信里的语气仍旧是活人的语气,笃定、明亮,仿佛宮里的路都在她脚下,想往哪里走,便能往哪里走。


    杜心如看着那些字,神色很平。


    翻到第五封时,杜心如的手停住。


    那封信比旁的薄,纸角被水洇过,墨色淡了些。信里前半段写的是家中琐事,说杜敬明近来咳疾又犯,杜正宇从河西回来后连夜入府,父亲在书房见了他許久。


    后面还有几句。


    “董大夫亦问巡查随行录,周令史手中似尚留底稿。父亲说,宮里人不必管外头账目。只是哥哥回来时脸色不好,想来河西风雪伤人。”


    杜心如垂眼看着那几行字,許久没有动。


    这信从前她看过。


    只是那时候,她只知道杜剪香抱怨家中男子不许她插手外事,只知道“河西”二字离后宫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整座皇城。如今再看,才觉得纸上每一个輕飘飘的字,都像从旧账里渗出来的水。


    绿鱼小心问:“娘娘,可是这封?”


    杜心如将信慢慢折回去,“是。”


    “要送去群玉殿吗?”


    杜心如抬眼看她。


    绿鱼立刻低下头,“奴婢多嘴。”


    杜心如没有责她,只将那封信压在掌下,“不能送。”


    绿鱼不解,却不敢问。


    杜心如低头看着匣中旧信,才道:“这封信牵着杜家。送出去,便不是一句话,是一条命。”


    她如今还不想递命。


    她能活到今日,承香殿能关得住门,四皇子李衡能安安稳稳养在她膝下,都不是白来的。


    杜心如将那封信重新压回匣底,只挑出几封无关紧要的旧信,放到案边。


    绿鱼低声道:“娘娘方才说,要把旧信拿出来晒一晒。”


    “有些旧东西晒一晒也就罢了。”杜心如道,“有些一见光,便要烂。”


    绿鱼不敢再说。


    帘外乳母轻轻哄了一声,李衡在睡梦里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又把脸埋进乳母怀里。


    杜心如听见那一点稚嫩的声息,眼神终于軟了些。她起身走到帘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李衡睡得热,小脸贴着乳母肩头,像全然不知道外头这一场秋雨,已经从瑶光殿下到了承香殿,又要一路下到群玉殿去。


    “午后若醒了,喂半盏温水。”杜心如道,“他若闹,不必立刻抱出去,外头风冷。”


    乳母低声应是。


    杜心如收回手,转身对绿鱼道:“备伞。”


    绿鱼问:“娘娘要去哪儿?”


    “群玉殿。”


    绿鱼一怔。


    杜心如神色仍旧温和,“敬妃今日既提到了孩子,本宫也该去看看三皇子。”


    “需要备什么禮吗?”


    杜心如走回案前,从匣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袋。里头装着几支小儿用的軟毫笔,笔杆短,笔头柔,是从前宫里给年幼皇子备着抓笔用的。


    杜心如将锦袋递给她,声音很淡。


    “孩子年纪小,手还软,太重的东西握不住。”-


    群玉殿里,敬妃送来的新纸已经到了。


    素蕊没有亲自来,只遣了一个小宫女捧着纸,说敬妃娘娘听了贵妃娘娘的话,特意从库中挑了几刀澄心纸来。


    纸是好纸,白净细密,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声响。


    薛似云叫人收下,又赏了那小宫女一只荷包。


    文华看着那几刀纸,低声道:“敬妃娘娘还真送来了。”


    薛似云笑了笑,“她自然要送。”


    “娘娘要给三皇子用吗?”


    “为何不用?”薛似云抽出一张,在案上铺平,“纸是干净的。”


    文华默然。


    纸是干净的。


    薛似云没有再说,叫乳母把李翊抱来。


    李翊这几日夜里咳得少了些,精神也比前些日子好。小孩子不知宫里旧事,只知道案上多了新纸,便伸手要去摸。乳母怕他碰翻墨,忙扶住他的手。


    薛似云道:“讓他摸。”


    乳母只得松开些。


    李翊用指尖碰了碰纸,又抬头看薛似云,“白。”


    薛似云笑了一下,“是,白纸。”


    她把一支短笔递给他。


    李翊握笔握得歪,笔杆横在掌心里,怎么也不得法。旁边的启蒙先生不敢催,只轻声教他松手。


    李翊皱着眉,像对付一件极难的事,最后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墨太浓,晕成一團。


    李翊自己看了看,又看薛似云,“写壞了。”


    薛似云坐在一旁,看着那團墨慢慢洇开。


    “不壞。”


    “黑。”


    “黑也不壞。”薛似云道,“写错了,便再拿一张。”


    李翊似懂非懂,伸手又去拿纸。


    文华看着那几刀澄心纸,心里无端发紧。这些纸若用在正经书案上,自然贵重。可到了三皇子手里,不过一会儿便被墨團染壞了三五张。她原以为薛似云会心疼,薛似云却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李翊一张一张地涂。


    纸本就是拿来写的。


    小孩子的手不稳,写坏了也是该有的事。


    若大人非要把旧砚、旧账、旧人的死都压在孩子掌心里,那才是真的荒唐。


    外头宫人进来通传:“娘娘,杜充容来了。”


    李翊正拿着笔,手上脸上都沾了一点墨。薛似云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道:“抱三皇子去用些热汤。”


    李翊不肯走,还惦记案上的纸。


    薛似云道:“明日再写。”


    他这才被乳母抱下去,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墨团。


    杜心如进来时,正好看见乳母抱着李翊出去。


    她停步行礼,含笑道:“三皇子瞧着精神好多了。”


    薛似云道:“夜里不咳,白日便有精神。”


    “孩子都是这样。”杜心如道,“夜里睡得好,白日便肯玩。若夜里闹,白日再乖也撑不住。”


    这话说得像闲谈。


    薛似云看她一眼,“四皇子呢?”


    “睡着了。”杜心如笑了笑,“这几日出牙,夜里闹得厉害,臣妾不敢带他出来吹风。”


    薛似云点头,“孩子小,是该仔细。”


    杜心如讓绿鱼把锦袋奉上,“臣妾宫里有几支软毫小笔,笔杆短,三皇子抓着不费力。想着娘娘这里未必缺东西,只是小孩子用物,轻些总好,便拿来给三皇子试试。”


    文华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薛似云道:“你倒有心。”


    杜心如垂眼,“四皇子年纪小,臣妾如今眼里也只剩这些小东西了。”


    薛似云笑了笑,“坐吧。”


    殿里宫人奉茶后退到帘外,屋中一时安静下来。案上那几张被李翊涂坏的纸还未收,墨迹干了一半,像几块散开的旧斑。


    杜心如看了一眼,道:“三皇子已经会抓笔了?”


    “抓着玩罢了。”薛似云道,“还写不出字。”


    “能握得住,便很好。”


    薛似云看着她,“杜充容今日来,只是送笔?”


    杜心如抬眼,神情仍旧温和,“也来向娘娘请安。”


    “从瑶光殿回来,再来群玉殿请安。”薛似云轻声道,“你今日挺忙。”


    杜心如指尖扶着茶盏,没有立刻答。


    窗外雨声细密,像有人在帘外慢慢拆线,过了片刻,她才道:“敬妃娘娘今日提到了臣妾的姐姐。”


    薛似云望着她,“她说什么?”


    “她说,臣妾的姐姐当年若像臣妾这样知足,也许能多活几年。”


    薛似云轻轻笑了一下,“死人被拿来试活人,是宫里的常事。”


    这话说得很平,平得像一盏已经冷透的茶。


    薛似云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极淡的暗色。


    当年杜剪香下狱,罪证已成,结局已定。她可以讓内侍省去做,也可以讓一碗药悄无声息地送进去。可那样一来,杜心如永远只是旁观的人。


    旁观的人,最容易在来日抽身,所以她让杜心如去。


    “你怨本宫吗?”贵妃问。


    杜心如抬起眼,她眼底仍旧温柔,却没有笑,“娘娘问晚了。”


    “若是当年问,臣妾大约会说怨。可过了这些年,怨不怨,也没那么要紧了。”


    “什么要紧?”


    “活着的人要紧。”她说这话时,声音很低。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案上是干净纸,也是写坏的纸。纸白墨黑,摆在一起,倒比什么话都明白。


    杜心如垂眼,看着那几张纸,“臣妾今日翻了几封旧信。”


    薛似云指尖在茶盏边沿停住,“贤妃的?”


    “是。”


    “翻出什么了?”


    “有一封旧信,提到河西旧年巡查。臣妾看不大明白,只记得里头有一句,说董大夫问过随行录,周令史手中似还留着底稿。”


    薛似云静了片刻,“信呢?”


    杜心如抬眼,“旧信潮了,还在承香殿晾着。”


    薛似云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杜充容今日不是来送笔,是来送这一句话。”


    杜心如没有否认,“娘娘若觉得有用,便有用。若觉得无用,臣妾也只是来请安。”


    薛似云道:“你不把信给本宫?”


    杜心如温声道:“那封信牵着杜家。臣妾胆子小,不敢递命。”


    这话太直,殿里反而静了一瞬。


    薛似云看着她,“你怕董家把河西账写死,牵出杜正宇。”


    杜心如道:“臣妾怕的事很多。”


    “也怕本宫?”


    杜心如笑了笑,“怕。”


    薛似云没有恼。


    她看着杜心如,倒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人这些年是如何在宫里活下来的。


    敬妃的恨在明处,像秋雨里一枝被打湿的残菊,花还在,冷也在。


    杜心如的恨不在明处。她把它收起来,压在承香殿的箱底,和杜剪香的旧信放在一处。不到该用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多看一眼。


    “你既然说了,本宫便知道了。”薛似云拿起案上那张写坏的纸,折了两折,“至于信,继续晾着吧。”


    杜心如低声道:“多谢娘娘。”


    “谢什么?”薛似云淡淡道,“你不递命,本宫也不收命。咱们都清省些。”


    杜心如垂首,“娘娘说的是。”


    薛似云看了一眼帘外,“送杜充容回去吧。”


    杜心如起身行礼。


    薛似云想起一句叮嘱,“四皇子年纪小,出牙时最容易闹。夜里多叫人看着些,别让他哭久了。”


    杜心如握着手炉的手微微一紧,她道:“臣妾记下了。”


    她出了群玉殿。


    雨仍旧下着。


    绿鱼替她撑伞,走出几步,忍不住低声问:“娘娘,贵妃娘娘这是信了?”


    杜心如看着脚下湿冷的青砖,“她本来就会信。”


    杜心如回头看了一眼群玉殿。


    那座宫殿在雨中仍旧明亮,檐下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深秋里不肯熄的火。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杜剪香也曾站在这样亮的地方,以为自己能一直亮下去。


    后来灯灭了,动手的人却是她。


    杜心如收回目光,继续往承香殿走-


    这一场雨又下了两日。


    到第三日清晨,雨终于停了,宫墙下积着一层湿叶。尚服局又往群玉殿送了几匹新料,说是陛下亲自吩咐,深秋霜重,贵妃娘娘该添衣了。


    薛似云仍旧没有换。


    她穿着那件旧衣,在窗下看李翊抓笔。


    杜心如送来的软毫笔果然轻些,李翊握得比前几日稳。他还写不出字,只在纸上拖出几道歪斜墨痕。启蒙先生在旁边念一字,他便跟着念一字,念到不喜欢的地方,就把笔往纸上一按,按出一团黑。


    薛似云没有恼。


    文华看着窗外,低声道:“娘娘,户部那边有消息了。”


    薛似云抬了抬眼。


    “陶大人派人去都水监寻周令史,周令史告病未出。御史台那边也说,旧年巡河西的副本一时找不到。”


    “找不到。”薛似云笑了一下,“这话好用。”


    文华道:“还听说,董大夫今日没有再递折子。”


    没有再递,便是知道有人找到了线头。


    薛似云看向案上的白纸。


    李翊正低头努力握笔,墨点沾在他小小的指节上。她伸手替他擦掉,他抬头看她,认真道:“又黑了。”


    薛似云道:“洗了便好。”


    李翊想了想,又问:“纸也洗?”


    薛似云笑了。


    “纸洗不了。纸脏了,便换一张。”


    李翊点头,像是记住了。


    薛似云心里忽然一静。


    纸脏了,可以换。


    可人的一生若从旧账上开始,哪里有那么容易换。


    陶丹识会沿着这条线去查,但只靠陶丹识还不够。陶丹识看账,看的是纸上的缺口。可纸上的缺口,有时候要用活人的慌张来补。


    薛似云站了一会儿,道:“去陶府传话。”


    文华低声问:“传给陶大人?”


    “不。”


    薛似云看向窗外。


    雨停之后,庭中晚桂落了一地,香气被水泡淡了,只剩一点冷冷的余味。


    “请陶夫人入宫。”


    文华一怔,“陸南薇?”


