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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霜降后第五日, 董承任入了御史台狱。


    消息传进宫里时,日头刚过午。風从宫道上刮过去,卷着几片残菊的碎瓣, 贴着青砖滚了两圈,又被内侍的靴底轻轻踩住。


    董承任称病已有数日。


    太医署的人到了董府, 诊完脉,只写了八个字:風寒未重,尚可受问。


    这八个字, 比什么罪状都先折了董家的体面。


    御史台的人没有再等, 轿子停在董府门前。董承任被人扶出来时,身上披着厚氅,脸色灰败,咳得像真要把一腔血气都咳出来。可他过门槛时,脚下只虚了一下,便又站稳了。


    陶丹識站在阶下。


    两人隔着几级石阶对视。


    董承任眼里还剩一点冷光, “陶大人今日好威風。”


    陶丹識拱了拱手, “董大人若觉得冷,御史台里有炭。”


    董承任喉间滚出一声哑笑。


    笑声未落, 御史台的人已经上前。


    董府门前一片死寂。風吹过匾额, 金漆暗沉,像旧日荣光在冷天里忽然褪了一层。


    消息送到群玉殿时,薛似云手里正拈着一枚棋子。


    她原本只是随手把棋盒打开,黑白子散在小几上,谁也没有与她对弈。文華立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娘娘,董大人已经入狱了。”


    薛似云手里的白子停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日光冷白, 照着庭中几枝瘦桂。桂花早落尽了,只剩一点很淡的香,风一吹,便几乎寻不到。


    “敬妃知道了嗎?”


    “瑤光殿闭着宫,消息总会慢些。”


    薛似云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邊角,轻轻一声。


    “她会知道的。”


    文華抬眼看她。


    薛似云神色很静,静得不像刚听见董家入狱。


    她抬手拂去棋盘上一点细尘,“备轿。”


    文華心口一緊,“娘娘要去瑤光殿?”


    “总要去看一眼。”


    “陛下那邊……”


    薛似云起身,裙摆擦过棋案邊沿。


    “他不会拦我。”


    瑤光殿比前几日更静。


    殿门外守着内侍省的人,宫人进出都要查验。阶邊那几盆残菊还摆着,花瓣被霜气咬得发灰,风一吹,便有几片贴着砖缝滚远。


    薛似云下轿时,日光正落在瑶光殿的匾上。那匾曾经擦得很亮,如今檐角积了一层薄灰,像一处无人再管的体面。


    宫人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董秋和在殿内等她。


    炉火烧着,却不怎么暖。殿里有一股冷茶气,像茶盏搁久了,无人再添水。


    董秋和今日没有戴海棠金钗,只用一支旧玉簪挽住发。宫装颜色也淡,衬得眉眼越发冷。


    “贵妃来了。”她唇角微微一牵,却没成笑,“来得真快。”


    “董承任入狱,你也该听见了。”


    “听见了。”董秋和抬眼,“瑶光殿的门虽闭着,宫里的风还吹得进来。”


    薛似云往前走了几步。


    殿中宫人都退到两侧,屏息低头。文華跟在她身后,手心微微出汗。


    董秋和看着她,“你今日是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看董家倒得够不够干淨?”


    薛似云没有避,“都有。”


    董秋和眼底终于动了动,“贵妃如今真是坦荡。”


    “你我之间,不必绕。”薛似云坐下,抬眼看她。


    董秋和的手指搭在小几边上,指节慢慢泛白。


    “是,不必绕。”她道,“陆南薇是你请进宫的。周令史是你逼陶丹识去找的。旧牌是你在陛下面前咬住不放的。素蕊和那个小内侍,也是你坐在屏后看着他们供出来的。”


    她每说一句,声音便冷一分。


    “我爹入狱,不是天自己塌下来。是你一步一步推的。”


    薛似云看了她片刻,“难道他没做错嗎?”


    董秋和冷笑,“这是什么话?做错的人多了,怎么偏偏今日倒的是董家?”


    薛似云掌心微微收緊。


    董家有罪,敬妃伸手,陶丹识查案,陆南薇递线,李频见放行。可将这些线牵到一处的人,确实是她。


    殿外风吹过残菊,几片枯瓣被卷进门槛内,很快被宫人低头拾走。


    薛似云忽然道:“你恨我。”


    “自然恨。”董秋和答得很快,快得像这两个字早已在喉间等了许久。


    “我恨陶淑华,恨陶家,恨皇帝。”她目光緊紧落在薛似云脸上,“可今日最该恨的人,是你。”


    薛似云微微颔首,“嗯,确实该恨。”


    她停了一停,声音反而轻了些。


    “只是你恨了这么多人,就没有想念的人嗎?”


    董秋和眼睫很轻地一颤。


    薛似云道:“做这些事之前,你有没有想过李敦?有没有想过李楚?”


    董秋和的手指慢慢收紧,“不要在我面前提她。”


    “为何不能提?”薛似云看着她,“她不是自己要做大公主的。她也不是自己要从陶淑华怀里,被换到你名下的。”


    董秋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薛似云继续道:“你原本也备了一个男孩,不是吗?若你生下的是女儿,你也会换。只是你生下了李敦,陶淑华生下了李楚。最后被换走的是你的儿子,被留下的是她的女儿。”


    董秋和猛地抬眼,“住口。”


    薛似云没有停。


    “你不是不想换。你只是没来得及换第二次。”


    董秋和唇动了动,像要反驳,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薛似云道:“陛下拦下了你,李楚才活成了大公主。你恨陶淑华夺走李敦,也恨李楚活在你眼前,提醒你当年也不是干淨的人。”


    殿里一时只剩炉火细响。


    许久,董秋和才问:“她还好吗?”


    这一句问得很低,低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漏出来。


    “养在寺里。”薛似云道,“不见宫里这些人,也不听宫里这些话。”


    董秋和喉间轻轻一动,像有一口血气压住了。


    她忽然转身走向内室。


    文华下意识上前半步,被薛似云抬手止住。


    不多时,董秋和捧着一只旧匣出来。匣子很小,漆面剥落,锁扣已经暗了。她把匣子搁在案上,指尖按着匣盖,没有立刻打开。


    “你就不想知道,李敦是怎么死的?”


    薛似云看着那匣子。


    董秋和打开匣盖。里头没有珠玉,也没有金银,只有几张残页、一块褪色绢布,还有半枚小小的玉扣。


    她取出其中一张。


    紙边泛黄,折痕很深,展开时发出细碎的响。上头字迹细而乱,有些被水洇过,只剩残句。


    薛似云走近。她先看见“大皇子夜喘”,又看见“手足冷”“方未改”“关雎殿照例”。


    董秋和的指尖压在那几个字旁边。


    “正本?”薛似云问。


    “正本早干淨了。”董秋和道,“这是关雎殿一个医女偷偷抄下来的。后来她也没活过那个冬天。”


    薛似云目光停在“方未改”那几个字上。


    她嗓音忽然低了一些,“可我知道,不全是。”


    炉中炭火轻轻陷下去一块,火星暗了一瞬。


    董秋和道:“李敦刚出生,便抱进了关雎殿。从第一日落下的脉案起,他就是陶皇后所出的嫡长皇子。关雎殿上下,谁敢不仔细?他吃什么、喝什么,夜里咳几声,几时添衣,几时用药,都有人记。太医署请脉,尚药局煎药,乳母回话,一样都不敢错。”


    “他本就有不足。小时候夜里常咳,冬日犯得重。关雎殿里的人不是不知道,太医署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这话不能往外说。”


    她的指尖慢慢压在残页上。


    “他是中宫嫡长皇子,是陶皇后的孩子,是陶家的脸面。陶淑华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嫡长子,陶家怎么肯让外头知道,这个孩子从小夜里要咳醒三四回,入冬便喘,乳母常常抱着他坐到天亮?”


    董秋和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厲害。


    “所以医案上写得轻。写胎弱,写气血不足,写偶有夜咳,写宜温养。字字都不算假,可字字都没有写尽。”


    炉中炭火轻轻陷下去一块,火星暗了一瞬。


    “平日里,那些温养固本的方子也不是全无用处。咳得轻时,养几日,也能缓过来。关雎殿便更有理由说,皇长子只是幼时稍弱,已经调养得宜。太医也跟着这样写,乳母也跟着这样报,尚药局的方子一张一张存下去,谁都知道该怎么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李敦病着,宫册里的嫡长皇子不能一直病着。于是外头看见的李敦,是康健的,是贵重的,是中宫好容易养住的嫡长子。”


    她抬眼看向薛似云,“可病不会因为不写,就真的没有。”


    “那年冬天不一样。”董秋和道,“那一夜,他发热,喘得唇色发青,痰声堵在喉间,手脚却冷。太医来了三拨,方子也换过,针也施过。关雎殿灯火亮了一整夜,没有人敢说不救。”


    她忽然笑了一下,“可救不回来。”


    殿里静得厲害。


    董秋和看着那页残紙,声音低下去。


    “他咽气以后,陶磐来得比谁都快。原方收走,值夜记录重写,乳母换了一拨。那个说过一句‘皇长子旧疾本不止如此’的医女,没过多久便病死了。”


    她的眼底红得厉害,却没有落泪。


    “最后写进宫册里的,只有一句——中宫嫡长皇子胎弱,冬夜急喘,药石无效。”


    她抬眼看向薛似云,“你看,多干净。”


    薛似云终于明白了。


    李敦的死,原本不是一桩多复杂的案子。


    他确实病了,也确实没救回来。可这孩子从出生起便被写成中宫嫡长子,于是他的病不能被写得太重,他的旧疾不能被说得太明,他活着时要像一个健康的嫡长子,死后也要像一个忽然被冬夜急症夺走的嫡长子。


    他真正的病藏在关雎殿门里。


    他真正的死,也被藏进了那句干干净净的宫册里:中宫嫡长皇子胎弱,冬夜急喘,药石无效。


    这句话不全是假,可正因为不全是假,才最像真的。


    董秋和的眼底红得厉害,却没有落泪。


    “他们不是不想救他。陶淑华比谁都想他活,陶家比谁都想他活,皇帝也未必盼着他死。可他们要他作为中宫嫡长皇子活着,也要他作为中宫嫡长皇子死去。”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活着不是我的儿子,病着不是我的儿子,死了也不是。”


    董秋和轻轻合上匣盖,“贵妃,你说这是谁杀的?”


    她问得很轻,“陶淑华?陶磐?皇帝?太医?还是我?”


    薛似云没有答,因为这个问题,本就没有一个干净的答案。


    薛似云的手指碰到紙边。纸太脆,一碰,那一角便轻轻翘起。她想起李翊白日里握笔时指缝里那点墨,想起自己天德六年秋醒来时空荡荡的手,


    董秋和轻轻抚过那页纸,忽然笑出声,冷得呛人。


    “所以贵妃今日来问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了吗?知道陶淑华和我换子,知道陛下默许,知道陶磐杀人,也知道董家替他们遮了许多年。”


    她往前逼近一步。


    “薛似云,你今日能站在这里问,是因为你有陛下的手可以借。可当年我有什么?”


    她眼底红得厉害,却硬是一滴泪也没落。


    “我连哭都不能哭得像亲娘。”


    薛似云指尖一点点收紧。


    董秋和看着她,“你也是做过母亲的人。”


    这句话比先前任何一句都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却让薛似云心口猛地一缩。


    董秋和道:“天德六年秋,群玉殿血气传了半夜。二皇子落地便没了气。你醒来之后,是不是也问过孩子?”


    “那时殿里的人,是怎么回你的?说孩子福薄?说还会有?还是说,娘娘先养身子要紧?”


    薛似云眼睫轻轻一颤。


    文华在她身后,脸色瞬间发白。


    董秋和的声音低下来,像终于把刀换到了最锋利的一面。


    “你在他身边,当真没有一点恨吗?”


    殿外风声忽然清晰起来。


    薛似云看着那张残页,许久才道:“恨。”


    董秋和盯着她。


    薛似云抬眼,“可你的恨,和我的恨,不一样。”


    董秋和唇角微微发颤。


    薛似云道:“换子之事,你与陶淑华都不干净。李敦的死,是陶淑华的罪,是陶家的罪,是皇帝的罪,也是你的罪。”


    “愿赌服输,我没什么好辩的。”董秋和声音发冷,“薛似云,你也会被反噬的。你以为自己没做脏事,可你的手上全是血。”


    薛似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从很远的以后传来。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


    也许是李翊。


    也许是李频见。


    她伸手,将那页纸重新折好。


    董秋和猛地按住纸角,“你要拿走?”


    “人都死了,拿不拿有什么要紧。”


    董秋和的手停住。


    薛似云把残页放回匣中。


    “它留在你这里。你日日看着,也该记得,李敦的死也与你有关。”


    董秋和眼底红意一晃,“我没有办法。他是皇帝,我能有什么办法?”


    “是。”薛似云没有反驳,“所以我也同样没有办法。”


    她停了停,“董承任入狱确实有我的手笔。你要恨我,就恨这一桩。”


    董秋和咬紧牙关。


    薛似云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董秋和的声音。


    “李敦死的时候,喊的不是母后。”


    薛似云脚步停住。


    董秋和道:“他说疼。”


    殿外风声涌进来,把炉火吹得低了一低。


    薛似云走出瑶光殿时,日头已经偏西。宫道上霜水化尽,只余一层湿冷。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李频见站在宫道尽头。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身后只跟着刘恩学,隔得很远。风吹过来,掀起他袍角。他没有向前,也没有叫她,只在宫道尽头等着。


    薛似云慢慢走过去。


    两人隔着几步停下。


    李频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说了。”


    不是问句。


    薛似云道:“说了。”


    “说了什么?”


    薛似云抬眼看他。


    “说了李敦。”


    李频见眉目没有太大波澜,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顿。


    风穿过宫道,吹得她声音有些发冷。


    李频见伸手,似乎想碰她。


    薛似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只手,声音很轻。


    “董秋和问我,我的孩子是怎么死的。李郎,我回答不了。”


    李频见的手慢慢收回。


    暮色落下来,宫墙一点点暗下去。远处有宫人开始点灯,一盏,两盏,火光微弱,像在深秋尽头撑起一点将灭未灭的暖。


    薛似云从他身边走过。


    这一次,李频见没有拦。


    直到她走出几步,他才开口:“似云。”


    她停下。


    李频见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压得很低。


    “朕处理完政事,夜里去群玉殿。”


    良久,她只道:“陛下来就好。”


    她往群玉殿走去,暮色从宫墙上落下来,像一层一层无声的灰。


    身后的瑶光殿门重新合上,沉闷一声,将那只旧匣、那一炉将灭未灭的火,和董秋和还未落下的泪,都重新关回了冷殿里。


    第92章


    董承任入狱的第二日, 前朝的风便改了向。


    御史台连夜封了董家舊档,董承任门下两名给事被停职候问,都水监里几处与河西舊账有关的库房也换了看守。早朝未散, 杜正宇奉旨协理御史台旧案复核,户部赵主事补入河西账册清核, 陶丹识仍坐在户部值房,却已经能调动三司旧簿。


    宫里的人听不懂外朝这些名目,只知道董家那棵树终于动了根。


    动根时, 总要空出许多位置。


    杜家撿走了一些, 陶家也撿走了一些。陆学明虽未亲自出面,陆家门生递上来的驿传簿却一份比一份齐整。那些早年压在匣底、蒙了灰的东西,如今像早就候在暗处,只等人伸手,便一件一件送到燈下。


    陶丹识重新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忽然干净,也不是因为皇帝忽然信他。是陶家旧年铺过的路还在, 陆家替他补上的石板也还在。他从河西一案的泥水里走出来, 靴邊仍沾着脏,却终于借着董家的倾塌, 重新站到了朝堂能看见他的地方。


    这消息传到群玉殿时, 天色已经晚了。


    文華捧着外头递来的折录,站在燈下,一句一句念得轻。她知道贵妃今日从瑶光殿回来后不大爱说话,便连翻页都格外小心,生怕纸声重了,惊着什么。


    薛似云坐在窗邊。


    她发间的钗卸了,长发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耳側。膝上搭着一方薄毯, 手却露在外头,指尖被夜气浸得微凉。


    文華念到“杜正宇协理台务”时,停了半息。


    薛似云眼睫一抬,“怎么不念了?”


    文華忙低头,“奴婢该死。”


    “该死倒也不至于。”薛似云道,“只是这会儿不念,明日它也还是这些字。”


    文華只得继续。


    念到“陶右丞兼领三司钱粮清核”时,她声音又轻了一点。薛似云没有什么反應,只把手指搭在薄毯邊缘,慢慢摩挲着那一道软邊。


    窗外霜气重,庭中枯枝被风拨得轻轻敲着窗纸。一下,又一下,像宫里老人拿指节敲案,提醒谁该醒了。


    “娘娘,”文华收起折录,“董家这次,只怕是难了。”


    薛似云笑了一下,笑意不重。


    “难的是董家吗?”


    文华没敢接。


    薛似云望着窗纸上的枝影。


    每个人都在这一场倒塌里拿走自己能拿的东西。杜家、陶家、陆家,甚至她自己,也不是空着手站在一旁。


    董秋和说得没有錯。董家是她推的。推得动,是因董家本就站在危处;可伸手的人,仍是她。


    她道:“收起来吧。”


    文华應下,刚要退,外头便有宫人伏地行礼。


    “陛下万安。”


    文华手指一紧,折录边角被她捏出一道浅褶。


    薛似云瞧见了。


    “怕什么?”


    文华唇色白了一点,“奴婢没有。”


    薛似云没有拆穿她。


    李频见进来时,殿里只留了两盏燈。厚簾垂在门边,将夜风拦住大半,可他身上仍带着外头的寒意。刘恩学停在门外,没有跟进来。


    文华跪下行礼。


    李频见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去,很快又落到薛似云那里。


    “退下。”


    文华叩首,低声应是。


    她退出去时,步子比平日轻许多。殿门合上,薛似云听见她衣角擦过门槛,很快没了声。


    李频见走到她身前,“瑶光殿回来后,便一直这样坐着?”


    薛似云没有起身,“陛下不是知道臣妾会去吗?”


    “知道。”


    “也知道她会说什么?”


    “猜得到一些。”


    “所以陛下在宫道上等臣妾。”


    李频见没有否认。他俯身要碰她露在薄毯外的手,薛似云把手往里一收,薄毯便跟着皱了一道。


    他的手停了停,收回袖中。


    “董秋和给你看了东西?”


    “看了。”


    “她留了很多年。”


    “陛下也知道?”


    李频见在她对面坐下。燈火照着他的側脸,眉骨下压着一层淡淡的影。


    “关雎殿当年散得太快,总会漏下一两样。”


    薛似云听着这句,唇边慢慢浮出一点凉意。


    “陛下倒是不急着收干净。”


    “收得太干净,反倒叫人不安心。”


    “是。”薛似云指尖在薄毯里微微收拢,“东西留在人手里,人才会记得疼。”


    李频见望着她。


    她今日说话比往日更平,平得像没有怨气。可李频见知道,她越是这样,心里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薛似云道:“董秋和说,李敦确实死在病中。”


    李频见没有接。


    “她说那孩子病了许多年,可他既然被陶家写成中宫嫡长子,就必须得康健贵重。所以他的死,才显得疑云重重。”她停了一停,声音低下去,“实际上,不过是大人们的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殿里的灯芯烧得有些偏,火苗向一侧倾着。文华不在,无人进来剪灯。


    李频见道:“她只说了这句?”


    “还说了李楚。”薛似云抬眼,“陛下当年拦下董秋和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李楚这一生都会被困在那个名分里?”


    “她若被再换出去,也未必活得成。”


    薛似云听了,反倒轻轻一笑。


    “宫里真是个好地方。一个孩子留在宫里,是活命;另一个孩子留在宫里,也是活命。只是活成什么样,就各凭本事了。”


    李频见眉心动了动,“似云。”


    她没有应这声,只伸手拿起案边一枚棋子。


    白子在灯下泛着一点冷光。她原本今日只是随手摆棋,摆到一半便丢开了,如今棋盘上黑白凌乱,谁也看不出下到哪里。


    “董秋和还问我一件事。”


    李频见看着她。


    薛似云把那枚白子捏在指间,捏得很紧,指腹渐渐发白。


    “她问我的孩子是怎么死的。”


    殿里一下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厚簾微微起伏,像有人在外头极轻地叹了口气。


    李频见的眼神终于变了。


    薛似云看着他,“李频见,我答不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叫陛下,也没有叫李郎。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很轻,像把一柄细刀放到案上,没有声响,只叫人一眼便能看见刃口。


    李频见指节慢慢收紧,“他生下来时便不好。”


    “我知道。”


    “太医说,胎息太弱,气上不来。”


    “我也知道。”


    薛似云把那枚白子放回棋盘上,却没有落进格子,只搁在边缘,“我问的不是太医怎么说。”


    李频见的喉间轻轻一动。


    薛似云站起身,薄毯从膝上滑落,落在榻边。她今日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


    李频见垂眼瞧见她脚背上那一点冷白,眉心微蹙,似乎想开口叫人拿鞋。


    薛似云却先问:“在他还没有死之前,陛下有没有盼过他不要活?”


    这话落下,群玉殿像忽然空了。


    连厚帘外的风也被压得远了,只剩两盏灯细细地烧着。


    李频见看着她。


    薛似云不催。


    她知道李频见不会轻易撒谎。至少对她,到了这种时候,他不会再拿哄人的话来遮。


    许久后,他道:“有。”


    一个字,低得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


    薛似云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


    她其实猜到了。可是猜到,和亲耳听见,终究不是一回事。


    她问:“为什么?”


    李频见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那盘凌乱的棋上。


    “那时,陶丹识的手伸得太深。薛氏那边也在等。孩子还没有落地,许多人已经替他安排好了往后的路。”


    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很清楚。


    “朕看不清,你盼的是孩子,还是他们盼的是一个皇子。”


    薛似云唇色慢慢白下去,“陛下覺得,我拿他做筹码。”


    “朕那时这样想过。”


    她点了点头,“所以你盼他不要活。”


    李频见抬眼,声音沉了一点,“朕没有盼你受苦。”


    薛似云看着他,“我问的是孩子。”


    这一句很轻,却把他堵住了。


    两人离得近,近到薛似云看得清他眼底那一点压不住的痛。可那痛来得太晚,太深,也太没有用处。


    李频见道:“朕动过这个念头。”


    薛似云扶住旁边小几。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太大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像被一阵看不见的寒气浸透了。


    “他真的没活下来时,陛下可曾松一口气?”


    李频见沉默。


    灯火在他脸上轻轻一晃,一半明,一半暗。


    “有一瞬。”


    薛似云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她竟没有覺得怒,只觉得冷。冷得连指尖都像不属于自己。


    李频见起身要扶她。


    她侧身避开,小几上的棋盒被衣袖扫到,盒盖歪开,几枚白子滚落出来,叮叮几声,散在地毯上。


    李频见的手停在半空。


    薛似云低头看着那些棋子。小小的圆点滚在灯影里,有一枚停在她赤着的脚边。


    “他是自己死的。”她道。


    李频见声音发哑,“是。”


    “不是陛下杀的。”


    “不是。”


    “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陛下已经把他放上了秤。”


    李频见没有答。


    薛似云低头去撿地上的棋子。


    她捡得很慢,一枚,一枚,白子落进掌心,冷而滑。她想起天德六年秋,自己醒来时,身边空空的。文华跪在榻前,眼睛红得厉害,只会说:“娘娘先养身子。”


    她那时疼得人都恍惚,却还记得去抓李频见的袖子。


    她问:“孩子呢?”


    李频见握着她的手,说:“以后还会有。”


    以后还会有。


    这句话真轻,轻得像一层绸,盖住了满屋血气,也盖住了那个她连一眼都没来得及看的孩子。


    薛似云把捡起的棋子放回盒里,“陛下那时说,还会有。”


    李频见唇动了动,“那句话,朕说錯了。”


    “你是说错了。”她抬头,“不是每一个孩子都会再有。就算后来有了,也不是他。”


    李频见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碰她,只停在一步之外。


    “似云。”


    “别这样叫我。”


    她声音不高,却把他拦住了。


    李频见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薛似云又弯腰去捡最后一枚棋子。


    李频见也俯身去拾。


    两人的手在地毯上相触。


    薛似云没有立即抽回,却也没有看他。


    “这几年我一直在骗自己。”她说,“我以为我们是一起失去他。”


    李频见的手僵在原处。


    “原来在他死之前,陛下已经先退了一步。”


    她把那枚棋子拾起来,放进盒里。


    清脆一声。


    像某样东西终于归位,又像某样东西被轻轻折断。


    李频见低声道:“朕后来后悔过。”


    薛似云抬起头。


    “是后悔他死,还是后悔自己曾经松过一口气?”


    这话太狠。


    狠到说出口后,她自己心口也像被反划了一刀。


    李频见没有躲,“都有。”


    薛似云看着他。


    这才是最难恨的地方。


    他不是没有情。


    他有悔,有痛,也有那一瞬洗不干净的轻松。她宁愿他是纯粹的恶人,那样只要恨便好。可他偏偏不是。


    李频见道:“朕后来知道,你是真的想要他。”


    薛似云眼眶忽然热了,她别开脸,“太晚了。”


    “是。”他认得太快。


    快到她连继续责问的力气都被抽走。


    殿里的灯快燃尽了,光色暗下来。薛似云坐回榻边,才发觉自己脚冷得厉害。


    李频见弯身拾起地上的薄毯,走近一步,披到她膝上。


    这一次,她没有躲。


    他蹲在她面前,把毯角往下压了压,盖住她的脚背。这个动作太寻常,寻常得像他们之间从没有隔着那句“有”。


    薛似云看着他的手,“文华知道吗?”


    李频见的动作顿了一息。


    薛似云明白了。


    她没有再追问知道多少,追问下去也不过是把刀再磨一遍。她今日已经够疼了。


    “让她走。”


    李频见抬头看她。


    薛似云声音很疲惫,“送远些,别再回群玉殿。”


    “你想让她死?”


    “不。”


    她闭了闭眼,“她没有害我。”


    这句话说完,殿外像有一声极轻的响。


    也许文华一直跪在那里,也许她听见了。


    李频见起身,走到门边,吩咐刘恩学:“带她走,安排个安稳去处。”


    门外衣料摩擦声远去。


    文华没有求饶,也没有喊娘娘。她只是跟着内侍走了,步子很轻,轻得像从未在群玉殿站过这些年。


    殿门重新合上。


    群玉殿忽然空了一块。


    那空处不在门边,不在帘下,而在薛似云身后。以后她夜里回头,那里不会再有文华垂手候着,不会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咳,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想喝一盏温水。


    薛似云望着案上那盏快熄的灯,“陛下回去吧。”


    李频见站在她身侧,“今晚不留朕?”