    薛似云没有责她失言,只道:“就说三皇子近来开蒙,宫里备的描红册子不合用,想请陶夫人替他挑一挑。”


    文华迟疑道:“陶夫人身子……”


    “她若不愿来,便不来。”薛似云道,“但她会来的。”


    文华低头应是。


    薛似云重新坐回窗边。


    李翊已经涂完一张纸,正伸手去拿新的。乳母要拦,薛似云轻轻摇头。


    “让他写。”


    小孩子不知道纸贵,也不知道宫里每一张干净纸背后,都可能藏着旧血。他只知道纸白,墨黑,手上沾了东西可以擦,写坏了可以重来。


    薛似云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她要让李翊的路,从白纸上开始-


    又过了三日,宫中落了第一场薄霜。


    霜不重,只在清晨时覆在瓦上,日头一出便化了。群玉殿前的残叶被霜压过,颜色更暗,踩上去没有声响。


    陸南薇入宫时,正是辰后。


    她比上一回见时瘦了些,面色仍旧白,衣裳却穿得齐整。陸家的女儿,即便病过、痛过、失过孩子,也不会叫人轻易看见狼狈。


    她在群玉殿前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檐下宫灯。


    灯还没有撤,白日里看着反而有些冷。


    文华迎上来,低声道:“陶夫人,贵妃娘娘在里面等您。”


    陸南薇点了点头。


    她迈上台阶时,裙角扫过湿冷的青砖。走到殿门前,她忽然停了一瞬。


    殿里传出孩子含糊的声音。


    “白。”


    又有人低声笑了笑。


    “是,白纸。”


    陆南薇垂下眼。


    她想起自己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若还在,也不过是这样小的一团,会哭,会闹,会把手伸向一切干净又明亮的东西。


    她抬脚进了群玉殿。


    薛似云坐在窗下,怀里抱着李翊。案上铺着几张澄心纸,纸上满是孩子拖出来的墨痕,乱七八糟,不成字形。


    陆南薇看见那几张纸,先是一怔。


    薛似云抬眼看她,“陶夫人来了。”


    陆南薇行礼,“臣妇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道:“免礼。”


    李翊趴在薛似云怀里,转过头去看陆南薇。他不认得她,只觉得这个人面生,便往薛似云怀里缩了缩。


    薛似云拍了拍他的背,“这是陶夫人。”


    李翊含糊叫了一声。


    陆南薇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三皇子安。”


    薛似云让乳母把李翊抱下去用点心。


    殿里安静下来。


    陆南薇看向案上的纸,“娘娘叫臣妇入宫,是为三皇子挑描红册?”


    “是。”薛似云道,“宫里的册子太板正了,本宫怕他日后写出来的字,也太板正。”


    陆南薇淡淡道:“三皇子才两岁多,不必急着写字。”


    “陶夫人也这么想?”


    “孩子太小,手还软,急着握笔,会伤了手。”


    薛似云笑了一下,“这话倒与杜充容说得相近。”


    陆南薇抬眼。


    薛似云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纸上不是李翊的墨痕,而是文华誊下来的几个字。


    陆南薇只看了一眼,神色便静了下来,“娘娘想问什么?”


    薛似云道:“本宫想问,董承任最近为何这么急。”


    陆南薇没有立刻答。


    窗外霜化后的水顺着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像雨还没有停尽。


    “因为有人要找周令史。”陆南薇垂眼,声音很轻,“前年董承任巡查河西,周令史随行。那一趟回来之后,御史台正本无差,户部也未见异动。可我父亲说过一句,董家那年回京太快。”


    “太快?”


    “比原定行程早了七日。”


    陆南薇继续道:“陆家原本没在意。后来河西旧账翻出来,我才想起这句话。”


    她停了一瞬,“董承任不是没有看见。他是看见了,却急着回来。”


    薛似云指尖轻轻压在那张纸上。杜心如递来的旧信,是一根线。


    陆南薇这一句话,便是线上的第一个结。


    薛似云抬眼看她,“陶夫人为何现在才说?”


    陆南薇看向窗外,神色仍旧平静,“因为从前说了,也没有用。”


    她没有提陶丹识,也没有提自己失去的孩子。


    可那一刻,薛似云知道,陆南薇走进群玉殿,不是为了帮她,也不是为了帮陶丹识。


    她只是不想让那些人继续站在干净纸后面。


    薛似云慢慢将那张纸折起,“多谢你。”


    陆南薇道:“你不必谢我,我也不是为你。”


    “我知道。”


    两人隔着案几对坐,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外头霜水滴尽,天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那几张被李翊涂坏的纸上。


    纸上的墨团已经干了,黑得很,怎么也擦不掉。


    薛似云看着那些墨,忽然道:“纸脏了,可以换一张。”


    薛似云声音很轻。


    “人命如纸薄。”


    第85章


    陸南薇出宮时, 霜已经化尽了。


    陶府门前的石阶还潮着,马车停下时,帘外有一点冷雾。她由婢女扶着下车, 刚走到廊下,便见陶丹識从外头回来, 官袍上沾着纸墨冷气,像一夜未曾离过案。


    两人在廊下照面。


    谁都没有先问安。


    陶丹識看了她片刻,才道:“贵妃今日召你入宮?”


    陸南薇抬眼, “你既然知道不是为描红册, 又何必问。”


    陶丹識靜了一瞬。


    屋里炭火烧得不旺,窗前一枝残桂被风吹得轻轻敲着纸窗。陸南薇坐下后,没有接侍女奉来的热茶,只把手搁在膝上。她的指尖还有些白,整个人却仍旧端正,陸家的女儿再狼狈, 也不肯让人看见半分散乱。


    陶丹識站在她对面, 没有坐。


    陆南薇道:“你在找周令史。”


    陶丹识抬眼。


    “前年董承任巡查河西,周令史随行。那一趟回来后, 御史台正本无差, 户部也未见异动。可我父亲说过一句,董家那年回京太快。”


    陶丹识问:“早了多久?”


    “七日。”


    炭盆里火星轻轻裂开。


    七日不长,却足够少看几處仓,少问几个人,也足够把一桩该写进正本的事,留在路上。


    陆南薇看着他,“御史台正本能修,户部抄件能换, 地方底稿也能丢。可他从河西回京,一路换马、住宿、递牌,总不能把所有驿傳簿都改干淨。”


    陶丹识低声道:“驿傳簿。”


    陆南薇垂下眼,像是终于觉得茶冷了,伸手去碰,却又没有端起来。


    “近京三處驿站先查。若那里对不上,再往河西推。”


    陶丹识看着她,許久才道:“我知道了。”


    陆南薇抬眼看他,“我今日把这句话告诉你,不是为了帮你。”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帮贵妃。”


    “我知道。”


    陆南薇终于端起茶盏,热气浮上来,熏得她眼睫有一点湿。她却没有喝,只望着茶面許久。


    陶丹识喉间微涩,他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南薇。”


    陆南薇抬眼看他。


    这两个字在他们之间已经很久不用了。


    陶丹识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孩子的事……”


    陆南薇的手指在茶盏上一紧。


    过了片刻,她把茶盏放回小几上。


    “不要在这时候提孩子。”她说,“我们都不要再提了。”


    陆南薇站起身,扶着婢女的手往内室走。走到屏风前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陶丹识站在原地,許久没有动。


    窗外风声轻而冷,残桂又敲了一下窗纸。这一声不像风,倒像有人把一页旧账翻过去了。


    当夜,户部的人查到周令史并不在家。


    周家仍对外称病,药铺也照旧抓退热药,可周家后巷有深车辙,二更后曾有一辆无灯马车出入。陶丹识只让人守住周家前后门,又调近京三处驿站旧簿。


    赵主事迟疑,说驿傳簿要过太极殿,陛下说只查河西。


    陶丹识只道:“董承任从河西回京,走的是河西的路。路上的驿簿,自然也是河西账的一部分。”


    这句话传到太极殿时,李频见刚搁下朱笔。


    刘恩学低声道:“周令史不在家,陶大人已经查坊门和驿簿了。”


    李频见看着案上董承任那封请下陶丹识狱的折子,淡淡道:“让他查。”


    刘恩学应是。正要退下,便见皇帝起身。


    “陛下要往何处去?”


    李频见没有答。


    夜色已沉,太极殿外风声很冷。他走到殿门前,停了一息,才道:“去群玉殿。”


    群玉殿里,薛似云尚未睡下。


    西偏殿里留着小灯,乳母守着李翊。孩子夜里睡得不深,方才翻了一回身,乳母低低哄了两句,里头便又安靜下来。


    薛似云站在外间案前,看白日里李翊涂坏的那几张澄心纸。墨团干在上头,像几处小小的乌云,边沿晕开,已经擦不掉了。


    文华正要劝她歇下,外头忽然有宮人跪下行礼的声音。


    薛似云抬眼。


    李频见掀帘进来。


    他来得突然,身上还带着夜风。殿中灯火被帘外的冷意一带,轻轻晃了一下。宮人们忙跪下,薛似云也要行礼,却被他伸手扶住了。


    他扶得很稳。


    指腹扣在她腕上,像是不許她跪,也像是不许她避。


    “这么晚,还看这些纸?”


    薛似云垂眼,“白日里没来得及收。”


    “李翊写的?”


    “拖了几道墨。”


    李频见看向案上那几团墨。


    “他才两岁多,连字都写不出来。”


    薛似云道:“写不出字,才要先学握笔。”


    李频见没有说话。


    他仍握着她的腕,掌心的温度慢慢透过来。薛似云想收回,动了一下,却没能抽开。


    李频见低头看她的手。


    她指尖还沾着一点淡墨,大约是方才收纸时蹭上的。那一点墨落在她白淨的指腹上,十分轻,却又十分分明。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替她擦了擦。


    墨迹已经干了,擦不净。


    薛似云的手指微微一僵。


    李频见看着那一点残墨,声音低下来,“洗过了?”


    “没有。”


    “怎么不洗?”


    “反正还要再沾。”


    这一句很轻。


    李频见抬眼看她。


    薛似云没有躲。


    两人隔着一张案,案上是孩子涂坏的纸,是尚未收起的笔,是宫里这些日子一层一层递来的旧物与新话。


    李频见忽然鬆开她的腕,取过一旁的湿帕,亲自替她擦手。


    文华低着头,退到帘外。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帕子带着一点温水气,擦过指缝时,薛似云下意识蜷了一下手。李频见按住她。


    “别动。”


    薛似云看着他低下头。


    他这样的人,很少做这种细事。可他做起来,竟并不生疏。指节一寸寸擦过她的手背,又擦到指尖,动作慢,近乎温柔。


    薛似云喉间有些发涩。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天德六年秋,她难产之后醒来,殿里也是这样昏黄的灯。她手上全是药味,指尖冷得像不是自己的。李频见坐在床边,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擦干净。


    那时他们有过一个孩子。


    只是来得太痛,走得太快。


    快到连哭声都没有在人间停住。


    她不愿想。


    可李频见像也想到了。


    擦到她掌心时,他的手停了片刻。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溶溶儿。


    这个名字不必出口。它像一粒埋在灰里的火,平日里看不见,风一吹,便能烫人。


    李频见把帕子放下,仍没有鬆开她的手。


    “你如今对孩子的事,倒比从前更上心。”


    薛似云淡淡道:“臣妾总不能看着他们被人当旧物压来压去。”


    “他们?”


    薛似云静了一瞬。


    “李翊,李衡,还有那些已经死了的。”


    李频见看着她,目光沉了些。


    “你把他也算进去?”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殿里安静得很。


    西偏殿里,李翊睡梦中轻轻咕哝了一声,乳母很快低声哄住。那一点细小的声响,像从很远的地方落过来,落在他们两人之间。


    李频见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他没有说“别想了”。


    他说不出口。


    死去的孩子,不会因为他不开口,就真的不在。他没有长大,没有握笔,没有叫过父亲和母亲。


    薛似云慢慢把手抽回来,她走到案边,把李翊涂坏的纸压在镇纸下。


    “陛下来,是为了周令史?”


    李频见看着她的背影。


    “陆南薇今日入宫,陶丹识夜里便查到了驿传簿。”


    薛似云没有回头,“陶夫人比臣妾想得更聪明。”


    “你请她来,只为描红册?”


    薛似云转身,“陛下若问,臣妾还是那句话。”


    李频见笑了一下,“为三皇子描红册?”


    “是。”


    “朕若不信呢?”


    “那便是不信。”薛似云道,“宫里的许多话,本来也不是为了叫人信,只是为了叫人有话可说。”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你学会这一套了。”


    薛似云道:“陛下教得好。”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两人离得很近,她能闻见他袖间极淡的沉水香,也能看见他眼底压着的疲色。


    太极殿的夜大约也很长,长到他这样的人,眉间也有一点难以掩去的倦。


    “陶丹识要查驿传簿,朕准了。”他说。


    薛似云抬眼,“这话是给陶丹识,还是给臣妾?”