    “不了。”


    这两个字落得很清楚。


    李频见没有再逼。他停了一会儿,低声道:“朕明日再来。”


    薛似云没有应。


    他走后,群玉殿的灯又暗了一些。


    薛似云坐在榻边,许久没有动。棋盒已经合上了,可帘角边还落着一枚白子,不知方才什么时候滚过去的。


    她看见了,却没有去捡。


    西偏殿里,李翊在梦中轻轻哭了一声。乳母点了灯,低低哄着。


    薛似云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早已不疼了。


    可天德六年秋那一夜,像从来没有过去。那些血气、药气、无人敢答的话,仍旧一层一层漫回来,把群玉殿的灯都压暗了。


    第93章


    立冬之后, 宫里重新分了冬例。


    内侍省先去了瑶光殿。


    那日风大,宫道上落叶被吹得贴着墙根打转。瑶光殿外原先摆着的仪仗撤了一半,几个内侍抱着朱漆杖、黄罗伞和旧日敬妃出行时用的长柄宫扇, 从殿门前鱼贯而出。


    宫人们跪在廊下,谁也不敢抬头。


    董秋和被褫去敬妃封号, 仍幽在瑶光殿里,无诏不得出。殿前添了内侍省的人守门,出入宫人一律登记。旧日按敬妃位分供给的炭、燈油、香药、绫罗、宫花, 全都被一项一项划掉, 只留寻常宫室所需。


    瑶光殿殿前那块匾,从前总有人日日擦拭,亮得能照出人影。如今不过几日,檐角便积了一层薄灰。


    宫里的人最会看这些。


    前朝的位置也跟着换了。


    董承任入狱后,御史台空出一片旧人。杜正宇奉旨入台协理台务,加右副都御史衔;陶丹識本就是右丞, 如今兼领三司钱粮清核, 又得参预御史台旧案复核。陆家没有明着升官,陆学明门下几个学生却被调入户部、都水监和御史台书办要处, 官位不高, 都压在要紧地方。


    董家倒下去,空出来的地方没有冷太久。


    杜家拿了御史台的空缺,陶丹識拿回右丞该有的实权,陆家把人铺进各处缝隙。


    陶府门前又热闹起来。


    陶丹識仍旧早出晚归,衣上常带着官署里的纸墨冷气。


    陆南薇见他回来,只吩咐人添一盞热茶,不问他今日见了谁,也不问他明日要去哪里。


    有一夜, 陶丹識回府时已近二更,书房还亮着燈。


    陆南薇披着一件素色披风,站在廊下看雪前的阴云。陶丹识走近,她听见脚步,才侧身让开半步。


    “父亲今日递了信。”她道。


    陶丹识停住。


    陆南薇语气平平,“说陆家门下已有两人补入都水监,一人入户部书办。都是小位置,却都在该在的地方。”


    陶丹识没有立刻接话。


    廊下燈火照在两人之间,风一吹,燈影便细细地晃。


    陆南薇看着他,“陶家重新站穩了。”


    陶丹识喉间微动,“是。”


    “恭喜。”


    这两个字没有讥刺,却比讥刺更冷。


    陶丹识望着她,半晌只唤了一声:“南薇。”


    陆南薇拢了拢披风,“夜深了,郎君明日还要早朝。”


    她转身进屋,门没有关,只留了一道缝。里面烛火温暖,外头风却冷得厉害。


    陶丹识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了一点旧墨。


    怎么拂,也拂不干净。


    陶磐就是在这个时候病重的。


    起初只说入冬风寒反复,后来请了太医,太医从后院出来时臉色却不大好。陶府上下开始压着声气走路,药味从后院一日一日漫出来,连陆南薇院中的晚梅都像被那股苦气熏得迟迟不开。


    陶丹识得空便去看他。


    陶磐躺在榻上,眼窝深陷,手背瘦得青筋浮起。见他来,只抬了抬眼。


    “董家倒了?”


    陶丹识道:“倒了。”


    陶磐喉间发出一点短促的气声,不知是笑,还是咳。


    “倒得好。”


    陶丹识站在榻前,看着这个曾经把陶家撑得极高、也把许多人压得喘不过气的老人。


    陶磐偏过头,浑浊的眼珠盯着他,“站穩些,陶家不能倒。”


    陶丹识袖中的手慢慢收紧,“知道了,父亲。”


    消息传到群玉殿时,尚寝局正送新炭进来。


    文华走后,殿里换了两个年輕宫女,做事还不够穩。茶盞送上来时热得烫手,帘子又放得太早,把屋里的火气闷住。


    薛似云没有责怪,只让人重换了一盞茶。


    忍冬进来通传,说杜充容带四皇子来请安。


    薛似云那时正看礼部送来的新人名册,听见这话,便把册子合上。


    杜心如进来时,怀里抱着李衡。


    李衡将满一歲,正出牙,嘴里含着一根小小的磨牙棒。孩子臉颊被风吹得微红,进了殿也不认生,只顾伸手去抓杜心如衣襟上的绣纹。


    “臣妾见过貴妃娘娘。”


    薛似云让她坐下,“立冬风冷,怎么把四皇子也抱来了?”


    杜心如替李衡擦去嘴角一点湿意,“承香殿今日送炭送帐,来往的人多,他睡不安稳。”


    话说得周全。


    薛似云望着她,没有立刻拆穿。


    承香殿不会因为几篓新炭便闹得孩子睡不了。杜心如今日来,是知道杜家在前朝显了出来,自己和李衡在后宫便也藏不住了。


    她不是来叙闲话,是来把自己和孩子先放到群玉殿眼前。


    薛似云道:“杜家如今忙起来了。”


    杜心如握着李衡小手的动作微微一停。


    李衡不知大人在说什么,只把磨牙棒往嘴里又咬了咬。


    杜心如很快接上话,“哥哥能替陛下分忧,是杜家的福气。只是杜家忙了,承香殿便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眼,声音仍旧温和,“臣妾今日来,是让四皇子来给貴妃娘娘请安的。”


    新炭还未烧透,火气一层一层从炉里漫出来,带着一点干净的炭香。


    薛似云看向李衡。


    孩子小得很,手指攥着杜心如的衣襟,哪里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前朝风声輕輕吹了一圈。


    “他还太小。”薛似云道。


    杜心如低头,“正因为小,才要时时刻刻让娘娘瞧见。”


    四皇子李衡不足一歲,从前承香殿冷,旁人看不见,未必不是好事。如今董家倒,杜家抬头,李衡便从后宫角落里,被众人的目光推了出来。


    孩子不是自己走到风口上的,是大人身后的姓氏,先一步把他推了出去。


    薛似云道:“本宫看见他了。”


    杜心如压在李衡背上的手松了一点。


    “臣妾谢娘娘。”


    李衡忽然把磨牙棒扔到地上,伸手要去够案上的一只小银铃。乳母忙要拦,薛似云却将银铃拿起来,递给杜心如。


    “挂在榻邊吧。夜里醒了,听个响。”


    杜心如接过银铃,指尖在冰凉的银面上停了一息。


    “多谢娘娘。”


    她没有久坐。


    带着李衡离开时,殿外风又起了。乳母替孩子裹紧小斗篷,李衡已经困了,臉贴在杜心如肩头,手里还攥着那只银铃不放。


    铃没有响。


    只有一点银光从孩子指缝里漏出来,冷冷的,像一枚刚被放进局里的小棋子。


    入夜后,皇帝来了。


    他进殿时,貴妃仍在看那本新人名册。


    册子不厚,名字也不多。


    太常寺卿姚氏女,礼部侍郎许氏女,安定伯周氏女。每个人的生辰、家世、性情、才艺都写得端正,像只要落在纸上,便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折成几句合宜的话。


    李频见瞧见册子,脚步停了一瞬。


    “礼部送来的?”


    “嗯。”


    薛似云没有合上。


    李频见在她身侧坐下,伸手翻了两页,“只是备选。”


    “名册进来了,人也就不远了。”


    李频见侧过脸看她,“你不喜歡?”


    薛似云把名册从他手下抽回来,放到一旁,“不敢不喜歡。”


    答得太直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久违。


    李频见眼底那层因朝务带来的冷意,反而淡了些,“不喜欢便说不喜欢,朕又不是听不得。”


    “陛下听得,可名册在这,新人不会因为臣妾一句不喜欢,就不进宫。”


    他拿起小几上的茶盞,指腹碰到盏壁,很快放下,“茶凉了。”


    薛似云道:“新来的人还不熟。”


    “慢慢便熟了。”他说。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宫里最容易这样。少了一个文华,很快会有旁人补上;废了一个敬妃,也会有新人入宫;董家倒了,杜家、陶家、陆家立刻接住空出来的位置。


    像谁都不可替代,又像谁都可以被替代。


    薛似云指尖搭在名册邊缘,“新人也是这样吗?”


    李频见抬眼。


    她语气平静,“慢慢便熟了。”


    李频见看了她一会儿。


    “你今日一定要这样同朕说话?”


    “臣妾今日已经很客气。”


    他唇角微动,像有一丝笑意要出来,又被压住。


    “杜心如来过?”


    “来过。”


    “带了李衡?”


    “嗯。”


    “她倒聪明。”


    薛似云道:“她若不聪明,活不到今日。”


    李频见听出她话里另一层意思。


    杜心如能活到今日,不只是因为她会忍。还因为她曾经递过投名状,手上也沾过血。


    李频见道:“李衡怎么样?”


    薛似云望向窗外。立冬后的夜黑得早,庭中枯枝映在窗纸上,细而冷。


    “太小。”她道。


    李频见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李翊也小。”


    “所以都不该被人急着放上秤。”


    殿中火声輕轻一裂。


    这句话终究还是碰到了那一处。


    李频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没有看他,指尖却慢慢收紧,把名册邊角压出一道浅痕。


    李频见伸手,把她压在名册上的手拿起来。


    她没有躲。


    他的掌心仍旧很暖,覆住她微凉的手背。两人的手交叠在册子上,那几行新人的名字被压在下面,墨色从指缝边缘露出一点。


    薛似云垂眼看着,“陛下手这么暖,太极殿不冷?”


    “冷。”


    “那陛下还过来?”


    “来看看你是不是在生气。”


    薛似云笑了一下,“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


    “那陛下打算如何?”


    李频见低头,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先哄。”


    薛似云抬眼看他,眼尾一点懒懒的讥诮,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拿起那本名册,随手放远了些,“不说这个了。陛下用膳了吗?”


    “没有。”


    “那正好,尚食局今日送了山药羊肉羹。臣妾嫌腻,陛下替臣妾吃些。”


    李频见看她一眼,“朕来群玉殿,就是替你吃剩下的?”


    薛似云扬眉,“陛下不吃?”


    李频见笑了一声,“吃。”


    这一夜,李频见没有多提名册,也没有多问杜心如。他在群玉殿用了半碗羊肉羹,又嫌姜放得太重。薛似云说冬日驱寒,姜不重怎么驱寒。


    他说她如今越来越会替尚食局说话。她说臣妾不是替尚食局说话,是怕陛下回头怪臣妾没有照顾好龙体。


    忍冬在一旁听着,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背慢慢松了些。


    她忽然明白,贵妃与皇帝说话,从来不是一句对一句。话底下还有话,笑底下也还有笑。


    这一年的冬天,宫里过得格外长。


    从立冬到小雪,再到冬至,杜心如出入群玉殿的次数不多,每一次都带着分寸。李衡偶尔被抱来,见人便抓袖子,醒了便哭,困了便睡,仍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礼部名册上的几家女儿也陆续进了宫。


    姚氏封了才人,许氏封了美人,周氏年纪最小,只给了宝林位。她们初入宫时,像几枝刚折下来的新花,带着宫外的鲜活气。


    姚才人稳重,话少,坐在那里像一枝端端正正的白梅;许美人眼睛活,明明不敢乱看,却总忍不住看一眼群玉殿的陈设;周宝林最小,第一次来请安时,捧茶的手都抖,差点把茶水洒在裙上。


    薛似云问了几句家中父母,赏了几样首饰,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许美人收了一支珠花,小心翼翼地抬头,“娘娘,这珠子真好看。”


    薛似云笑道:“好看就戴。进了宫,怕这怕那可以,怕好看便没意思了。”


    姚才人忙低头。


    周宝林却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失礼,脸一下红了。


    薛似云也不恼,只叫忍冬端点心来。


    “都吃些。头一回来本宫这里,若连点心都不敢吃,回头倒显得本宫多吓人。”


    新人们这才松了些。


    皇帝也会去她们宫里。


    有时一夜,有时半宿。


    群玉殿里的人不敢提,贵妃也从来不过问。


    只是皇帝再来时,薛似云仍会像寻常妻子那样吩咐人备茶,问太极殿可冷,问尚食局送去的夜膳合不合口。


    若皇帝留宿,贵妃便让人多添一盆炭;若皇帝不来,贵妃也照常安置。


    日子竟像真的平顺下来。


    除夕那夜,宫中设宴。


    兴庆宫灯火通明,檐下挂满宫灯,红绸一路铺到殿阶。歌舞起时,钟鼓声震得杯中酒影微微发颤。


    新入宫的姚才人、许美人、周宝林都在席上,穿得鲜亮,笑时眼中仍有些不懂深宫的光。


    董秋和没有来。


    瑶光殿的席位被撤掉,像从来没有这个人。


    杜心如穿得不算出挑,李衡留在承香殿,由乳母守着。她入席时先向皇帝行礼,又向贵妃行礼,礼数周全,分寸比往日还稳。


    薛似云看了她一眼。


    杜心如便在那一眼里停住,低声道:“四皇子夜里醒得勤,臣妾不敢带他过来,已吩咐乳母守着。若娘娘不嫌,臣妾备了一只小儿银铃,给三皇子添个节礼。”


    薛似云道:“你有心。”


    杜心如这才坐下。


    她坐得很安静。旁人因杜家新近得势,难免多看她几眼,她却像没有察觉,只偶尔抬眼去看薛似云。


    薛似云举杯,她才举杯;薛似云放下银箸,她也停手。


    那份谨慎落在灯下,并不显卑弱,反倒像一根细线,清清楚楚牵在群玉殿这边。


    李频见侧过头,声音很低:“小杜氏如今很安分。”


    薛似云望着殿中歌舞,“她一直知道什么时候该安分。”


    殿中灯火照过杜心如的侧脸。她低眉坐着,像只是一个抱养幼子的温顺充容。


    可薛似云知道,那双手曾经沾过杜剪香的血,如今又抱着李衡。


    外朝席上,陶丹识也在。


    他如今坐得比去岁更靠前些。灯火落在他肩头,官袍颜色沉稳,眉眼仍旧清冷。若不是知道他这一年如何从河西旧账里翻身,旁人大约只会觉得,陶右丞本就该坐在那里。


    陶太傅病重,已不能入宫赴宴。


    陶丹识身后空着的是一个病榻上的父亲,身前却是重新递到手里的权柄。


    歌舞换曲时,他抬眼,目光越过殿中灯火,短短一瞬,落到薛似云身上。


    薛似云察觉了。


    她没有避,也没有多看。只是指尖在酒盏边沿轻轻一停。


    那一瞬太短,短到旁人不会察觉。可陆南薇看见了。


    她坐在外命妇席中,隔着一重珠帘,手中酒盏贴着唇边。见陶丹识收回目光,她唇角微微一动,像是笑,又冷得没有半分笑意。


    陶丹识回到人前了。


    贵妃仍坐在上首。


    皇帝在她身侧。


    这一座殿里,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陆南薇放下酒盏,没有再看陶丹识。薛似云却在珠帘微动时,看见了她那一点冷意。


    两人隔着殿中灯火,目光轻轻碰了一下。


    陆南薇没有行礼,只微不可察地低了低眼。


    薛似云亦没有回应。


    李频见侧过头,“冷?”


    薛似云指尖贴着酒盏,微微摇头,“殿里很暖。”


    “那怎么不喝?”


    “酒冷。”


    李频见伸手,从她手里取过酒盏,递给身后的宫人,“换一盏温的。”


    他做得太自然,自然得像他们真的只是寻常夫妻,岁末同坐宫宴,酒冷了便换,风重了便添衣。


    新酒送来时,薛似云接过,却没有立刻喝。


    李频见看着她,“又嫌甜?”


    薛似云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陛下如今连臣妾嫌什么都要管。”


    “朕管得少了,你又说朕心里没你。”


    她没有反驳。


    殿外传来一阵风,灯穗齐齐晃了一下。远处钟声沉沉响起,宴上众人跪了一地,齐声山呼。


    天德九年的除夕,就这样在灯火与歌舞里过去了。


    薛似云随众俯身,额前珠翠轻轻碰在袖上。她伏在灯影里,听见殿中一层一层的贺声,像潮水漫过宫砖。


    抬眼时,正看见李频见端坐在上首。


    灯火落在他眉目之间,温而不近。


    贺喜的声音还在殿中回荡,像真能把旧岁里那些哭声和血气一并压下去。


    子时后,宴散。


    李频见没有回太极殿,随她一道去了群玉殿。


    宫道上雪意很重,虽还未落,风里却已有细细的寒。两人并肩走着,身后宫人提灯相随,灯光照在青砖上,一晃一晃,像旧年的水痕。


    快到群玉殿时,李频见道:“又一年了。”


    薛似云没有马上答。


    过了宫门,她才轻声道:“是啊,又一年了。”


    宫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群玉殿里新炭正旺。李翊已经睡了,西偏殿传来乳母极轻的脚步声。远处承香殿大约也已落灯,那只银铃或许挂在李衡榻边,等风一过,便会轻轻响一下。


    李频见牵住她的手。


    这一次,薛似云没有挣开。


    他们一同往殿内走去。灯火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挨得很近。


    像极了一对寻常夫妻。


    只是他们都知道,寻常这两个字,在宫里向来最薄——


    作者有话说:本文预计50万字完结,感谢各位小宝的支持,求评论求收藏求营养液~加速完结ing


    第94章


    天德十年正月, 上元燈还没有点燈。


    群玉殿廊下挂了几只新扎的鱼燈,白日里没有火,只剩薄薄一层白紙殼, 被风吹得輕輕相撞。李翊午睡前路过,伸手去够, 被乳母抱远了,还不甘心地回头看。


    薛似云站在窗边,等孩子进了西偏殿, 才转身回案前。


    忍冬捧着內侍省送来的清册进来。


    年后各处宫人調动都列在上头。瑶光殿調走旧人, 承香殿添了两个嬷嬷,新入宫的姚才人、许美人、周宝林也各自分了人。薛似云翻到后面,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陈礼。


    太极殿案后交內侍省看管,今拟编入文书房,抄录陈年册牍,不得私出禁中。


    那个名字写得很细, 夹在一堆旧差旧人里, 像怕人看见,又像等人看见。


    薛似云看了片刻, 将清册合上。


    “传话內侍省, 陈礼的差事先缓一日。”


    忍冬低声道:“娘娘要见他?”


    “见。”


    忍冬没有再问,接过清册退了出去。


    午后,陈礼被帶到群玉殿偏门外。


    他比太极殿那日瘦了许多。青灰內侍服挂在身上,袖口空荡,像整个人都被内侍省的冷墙磨薄了一层。可他跪下时,背脊仍壓得很稳,额头低着,不乱看, 也不求饶。


    薛似云站在门内,没有叫他进殿。


    隔着一道门檻,风从廊下穿过,鱼燈輕輕晃着。


    “陈礼。”


    “臣在。”


    他的声音很哑。


    薛似云看着他,“内侍省要把你编进文书房,你知道?”


    “知道。”


    “你想去吗?”


    陈礼的手指壓在地磚上,骨节微微泛白。


    “臣能去哪里,从来由不得自己。”


    “我今日不问江晴岚。”她道,“也不问冷宫里发生过什么。”


    陈礼伏着的肩背极轻地动了一下。


    薛似云继续道:“我只问你一件事。”


    风吹过偏门外,几盏鱼灯碰在一处,紙殼发出细碎声响。


    “你为什么恨陶家?”


    陈礼没有立刻答。


    过了许久,陈礼终于开口:“臣的父亲,原是宫里的医官。”


    薛似云眼睫微动,“说下去。”


    “陶皇后生产那一年,父亲在关雎殿候命。后来董秋和也发动,瑶光殿那边跟着乱起来。那几日宫里进出的人很多,稳婆、医女、内侍、递热水的宫人,还有守夜的婆子。”


    他声音压得很低好不是怕人听见,倒像是那些话在他喉间压了太久,一开口,便帶着陈年的灰。


    “父亲接生过大公主。”


    李楚。


    陈礼仍旧低着头,“他知道陶皇后先生下的是女儿,也知道董秋和后来生下的是皇子。”


    风声忽然重了一点,廊下那盏鱼灯被吹得斜斜一偏,又慢慢荡回来。


    薛似云问:“后来呢?”


    陈礼的手指收紧,“后来,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一个没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咬牙切齿,声音反而平了些。


    “有的病死,有的调出宫以后路上遇盗,有的家中走水,有的忽然犯错,被杖毙在没人看的地方。父亲起初以为自己能躲过去。他只是医官,不是稳婆,没有亲手抱过孩子。”


    他停了一息,喉间像被什么刮住了。


    “可陶磐不这样想。”


    薛似云听见这个名字,眼底冷了一分。


    陈礼道:“父亲被召出去那日,是午后。外头下着小雨,母亲给他找了一件厚些的外袍。他说不必,只去回几句话,很快回来。”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临出门前,他还摸了摸我的头,说回来给我带糖糕。”


    那“糖糕”两个字太轻,轻得不像恨,许多年里一直攥在手,攥久了,早已碎成粉。


    “他没有回来。”陈礼说。


    “第二日,陈家走水。母亲、兄长、妹妹,都没能活。救奴才的人说,火起得太快,救不了更多人。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走水,是灭口。”


    薛似云没有安慰他。


    这种时候,安慰太轻。


    陈礼也不需要安慰。


    他伏在地上,青灰衣袖贴着冷磚,整个人像一截被雪埋过的枯枝。风吹过来时,他的袖口轻轻动了一下,露出一截瘦得发白的手腕。


    “我那时年纪小,被人藏了出去。后来辗转进宫,净了身,做了内侍。”他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半分笑意,“旁人说进宫苦,我那时只觉得,能活着已经是偷来的。”


    薛似云看着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谁救的你?”


    廊下鱼灯被风吹得轻轻一晃,白紙壳碰在木架上,声音细得像指甲刮过骨头。


    陈礼伏得更低,“娘娘一定要知道吗?”


    薛似云指尖微微一冷,发问:“刘恩学?”


    “是。”


    这一声落下后,门内门外静得厉害。


    薛似云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礼,方才那些话忽然在心里重新合了一遍。


    关雎殿,瑶光殿,大公主李楚,换子,陶磐灭口,陈家走水,刘恩学救人,陈礼入宫。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正月的风冷,是某种更深的寒意,从许多年前的宫墙底下慢慢漫上来。


    陈礼不是漏下来的命,他是李频见特意留下来的命。


    陶磐想烧干净那一夜,皇帝便从火里捡出一截未熄的炭,藏在内侍省,等有一日能照出陶家的黑。


    薛似云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你后来到江晴岚身边,是内侍省调派?”


    陈礼的肩背僵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回答。


    薛似云已不需要他的答案。


    陈礼和江晴岚原本隔得很远,却因为陶丹识缠到一起。


    一个是为了父亲入宫,一个要替全家偿命。等江晴岚真的伸手去碰陶家的时候,陈礼便顺着她的恨走了进去。


    原来那不是忽然炸开的事,是许多年前,就有人把炭埋在灰底下。只等有一天风吹过来,火星便会亮。


    薛似云看着他,“所以你借江晴岚的恨。”


    陈礼的手在地上松开,又慢慢握紧。


    “她恨陶家,是为了江定坤。”薛似云往前走了半步,裙边停在门檻内,“你恨陶家,是为了陈家满门。你们看起来同路,其实不是。”


    陈礼没有反驳。


    “江晴岚要一个说法,你要陶家偿命。”薛似云声音压得很稳,“说法和偿命,不是一回事。”


    许久,陈礼才道:“臣后来知道了。”


    “知道得晚了。”


    “是。”这一声没有替自己辩解。


    薛似云低头看着他。


    陈礼可怕的地方不只是恨,而是他已经知道自己错用过一个人,却还要继续活下去。


    “陶丹识如今重新站起来了。”薛似云道。


    陈礼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


    “臣知道。”


    “你恨他吗?”


    陈礼低声道:“恨。”


    这一次,他抬了一点头,却没有真正看她,只看着门槛下那一道阴影。


    “他那时也许不知道。可他姓陶。陶家站得越稳,陈家死得越干净。臣知道这不公道。”


    他的喉间滚了一下,“可恨不是按公道长出来的。”


    这句话倒像实话。


    风从偏门外扑进来,带着正月里还未散尽的寒。廊下的鱼灯被吹得一摇一摇,白色纸鳞在暗处轻轻发抖。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恨。每一桩都有来处,却没有一桩会按着来处老老实实停住。


    “你以后想怎么做?”她问。


    陈礼重新伏下去,“什么也不做。”


    “你做得到?”


    “做不到,也得做。”


    “凭什么?”