    “给听得懂的人。”


    “那臣妾听懂了。”


    李频见道:“说来听听。”


    薛似云看着他,“董家可以查,河西旧账可以翻,御史台也可以动。可有些东西,不该从这条线上翻出来。”


    殿中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李频见看着她,许久,才道:“你胆子真大。”


    “臣妾只是听懂了陛下的话。”


    “听懂了,还要说出来?”


    “若臣妾不说,陛下也知道臣妾听懂了。”她抬眼,“那臣妾说不说,又有什么分别?”


    李频见忽然伸手,将她拉近。


    薛似云猝不及防,手掌撑在他胸前。她本能地想退,却被他扣住腰侧。这个动作太近,也太熟悉,熟悉得像从前许多个夜晚。


    他低头看她。


    “有分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她耳边。


    “你不说,朕还能当你不知道。”


    薛似云的手还撑在他胸前,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心口沉缓的跳动。


    她没有再退。


    他望着她。


    离得这样近,他能看清她眼底一点细微的红,也能看见那红意被她强行压下去。


    她不是哭。薛似云如今很少哭,她只是把许多东西都压着,压到眼里只剩一点极淡的潮气。


    李频见低声问:“你怨朕?”


    “怨。”


    这个字落得很轻,比任何质问都重。


    李频见没有松开她。


    他的手仍扣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抬起,慢慢碰到她的脸。指背擦过她颊边,像要替她拭去什么,可她脸上分明没有泪。


    “还敢说。”


    薛似云看着他,“陛下方才也说,臣妾胆子大。”


    李频见笑了一下,“朕倒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陛下不必高兴,也不必不高兴。”她说,“臣妾只是比从前明白些了。”


    “明白什么?”


    薛似云没有答。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看向案上那几张白纸。白纸上的墨团已经干透,黑得分明。李翊白日里说“写坏了”,她告诉他,写错了可以再拿一张。


    可溶溶儿没有第二张纸。


    江晴岚也没有。


    陆南薇失去的孩子也没有。


    薛似云閉了閉眼。


    李频见看着她的神情,忽然收紧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这一回她没有僵住,只是静了很久。


    他的怀抱带着寒夜后的暖,像一张她早已知道会困人的网。


    她恨这样的温暖,恨他总在她最不该软的时候靠近。可她也不能否认,她曾经在这样的怀里活过好几年。


    李频见低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别把自己也写进去。”


    薛似云在他怀里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晚了。”


    李频见的手停在她背上。


    薛似云抬手,慢慢抓住他衣襟。不是推开,也不是迎合,只像一瞬间无处可落,只能抓住眼前这点真实。


    她低声道:“你从前也是这样抱我的。”


    李频见没有说话。


    “溶溶儿没了之后,也是这样。”她继续道,“你说,孩子还会有。说我年纪轻,身子会养回来。说那些话时,你也这样抱着我。”


    李频见眼底终于有了一点裂痕。


    “可不是每一个孩子,都会再有的。”这一句落下,殿里静得厉害。


    李频见的手慢慢移到她后颈,指腹贴着她细白的皮肤,像想安抚,又像怕一用力便弄疼她。


    “我知道。”


    “李郎知道得太晚。”


    李频见看着她。


    过了许久,他低头吻了她。


    这个吻很轻,先落在她眉心,像旧年的安抚。薛似云闭上眼,没有躲。下一息,他的吻落到她眼尾,又停了停,才碰到她的唇。


    没有急,也不重。


    像一场深秋夜里的雨,压着寒,压着旧痛,迟迟不肯落,却终于落了下来。


    薛似云的手攥紧他的衣襟。


    她没有回应得很快,也没有推开。


    李频见察觉到这一点,吻得更深了一些。灯火隔着屏风轻轻摇晃,窗外晚桂落尽,只剩空枝在风里细响。她被他抱着,腰背微微后仰,发间的玉簪松了一点,一缕发滑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放开她时,两个人的气息都有些乱。


    薛似云偏过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不要这样。”


    李频见靠在她鬓边,“哪样?”


    薛似云睁开眼,看着屏风上的残荷影子。


    “我会分不清。”


    李频见低声道:“你不是一向分得清?”


    她轻轻摇头。


    “有时候,也分不清。”


    他低头看她,忽然抬手,替她把那支松了的玉簪取下来。乌发落下半边,薛似云抬手要拦,被他握住手腕。


    “别动。”他的声音低了些。


    薛似云看着他。


    李频见把玉簪放到案上,指尖顺着她的发慢慢梳下去,动作极慢,像在触碰一件不能轻易留住的旧物。


    “我也未必分得清。”他说。


    薛似云心口一动。


    她想问他分不清什么。


    是爱与用,还是宠与困,是舍不得,还是不肯放。


    可她没有问。


    问出来,便太像求一个答案。


    她如今已经不该再向李频见讨答案了。


    外头风声忽然重了些。


    西偏殿里,李翊又低低哭了一声。乳母忙哄,孩子半梦半醒,叫声含糊,很快又低下去。


    薛似云身子一动。


    李频见松开她。


    她扶着案沿站稳,抬手把散落的发拢到耳后。发簪还在案上,她没有立刻去拿。


    “陛下还有话要吩咐吗?”


    李频见看着她从自己怀里退回去,退到灯火能照见、礼数能容纳的位置。


    “周令史的事,到此为止。等陶丹识查。”


    薛似云道:“是。”


    “不要再请人进宫。”


    “是。”


    李频见走近,拿起那支玉簪,重新替她簪回发间。


    “明日,朕会让陶丹识去找周令史。满意了?”


    “满意。”


    李频见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不是一个完整的吻,只是一点温热,很快便离开。


    “你方才听见朕进来时,并不惊讶。”


    薛似云垂下眼,她确实不惊讶。


    从陆南薇出宫、陶丹识查驿传簿开始,她便知道李频见会来。不是传话,不是召她去太极殿,而是他亲自来群玉殿,看她,压她,也纵她。


    她低声道:“陛下总会来的。”


    李频见看着她,喉间像被这一句轻轻碰了一下。


    “是。”他说,“朕总会来。”


    这句话没有承诺的样子,像他们之间所剩不多、仍然真实的一点东西。


    李频见低声道:“今晚朕不留。”


    薛似云一怔。


    她没想到他说这个。


    “你今夜心不在这里。”


    薛似云看着他,他这句话说得很平,却像看透了她。


    她心确实不在这里。


    一半在董家旧事上,一半在瑶光殿闭着的宫门上,还有一半在西偏殿睡着的孩子身上。


    可偏偏又有一缕,被他握在掌心,怎么也抽不回去。


    她低声道:“陛下这便走?”


    “不然呢?”李频见看着她,“你想留朕?”


    薛似云没有说话。


    李频见等了片刻,笑了一下。


    “你看,还是不肯说好听的。”


    “陛下还会来吗?”


    李频见目光一顿,这句话问得很轻,像随口,甚至不像挽留。


    他看着她,半晌才道:“你想朕来,朕便来。”


    薛似云垂下眼。


    “那陛下来吧。”


    李频见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像是想再靠近她,却最终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散落的发。


    “好。”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帘子掀起,夜风涌进来。李频见走出去后,殿里忽然空了许多。


    薛似云站在屏风旁,手里握着那支玉钗,许久没有动。


    文华进来时,看见她发散着半边,唇色比平日红些,眼尾也有一点湿。她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娘娘……”


    薛似云回过神来。


    她把玉钗重新簪回发间,可手指不稳,簪了两次才簪好。


    文华轻声道:“陛下走了?”


    “嗯。”


    她抬手,指尖碰到眉心。


    那里方才被李频见吻过,温度早已散了,却像还留着一点看不见的痕。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会来的。”


    第86章


    周令史是在第二日午后被找到的。


    人还活着, 藏在城南一处旧药鋪的后院。户部的人进去时,药炉还温着,屋里苦得厲害, 像满墙的潮气都被药汤熬过一遍。


    药鋪掌柜跪在地上,说昨夜有人敲门, 丢下一锭银子和一张方子,叫他照方煎药,不许多问。那人戴着斗笠, 穿一身蓑衣, 連脸都没露,只说病人若死了,药铺一家也不必活。


    周令史烧得半昏半醒,听见官差进门,先抖起来。他嘴里反反复复说着不是自己要走,是有人拿了旧牌来, 说董大夫已经知道户部在找他, 叫他先避一避。


    消息送到太极殿时,李频见正在看折子。


    刘恩学回得很小心:“人找到了, 还活着。陶大人那邊已经知道消息, 正候着陛下的意思。”


    李频见没有立刻说话。


    殿里炭火烧得静,折子被他壓在掌下,纸邊微微卷起。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董承任当年改随行錄,朕可以当他是怕事。”


    刘恩学垂着头,不敢接话。


    李频见将折子合上。


    “如今周令史还没进户部,董家的车先到了周家后巷,这就不是怕事了。”


    刘恩学背后一凉。


    皇帝的声音不高, 却比发怒更冷。


    “他们不是怕查,是想抢在朕前头,把口封住。”


    他抬眼,淡淡道:“朕用不着董家替朕封口。”


    刘恩学立刻跪下,“臣明白。”


    李频见看着案上的折子,像是看着董承任,也像是看着更远处那座瑶光殿。


    “把人帶进来。”


    刘恩学迟疑了一瞬,“陛下,是先送户部,还是……”


    “帶进太极殿。”


    刘恩学不敢再问,忙退了出去。


    周令史被送进太极殿后暖阁时,几乎已经站不住。两个内侍扶着他,他仍急着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声音抖得散了。


    “罪臣叩见陛下。”


    李频见没有叫他起来。


    暖阁里多添了一只炭盆,烧得旺,药气却仍旧壓不住。周令史伏在地上,病得脸色青白,肩背一阵一阵发颤。


    李频见看了他片刻,才道:“既然告病,便坐着回话。”


    周令史吓得更厲害,“罪臣不敢。”


    “你若死在朕面前,陶丹识今日便又多一桩事要查。”


    这话听着平淡,周令史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忙被内侍扶到矮榻邊坐下,只敢挨着一点邊,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帘外有内侍低声禀道:“贵妃娘娘到了。”


    周令史的手猛地一颤。


    李频见看在眼里,神色未动。


    “请。”


    薛似云进来时,身上披着昨夜那件斗篷。


    新料子在午后殿光里显得很軟,壓着里头那截旧衣袖口。她行礼时,斗篷边沿微微垂下,银灰旧纹从里头露出一点,像雪下压着一痕旧灰。


    李頻見看了她一眼,只指了指一旁的座。


    “坐。”


    薛似云坐下,这才看向周令史。


    那人病得厉害,额角冷汗不断往下滑,见她看过来,忙要起身行礼。薛似云没有出声,李频见也没有叫他动,他便僵在榻边,起不得,坐不安。


    暖阁里一时只剩炭火细响。


    李频见道:“人没死,朕让你先看一眼。”


    薛似云没有接这句话。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单单让她看人。


    周令史若送去户部,便只是陶丹识手中的活口。如今先送到太极殿,又把她召来,便成了李频见摆在她面前的一道题。


    他准查董家,不是因为他要替谁伸冤,也不是因为他愿意让旧事见光。


    董家把手伸到了周令史身上,已经犯了他的忌讳。敬妃可以有旧怨,董承任可以有旧账,可他们不能在皇帝还没有开口之前,先替皇帝把人藏起来。


    所以董家能查。


    但也只能查到董家。


    薛似云慢慢开口:“前年河西巡查,你随董承任同行?”


    周令史忙道:“是。”


    “随行錄是你写的?”


    “正本不是。”周令史声音嘶哑,“小人只记日錄。回京后,御史台另有人誊清正本。正本呈上去时,小人已经不经手了。”


    薛似云道:“日錄还在吗?”


    周令史脸色一白。


    李频见坐在上首,没有出声。


    薛似云也没有催,只看着他。


    周令史喉咙动了几下,“烧、烧了。”


    他说完这一句,身子抖得更厉害。


    薛似云仍旧看着他。


    暖阁里炭火烧得太旺,周令史额上的汗却像冷的。他终于撑不住,伏下身去,颤声道:“大半烧了。还有一頁。”


    李频见的目光这才微微一动。


    薛似云道:“在哪里?”


    “都水监北库。”周令史闭了闭眼,像终于认命,“旧水图夹层里。”


    刘恩学站在一旁,指尖一紧。


    薛似云问:“为什么藏在那里?”


    周令史道:“小人后来调去都水监,管过一阵旧图册。那一頁日录原是要焚的,因日期抄错,董大夫让小人另誊一份。小人怕日后出事,便留了下来。可留在家中不安全,只能趁整理旧水图时,夹进图轴里。”


    他说到这里,喘得厉害。


    内侍端了水来,他不敢接,直到李频见淡淡看了他一眼,才颤着手饮了一口。


    薛似云继续问:“那一頁写了什么?”