    陈礼的额头抵在砖上,声音闷而哑。


    “我答应过人。”


    薛似云没有追问那人是谁。冷宫里的事,她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薛似云道:“你不能靠近三皇子。”


    这句话落下,陈礼终于抬了一下眼。眼神像被冷水激开的伤口,红得厉害,却很快又压回去。


    “臣知道。”


    “不能靠近群玉殿。”


    “是。”


    偏门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贵妃袖口轻轻一动。鱼灯撞在木架上,纸面发出一声轻响,像什么小东西在暗处咬了一口牙。


    薛似云收回目光,“去文书房领职吧。”


    陈礼叩首,“谢娘娘。”


    “别谢太早。”薛似云道,“文书房离后宫远。你能看见许多东西,也会被许多东西看见。你若管不好自己的手,就连这条命也留不住。”


    “下去吧。”贵妃吩咐。


    内侍上前扶他。


    陈礼跪得太久,起身时腿软了一下,又很快站稳。他退下时一直低着头,没有往群玉殿内殿的方向看。


    走到廊尽头,薛似云忽然叫住他。


    “陈礼。”


    他停住。


    “活着很难。”


    陈礼的肩背微微一僵。


    “可你既然活下来了,就别只剩下恨。”


    陈礼沉默了很久。


    廊外冷风穿过鱼灯,白色纸壳一鼓一落,像一尾一尾没有水的鱼,在半空里挣了一下。


    他哑声道:“臣尽力。”


    他被带走了。


    偏门重新合上,风声被挡在外头。


    薛似云站在门内,手背被寒气浸得发冷。忍冬低声劝她进去,她才慢慢转身。


    回到内殿时,李翊已经醒了。


    他趴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只没点火的小鱼灯,灯尾被他揉皱了一点。乳母正哄他放手,他却抬头看见薛似云,立刻把灯举起来。


    “亮。”


    薛似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发。


    “还没亮。”


    李翊不懂,仍把灯往她手里塞。


    她接过那只鱼灯。


    纸很薄,灯骨也细,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她看了片刻,把它放回案上,又将孩子抱进怀里。


    李翊的身子很暖,脸贴在她肩上,很快又去看窗外晃动的灯影。


    薛似云低头看他。


    方才偏门外那阵风,似乎还留在她指尖。可孩子靠在她怀里,暖得像一截小小的炭火。


    陈礼也是从火里被抱出来的孩子。


    只是李频见救下他的时候,大约已经想好了,他有一日会用这条命去照见谁的罪。


    薛似云抱紧了李翊。


    “娘娘。”李翊含糊地唤了一声。


    她的手停在孩子背上。


    过了片刻,她轻轻拍了拍他。


    “睡吧。”


    窗外风仍在吹,廊下那些未点的鱼灯摇来摇去。等到上元夜,灯芯一点,它们都会亮起来,照得宫道明晃晃的,仿佛所有黑处都能被照见。


    可此刻还没有到夜里。


    灯也还没有亮。


    薛似云抱着李翊,听见风从灯壳里穿过去,纸面轻轻一响,像有什么尚未醒来的东西,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第95章


    上元前一夜, 宮里落了雪。


    雪是傍晚起的,先还只是零星几片,落在宮灯上, 很快便化了。到了入夜,檐角、栏杆、庭中枯枝, 都慢慢覆上一层薄白。


    群玉殿廊下新挂的鱼灯点成一排,红光从纸壳里透出来,風一吹, 灯尾便摇摇摆摆, 像几尾浮在雪夜里的鱼。


    李翊白日玩得累,夜里困得早。


    乳母抱他回西偏殿时,他怀里还搂着那只小鱼灯不肯撒手。那灯是尚工局新送来的,纸薄,骨细,尾巴上糊了一层碎金, 小孩子喜欢得緊, 睡着了还记得往怀里藏。


    薛似云替他掖好被角。


    李翊蹭了蹭她袖子,含糊叫了声“娘娘”。


    她应了一声, 手掌在孩子额上停了停。


    乳母在一旁笑道:“三皇子如今睡前若见不着娘娘, 便总要闹一阵。”


    薛似云没有接话。


    小孩子的额头总是暖的。那点暖意贴着掌心传上来,叫人舍不得立刻松开。她又坐了一会儿,见孩子睡沉,才起身出去。


    廊下积了薄雪,忍冬提着灯跟在后头,小声劝:“娘娘,夜深了,还是回屋吧。外头風冷。”


    薛似云站在栏边, 目光落到庭中的铜缸上。


    雪落进水里,水面微微一漾,不多时便平了。像什么都没落下去过。


    白日里陈禮伏在偏门外的样子,又从眼前浮起来。


    青灰色衣袖贴着冷砖,人瘦得像被風一吹便会折断。可他说那些话时,声音竟不乱。像疼已经疼过了许多年,疼到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薛似云原以为自己会憐悯他。可听完之后,先漫上来的却是冷。


    她入宮第一年,也见过这样的雪。


    那时她在太极殿里,故意说雪像厚实的棉被。她是陶丹识一手培养出来的“贵女”,怎么会说这样粗鄙的话呢。


    只是身后的人笑了一声。


    “朕喜欢雪停时,因为表面足够干净,清清白白。”


    他掐着她的后颈,眼底有审视,也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兴味。


    薛似云从那一次便知道,他不是在憐惜她。


    他是在看她。


    像看一件刚送到面前、成色尚可、来历又有些意思的東西。


    后来她才慢慢晓得,李频见喜欢养人。


    他喜欢看人一点点褪去原来的壳,长成他想看的样子。陶丹识把她送进宮,李频见便顺手接了。一个想借她稳住陶家,一个想借她看透陶家。


    而她夹在中间,若想活,只能让自己先有用。


    風从廊下穿过去,鱼灯撞在木架上,纸面沙沙一响。


    忍冬压低声音:“陛下来了。”


    宫道尽头有灯影移近。


    李频见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着雪,步子不急。刘恩学停在远處,没有跟上来。


    他走到廊下,先把薛似云从上到下端量了一遍,“怎么站在风口?”


    “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


    “宫里难得这样安静。”


    李频见走近,手背碰了碰她指尖。


    “冷成这样。”


    “站久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他的掌心仍旧暖。


    薛似云低头,望见他指节上也沾着一点湿雪,她没有抽手。


    两人并肩立在廊下,雪不緊不慢地下着。远處宫门落锁,沉沉一声,倒衬得这一处灯火更静。


    李频见开口:“见了陈禮。”


    不是问话。


    薛似云只“嗯”了一声。


    风吹得鱼灯晃了晃,红光落在雪地上,像被水化开的胭脂。


    “陛下让他去文书房。”


    “那里清净。”


    薛似云唇边牵出一点笑意,“陛下很会安置人。”


    白日里,她站在偏门内,看着陈礼伏在地上,一句一句替他划线。


    不许靠近李翊。不许靠近群玉殿。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语气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今日也替一个人定了去处。


    她这些年,竟也慢慢长成了宫里的人。


    从前只想着活。


    后来想着争宠。


    现在想要的更多了。


    連杜心如抱着李衡来请安时,她最先瞧见的,也不只是襁褓里的孩子,而是杜家递过来的那一点试探。


    宫里的人,似乎总会慢慢变成这样。


    李频见抬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点雪。


    “又想远了?”


    薛似云回过神,唇角牵了牵,“不敢。”


    “你还有不敢的事?”


    “多着呢。”她语气松了些,“譬如陛下这话,臣妾就不敢接。”


    李频见被她逗得一点笑意到了眼底。


    她如今笑起来,已不似早年那样娇软明亮,却更叫人难移开目光。像雪地里一枝红梅,冷是冷的,偏偏颜色重。


    薛似云望着庭中雪色,话音轻了些:“臣妾刚进宫的时候,其实很讨厌陛下。”


    李频见眉梢微扬,“哦?”


    “陛下总喜欢看人。”她笑意淡淡的,“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你。”


    “现在呢?”


    薛似云没有立刻接。


    鱼灯被风一荡,红光掠过两人脸侧,半明半暗。


    她过了片刻才道:“如今臣妾有时候也会看人了。”


    这句话落下,李频见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听懂了。


    薛似云今日并非只为陈礼不痛快。


    她是在那偏门前,突然看见了自己。


    李频见把她的手握紧了些,“这有什么不好?”


    薛似云輕輕吸了一口冷气,像要笑,又没有真笑出来。


    “好不好,也已经这样了。”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也静住了。


    雪无声地下着。


    西偏殿里,李翊翻了个身,小孩子在梦里含糊说了一句什么。乳母点了灯,低低哄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薛似云侧耳听着。


    那点孩子的声息落进雪夜里,輕得像梦。


    她又想起天德六年秋,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她的孩子。


    李频见低头看她,指腹在她掌心里按了一下,“又走神。”


    薛似云抬起脸。


    雪落在他眉骨上,化成一点湿意。他那双眼仍旧沉静,像太极殿里永远不熄的灯,照得到人,也灼得到人。


    她抬手,替他擦去了那点雪水。


    指尖碰到他眉骨时,李频见微微一顿。


    她的动作极輕,几乎像无意。


    下一息,李频见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薛似云肩背撞上他胸口,隔着厚重冬衣,仍能听见他胸腔里沉沉的心跳。


    “李频见——”


    她唤得很轻,像恼,又像不是真恼。


    李频见低头,把额角抵在她发间,“别动。”


    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压下去的疲惫。


    薛似云原本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她已经很久没在皇帝身上见过这样的疲态了。


    这些年他总是稳的,像山,像海,像一切不会动摇的東西。可这一瞬,他抱着她,竟像终于也被这场雪压住了几分。


    廊下灯影轻晃,橘光落在两人衣襟上,像一层将散未散的暖。


    薛似云被他抱着,想起许多年前那个上元夜。


    那时她刚得宠不久,夜宴散后被风吹得发抖。李频见便这样把她拢进怀里,一路带回群玉殿。那时她靠在他肩上,知道这份宠里有欲,有试探,也有帝王一时兴起的怜爱。


    可她还是覺得暖。


    如今再被他抱着,那点暖意仍在,只是底下多了太多说不清的酸涩。


    李频见的唇擦过她鬓边。


    那一点触碰极轻,却叫薛似云眼睫狠狠一颤。


    他低声道:“你如今,很像个贵妃了。”


    薛似云的心口被这句话轻轻一刺。


    他指腹从她腕骨上慢慢摩挲过去,“朕从前就知道,你学得快。”


    雪落在两人之间。


    李频见却只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情欲,还有一种近乎满意的温柔。


    他喜欢她变成这样。


    会看人,会留人,会权衡轻重。


    他一直看着她从教坊里的阮絮娘,长成今日的衔月贵妃。甚至连她今日的迟疑、狠心、不安,他都看得分明。


    而他不厌恶。


    他喜欢。


    薛似云低低笑了一声。


    李频见问:“笑什么?”


    她抬手,慢慢拢住他衣襟。


    “臣妾觉得,陛下真可怕。”


    李频见低头,“怕朕?”


    “怕。”


    “怕还攥着朕不放?”


    薛似云没有答,她只是静静靠在他怀里。


    雪落在廊下,两人的影子被灯火映在地上,靠得极近,像一对真正恩爱的夫妻。


    李频见忽然收紧了手臂。


    “似云。”


    “嗯?”


    “别离开朕。”


    这句话出来时,薛似云指尖一顿。


    李频见却没有避开她的目光。风雪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


    他这一生拥有太多东西,皇权、江山、生杀、臣服。


    这样的人,说出这样一句话,本该显得荒唐。


    可他抱着她,竟真的像怕有一日,她会从他掌心里长出去。


    薛似云看着他,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伸手碰了碰他脸侧。


    “李郎。”


    声音很轻。


    “我如今还能去哪里呢?”


    李频见眼底那一点紧绷慢慢松了。


    他低头吻她。


    这个吻很深,也很安静。


    不像帝王临幸,倒更像风雪夜里,一个人终于抓住了什么不愿放手的东西。


    远处更鼓慢慢响起。


    雪还在下。


    这一夜之后,天德十年的冬,便渐渐走到了尽头。


    上元灯会过后,天气一日日暖起来。太液池边的冰开始化,御花园里的红梅也谢了大半,枝头却隐约透出一点新芽。


    宫里的风还是那样吹。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慢慢变了。


    第96章


    天德十年春, 太液池的冰先化了。


    起先只是池邊薄薄一圈水色,白日里被日头照着,泛出一点极浅的光。到了第三日, 池中几处冰面也裂开了细纹,风一吹, 碎冰相碰,叮叮当当,像有人在水底轻轻摇鈴。


    群玉殿也撤了冬帘。


    厚重的毡帘一卷下去, 屋里顿时亮了许多。尚寝局送来新换的轻纱, 颜色是浅杏的,挂在窗邊,春风一透,纱影便柔柔地拂到地砖上。


    李翊最喜欢那几道影子。


    他如今说话比冬日里清楚些,虽还不成句,却已经会指着窗邊叫“花”“光”“飞”。乳母抱他去廊下晒日头, 他便不肯安生, 伸手去捉风里晃动的纱影,捉不住, 便急得直皱眉。


    薛似云坐在窗下翻尚服局送来的春衣样子, 听见他在外头咿呀,搁下册子。


    “又闹什么?”


    乳母抱着李翊进来,脸上有些无奈,“回娘娘,三皇子要抓窗上的光。”


    李翊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扭过身子,冲薛似云伸手,“娘娘, 光。”


    薛似云接过他,顺着他的手往窗邊望去。


    轻纱被风吹起来,春光从外头透进来,落在墙上,确实像一尾一尾游动的小鱼。


    “那不是光,是影子。”


    李翊认真听着,片刻后,跟着念:“影。”


    “对。”薛似云抚了抚他的后背,“抓不到的。”


    李翊不信,挣着身子又去够。手指扑到墙上,只摸到一片微凉的白墙。他愣了一会儿,扭头看薛似云,像受了什么天大的骗。


    薛似云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了一下,“早说抓不到,你偏不信。”


    忍冬在旁边道:“三皇子聪慧,什么都想自己试一试。”


    薛似云瞥她,“这话说得好听。若他一会儿去抓炉火,你也说他聪慧?”


    忍冬脸上一红,忙道:“奴婢失言。”


    李翊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只低头瞧自己的手掌,似乎还在想为何捉不到那尾光影。薛似云见他看得认真,便叫人拿了一小碟米糕来。


    “先吃些东西。影子不顶饿。”贵妃说。


    李翊这回听懂了“吃”,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抓。


    薛似云把碟子往旁边一挪,“洗手。”


    李翊嘴角立刻垮下来。


    乳母忙叫小宮女端水来。孩子不大愿意,手刚伸进水里便往回缩,溅了薛似云半袖子。忍冬忙要拿帕子擦,薛似云抬手止住,只低头瞧着李翊。


    “三皇子。”


    李翊听出她声音不似方才软,手不动了。


    “洗完。”


    他嘴巴一抿,眼眶里慢慢蓄出一点水意,却到底没有哭,只把小手重新伸到铜盆里,由乳母替他擦干净。


    薛似云这才把米糕递给他,“吃吧。”


    李翊捧着米糕,咬了一口,又把另一半舉到她嘴边。


    薛似云垂眸,“给我吃?”


    李翊点头,嘴边还沾着糕屑。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太甜了。”


    李翊却很满意,自己把剩下的吃完,吃得满手都是碎屑。


    忍冬在旁边瞧着,忍不住笑。薛似云拿帕子替孩子擦手,动作并不十分熟练,却比从前耐心许多。


    她如今已经知道李翊什么时候是真哭,什么时候是假哭,什么时候困了,什么时候是想拿哭声换东西。小孩子的心思也许浅,可宮里没有一件浅事。哪怕是一个孩子今日肯不肯洗手,明日肯不肯听话,日久天长,都能长出习惯来。


    早膳后,礼部送来一份名錄。


    说是三皇子年岁渐长,虽还不到正式开蒙的时候,也可先择一二位温厚端方的師傅,偶尔入宮讲些童蒙故事,不拘书课,只为养性。


    忍冬把名錄捧进来时,神色有些谨慎。


    薛似云正拿着一只小银勺,喂李翊喝杏仁酪。李翊不喜欢杏仁味,喝一口便皱一下脸,偏偏还肯张嘴。


    薛似云见忍冬进来,问:“什么东西?”


    “礼部送来的,说是三皇子择師傅的名錄。”


    李翊听见“师傅”,抬起头,把嘴里的杏仁酪咽了。


    “师傅?”


    薛似云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教你读书的人。”


    李翊眨了眨眼,“读书?”


    “嗯。”薛似云道,“读了书,便知道影子为什么抓不住。”


    李翊立刻坐直了些,像是终于明白读书有点用处。


    忍冬忍笑忍得辛苦。


    薛似云接过名录,翻了两页。


    上头列了五个人。一个是礼部侍郎舉荐的老儒,学问很好,脾气也大;一个出身清流,文章端正,只是家里同杜家有些远親;另有两个年轻些的翰林,履历写得漂亮,字里行间却显得太会讨人喜欢。


    薛似云翻到最后,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沈从言。


    年近五十,翰林出身,后来因病退居国子监,性情温和,不入党争,家中无强势姻親。


    她将那一页抽出来,搁在案边。


    忍冬轻声问:“娘娘属意这位沈师傅?”


    薛似云看着李翊捧碗喝酪,慢慢道:“年纪不轻,脾气不硬,家里牵扯少。小孩子刚开始听故事,不必找个满口大道理的人来吓他。”


    “那其余几位呢?”


    “先放着。”


    忍冬应是。


    薛似云又翻了一遍,把那位与杜家有亲的名字压到最下头,另外两个年轻翰林也一并搁开。


    “这个太会写文章,未必会教孩子。这个家里兄弟多,将来麻烦也多。”她说得闲闲的,像是在挑春衣颜色,“还有这个,礼部侍郎举荐得太用力,用力的东西,十有八九都不大好。”


    忍冬听得怔了怔。


    薛似云抬眼,“记住了?”


    忍冬忙道:“奴婢记住了。”


    “记住没用。”薛似云把名录递给她,“以后你跟着看,多看几回,便知道宮里送来的东西,有些是给人用的,有些是给人看的,还有些,是故意叫人挑錯的。”


    李翊舔了舔勺子,似乎覺得这话也有趣,跟着念:“挑錯。”


    薛似云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倒会挑这个学。”


    午前,各宫来请安。


    新人们已经比冬日里从容了些。姚才人依旧话少,许美人胆子大了些,见李翊在内殿,便夸了一句:“三皇子生得真好,眼睛像娘娘。”


    这话一出口,殿中静了一静。


    许美人立刻察覺自己说错,脸色霎时白了。


    李翊不是薛似云亲生。


    宫里谁都知道,却也谁都不轻易提。


    薛似云端着茶盏,茶盖轻轻拨过水面,声音不高。


    “像不像本宫有什么要紧?孩子平安长大便好。”


    许美人忙起身请罪。


    贵妃没有罚她,只让她坐下,“新进宫,说话难免急些。只是宫里孩子少,话也少些为好。”


    许美人低着头,“臣妾记下了。”


    李翊不知她们说什么,正拿着一块桂花糕去喂案边那只小瓷兔。喂了半天,瓷兔不吃,他便有些生气,把糕自己塞进嘴里。


    周宝林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薛似云听见了,道:“想笑就笑。小孩子做傻事,本就是给大人笑的。”


    殿里气氛这才缓过来。


    杜心如来得稍晚些。


    她今日穿了件豆青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银钗,怀里抱着李衡。李衡比冬日里长开了些,脸颊肉乎乎的,手里仍攥着那只银鈴。一进殿,鈴声便叮当响了两下。


    李翊听见响,立刻转头。


    李衡也望向他。


    两个孩子一个坐在榻上,一个被抱在怀里,隔着几步远,彼此都睁着眼瞧对方。李翊先伸手,指着那只银鈴。


    “响。”


    李衡像是听懂了,把铃举起来,摇了一下。


    叮铃。


    李翊这下高兴了,拍着小手也要去拿。


    杜心如忙起身,“三皇子喜欢,便给三皇子玩一会儿。”


    贵妃抬手拦住,“不必。他喜欢的东西多了,不能见什么都拿。”


    李翊听见“不拿”,嘴巴又要瘪。


    薛似云把他抱过来,指着李衡手里的铃,“那是四皇子的。你要听,可以请他摇。不能抢。”


    李翊未必全懂,可“不能抢”这三个字听过许多回。他皱着小脸,想了半天,终于冲李衡伸手。


    “摇。”


    李衡不会答,只又晃了一下铃。


    叮铃一声。


    李翊便笑了。


    杜心如坐在下首,眼底微微动了动,“娘娘教得真细。”


    “孩子还小,早些教,总比大了再掰好。”薛似云把李翊放回榻上,“况且宫里的孩子,日后要听见的响声多着呢。现在先学会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也不坏。”


    杜心如垂下眼,抚着李衡后背,娘娘说的是。”


    她如今在群玉殿越发谨慎。杜家在前朝因董家倒台得了好处,杜正宇如今出入御史台,比从前更显眼。承香殿水涨船高,她便越不敢在薛似云面前露出半点得意。


    薛似云看得明白,也不挑破。


    “李衡近来还夜里哭吗?”贵妃问。


    “好些了。”杜心如道,“春日暖了,他白日肯睡,夜里便不闹得那样厉害。”


    “多抱出来晒晒日头。”薛似云道,“小孩子见不得太暗的屋子,闷久了,胆子也小。”


    杜心如应下。


    李衡在她怀里咬着银铃,咬得津津有味。薛似云瞧见,叫忍冬拿了一根磨牙棒来换。


    “银器凉,别让他总往嘴里塞。”


    杜心如接过磨牙棒,低声道:“臣妾謝娘娘。”


    这一声謝,倒比前头那些宫礼真一些。


    晌午过后,李翊睡了一覺。醒来时,沈从言的名字已经由群玉殿送去了太极殿。


    李频见是在申时过来的。


    春日里白昼渐长,他来时天还亮着。群玉殿窗边的轻纱被风吹得一拂一拂,李翊正趴在榻上玩那只红鲤灯,见李频见进来,竟认出来了,抬头叫了一声:“父皇。”


    这两个字说得不算清楚,却比从前好多了。


    李频见脚步停住。


    薛似云原本正在替李翊理袖子,听见这一声,也抬起头。


    李翊以为自己叫得很好,又叫了一声:“父皇。”


    李频见走过去,俯身将他抱起来,“会叫人了。”


    李翊被抱高了些,觉得好玩,立刻去抓他冠上的玉珠。刘恩学站在后头,心都提了一下,李频见却没有恼,只任孩子拽了一下。


    “胆子倒不小。”


    薛似云道:“他不知道那东西值钱。”


    李频见笑了一声,“知道了就不敢抓了?”


    “那要看陛下怎么教。”


    李频见把李翊放回榻上,转头看她。


    “朕听说,你替他挑了师傅。”


    “只是先听些童蒙故事,不算开蒙。”薛似云替李翊把歪掉的小帽扶正,“整日在宫里玩灯、吃糕,臣妾怕他真以为日子只是这样过的。”


    “你挑了沈从言。”


    “陛下不喜欢?”


    “太老。”


    “老些好。”薛似云道,“小孩子最会看人下菜碟。年轻先生压不住他。”


    李频见在榻边坐下,拿起案上的名录翻了翻。


    “这个王怀谨文章不错。”


    “太会写文章了。”


    “会写文章不好?”


    “给陛下写表章自然好。给小孩子讲故事,未必好。”薛似云从他手里抽回名录,“臣妾要的是能把故事说清楚的人,不是来给三皇子念一篇漂亮文章的人。”


    李频见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如今挑人,很有一套。”


    薛似云一边把名录合上,一边道:“挑错了,日后受罪的是臣妾。三皇子若夜里梦见先生皱眉,哭起来,可没人替臣妾哄。”


    李频见被她这话说得笑了一下,“就为这个?”


    薛似云抬眼,眼里也带着一点笑。


    “不然呢?陛下以为臣妾在替三皇子筹谋什么大事?”


    她说得轻巧,像随口玩笑。


    李频见也没有拆穿。


    殿外春风把轻纱吹起,花影从窗外落进来,覆在李翊手背上。孩子正低头用小手去按那一片影子,按一下,影子散开,手一松,又聚回来。


    李频见瞧着,过了片刻才道:“那便沈从言。”


    薛似云端起茶盏,“臣妾替三皇子谢陛下。”


    “只替他谢?”


    “那臣妾也谢。”


    “这样敷衍。”


    薛似云笑了笑,“陛下若觉得敷衍,晚膳留下,臣妾叫尚食局添一道春笋。”


    “朕在你这里,就值一道春笋?”


    “春笋难得。”薛似云慢悠悠道,“过了时令,再想吃便不是这个味儿了。”


    李频见看着她。


    她如今说话仍旧有早年那点俏,语气却已经不同了。那点俏从前是讨人喜欢,如今像藏在袖中的小钩子,轻轻一挑,便能把话挑到她想要的位置。


    他并不讨厌,甚至觉得喜欢。


    晚膳果然添了春笋。


    尚食局做的是腌笃鲜,汤色奶白,春笋切得薄,火腿咸香,李翊不能多吃,只由乳母喂了几口清汤。孩子喝完,砸了砸嘴,像是十分满意。


    李频见坐在一旁,看薛似云先替李翊试汤温,又吩咐乳母不许多喂,再叫忍冬把那盏红鲤灯收远些,免得孩子吃饭还想着玩。


    一桩一桩,都是小事。


    可小事做久了,便不是小事。


    李频见端着汤盏,忽然道:“你如今比从前耐心多了。”


    薛似云夹了一片春笋,吹了吹,送进嘴里。


    “臣妾从前也有耐心。”


    “朕怎么不记得?”


    “陛下只记得臣妾写字写到一半便喊手酸,自然不记得别的。”


    李频见笑起来。


    李翊也跟着笑,虽然不知道笑什么。


    这一顿晚膳吃得倒像寻常人家。若不看殿外侍立的宫人,不看桌案上分毫不错的银箸玉碗,不看李频见放在手边那半卷还未批完的奏折,倒真像春日里一家人围着吃一碗热汤。


    饭后,李翊困了,却还不肯走,趴在薛似云膝上玩她腰间的宫绦。


    薛似云低头哄他,“该睡了。”


    李翊摇头。


    “明日沈先生要来讲故事。”


    李翊停住,抬头:“影?”


    薛似云一怔,随即明白他还记着上午那句。


    她轻轻笑了,“对,讲影子为什么抓不住。”


    李翊这才肯由乳母抱走。


    殿里静下来。


    李频见放下茶盏,“还是你会哄他。”


    “孩子小,哄一哄便信了。”


    “长大呢?”


    薛似云整理宫绦的手停了一停。


    春风从窗边进来,浅杏色轻纱贴着窗棂一拂,像有人悄悄叹了一口气。


    她道:“长大了,就不能只哄了。”


    李频见望着她,“那要如何?”


    薛似云把宫绦理好,抬起脸,“要教他看人,识事,知道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


    李频见没有接话。


    殿外杏花开了几枝,花瓣被晚风吹进廊下,落在青砖上,白得很轻。


    过了许久,李频见道:“他还小。”


    “所以才要慢慢教。”薛似云道,“等大了再教,便迟了。”


    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李频见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没有全散,却多了些别的东西。


    薛似云也望着他,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只问:“陛下今晚还要回太极殿吗?”