    周令史手中的盏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声音极细。


    “写董大夫到过南倉。”


    暖阁里静了一瞬。


    薛似云道:“随行录正本上,也有南倉。”


    “正本写南倉无异,照程驻留三日。”周令史的声音低下去,“可原日录上写,董大夫只在南倉停了半日。当夜南仓开过仓,第二日一早,董大夫便改道回京。”


    薛似云垂下眼。


    南仓。


    这一处终于露出来了。


    她没有立刻看李频见,只问周令史:“为何改道?”


    周令史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薛似云看着他苍白的脸,知道他未必不知道。


    她停了一息,换了问法。


    “那一页日录,除了董承任改道,还写了什么?”


    周令史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怕了。


    “有南仓夜启的数目,还有一行旧批。”他声音越来越低,“小人记不全了,只记得上头有几个字。”


    “什么字?”


    “关雎殿旧例。”


    这几个字落下时,連炭火都像低了一瞬。


    刘恩学的头立刻垂得更低。


    李频见没有动。


    关雎殿,这几个字比南仓重太多。


    薛似云抬眼,语气仍旧平稳,“那一页日录还完整吗?”


    周令史怔了一下,忙道:“不完整。边角被水洇过,也有一处残缺。小人后来再看,已经缺了一块。”


    “缺在哪里?”


    “旧批后头。”周令史道,“像还有人名,或是押牌。小人不敢再摊开看。”


    薛似云点了点头。


    “够了。”


    周令史像没有听懂。


    薛似云道:“有南仓,有改道,有正本不符,便够查董承任。”


    她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只查河西。


    只查董承任。


    她把李频见昨夜划给她的线,原封不动拿了回来。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光,像是笑意,又不像。


    “你不问昨夜是谁接走了他?”


    薛似云回道:“不问。”


    李频见轻轻笑了一声,“朕还以为,你会问到底。”


    薛似云垂眼,“活着,才有下一句话。”


    这话不軟,也不慈悲。


    周令史这条命,她不是舍不得用。她只是还不到用尽的时候。


    暖阁里静得厉害,周令史伏在榻边,像恨不得自己从未被找到。刘恩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薛似云没有再往下说。


    她要的是那一页日录,那一页能先把董承任钉住。


    至于关雎殿旧例,边角残缺,人名被洇,押牌不明,这些都可以先压下。压得越久,日后越重。


    李频见终于开口:“刘恩学。”


    刘恩学忙上前。


    “去都水监北库,把旧水图取来。不要惊动都水监的人。”


    “是。”


    “周令史带下去,叫太医看着。人若死了,朕拿看守的人问罪。”


    周令史整个人一震,似乎不敢信自己还能被留下性命,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内侍上前扶他,他已病得腿软,走到帘边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薛似云一眼。


    薛似云没有看他,她看的是案上那盏茶。


    茶已经凉了,浮沫散尽,映不出人影。


    周令史被带走后,暖阁里药气淡了些。


    李频见道:“你今日没有问关雎殿。”


    薛似云垂眼,“陛下说过,只查河西。”


    “你很听话。”他缓缓道:“还是说,你想留着以后问。”


    薛似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董家的账还没算清。”她道,“臣妾如今问得太远,反倒让近处的人退了。”


    李频见徐徐走到她面前。


    两人离得近了,薛似云能看见他眼底那点沉下去的寒,也能闻见他袖间沉水香。


    昨夜群玉殿的灯,今日太极殿的火,都照在同一个人身上。


    李频见伸手,替她把斗篷边沿理平。


    “薛似云。”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从前若这样说话,朕大约会觉得你可怕。”


    薛似云道:“那如今呢?”


    李频见的指尖从斗篷系带上移开,“如今觉得,你学得太快。”


    他看了她许久,说道:“贵妃,旧水图取来之前,你不必留在这里。”


    薛似云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太极殿外风冷,吹得斗篷边沿微微扬起。她抬手按住,指尖触到里头那截旧袖口,才发现方才李频见替她理衣时,已把那一点褶皱抚平了。


    她没有回头。


    台阶下,文华正候着,见她出来,忙迎上前。


    “娘娘。”


    薛似云道:“回宫。”


    文华低声应是。


    宫道上的霜还未化尽,日光照着,薄薄一层白。薛似云走得很稳,斗篷压在肩上,暖意从颈边一点点渗下来。


    她知道旧水图很快会被送进太极殿。


    关雎殿旧例。


    宫里凡称旧例,多半不是从来如此,而是有人做过一次,后来的人便照着做,久而久之,罪也成了规矩,私也成了章程。


    薛似云没有见过陶皇后活着时的关雎殿。


    可她知道,能让河西南仓夜里开仓,又能让董承任改掉随行录的旧例,绝不会只是几匹绢、几箱药材的小事。


    薛似云脚步微微一缓。


    她忽然明白,李频见为什么只许查河西。


    河西可以查董承任,南仓可以查董家,随行录可以查御史台。


    可“关雎殿旧例”四个字一旦摊开,查的就不再是董家。


    那会查到陶皇后,也会查到皇帝不愿让人碰的旧事。


    文华扶着她,低声道:“娘娘?”


    薛似云回过神来。


    “无事。”


    她继续往前走,斗篷压在肩上,暖意一点点沉下来。


    第87章


    旧水圖是申时末送进太极殿的。


    取圖的人去得悄, 没有惊动都水监正堂,只说奉旨查旧年河道圖册。北库管事年纪大了,听见太极殿三个字, 连问都不敢多问,亲自开了库门, 带人进去翻。


    那库房久不见日,墙角潮气重,旧圖轴一層一層堆在木架上, 外头裹着发黄的绢布。内侍按周令史供出来的记号, 找到河西南倉一带的水图,图轴两端已经生了霉斑,绳结却像是后来重新系过。


    图被送到御前时,李频见正在暖阁里。


    刘恩学亲手接过,放到案上,低声道:“陛下, 图轴封口还在, 只是绳结旧了些。臣没有叫都水监的人跟进来。”


    李频见“嗯”了一声。


    刘恩学看了一眼案上的旧图,犹豫片刻, 还是问:“可要传陶大人?”


    “不急。”


    李频见伸手, 将图轴外头的绢布慢慢解开。


    旧紙展开时,有一股潮湿霉气散出来。图上河道用青绿线描,南倉一带以朱笔圈出,旁边还有旧年都水监的朱印。李频见看了一眼,便知道这图后来被人动过。


    图轴夹層不深,边沿处有一截极薄的紙角露出。刘恩学上前,用银镊小心挑出来,展开时, 那紙已经脆得像枯叶。


    上头的字不多,墨色却还在。


    “天德七年,九月十八,至河西南倉。未按原程驻留。夜,南倉启,出粟三百石、绢二十匹、药材七箱。奉关雎殿旧例……”


    后面一处残缺,被裁得很齐。


    不是水洇。


    是有人用刀剪过。


    残边之后,只剩下几行斷字。


    “……旧侍……乳媪……岁给……”


    “……名在人亡……”


    “……仍支如旧。”


    刘恩学看清那几个字,指尖一抖,险些碰到紙边。


    李频见没有斥他,只将那残页按在案上,静静看了许久。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很稳,窗外却已经有风声。深秋日短,天光从槅扇外透进来,落在旧纸上,显得那几行字越发干枯。


    过了片刻,李频见道:“贵妃回宮了吗?”


    刘恩学低声道:“回了。文华说,娘娘一路没有停,也没有问旧水图的事。”


    李频见笑了一下。


    “她不问,才是问了。”


    刘恩学不敢接。


    李频见将那张残页重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名在人亡”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当然知道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陶磐当年做过的事,他不是今日才知道。


    陶家那些年伸手太长,钱粮、人命、旧宮、外朝,都被他们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李频见不是没有看见。他只是没有立刻斩斷。


    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有用。


    有些罪留着,比翻出来更能拴住人。


    陶家便是这样。


    他曾厌恶他们,也用过他们。曾想讓他们活着看自己一层一层烂下去,也曾因那点说不清的旧情,没有立刻把整座陶家推倒。


    上位者最容易相信的一件事,便是自己总还能再壓一壓。


    壓住陶家,壓住旧案,压住那些本该死去却仍在账上吃粮的人名。


    直到有一日,另一个人也看见了那张纸。


    李频见抬手,指腹在残页边缘轻轻一按。


    刀剪过的地方很平,像一张嘴,被人提前割去了舌头。


    “传贵妃。”


    刘恩学一怔。


    李频见淡淡道:“再传陶丹識。叫他在偏殿候着,没朕的话,不许进来。”


    刘恩学忙应了是。


    薛似云再入太极殿时,天色已经暗了。


    宮道上风更冷,斗篷边沿带着一点寒气,被暖阁里的炭火一烘,很快散开。


    李频见坐在案后,旧水图已经展开。那张残页放在最上头,旁边压着一枚玉镇。


    薛似云行礼后,李频见没有立刻叫她坐,只道:“过来看。”


    薛似云走过去。


    她的目光先落在河西南仓的旧图上,又落到那张残页。


    薛似云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前在宮道上已想过许多种可能。关雎殿旧例,或许是陶皇后当年留下的封口钱粮;或许是安置产房旧人的暗账;或许是有人借着旧例,把本该埋掉的人继续养在账上。


    可真正看见“名在人亡”四个字时,她还是觉得心口轻轻冷了一下。


    人死了。


    账还活着。


    陶皇后当年留下的是旧例,陶磐后来吃掉的,是死人。


    宫里许多罪,原来不是人死便算完。只要账还在走,死人也能一年一年替活人领粮,替活人遮罪,替活人把一桩旧案养成另一桩新罪。


    薛似云垂下眼。


    “陛下叫臣妾来看,是要臣妾看哪一处?”


    李频见看着她。


    “你看见了哪一处?”


    “南仓夜启,随行录改写。”薛似云道,“董承任当年不是没查到,是查到了,又替人遮了。”


    李频见道:“还有呢?”


    薛似云停了停。


    “还有关雎殿旧例。”


    暖阁里静了一瞬。


    李频见语气平淡,“你想问?”


    薛似云看着那张残页,摇了摇头。


    “今日不问。”


    李频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薛似云道:“臣妾知道,关雎殿旧例不是河西。陛下既然说只查河西,臣妾便只看河西。”


    “这张纸上写着关雎殿。”


    “所以它缺了一块。”薛似云抬眼,“缺了,便可以先当没写全。”


    李频见笑意很淡。


    “你倒会替朕省事。”


    “也替臣妾自己省事。”薛似云道,“董家还没有倒。臣妾现在问关雎殿,董家反倒能退回去。”


    她说得直接。


    没有装不懂,也没有装顺从。


    李频见反倒觉得这样更像她。


    从前她若看见这几个字,大约会问到底。会问关雎殿旧例是什么,问陶皇后当年做了什么,问陶磐为何敢借旧例吃死人钱粮,也问他为何明知陶家有罪,却还讓陶家站到今日。


    如今她明明看懂了,却把话停在河西。


    不是因为她更怕了,是因为她更会用。


    李频见伸手,拿起那张残页。


    “这张纸若给陶丹識看,他会知道陶家也在里头。”


    “他本来也该知道。”薛似云道。


    “你想逼他?”


    “臣妾想讓他继续查董家。”


    “用陶家的罪,逼陶丹識查董家的罪?”


    薛似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陛下不也是这样用人的吗?”


    这句话落下,暖阁里的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刘恩学在帘边垂着头,恨不得自己此刻没有耳朵。


    李频见却没有恼。


    他看着薛似云,像看一件他亲手养出的东西,终于磨出了能伤人的锋刃。


    “你知道朕为何留下陶家?”


    薛似云指尖微微收紧,这次是他主动说的。


    他将残页重新放回案上,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因为有用。”


    薛似云看着他。


    李频见继续道:“陶家在朝中多年,钱粮、人脉、旧部、姻亲,牵一发而动全身。骤然拔了,空出来的位置未必归朕,可能归董家,归杜家,归旁人。陶家有罪,便有把柄。有把柄,便能用。”


    他抬眼看向窗外。天色暗得更快了,槅扇上只剩一层灰白。


    李频见知道陶磐有罪,知道陶家旧账里埋着死人,知道陶皇后留下的旧例后来被人拿去做了新的恶。他仍留下陶家,不只是因为一时不能动,也不只是因为朝堂需要。


    他要他们活着。


    活着看旧罪反噬,活着被自己手里的账缠住,活着在皇帝的掌心里,一日一日烂下去。


    “陛下不怕他们烂到旁人身上吗?”她问。


    李频见回过眼来看她,“朕以为,压得住。”


    薛似云笑了一下,很轻。


    “如今呢?”


    李频见看着她。


    “如今你看见了。”


    这句话很平静,却把所有话都说尽了。


    从前这张纸只在李频见看得见的地方。陶家有罪,是他能用的罪。陶磐有罪,是他能握的柄。关雎殿旧例,是他不许旁人碰的旧线。


    可如今薛似云也看见了。


    看见便不一样了。


    罪一旦从皇帝手里漏到旁人手里,就不再只是皇帝的缰绳,也会变成别人手里的刀。


    薛似云垂下眼,道:“陛下若準臣妾看,臣妾便只看河西。”


    李频见道:“若朕不準呢?”


    “那臣妾也已经看见了。”


    李频见定定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现在很敢。”


    薛似云道:“陛下昨日已经说过了。”


    “昨日说你敢,是敢问。”李频见道,“今日是敢忍。”


    敢问不难。


    难的是看见更大的把柄,却暂时不碰。把锋刃收回袖中,让所有人都以为她还没有出刀。


    李频见将残页推到她面前。


    “陶丹識在偏殿。”


    薛似云看了一眼那张纸。


    “陛下要给他看多少?”


    “你觉得呢?”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残页上的字分两层。


    前半层,是南仓夜启、董承任改道、正本不符。给陶丹识看,足够查董家。


    后半层,是关雎殿旧例、旧侍乳媪、名在人亡。给陶丹识看,他就会知道陶家的旧罪也在纸上。不给他看,他未必肯拼命往前查。


    薛似云道:“都给他看。”


    李频见眉梢微动。


    “都给?”


    “只是不许他问关雎殿。”薛似云道,“他看见陶家的字,才会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他若只看见董家,查到一半便会想保身。可若他知道陶家也被纸边擦到了,他就只能继续查下去。”


    “为什么?”


    “因为他要先把董家推倒,才有机会把陶家从纸上撕下来。”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


    “陶丹识若听见这句话,大约会恨你。”


    “他本来就不该谢臣妾。”


    薛似云说得淡。


    她和陶丹识之间,从来不是谁替谁伸冤。只是两个人都站在旧账里,谁也不能干净地退开。


    李频见道:“传陶丹识。”


    刘恩学忙应声退下。


    片刻后,陶丹识入内。


    他穿着深青官袍,外头带着一点寒气,行礼时神色仍稳,只是眼底有淡淡的倦。河西旧账翻到今日,他不会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臣叩见陛下,见过贵妃娘娘。”


    李频见没有叫他多寒暄,只道:“起来,看。”


    陶丹识起身,走到案前。


    他先看旧水图,又看残页。看到南仓夜启时,眼神微沉。看到董承任改道,正本不符时,他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


    可当目光落到“奉关雎殿旧例”“旧侍乳媪”“名在人亡,仍支如旧”几处断字时,他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说只查河西。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薛似云坐在这里。


    这张纸不是只钉董承任。


    它也擦到了陶家。


    陶丹识慢慢抬眼,先看了李频见,又看向薛似云。


    薛似云神色平静。


    她没有避他的目光。


    陶丹识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荒唐的清醒:这屋里三个人,都看见了陶家的影子。皇帝早就知道,贵妃刚刚看懂,而他作为陶家子,反倒成了最后一个必须承认的人。


    李频见道:“看明白了?”


    陶丹识垂手,“臣明白。”


    “明白什么?”


    陶丹识沉默片刻。


    “董承任当年查到南仓夜启,改了随行录,提前回京。御史台正本与原日录不符。周令史所藏残页,可以证董承任欺君、改档、遮掩河西旧账。”


    他说的全是河西。


    一句没有提关雎殿。


    李频见笑了一下。


    “陶丹识,你也很会看。”


    陶丹识俯身,“臣只查陛下准臣查的。”


    薛似云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话熟悉。


    今日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只查河西。


    这四个字,像一张很薄的纸,盖住了所有人都看见的血。


    李频见道:“那便查。”


    陶丹识道:“臣请调御史台旧年南仓相关正副本、河西南仓出入簿、都水监旧图登记册,并讯问周令史。”


    “准。”


    “臣还请查董家旧牌。”


    李频见看他。


    陶丹识继续道:“周令史是被旧牌接走。若只查旧账,不查旧牌,董家仍可说一切皆是旧年误差。臣要证明,他们不止当年遮掩,如今仍在灭证。”


    这句话说得很明白。


    李频见点头。


    “准。”


    陶丹识顿了顿,又道:“若旧牌牵涉宫中……”


    李频见的目光沉了些。


    陶丹识没有退。


    薛似云这时开口:“牵涉宫中,便先报太极殿。”


    陶丹识看向她。


    薛似云道:“董家是外朝,瑶光殿是后宫。陶大人查外头的牌,宫里的事,自有陛下裁断。”


    这话表面替皇帝分界,实则把敬妃先放到了界线上。


    这就是薛似云今日的目的。


    不碰关雎殿,先碰瑶光殿。


    李频见看了薛似云一眼,才道:“照贵妃说的办。”


    陶丹识拱手,“臣遵旨。”


    李频见将残页重新压好。


    “这张纸留在太极殿。你要查什么,来太极殿看,不许带出去。”


    “是。”


    “还有。”李频见道,“关雎殿三个字,朕今日不想在外头听见。”


    陶丹识俯身更低。


    “臣明白。”


    李频见摆了摆手,陶丹识便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静下来。


    薛似云看着陶丹识离开的方向。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陶丹识没有退路了。


    李频见道:“你满意了?”


    薛似云回过头。


    “董家还没倒,臣妾不敢满意。”


    “董家倒了呢?”


    薛似云没有回答。


    李频见起身,走到她身侧。


    两人一同看着案上的旧水图。河西南仓被朱笔圈着,像一处旧伤,隔了多年,才终于被人重新按住。


    “董家倒了,你就会看关雎殿。”李频见道。


    薛似云道:“陛下不许,臣妾便不看。”


    李频见低笑。


    “你这话,如今越发不可信。”


    薛似云也不辩。


    有些话本来就不是为了叫人信,只是为了叫人有话可说。


    李频见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


    “今日外头冷。”


    “陛下传召,臣妾自然要来。”


    “只是因为传召?”


    薛似云抬眼看他,“也是因为臣妾想看那张纸。”


    李频见望着她,眼里情绪复杂,像是欣赏,又像是压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看见以后呢?”


    “先记着。”


    “记到何时?”


    薛似云顿了顿。


    “记到有用的时候。”


    李频见笑了一声,却没有再问。


    这句话是他教会她的。


    到了宫里,许多事都不问应不应当,只问有没有用。


    如今她把这句话学会了,也用回了他身上。


    外头天色已经全暗。


    刘恩学进来添灯,烛火一盏一盏亮起,把旧水图上的河道照得发黄。那张残页被玉镇压着,边角微微翘起,缺口仍在那里,像一处故意留下的空白。


    薛似云知道,那缺口里藏着陶皇后,也藏着陶磐,藏着李频见当年明知而留下的一切。


    但今日她不补。


    今日只要让董家先往下沉。


    她站在案前,望着那几个断字,忽然想起李翊白日里握着软毫笔,在澄心纸上拖出的一团墨。


    孩子那时说,写坏了。


    她告诉他,写错了,便再拿一张。


    可宫里的纸并不是这样。


    有些墨一落下,便会一年一年渗进去,渗到钱粮里,渗到人名里,渗到死人的账上。后来的人再怎么裁,再怎么剪,也只能剪掉一块,不能叫那张纸重新干净。


    李频见看着她,“在想什么?”


    薛似云收回目光。


    “臣妾在想,纸缺了一块,反倒比完整时更让人惦记。”


    李频见道:“惦记得太久,不是好事。”


    薛似云轻声道:“忘得太快,也不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烛火照着旧图,照着残页,也照着他们之间那一点无人伸手去碰的空隙。


    过了许久,李频见道:“回去吧。”


    薛似云行礼。


    她走到帘边时,听见李频见在身后道:“似云,董家可以查。”


    薛似云停住。


    李频见的声音很平。


    “但不要让朕听见关雎殿。”


    薛似云没有回头。


    “臣妾明白。”


    她说完,掀帘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比来时更冷。文华在廊下候着,见她出来,忙替她扶住斗篷。


    薛似云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


    殿内灯火明亮,窗纸上一道人影很淡,像仍站在案前,看那张旧水图。


    她知道李频见不会轻易放开陶家。


    也知道陶丹识从今夜起,会比任何人都急着让董家倒下。


    薛似云转过身,继续往群玉殿走。


    深秋夜长,宫道尽头的灯一盏接着一盏,像一行没有写完的字。


    第88章


    陶丹识递进太极殿的折子很短, 只写了三件事。


    其一,周令史被接走那夜,城南坊门落钥后放过一辆无灯马车, 坊门簿上记的是“董府送药”。


    其二,马车用的是一块乌木旧牌, 背刻董字,正面一枝海棠。


    其三,第二日天未亮, 有瑤光殿的小内侍去过坊门, 叫值守的人只照簿子答,不许再提旧牌。


    李频见看完折子,没有立刻说话。


    劉恩学垂手立在一旁,头壓得很低。


    过了片刻,李频见才将折子放在案上。


    “董字,海棠。”


    劉恩学道:“陶大人说, 人证在户部, 旧牌样式也已画下。只是原牌未见,想来已经收回去了。”


    李频见淡淡道:“原牌自然不会留给他。”


    董家旧牌刻董字, 不奇怪。


    可海棠纹, 是瑤光殿常用的纹样。


    这块牌出现在周令史被接走的夜里,第二日又有瑤光殿的人去坊门封口,便已经足够把这件事从董承任案上,牵到敬妃董秋和身上。


    李频见道:“貴妃知道了吗?”


    “陶大人按昨日貴妃娘娘的话,先报了太极殿。群玉殿那边,应当还不知道。”


    李频见笑了一下。


    “她会知道。”


    话音刚落,殿外便有人禀:“貴妃娘娘求见。”


    刘恩学眼皮微微一跳。


    李频见道:“请。”


    皇帝让刘恩学把折子拿给貴妃看。


    薛似云接过,看见“董字海棠旧牌”几字时, 目光微微一停。


    她認得海棠纹。


    敬妃喜海棠,瑤光殿的帘钩、香盒、宫女佩牌上都常见。若只是寻常纹样,当然算不得什么。可这块牌偏偏在周令史被接走的夜里出现,又偏偏有瑶光殿的人第二日去坊门封口。


    太多偏偏,便不是巧。


    薛似云看完,将折子放回案上。


    “她急了。”


    李频见道:“你觉得她为何急?”


    “因为周令史不能落到陶丹识手里。”


    “只是这样?”


    薛似云停了停。


    “也因为她知道,旧水图里那一页纸,不止能查董承任。”


    李频见没有说话。


    薛似云把话说得很明。


    “她怕别人重新想起关雎殿,想起李敦。也怕别人想起,李敦究竟是誰的孩子。”


    殿里安静下来。


    刘恩学的头垂得更低。


    李频见缓缓道:“你今日倒不怕提这个。”


    薛似云道:“因为今日不是查关雎殿。”


    “那是查什么?”


    “查瑶光殿。”薛似云道,“敬妃可以恨陶皇后,也可以恨当年换子。可她不能拿这桩恨去动周令史,不能借董家的旧牌从户部前头抢人,更不能把李翊也拖进她的大皇子旧恨里。”


    李频见看着她,眼神深了些。


    薛似云说到李翊时,语气很稳。


    可李频见知道,这稳里有一处她自己也未必愿意承認的软。


    她养着江晴嵐的孩子。


    敬妃失去过自己的孩子。


    宫里两个女人,都被别人的孩子困住过。只是敬妃已经把旧恨用坏了,薛似云还站在另一头。


    至少现在还站在另一头。


    李频见道:“你想朕如何处置敬妃?”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这句话不能答得太快。


    她若说重处,像借机报复。她若说轻纵,便等于放瑶光殿继續动手。


    片刻后,她道:“按董家旧牌查。”


    李频见道:“不按敬妃查?”