    李频见道:“不回了。”


    薛似云便吩咐忍冬去备水。


    窗外春风一阵一阵吹着,太液池化开的水气从远处漫过来,夹着杏花淡淡的香。


    天德十年的春,就这样进了群玉殿。


    李翊也从这一春起,开始记住更多的人、更多的话,和更多不该属于孩子的目光。


    第97章


    天德十年的春天, 来得快,去得也快。


    太液池边的冰才化没几日,群玉殿廊下的杏花便落了一地。宮人每日清早拿竹帚扫, 前一刻才把青砖扫干净,后一刻风一过, 又有几片花瓣贴在阶下,薄薄软软,像是谁不经心洒了一把胭脂屑。


    李翊起初很喜欢去踩。


    乳母怕他滑倒, 日日跟在后头唤:“殿下慢些, 殿下仔細脚下。”


    李翊听见“仔細”,便会把脚抬得很高,像真知道自己做的是一件要紧事。偏偏落下去时仍踩得歪歪斜斜,鞋底沾了一片杏花瓣,走了半条廊子都不知道。


    薛似云坐在窗下,看沈从言留下的小木匣。


    匣子里如今不止有小鹿、小兔和小羊, 又添了一只小狐狸、一只小鹤, 还有一枚刻着水纹的小木片。李翊每回听沈从言讲完故事,都要把这些东西抱到她跟前, 挨个点名给她看。


    “鹿。”


    “兔。”


    “鹤。”


    “水。”


    他说到“水”时, 舌头还卷不清,听着像“碎”。忍冬在旁边笑了一下,李翊便认真地看她,以为自己说错了,又扭头去找薛似云。


    薛似云把那枚小木片递回他手里,“你说得对,是水。”


    李翊这才放心,把木片重新收回匣中, 学着沈从言的样子,把匣盖合上。


    沈从言入宮后,宮人便都跟着称他一声沈师傅。


    薛似云起先听着还有些不惯,后来见李翊口齿不清地喊“沈师傅”,喊成“沈师”,也便随他去了。


    沈师傅来群玉殿的次数并不多,三日一回,每回只坐半个时辰。既不急着教经义,也不讲什么忠孝大节,只拿些木雕、画片、草叶,教李翊认一认世上的物件。


    乳母起先还有些不安,悄悄同忍冬说:“这样也算师傅吗?”


    忍冬不知该怎么答,转头说给薛似云听。


    薛似云那时正在给李翊挑夏日的小衫,听完只道:“不然呢?三皇子才多大,难道要沈师傅抱一本《孝经》来,从头念到尾?”


    忍冬被她一句话说得脸红。


    薛似云把一件藕白色小衫拎起来,对着日光看针脚,“小孩子读书,头一件事不是会背多少句,是先知道东西有名,人有分寸。知道什么能借,什么要还,知道喜欢的东西不能伸手就搶,这比背几句好听话强得多。”


    乳母听了这话,便再也不敢说沈师傅不像师傅。


    春末时,宮里又添了几桩热闹。


    姚才人升了婕妤,许美人得了几日宠,周宝林年纪小,倒不大往人前凑,只在请安时坐得规规矩矩。另有几位早年便入宫的旧人,也渐渐从沉寂里露出面来。


    其中鄭婕妤最会说话。


    她入宫已有七八年,膝下无子,也不得罪人。从前敬妃还在时,她去瑶光殿请安总是最早;如今瑶光殿闭了,她来群玉殿也不迟。


    她不似新人那样拘谨,也不似杜心如那样處處谨慎,进殿先笑,行礼也妥帖,说话像温水,听着不烫人。


    有一日她来请安,正逢李翊在殿里玩那只小狐狸。


    鄭婕妤瞧见,便笑道:“三皇子这只狐狸倒做得灵巧。”


    李翊听见有人夸他的狐狸,立刻抱到怀里,眼睛盯着她,不知是要给她看,还是怕她拿走。


    鄭婕妤便掩唇笑,“殿下放心,臣妾不搶。”


    貴妃坐在上首,茶盖輕輕拨着水面,“他如今最怕别人借了不还。”


    鄭婕妤笑道:“这是好事。小孩子从小明白借还,长大了才不会被人哄了去。”


    这话说得漂亮,薛似云抬眼看她,唇边也有一点笑,“郑婕妤这话,倒像沈师傅说的。”


    郑婕妤忙道:“臣妾哪里敢比沈师傅,不过是看三皇子聪明,随口说一句罢了。”


    薛似云没再追。


    宫里这种随口说一句,常常不是随口。郑婕妤来得勤,又不争不抢,像只是来群玉殿讨一盏茶喝,可她每次坐下,总能把话说到三皇子身上。


    这不是坏事,至少现在不是。


    薛似云没拦,也没特别亲近。她只是让忍冬记下,郑婕妤每次来时,李翊有没有露怯,殿里伺候的人有没有说错话,谁听见什么,又是谁转头便传了出去。


    忍冬记得一开始手忙脚乱。


    她夜里把小册子拿来给薛似云看,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全是“郑婕妤巳时三刻至”“饮茶半盏”“夸三皇子小狐狸”“姚婕妤笑”“许美人未接话”之类。


    薛似云看了两行,便把册子合上,“你这是记流水账呢?”


    忍冬脸一红,“奴婢愚笨。”


    “愚笨倒不打紧,太勤快才要命。”薛似云把册子还给她,“你记这些,不如记谁听见了,谁没听见,谁听见以后眼睛往哪儿看。”


    忍冬怔住。


    薛似云拿起桌上的小木狐狸,在手里转了转,“宫里说话,说的人未必要紧,听的人才要紧。”


    忍冬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奴婢记住了。”


    “记不住也不要紧。”薛似云懒懒道,“我当年也不是一日学会的。”


    忍冬小声问:“娘娘从前也学这些?”


    薛似云却笑了,“我也是从现在开始才会做貴妃。”


    薛似云把木狐狸放回匣里。


    夏日一来,宫里的风便换了味。


    春日里风是软的,到了小暑前后,风里便有了闷热。尚食局开始送冰碗,太液池里的荷叶一日比一日高,承香殿那边送来几枝新开的粉荷,说四皇子瞧着喜欢,德妃便让人折了几枝给三皇子也看看。


    彼时杜心如已经晋了德妃。


    董家倒后,杜家在前朝得了位置,杜正宇出入御史台越发頻繁。杜心如的位分升得不算突兀,却也足够叫宫里的人重新估量承香殿。


    她来群玉殿谢恩那日,穿得仍不张扬。李衡由乳母抱着,手里攥着那只旧银铃,一进殿便往嘴里塞。


    薛似云看见,叫忍冬拿磨牙棒换下来,“怎么还咬这个?”


    杜心如无奈一笑,“换了许多东西,偏他最喜欢这一个。夜里一醒,摸不到便哭。”


    “那就让人另打一只。”薛似云道,“银器凉,夏日也凉。”


    杜心如低头应是。


    李衡比从前长开了些,眉眼还是小孩子的圆钝,见谁都伸手。李翊比他大些,已经知道这是四皇子。两个孩子在小榻边坐着,一个抱狐狸,一个摇铃,倒也能玩上一会儿。


    李翊不许李衡拿他的木狐狸。


    李衡偏要伸手。


    李翊急得把狐狸藏到身后,嘴里说:“我的。”


    薛似云看着他,“你方才借过他的铃。”


    李翊皱眉。


    “借了别人的,就要许别人借你的。”


    李翊想了半日,终于很不情愿地把狐狸递给李衡,眼睛还死死盯着,像怕那只狐狸一到李衡手里便再也回不来。


    李衡拿到狐狸,先咬了一口。


    李翊立刻叫起来,“坏!”


    杜心如忙要起身赔罪。


    薛似云却先笑了,“他才多大,知道什么坏不坏?木狐狸又不是豆腐,一咬就碎。”


    李翊还不高兴,眼睛红了一圈。


    薛似云把他抱到身边,拿帕子擦了擦他手心的汗。


    “舍不得,就下回别借。既然借了,别人怎么玩,你也不能全管。”


    李翊听不懂这样绕的话,只委屈地把脸埋进她袖子里。


    杜心如看着这一幕,唇角动了动,“娘娘对三皇子真有耐心。”


    薛似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很淡,“没耐心怎么办?他又不会自己长大。”


    杜心如没再说话。


    她当然知道,宫里的孩子不是自己长大的。每长一寸,身边的人、身后的姓氏、前朝的风向,都要跟着变一变。


    当日傍晚,太極殿送来了荔枝。


    说是岭南快马送入京的,今年第一批,数量不多。皇帝分了几處,群玉殿得了一小篓,另赐了郑婕妤、姚婕妤和许美人。


    忍冬把荔枝送进来时,神色有些小心。


    薛似云正在替李翊擦额上的痱子,听见荔枝到了,只道:“拿冰湃着,别叫三皇子多吃。”


    忍冬应了,又停在原地。


    薛似云抬眼,“还有事?”


    “陛下今晚……去了郑婕妤处。”忍冬说完,先低下头。


    薛似云手里动作未停,用药膏轻轻抹在李翊额边。


    李翊嫌凉,往后躲了一下。


    “别动。”


    孩子便乖了。


    她擦完那一点红痱,才把药盒合上,“郑婕妤那儿离太極殿近,陛下去也便宜。”


    忍冬一时分不出这话是认真还是讥诮。


    薛似云道:“怎么,本宫还要为一篓荔枝哭一场?”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荔枝剥了。挑小些的,给三皇子尝半颗。”


    李翊听见“荔枝”,眼睛亮了一下。


    薛似云点了点他的小鼻尖,“只能半颗。”


    李翊伸出一根手指,“一。”


    “半。”


    “一。”


    “半。”


    孩子皱着小脸,像遇到了极难懂的事。


    忍冬忍着笑去剥荔枝。新剥开的果肉莹白,汁水丰盈,盛在小白瓷碗里,倒比冰还好看。


    薛似云拿银匙刮了一点,喂给李翊。


    李翊尝到甜,立刻伸手还要。


    薛似云把碗拿远,“不许。”


    李翊嘴角一瘪,“哭也不许。”


    他眼泪还没酝酿出来,便先被这句话堵住了。最后只好把嘴里的那点甜味慢慢咂完,一脸不甘心。


    忍冬看着好笑,又想到皇帝今夜在郑婕妤处,不由得悄悄去看薛似云。


    贵妃低头擦着银匙,神色平常。


    她是真的不大在意了。


    若是早几年,皇帝去了谁那里,留了多久,赏了什么,她未必会闹,却总会知道得清清楚楚。如今太极殿送来的东西照收,赏赐照分,皇帝宿在哪里,她也不过问。


    她心思多半在李翊身上。


    孩子热不热,夜里睡得好不好,沈师傅明日来不来,身边哪个小内侍说话太快,哪个乳母手脚不够细,哪家的女眷请安时多看了孩子一眼。


    这些细碎事,渐渐占满了群玉殿的日子。


    皇帝隔几日也会来。


    有时只是晚膳前坐一坐,问李翊近日学了什么,送几样玩物,喝半盏茶便走。


    有时夜深后才来,身上带着别处宫室的香粉气,进门先让人把东西搁下,才进内殿看她。


    有一回,他从姚婕妤处过来,叫刘恩学送了一盒小金魚到群玉殿。


    那金魚养在琉璃缸里,尾巴薄得像绸,一摆一摆,李翊趴在缸边看了半日,连午睡都不肯去。


    薛似云抱着他站在缸边,问:“谁送的?”


    李翊道:“父皇。”


    “喜欢吗?”


    “喜欢。”


    “那明日让人给你喂魚。”


    “我喂。”


    “你喂也行,只是不能把点心丢进去。鱼吃了会死。”


    李翊睁大眼睛,“死?”


    薛似云停了一下,孩子开始会问这些字了。


    她摸了摸他的发,“就是不动了,也不会再吃东西。”


    李翊低头看着水里的鱼。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里的桂花糕往身后藏了藏,不再说喂鱼。


    那日夜里,李頻见来了。


    他进殿时,李翊已经睡下,琉璃缸还摆在窗下,几尾金鱼在灯下慢慢游着。


    李頻见瞧了一眼,笑道:“他喜欢?”


    “喜欢得连午睡都不要了。”


    “这倒像你。”


    薛似云正在收李翊玩乱的小木雕,闻言抬头,“臣妾什么时候这样?”


    “刚进宫时,朕送你一匣南珠,你也是看了半夜。”


    薛似云想了想,好像确有此事。


    “那是因为南珠值钱。”她道,“金鱼可不能典当。”


    李頻见被她逗笑。


    他坐到榻边,看她把小木鹿、小木兔、小木狐狸一一放回匣子里。


    “你如今每日就忙这些?”


    “陛下觉得这些不忙?”


    李频见伸手拿起那只小狐狸,“朕以为贵妃该忙些更大的事。”


    “臣妾眼下最大的事,就是叫三皇子别把鱼喂死,别把李衡的银铃抢来,别在沈师傅面前装哭。”


    李频见指尖摩挲着小狐狸的耳朵,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些小事,日后也会长大。”


    薛似云手上动作停了停。


    “是啊。”她把木匣合上,“孩子都会长大。”


    李频见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那一夜他没有留宿。太极殿还有折子,刘恩学在外头候着。临走前,他替她理了理耳边一缕碎发,手指停得稍久。


    “别太累。”


    薛似云笑道:“陛下这话说得像闲人。”


    “朕若是闲人,便日日来替你哄他。”


    “那臣妾先替三皇子谢恩。”她说着要行礼,被李频见伸手托住。


    他低头看她。


    这些日子她瘦了些,不明显,可抱李翊时袖口露出一截腕子,便看得出骨线比冬日里清了一点。


    “朕送来的荔枝,你没吃?”