    “先按旧牌查。”薛似云说,“牌若只到董府,那便是董家欺君、灭证。牌若到瑶光殿,敬妃自然脱不开。”


    李频见低低笑了一声。


    “你越来越会说规矩。”


    “宫里说恨,没有用。”薛似云道,“说规矩,才有人听。”


    这句话出来,李频见眼底的笑淡了些。


    他看了她很久,才道:“传敬妃。”


    敬妃董秋和来得比薛似云想的还快。


    她入太极殿时,穿的是一身暗紫宫装,发间簪着一支海棠金钗。她并没有称病,也没有慌乱,先向李频见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起身后,她才看见薛似云也在殿中。


    董秋和目光微微一停,随即又垂下眼,按礼向薛似云见了一礼。


    “贵妃娘娘也在。”


    薛似云看着她,声音很平。


    “敬妃免礼。”


    董秋和直起身,笑了一下。


    “臣妾还以为,今日只是陛下召见,原来贵妃娘娘也要听。”


    薛似云没有动怒。


    “旧牌牵到瑶光殿,本宫自然要听。”


    董秋和看向案上的折子,神色没有变。


    李频见道:“周令史被接走那夜,坊门见过一块旧牌。”


    敬妃道:“臣妾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李频见将折子推过去。


    董秋和低头看了一眼。


    海棠纹三个字写在纸上,墨迹未干,却足够認。


    她笑意淡了些。


    “宫里用海棠纹的地方不少。”


    薛似云道:“刻董字的海棠纹,不多。”


    敬妃转头看她。


    “贵妃娘娘今日倒急着替户部问案。”


    “本宫不问案。”薛似云道,“本宫只是认得你宫里的纹。”


    敬妃目光一冷。


    李频见没有开口。


    他像是要看她们把这场话说完。


    董秋和缓缓道:“贵妃既认得,那也该知道,瑶光殿用过的旧牌不止一块。早年宫里采买、送药、传信,内外来往,誰手里没几块旧牌?如今凭一枝海棠,便要算到臣妾头上吗?”


    薛似云道:“若只是海棠,自然不能。可这块牌接走的是周令史。”


    敬妃道:“周令史是誰,臣妾都不认得。”


    “你不认得周令史,总认得董承任。”


    董秋和看着她,忽然笑了。


    “贵妃娘娘说话,如今真像太极殿里的人。”


    薛似云没有动怒,“敬妃的脚下也是太极殿。”


    这句话落下,敬妃眼里的笑终于冷下来。


    她看了薛似云许久,忽然道:“贵妃以为自己能养好江晴嵐的儿子?”


    殿里一静。


    李频见的目光沉了下去。


    薛似云却没有立刻变色。


    她早知道敬妃会说这句话,从旧砚送到群玉殿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董秋和的刀迟早会落到李翊身上。


    敬妃继續道:“贵妃如今护着他,就真以为是他的母親呢?。”


    她笑了一声,声音轻而薄。


    “孩子总会长大。长大了,便会问自己的母親是誰,怎么死的,又是谁坐在母親该坐的位置上。”


    薛似云指尖微微收紧。


    李频见看向她。


    薛似云没有看他,只看着敬妃。


    敬妃道:“我当年也以为,孩子小,什么都不知道。孩子只知道谁抱他,谁哄他,谁给他擦药,谁夜里守着他的灯。”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一些。


    “可孩子不知道,宫里的人知道。账知道,旧物知道,醫案也知道。”


    殿里静了一瞬。


    董秋和的目光落在案上的折子上,像是看着那几个“董字海棠旧牌”,又像是看着更远的旧年。


    “大皇子小时候身子不好,太醫说是胎里带弱,要细养。关雎殿里的人也这么说,乳母这么说,医案上也这么写。”


    她轻轻笑了一下,“写得多干净啊。”


    李频见的目光沉了下去。


    敬妃却像没有看见,继续道:“可他本不该那样养。他夜里咳,不能用那味温补的药;他发热后手脚冰冷,也不该照着旧方一味壓下去。可医案已经写成那样了,谁敢改?谁敢说从前写错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压在殿中。


    “错一日,是小错。错一年,便成了旧疾。错到所有人都按着那张纸说话,就再也没人敢说他原本不是这样。”


    薛似云心口微微一冷。


    她终于明白,敬妃今日为什么一定要提孩子。


    李敦不是忽然死的。


    他是在一张写错的纸上,一年一年被养坏的。


    敬妃看向薛似云,眼底的恨终于露出来。


    “贵妃娘娘,你如今觉得三皇子还小,什么都能替他挡。可你挡得住旧物,挡得住旁人的话,挡得住将来翻出来的纸吗?”


    她缓缓向前一步。


    “替别人养孩子,最怕的不是孩子不亲你。”


    她停了一瞬。


    “是孩子有一日,拿着亲生母亲的死来问你。问你当年知不知道,问你为什么不说,问你是不是也曾看着一张错了的纸,仍让它继续错下去。”


    薛似云脸色白了一点。


    殿中无声。


    董秋和这句话,不只是刺薛似云,也是刺她自己。


    她失去李敦多年,到今日仍不能在人前说一句“那是我的儿子”。她不是不知道那孩子身子如何,也不是没有看出医案里的不对。可她不能说。


    她若说,大皇子便不再是中宫嫡子;她若说,关雎殿和瑶光殿的脏事便会被翻出来;她若说,皇帝和董家都不会放过她。


    所以她忍着。


    忍到李敦死了。


    薛似云过了很久,才开口,“所以你拿大皇子的旧砚来压李翊。”


    敬妃冷笑,“一方砚而已。”


    “不是一方砚。”薛似云道,“是你把自己救不了的孩子,换成另一个孩子去试。”


    敬妃眼神一厉。


    薛似云继续道:“陶皇后夺你的孩子,是她的罪。关雎殿把错写成规矩,是陶家的罪。陛下当年知情不阻,是陛下的罪。可李翊不是李敦,江晴岚也不是陶淑华。”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你若恨,去恨该恨的人。不要把刀落到孩子手上。”


    敬妃看着她,忽然笑出声。


    “薛似云,你如今说得真好听。”


    她转头看向李频见。


    “陛下听见了吗?贵妃叫臣妾恨该恨的人。”


    李频见面色淡淡,没有说话。


    董秋和又看回薛似云。


    “那你呢?你敢让李翊恨该恨的人吗?”


    薛似云喉间一紧。


    董秋和上前半步,声音低下来。


    “你敢告诉他,江晴岚为什么死吗?敢告诉他,他母亲走进太极殿之前,贵妃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逼过什么人吗?”


    薛似云没有答。


    她不是不能反驳。


    她可以说江晴岚不是她杀的,可以说那一局不是她一个人推成的,可以说陈礼、陶家、皇帝、江晴岚自己的恨,都在里面。


    可董秋和问的不是道理。


    她问的是,李翊有一日会不会这样问她。


    薛似云答不了。


    李频见终于开口:“够了。”


    两个字不重,却让殿里的空气骤然沉下去。


    敬妃转身,慢慢跪下,“臣妾失言。”


    李频见看着她。


    “你不是失言。你是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敬妃伏在地上,背脊仍直。


    李频见道:“董家旧牌,自今日起,一律清缴。瑶光殿旧年内外来往的牌、符、印,全部送内侍省核验。素蕊并当夜传话之人,交内侍省问。”


    敬妃抬起头,“陛下。”


    “你宫里的人伸手到前朝。”李频见道,“朕没有即刻废你,已是留了体面。”


    敬妃脸色终于变了。


    她不怕罚。


    她怕的是“体面”二字。


    这两个字,像一块布,能盖住许多旧事,也能把她所有恨重新压回瑶光殿。


    李频见继续道:“瑶光殿闭宫。无旨,不得出。董家案结之前,敬妃不见外人。”


    董秋和看着他,眼中一点点红起来,却没有落泪。


    “陛下这是要替贵妃出气?”


    李频见声音很冷。


    “朕是在告诉你,董家的手不该伸进朕的案子里。”


    董秋和笑了一下,那笑又轻又苦,“原来是陛下的案子。”


    李频见没有回应。


    敬妃看着他,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低下头。


    “臣妾领旨。”


    内侍上前扶她。


    她起身时,没有看李频见,却看向薛似云,那一眼很深。


    “贵妃今日赢了。”


    薛似云没有说话。


    敬妃低声道:“可你总有一日,会听见孩子问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


    殿门打开又合上,冷风灌进来一瞬,很快被炭火压下去。


    薛似云站在原地,没有动。


    李频见走到她身边。


    “她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薛似云轻轻笑了一下。


    “陛下觉得,哪一句不必放在心上?”


    李频见沉默。


    薛似云转头看他。


    “是她说李翊会长大,还是说李翊会问臣妾?”


    李频见道:“他如今还小。”


    “人总会长大。”


    这句话落下,连薛似云自己都觉得冷。


    她想起李翊握着软毫笔,笨拙地拖出墨痕,说写坏了。那时候他的手还软,连笔都握不稳。


    可有一日,那只手会长大。


    会握笔,会翻旧卷,会接过别人递来的话,也会问她:我的母亲为什么死?


    李频见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暖,力道不重,却不许她退。


    “薛似云。”


    薛似云垂眼。


    “陛下也觉得,臣妾迟早会等到这一天?”


    李频见没有答。


    薛似云便明白了。


    她慢慢把手抽回来,行了一礼,“臣妾想回去看看三皇子。”


    李频见看了她片刻,“去吧。”


    薛似云退了出去。


    回到群玉殿时,李翊正在睡。


    乳母说他午后玩累了,抓着软毫笔不肯放,后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手里还攥着笔杆。


    薛似云进了西偏殿。


    屋里烧着小小的暖炉,孩子睡得脸颊微红,一只手露在被外,手心果然还虚虚抓着那支短笔。


    她坐到榻边,把笔轻轻取出来。


    李翊睡梦中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叫了一声。


    “娘……”


    薛似云指尖停住。


    乳母在旁边低声笑道:“三皇子近来学话快,白日里也常这样叫。”


    薛似云没有应。


    她低头看着孩子。


    李翊睡得安稳,她替他把手放回被中。孩子又含糊了一声,不知叫的是谁。


    薛似云坐了很久。


    殿外天已经黑了,文华进来添灯,见她不说话,也不敢出声。


    薛似云低声道:“他总会长大。”


    文华微微抬眼。


    薛似云没有看她,只替李翊掖了掖被角,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他。


    “到那时,若他问起从前,我该从哪一句说起呢。”


    第89章


    霜降才过两日, 夜風便冷得像入了冬。


    群玉殿前几盞宫燈被吹得轻轻摇晃,燈影落在阶上,一层明, 一层暗。薛似云听见外头行礼声时,正站在窗边, 看文华将西偏殿的帘子放下。


    她没有回头,便听见殿门一动。


    李频见进来了。


    他身上帶着外头的寒意,沉水香被夜風吹得很淡。


    刘恩学捧着折子候在门外, 没有跟进来。文华也知趣, 低头退下,只在远處留了一盞燈。


    殿中一时静下来。


    薛似云转身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李频见看着她,没有叫起。


    她今日发髻梳得低,鬓边没有簪太多珠翠,只一支白玉钗压着乌发。燈光薄薄落在她肩头, 比白日里看着柔和许多。她跪在那里, 神情很静,倒像早知道他今夜会来。


    李频见走近, 伸手扶她。


    薛似云的手指刚搭上他的掌心, 便被他握住了。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怎么这样凉?”


    薛似云垂眼,“方才站在窗边。”


    “窗边有什么好看?”


    “風。”


    李频见低低笑了一声,“風也值得你看这么久?”


    薛似云抬眼看他,“总比折子好看。”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笑意淡了些。


    他牵着她往内间走。薛似云想抽手,他却没有放,只将她帶到屏风后。


    屏风上画着深秋残荷, 墨色淡,水气重,灯火隔着绢面透过来,像把一室夜色都揉软了。


    案上放着一卷折子。


    李频见没有立刻打开,只把她按坐在榻边。


    “董家递了请罪折。”


    薛似云看着他,“舊牌丢了,家奴盗用?”


    “你已经知道了。”


    “猜也猜得到。”


    “那你猜一猜,朕为何来?”


    薛似云没有接。


    李频见俯身,手撑在她身侧,离她近了些。她坐着,他站着,影子从灯下落下来,将她半个人罩住。


    他问得很轻,“怎么不猜?”


    薛似云抬头看他。


    “陛下不是来问臣妾如何處置董家。”


    “哦?”


    “陛下心里早有处置。”


    李频见看着她,“那朕来做什么?”


    薛似云静了片刻。


    殿外风声掠过窗纸,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划过舊竹。她能闻见他袖间的香,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未散尽的寒气。一冷一暖,挨得太近,叫人心口发緊。


    “陛下来,是想看臣妾是不是一定要逼敬妃死。”


    李频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薛似云继续道:“我不要她死。”


    “那你要什么?”


    “要她不能再动李翊。”


    李频见伸手,指背碰了碰她的脸侧。


    那一下很轻,几乎不像触碰,倒像试探她是否会躲。


    薛似云没有躲。


    李频见的手指便顺着她耳侧落下,停在她颈边,“你怕?”


    薛似云看着他,“陛下希望臣妾不怕?”


    李频见笑了笑,“朕希望你知道自己怕什么。”


    “臣妾不知道。”薛似云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她怕李翊有一日长大,怕他翻出所有舊纸,怕他问宋氏为何死,问江晴岚为何死,也问她在那些死人之间占过什么位置。


    李频见低头靠近她。他离得太近,说话时气息几乎拂过她耳边。


    她明知道这是压迫,也是诱哄,却仍舊有一瞬间失了声。


    李频见看着她这点迟疑,低声笑了。


    “似云,你说谎时,总不肯看朕。”


    薛似云抬眼,眼底有一点被逼出的冷意,“陛下知道臣妾说谎,还要问?”


    “朕想听你亲口说。”


    “臣妾怕。”她终于一字一句道,“怕孩子长大,怕旧事追上来,怕有些人已经死了,却还是不肯放过活人。陛下满意了吗?”


    李频见没有答。


    他忽然俯身,将她抱住了。


    薛似云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的懷抱来得太突然,不像从前那样温缓,也不像情动时那样缠绵,更像是要把她方才说出口的那一点怕,连同她整个人一并按回懷里。


    薛似云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碰到他的袖口。


    李频见抱得并不緊,却让她动弹不得。她的额角貼在他胸前,听见他心口沉缓的跳声。那声音隔着衣料传来,一下一下,像远处夜鼓。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陛下这是做什么?”


    李频见道:“哄你。”


    薛似云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陛下这样哄人,倒像拘人。”


    “你若肯被拘,也无不可。”


    薛似云抬手,终于抵在他胸前。


    李频见低头看她。


    她没有立刻推开,只是掌心貼在那里,隔开一点距离。那一点距离极薄,薄得像灯下的纸,也像他们之间那些谁都没有说尽的话。


    “董家案呢?”她问。


    “明日素蕊与封口的小内侍对质。董家旧牌案并入河西案。董承任若还称病,便让太医抬也抬到御史台。”


    他说得平淡,像不过随手落下一笔。


    薛似云看着他。


    “敬妃呢?”


    “闭宫如旧。瑶光殿旧年牌符,全部清点。”


    “陛下舍得?”


    李频见看她,“你觉得朕舍不得?”


    “敬妃背后是董家,董家背后是御史台旧线。再往前,还有大皇子旧事。”薛似云声音轻下来,“陛下能留陶家多年,自然也能留董家。”


    李频见眼神一沉,“你拿陶家比董家?”


    “臣妾只是想知道,陛下这一次要留到什么时候。”


    李频见看了她许久,突然,他抬手捏住她的下颌。


    力道仍旧不重,可薛似云被迫仰起头。灯火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眉眼半明半暗,像藏着冷,也藏着说不清的情意。


    “你今夜句句都在逼朕。”


    “我哪一句说错了?”


    “没有。”


    李频见低声道,“所以才叫逼。”


    话音落下,他低头吻了她。


    这个吻很轻,先落在她唇角,像试探,又像惩罚。


    她手指猛地攥紧,抵在他胸前的手下意识用力,却没有真正推开。


    李频见停了一瞬,像是在等她拒绝。


    她没有。


    下一息,他便重新吻下来。


    窗外风声忽然急了,吹得帘角拂动,灯影在屏风上乱了一下。残荷的墨影被风揉碎,落在两人身后,像一池被夜色压住的水。


    薛似云闭了闭眼。


    这个吻里没有旧日的安稳。


    有怒,有欲,有压下去又涌上来的恨,也有许多不能说的旧情。


    她恨他,却也记得他唇上的温度;她想退,却又在他掌心貼上她后颈时,短短一瞬失了力气。


    李频见的手从她下颌移到颈后,指腹轻轻扣住她发间的玉钗。


    玉钗微微一松。


    一缕发落下来,擦过她脸侧。


    薛似云终于偏头避开,气息不稳。


    “陛下。”


    李频见没有再追,只把额头轻轻抵在她鬓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一开口,唇便几乎擦过他的下颌。


    “不想?”他问。


    薛似云低声道:“不是。”


    “那是什么?”


    她没有答。


    李频见等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那支松开的玉钗取下来。


    乌发失了束,落下半边。


    薛似云抬手要去拦,却被他握住手腕。


    “别动。”他的声音低哑了些。


    薛似云看着他。


    李频见把玉钗放到案上,声音很轻,“这样好看些。”


    薛似云眼底泛起一点湿冷的笑意。


    “陛下总爱动臣妾的东西。”


    “你的什么东西,朕没动过?”


    这句话太黏腻了。


    薛似云忽然不说话了。


    李频见像也意识到这句话过了。他握着她腕的手松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放开。


    屏风外的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李频见低声道:“似云。”


    薛似云眼睫颤了颤。


    不是贵妃,不是薛似云,只是似云。


    像从前风雨夜里,他从太极殿来,带着一身寒气,掀帘坐到她身边,唤她起来喝半盏热茶。


    那时她总觉得宫里日子长得很。


    长到足够她慢慢爱,慢慢恨,慢慢等一个结局。


    后来才知道,宫里每一个温柔的夜晚,都可能在多年后变成一把回头割人的刀。


    薛似云轻声道:“陛下别这样叫臣妾。”


    “为什么?”


    “臣妾会想起从前。”


    李频见望着她。


    “从前不好?”


    薛似云笑了笑。


    “太好了。”


    她抬眼看他,“好到后来想起来,才觉得可恨。”


    李频见沉默片刻,忽然将她重新抱进懷里。


    这一次,比方才更紧。


    薛似云的手被压在他胸前,发散了半边,垂在他臂弯里。她听见窗外风过,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李频见低低说了一句:


    “那便恨着。”


    她怔住。


    李频见的手轻轻抚过她散开的发。


    “恨也在朕這裡。”


    薛似云闭上眼,这句话太像他。


    他要她的爱,也不放她的恨。她柔软,他收着;她锋利,他也要握在掌心里。哪怕被割出血,也不肯松。


    她忽然低声道:“陛下不疼吗?”


    李频见问:“什么?”


    “握着一把刀,不疼吗?”


    他低头,唇贴在她发间,“疼。可朕舍不得放。”


    她抬手,这一次没有推他,只慢慢攥住了他肩上的衣料。


    这动作很轻,却让李频见整个人一顿。


    他低头看她。


    薛似云没有抬眼,只道:“董家不能留。”


    李频见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


    “这种时候,你还记得董家。”


    “臣妾不能不记得。”


    “朕准了。”


    “敬妃也逃不掉。”


    李频见抬手,慢慢替她拭去眼尾一点湿意,“朕答应你,让你看她怎么把自己逼到无路。”


    薛似云静了一瞬。


    这不是慈悲。


    也不是替她出气。


    这是李频见一贯的方式。他很少立即斩断一只手,他更爱看那只手自己伸出来,伸到不能再收回的时候,再一刀落下。


    薛似云忽然觉得冷。


    李频见像察觉到,掌心覆住她后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低头吻她眼尾。


    那一点湿意被他吻去,像春水被夜风轻轻一压,剩下的只有细微颤意。


    薛似云仰着脸,没有躲。


    这个吻比方才更轻,也更深。不是唇齿纠缠,却比缠绵更叫人难受。他吻她眼尾、眉心,最后又停在她唇上,只停了一瞬,没有继续。


    像一场雨将落未落。


    薛似云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料,“留下吧。”


    殿里所有风声都仿佛停了一瞬,只剩灯芯在银盏里细细地烧。


    他没有急着碰她,低头看着她。


    “再说一遍。”


    薛似云抬眼,“说什么?”


    “方才那句。”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收紧。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像有一点很深的笑意,却又被别的东西压住了。


    薛似云偏过脸,“陛下若不想留,便当臣妾没有说。”


    话音未落,李频见已经伸手扣住她的腕。


    这一回,他没有给她退开的余地。


    李频见低声道:“朕何时说过不想留?”


    薛似云垂着眼,没有答。


    他的手从她腕上移到她腰后,将她往怀里按了些。这个动作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贴近过来。她闻见他袖间的沉水香,也闻见夜风吹过后留下的霜气。


    “似云。”他唤她。


    薛似云闭了闭眼。


    “陛下别这样叫臣妾。”


    “为什么?”


    “听多了,会忘记该恨。”


    李频见的手在她腰后停住。片刻后,他低头吻她。先是眉心,很轻,像安抚,也像试探。


    薛似云没有躲。


    于是他的吻落到她眼尾,停了一息,又慢慢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攥住他胸前衣料,像要推开,却又在他吻上来时失了力。


    灯火被屏风挡去半边,余光落在两人身上,只照见衣袖交叠,发影相缠。


    这个吻不急。


    越不急,越叫人无处可逃。


    薛似云被他抱着,腰背微微后仰,乌发散下半边,擦过他的手背。


    她低声道:“陛下……”


    李频见没有应,只将玉簪放到案上,又低头吻她颈侧。


    这一回抱得更紧。


    薛似云的脸贴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外头夜鼓还沉。


    她忽然觉得恨也好,怨也好,所有说得出口的东西,在这样的怀抱里都变得不够锋利。


    “朕留下了,就不走了。”


    薛似云本该说,陛下从来都是这样,留不住该留的,偏要留不该留的。可话到唇边,却被他重新吻住。


    这一吻比方才深些。


    窗外桂枝摇动,影子落在屏风上,残荷与晚桂混成一片模糊的暗色。灯花轻轻爆开一声,又很快静下去。


    薛似云的手慢慢松开他的衣襟,转而攀住他肩头。


    这个动作极轻,却让李频见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眼底深得像夜色。


    薛似云没有看他,只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别让我太舍不得恨你。”


    李频见的手抚过她散落的长发,声音低哑。


    “朕尽量。”


    薛似云轻轻笑了一声,“这也能尽量吗?”


    李频见没有答,他俯身将她抱起。


    帳帘垂下时,外头的灯影被隔成一片柔光。薛似云被他放在榻上,发散在枕边,像一匹被夜色浸过的缎。


    李频见俯身看她,没有立刻再吻。


    他的手撑在她身侧,低声问:“这些日子,想我吗?”


    薛似云看着他。


    “想过。”


    李频见眼神微动。


    她抬手,指尖碰到他的脸,停了一瞬,又慢慢落到他颈侧。


    这个字像一枚轻轻落下的火星。


    李频见低头,吻住她的指尖,又顺着她的手腕一点点吻下去。薛似云闭上眼,呼吸微乱,帳外灯影晃动,像一池被风揉碎的水。


    衣带松落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夜里一片叶子落在阶前。


    后来风又大了些,吹得窗纸微微发白。


    群玉殿深处,帐帘垂着,灯火只照到榻前半寸,再往里,便全是温热而沉默的夜色。


    薛似云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李频见唤她。


    “似云。”


    她没有应。


    李频见的手覆在她发间,过了许久,又低声道:“我们就这样吧。”


    薛似云睁开眼。


    帐中昏暗,只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轮廓。


    她想笑,却没有力气,只轻声问:“陛下这是哄臣妾,还是困臣妾?”


    李频见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都有。”


    薛似云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这答案残忍,也诚实。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觉得安心。


    可那一夜,风没有停,群玉殿的灯也没有灭。李频见留在她身侧,手臂横过她腰间,掌心贴着她的背,像要把她从所有旧纸、旧账、旧人的影子里暂时抱出来。


    只是暂时。


    可此刻夜色太深,薛似云没有再推开他。


    她闭上眼,将脸轻轻埋进他怀里。


    第90章


    天还没有全亮, 群玉殿的窗纸上蒙着一层冷白。檐下霜水凝在瓦口,迟迟不肯落,像一滴悬住的泪。


    西偏殿里已有乳母起身, 压着声音吩咐小宫女去温水。三皇子昨夜睡得不算沉,后半夜翻过两回身, 乳母怕惊动正殿,只敢轻轻拍哄。


    薛似云醒得比平日迟。


    帐中仍暗,外头灯火隔着纱帐, 只剩一团昏黄。她睁开眼时, 先听见風声,随后才觉出腰间横着一只手。


    李频见还没有起。


    他睡得不深,薛似云稍一动,他便将她往怀里帶了帶。


    “醒了?”


    他的声音帶着初醒时的低哑,落在耳畔,比夜里更近。


    薛似云没有回头, 只低声道:“陛下该回太极殿了。”


    李频见的手仍按在她腰侧, “一醒便赶朕?”


    “辰时有事要做。”


    “朕记得。”


    “陛下记得,便该起了。”


    李频见低低笑了一声。


    他没有立刻放开她, 只低头吻了吻她肩后的发。帐中暖意未散, 她的发滑在他唇邊,带着一点夜里残留的香气。


    薛似云被他吻得肩背微微一紧,抬手去拨他的手。


    李频见却握住她指尖,“手还是凉。”


    “天冷。”


    “昨夜不是这样。”


    这话贴得太近。


    薛似云静了一瞬,才道:“陛下晨起便这样说话吗?”


    李频见撑起身,看着她半邊侧脸。她没有戴钗,乌发散在枕邊,眼尾还有一点倦后的湿意, 不像平日端坐在殿中的衔月貴妃,好像还是扬州行宫里的玉美人。


    他伸手,替她把散在颈邊的发拨开,指尖触到一处淺淺的红痕。


    薛似云察觉他的目光,抬手便要遮,却被他先一步握住。


    李频见看了片刻,轻声道:“今日不能这样出去。”


    薛似云偏过脸,“是谁弄的?”


    他笑了一下,没有答,只取过她枕边一缕长发,替她垂下来遮住。


    动作很慢,像在藏一件谁都不许看的私物。


    薛似云看着帐顶暗纹,忽然觉得昨夜的風仍没有停。它像绕在帐子外,绕在她骨头里,吹得人一会儿冷,一会儿又熱。


    外头文华轻声问:“娘娘可醒了?”


    薛似云正要答,李频见却先道:“候着。”


    外间一下子静了。


    薛似云转头看他,“陛下这是在群玉殿。”


    “朕知道。”


    “知道还这样?”


    李频见将她拉近些,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鬓边,“昨夜留朕时,怎么不说这是群玉殿?”


    薛似云没说话。


    他等了片刻,低头吻她。


    这吻很短,只贴在唇上停了一息,却把她方才要说的话全都压了回去。


    薛似云抬手抵在他胸前,这一次倒真用了些力,“辰时快到了。”


    李频见这才松开她。


    他先起身,掀帐下榻。帐外冷意一进来,薛似云下意识拢了拢被衾。李频见回头看见,眼底带了一点笑,伸手替她把帐帘放下半幅。


    “怕冷便多躺一会儿。”


    薛似云隔着半垂的帐看他,“陛下昨夜说,要让臣妾看。”


    李频见系衣带的手一顿。


    “你还记得。”


    “臣妾忘性没有那么大。”


    “好。”他看着她,“那便起来看。”


    辰时未到,偏殿已经设好帘屏。


    今日不在太极殿,也不在內侍省,偏偏设在群玉殿偏殿。外头人只知道陛下要在此问瑶光殿舊牌,却不知道貴妃坐在屏后。


    薛似云梳妆时,文华替她簪上白玉钗,手忽然顿了一下。


    颈侧那点痕迹被发丝遮住了,灯下却仍隐隐有一点颜色。


    銅镜里的她眉眼仍静,只是唇色比平日深些,眼尾也略有一点倦。她看了片刻,抬手扶正玉钗,起身往偏殿去。


    李频见已经在那里。


    他坐在屏后,案上没有茶,只放着一只小銅炉。炉里燃的不是浓香,只有一点薄薄的沉水气,被霜晨的冷意一压,散得很慢。


    薛似云进去时,他抬眼看她。


    目光先落在她发间,又落到她颈边。


    他没有说话。


    薛似云在他身侧坐下,低声道:“陛下满意了?”


    李频见眼中有淡淡笑意,“勉强遮住。”


    她不再理他。


    屏風外传来衣料摩擦声。


    刘恩学领着人进来,先是坊门那个小內侍,再是素蕊。两人都跪在帘外,中间隔着两步。小內侍肩背抖得厉害,额上已经见了汗。素蕊倒跪得稳,脸色虽白,眼神却还压得住。


    刘恩学只问了一句:“周令史被接走那夜,是谁让你去坊门传话?”


    小內侍嘴唇动了动,尚未出声,素蕊已经俯身叩首。


    “是奴婢。”


    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舊牌是奴婢从瑶光殿舊匣中取的。周令史之事,也是奴婢一时糊涂,怕董家受牵連,私自叫人去接。与敬妃娘娘无关。”


    薛似云隔着屏风看着她伏下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搭在案沿,没有说话。


    素蕊这番话太整齐。


    刘恩学道:“你一个宫女,如何知道周令史会牵涉董家?”


    素蕊道:“董家外头有人递话入宫,说户部在找舊年随行书记。奴婢怕事情牵連娘娘,才……”


    薛似云忽然轻声道:“你怕事情牵连敬妃,所以半夜用旧牌接人?”


    素蕊一顿。


    薛似云隔着屏风继续道:“接走之后,不杀,不放,藏在药铺里,还照方煎药。”


    她声音不重,像只是随口替她把事情理了一遍。


    “素蕊,你不是怕他进户部胡说。你是要先问出一件东西。”


    小内侍猛地伏得更低,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素蕊转头看他,目光冷得像针。


    “旧水图。”贵妃道。


    这三个字落下时,小内侍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素蕊脸上的血色终于退了。


    刘恩学看向她,“旧水图是怎么回事?”


    小内侍忽然哭出声来,“奴才不知道!奴才只听素蕊姐姐说,那人不能死,先问图,问到图再说。奴才不知道是什么图,奴才真的不知道!”


    素蕊厉声道:“你胡说!”


    小内侍连连磕头,“奴才没有胡说!素蕊姐姐是从内殿出来以后吩咐的。她说那页东西若落到户部手里,瑶光殿便要被攀扯。还说只要问出藏在哪里,董家外头自然有人料理。”


    话音落下,偏殿里的火声都像停了。


    素蕊跪在那里,背脊仍直,却再也没有开口。


    薛似云垂眼,看见案上铜炉里一点暗红的炭光。


    旧牌,坊门,封口,旧水图。


    这几样已经把素蕊一个人的“糊涂”,钉在了瑶光殿上。


    她抬眼看向李频见。


    李频见也在看她。


    两人隔着一盏炉火,无声对视了一瞬。


    薛似云低声道:“陛下,够了。”


    李频见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扣。


    刘恩学立刻会意,“带下去。”


    小内侍几乎是被拖出去的。


    素蕊却自己站了起来。她被内侍押到帘边时,忽然停住,回头望向屏后。


    “贵妃娘娘。”


    薛似云没有应。


    素蕊声音哑得厉害,“敬妃娘娘只是忘不了大皇子。”


    薛似云抬眼,隔着绣屏看着她模糊的影子。


    “这句话,”她道,“你留到内侍省去说。”


    帘子落下,人被押走了。


    偏殿重新静下来,檐下霜水滴落,一声一声,像方才那些没有说完的话,还在往地上砸。


    李频见伸手,覆住薛似云搭在案沿的手。


    “你没有问敬妃有没有亲口吩咐。”


    薛似云垂眼,“不必问。”


    “为什么?”


    “她不会认。”薛似云道,“认到素蕊这里,已经是瑶光殿能退的最远处。”


    李频见握着她的手,指腹慢慢按过她指节。


    “那你要朕如何处置?”


    薛似云没有立即答。


    她看着屏风上的花影。偏殿屏风画的是秋海棠,枝叶细细,花色因隔着光,淡得像快要褪尽。


    “素蕊不能死。”她说。


    李频见眉梢微动,“为什么?”


    “她活着,敬妃才睡不安稳。”


    李频见轻轻笑了。


    薛似云继续道:“小内侍也不能死。他胆子小,越怕越会说。瑶光殿闭宫,里面的人若知道这两个人都还活着,便会知道事情没完。”


    “你想留着他们,等董家那边塌下来?”李频见问。


    晨光透过窗纸,一点点爬上案沿。铜炉里的火气淡了些,余香薄薄地压在两人之间。


    不等薛似云回答,他接着说:“董承任今日若再称病,朕让太医署与御史台一同去董府。”


    薛似云眉心微动,“陛下这是准陶丹识动董家了。”


    “朕昨夜已经说过。”


    “昨夜的话,在床帐里说的,臣妾怕不算数。”


    李频见转头看她。


    薛似云说完才觉得这话太轻佻,偏偏已经收不回来。她垂下眼,看着案边那一点霜水映出来的冷光,耳边慢慢熱起来。


    李频见低声笑了。


    笑声很轻,只落在她耳侧。


    “薛似云。”


    她不看他。


    李频见俯身靠近,声音压低,“你现在胆子真是越来越大。”


    薛似云仍旧垂眼,“陛下又不是第一日知道。”


    李频见的指尖从她手背移到腕侧,那里昨夜被他握过,似乎仍留着一点浅红。他看了一眼,拇指轻轻按了按。


    薛似云皱眉,“疼。”


    “昨夜怎么不说?”


    她看着他,眼里有一点被晨光照出的恼意。


    “昨夜陛下给臣妾机会说了吗?”


    李频见眼底笑意更深。


    “是朕的错。”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像只落给她一个人听。


    薛似云怔了一下。


    她知道这不是为那些旧事认错,李频见不会轻易把悔意交出来。


    他不过是在说这一处腕痕,说昨夜一时不肯放手。


    可这几个字从他口中出来,仍叫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微微抿唇,“你认错倒快。”


    “错得小,认得便快。”


    “那错得大的呢?”


    这句话落出去,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投进深水,半晌听不见回响。


    李频见没有答。


    他低头,吻了吻她腕侧那点浅红。


    薛似云指尖一颤。


    这动作太轻,也太不合时宜。屏外还有宫人,案上才问过瑶光殿的人,素蕊和小内侍被押下去的脚步声仿佛还没有散尽。


    可他就这样低下头。


    李频见没有抬头,只道:“大的,朕以后慢慢认。”


    她怔住。


    晨光落在他眉眼间。昨夜那些热意散了些,留下来的反倒更叫人难辨。像刀入鞘,锋刃仍在,只是不再明晃晃地逼人。


    薛似云很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这句“慢慢认”未必真能认到什么。也许到最后,他还是皇帝,还是会护住自己要护的旧秩序,还是会在该割舍时把人推下去。


    可这一刻,她的腕侧被他吻过,那里一点细微的疼,竟像被他短暂地捂住了。


    “陛下不要说得太好听。”她轻声道。


    李频见道:“朕说得不好听,你又嫌朕心冷。”


    薛似云看他一眼,“臣妾什么时候嫌过?”


    “你没有说。”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发理到耳后,“但你眼里写着。”


    薛似云想躲,最终只是偏了偏脸。


    李频见的手指擦过她耳侧,又停住。


    “昨夜没睡好?”


    “陛下觉得呢?”


    “朕觉得,你后来睡得还好。”


    薛似云耳边那点热意又起来了。


    她转头看向屏风,不再看他。


    李频见低声笑了,却也没有继续逼她。


    刘恩学在外头轻声禀:“陛下,内侍省已经把人押走了。陶大人也在殿外候旨。”


    李频见神色敛了些。


    “让他去御史台等。董承任今日若再称病,便让太医署与御史台一同去董府。”


    刘恩学应是。


    “瑶光殿呢?”刘恩学又问。


    李频见道:“闭宫如旧。素蕊未定罪前,不许任何人探视。瑶光殿内外牌符,今日之内全部送来。”


    “是。”


    刘恩学退下后,薛似云才道:“敬妃怕是要心慌了。”


    李频见道:“董家一倒,她慌不慌都无用了。”


    薛似云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他。


    皇帝说这话时,神情很淡,像不过在评一局棋。


    可薛似云忽然想起昨夜他低头吻她眼尾的样子。


    那样近,那样暖。


    与此刻这个等着董家倒下、连同敬妃一起失势的人,竟是同一个。


    她看了他许久。


    李频见察觉到她的目光,“看什么?”


    薛似云道:“看陛下到底有几副心肠。”


    李频见笑了一声。


    “看出来了吗?”


    “没有。”


    “那慢慢看。”


    薛似云垂眼,“臣妾怕看久了,就不想看了。”


    李频见的手仍握着她,没有松。


    “不会。”


    “陛下又知道?”


    “你若真不想看,昨夜便不会留朕。”


    薛似云安静下来。


    霜水在檐下滴得更快,日光终于从窗纸上漫进来,把屏风上海棠的影子照得浅而薄。


    她想把手抽回来。


    李频见却扣住她。


    这一次力道不重,只是不肯放。


    “辰时已经过了。”薛似云道。


    “朕知道。”


    “陛下还不走?”


    “再坐一会儿。”


    他答得自然。


    像这里不是问案后的偏殿,不是人人都盯着的群玉殿,而只是一个霜晨未尽的寻常早上。


    薛似云没有再催。


    她任他握着手。


    外头宫人不敢进来,屏后铜炉火气渐弱。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处,谁都没有再说董家,也没有再说敬妃。


    那些将要落下的刀,暂时停在帘外。


    过了很久,李频见忽然道:“今日尚食局进了霜梨膏。”


    薛似云喉间轻轻一动。


    他看着她,“夜里若咳,叫人温一盏。”


    “臣妾不咳。”


    “朕听见了。”


    昨夜后半夜,她似乎是咳过一声。


    很轻,她自己都快忘了。


    薛似云看着窗纸上的光,声音也轻下来。


    “陛下昨夜没有睡着?”


    “睡了一会儿。”


    “那为何听见了?”


    李频见没有答,只用指腹摩挲着她腕侧那点浅痕。


    薛似云也没有再问。


    有些答案问出来,便显得自己太在意。


    她低下头,看见他的手与自己的手交叠在案边。


    晨光慢慢移过来,先照到铜炉边沿,又照到他指节上的一点薄光。


    薛似云的手被他扣着,挣不开,也并不十分想挣。


    霜水在檐下滴得细而慢,一声一声,把偏殿衬得越发安静。


    她忽然想,这样的时辰太容易骗人。


    像所有旧事都还没有追上来,像他们也只是寻常一对在霜晨里坐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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