    “吃了两个。”


    “从前不是爱吃甜的?”


    “如今怕上火。”薛似云道,“三皇子长痱子,臣妾看着都烦。”


    李频见静了静,才道:“你如今张口闭口都是三皇子。”


    薛似云弯了弯唇,“陛下不也是来看他的?”


    李频见没有反驳,只是那一瞬,他看她的眼神有些深。


    夏天过到一半时,李翊已经能记住许多人。


    沈师傅来,他会叫“师傅”;杜心如来,他会叫“德妃娘娘”;郑婕妤来,他偶尔也认得。若哪一日该来的人没来,他还会在殿门口瞧一瞧。


    他开始记得父皇也并不是日日来的。


    有时太极殿送了东西,人却不来;有时人来了,坐一会儿又走;有时他一觉醒来,忍冬说父皇昨夜来过,他便有些茫然,像梦里错过了一盏灯。


    薛似云没有替李频见解释太多。


    她只告诉李翊:“陛下忙。”


    李翊便跟着念:“忙。”


    那声音小小的,听着倒有几分乖。


    入秋前,太液池的荷花开到最盛。


    群玉殿换了薄一些的帐子,白日里仍热,夜里却已有一点凉。沈师傅带来的木匣里添了一片小小的梧桐叶,说是要教李翊认秋。


    李翊捏着那片木叶,问薛似云:“秋?”


    薛似云正坐在廊下剥莲子。


    新剥的莲子清苦,翠绿一颗一颗落在白瓷碗里。李翊嫌苦,不肯吃,却爱看她剥。


    她听见孩子问,便抬头看了看庭中。


    夏日的浓绿还没有完全褪去,只有廊角一株梧桐,叶边已经微微发黄。


    “秋就是天慢慢凉了。”她道,“蝉声少了,荷花也要谢了。”


    李翊似懂非懂。


    “父皇呢?”


    薛似云手里的莲子停了一下。


    “父皇怎么了?”


    “今日来?”


    乳母在旁边垂下头。


    忍冬也不敢说话。


    李频见昨夜宿在郑婕妤处,今日一早赏了群玉殿一匣新贡的葡萄,说是给贵妃尝鲜,人却没有来。


    薛似云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碗里。


    “今日不来。”


    李翊捏着木叶,小脸皱了一下。


    “忙?”


    “嗯,忙。”


    李翊低头看了看木叶,又看了看她,最后把那片叶子递到她手里。


    “给娘娘。”


    薛似云接过来。


    木叶刻得很薄,叶脉细细的,像真的一样。她把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


    孩子开始记得谁来,谁不来。


    也开始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递给她。


    薛似云忽然想,沈师傅说得不错。小孩子学东西,不全在书里。


    宫里这些来来去去的人,赏赐,问安,留宿,缺席,迟早都会变成他眼里的字。


    而她,正在教他怎么读。


    第98章


    天德十一年初冬, 陶磐死了。


    消息传进宮里时,天色还早。昨夜落了一场细雨,宮道上的青砖湿漉漉的, 内侍一路从太极殿往各宮传话,鞋底踩过积水, 声音輕得像怕惊动什么。


    陶太傅病了这么多年,宮里早有人算着日子。可真听见“没了”两个字,許多人还是跟着静了一静。


    活着的时候, 他像一棵老树, 枝叶压得人喘不过气。死了,才发现那树根盘得极深,连泥土都被他缠住了。


    群玉殿里,李翊正趴在小榻上玩木马。


    那只木马是陶丹识早先送来的,底下藏着小机关,一拨便能沿着案面打转。李翊喜欢得很, 玩了几个月, 机关渐渐不灵,转起来总是顿一下。他不信邪, 一遍一遍去拨, 木马便一遍一遍卡在原地。


    “坏了。”他说得很认真,像一桩天大的事。


    薛似云正坐在窗下给他补一只小荷包。


    荷包是浅青底子,上头绣了片梧桐叶。她针线不算好,从前在教坊里学的是唱曲、看人脸色,不是这些细活。后来入了宫,尚服局什么都能送来,她更没有自己动手的必要。如今却因为李翊的木片太多,想给他做只荷包, 绣了两日,叶脉仍有些歪。


    忍冬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接过去替她绣完,都被她拦住。


    “我自己来。”她说得平淡,忍冬便不敢再劝。


    李翊抱着木马走到她膝边,往她手上一遞,“坏了。”


    薛似云看了一眼,“坏了便先放着,等沈师傅来,让他瞧瞧。”


    李翊不肯,“陶大人给的。”


    薛似云针尖一顿。


    他如今已经記得很多人了。


    沈师傅是兔子、木鹿和画片;皇帝是金魚、葡萄和偶尔来的父皇;杜心如是德妃娘娘,李衡是会咬狐狸的弟弟;陶丹识是那个送过小木马的人。


    孩子記人,总是先記东西。


    薛似云把针插在绣绷上,伸手接过木马,拨了拨底下的小机关。木马歪歪扭扭走了半寸,果然卡住了。


    “是坏了。”


    李翊立刻皱眉,“修。”


    “谁修?”


    “陶大人。”


    薛似云还没答,忍冬便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日慢。


    她在帘边停住,低声道:“娘娘,陶太傅今晨没了。”


    殿里静了一瞬。


    李翊抱着木马,不明白这句话,只仰头看她们。


    薛似云的手仍停在木马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木马放回小案,问:“陶府来人了吗?”


    “来了,在偏门候着。”忍冬道,“说陶右丞如今在府中治丧,禮部、吏部都去了人。太极殿也已经传了话。”


    薛似云望向窗外。


    庭中那株梧桐叶子落了大半,雨后枝条黑沉沉的,像一幅未干的墨画。


    “照贵妃例备禮。”


    忍冬应了。


    薛似云又道:“另备一份给陆南薇。药材、白绢、参片,送实用的,别挑那些好看不中用的。”


    忍冬点头,刚要走,李翊忽然问:“没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叫殿里几个人都转过头。


    薛似云把他抱到身边,“嗯,没了。”


    李翊眨了眨眼,“去哪里?”


    他已经问过几次“死”了。宫里的金魚死过一尾,乳母养的小猫也死过一次。那时候他说“死”,只是知道不动了、叫不醒了、再也不会吃东西。


    可人的死,总比鱼和猫难讲。


    薛似云摸着他的后背,想了想,道:“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李翊皱眉,“不回来,不好。”


    “是,不回来不好。”


    “陶大人哭吗?”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陶丹识未必哭。或者说,他未必来得及哭。


    陶磐活着时,陶丹识是陶家的儿子;陶磐死了,陶丹识便成了陶家的脊梁。人到这一步,哭声反倒像一件奢侈物。


    “也許哭,也許不哭。”她说,“有的人哭在脸上,有的人哭在心里。”


    李翊像是听懂了一半,抱着木马靠在她怀里,“我哭。”


    薛似云看着他,“你哭什么?”


    他想了好一会儿,答不上来,只把脸贴到她颈边,小声道:“不回来,不好。”


    薛似云的手在他背上停了停,“嗯。”


    太极殿里,陶丹识穿着素服跪在御前。


    陶磐新丧,他本该回府治丧守制,可那道夺情的旨意来得极快,快到连朝中几位老臣都没来得及摆出劝谏的姿态。


    李频见坐在案后,看着阶下的人。


    陶丹识比前些日子更瘦,孝服穿在身上,衬得人像被霜打过。可他的背仍直,头也低得恰到好处,没有哀求,也没有怨怼。


    这一点倒像陶磐。


    陶磐年輕时也是这样跪在先帝殿前的。


    李频见很早以前就见过。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宫女所出的皇子,住在偏僻宫室里,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帘帐发霉。宫人见了他也行禮,可那礼数輕得很,像一件薄得不能再薄的衣裳,挡不住一点风。


    陶磐第一次来见他时,穿着紫袍,身后跟着一队内侍。


    那日也下雨。


    陶磐没有立刻同他说话,只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座冷清的宫室,然后问了一句:“殿下可願读书?”


    一个宫女之子,原本连被看见都要等别人想起来。


    陶磐却把书、先生、宫人、衣裳,一样一样送到他面前。


    后来又把他送上皇位。


    李频见这一生最早学会的,不是天命,而是托举。


    被人扶起来,便要被人看着。被人推到高处,脚下也会有許多手抓着袍角。


    他因此从不信什么干净的扶持。


    陶磐是他的領路人。


    也是他后来最想摆脱的人。


    李频见指尖輕轻按在案上,开口道:“陶磐走了,你可伤心?”


    陶丹识伏首道:“臣为人子,自然伤心。”


    “只是没空哭。”陶丹识没有抬头,“臣不敢误国事。”


    李频见看着他,笑了一声,“这话也是陶磐教你的?”


    殿内极静。


    劉恩学站在一旁,眉目低垂,像什么都没听见。


    陶丹识终于抬了一点眼,“父亲教过臣许多事。”


    李频见道:“他也教过朕许多。”


    这话一落,殿里像有风从石缝里吹过去。


    李频见的声音不高,“他教朕如何读折子,如何看人,如何在坐上这把椅子之前,先学会坐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陶丹识脸上,“也教朕,扶人上去的人,未必甘心只做梯子。”


    陶丹识低下头,“臣不敢。”


    “不敢就好。”


    李频见拿起案边那道夺情旨意,遞给劉恩学。


    劉恩学上前,将旨意送到陶丹识面前。


    “陶磐死了,陶家不能倒。”李频见道,“你回中书。丧要守,差事也要办。陶家这些年欠下的,不能因为他闭了眼,就一笔勾销。”


    陶丹识接旨。


    他的指尖碰到黄绢时,竟有一瞬发麻。


    那不是恩典。


    皇帝不许他退,也不许陶家退。陶磐死了,陶丹识便要披着孝服继续站在朝堂上,替皇帝清那些旧痕,也替陶家撑住未倒的门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陶磐带他进书房,指着满架账册、舆图、官员名籍,说:“陶家子弟,不能只会伤心。”


    那时他还小,不懂这句话为什么这样冷。


    如今终于懂了。


    人若生在这样的家里,连哀痛都要排在差事后头。


    陶丹识叩首,“臣領旨。”


    他退出太极殿时,雨已经停了。


    宫道湿冷,两侧宫墙被水洗得发暗。他走下台阶,刘恩学在后头唤了一声:“陶大人。”


    陶丹识停住。


    刘恩学走近,将一只小木盒遞给他。


    “陛下说,贵妃娘娘那边送了些东西去陶府,陶大人若得空,也该去谢一声。”


    陶丹识看着那只盒子,“这是?”


    “太医署配的清肺丸。陶大人这几日劳累,别真把身子耗坏了。”刘恩学笑得恭谨,“陛下还要用人呢。”


    陶丹识也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替臣谢陛下。”


    他说完,转身往群玉殿方向去。


    群玉殿里,李翊已经醒了第二回午觉。


    他睡醒后精神很好,抱着那只坏了的小木马,非要等陶大人来修。乳母哄了几次,说陶大人家里有事,未必会来。他听了便不高兴,把木马藏到榻角,谁也不许碰。


    薛似云也由着他。


    陶丹识来时,天色将晚。


    他仍穿着素服,外头披一件深色大氅。进殿时先行礼,衣摆上还沾着一点宫道上的湿气。


    “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叫起。


    李翊坐在她身边,歪着头看陶丹识,像觉得他今日和平常不一样。


    过了片刻,薛似云才道:“陶右丞节哀。”


    陶丹识低声道:“谢娘娘。”


    “陶夫人可还撑得住?”


    陶丹识抬眼。


    他来之前想过,薛似云会问陶府,会问陶磐,会问皇帝旨意,甚至会带一点讥讽。可她开口第一句问陆南薇,倒叫他心口很轻地一顿。


    “夫人一切尚好。”他说,“她让臣谢娘娘所赠之物。”


    “她客气了。”薛似云端起茶,“陶府如今最累的人,只怕是她。”


    陶丹识没有接。


    他当然知道陆南薇累。


    这些日子,外头来往官员由他应付,内宅女眷却全是陆南薇撑着。她穿着素服站在白灯下,礼数分毫不错,像陶府天生的主母。只是夜里回到院中,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肯同他说。


    他有时觉得自己对不住她。


    可这对不住里,又总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陶丹识抬头时,看见薛似云正低头替李翊理衣領。


    孩子睡醒后衣襟乱了,她用指尖替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顺手擦去他嘴角一点点心屑。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自然。李翊仰着脸,任她摆弄,小手还攥着那只坏木马。


    陶丹识忽然有些移不开眼。


    他见过薛似云许多样子。


    在陶府时,她还不是贵妃,只是被他从教坊带出来、慢慢教成“薛家女”的阮絮娘。她穿着新做的襦裙,坐在陶府书房里学看账册,明明厌烦得很,却还要装作听得懂。被他识破后,她也不恼,只眨着眼问:“陶大人觉得我哪里不像贵女?”


    他那时觉得她聪明,鲜活,也危险。


    后来他亲手把她送进宫。


    送进去时,他知道这一步不能回头。


    却从未想过,许多年后,他会站在群玉殿里,看着她低头替一个孩子扣衣扣。


    那孩子不是他的,也不是她亲生的,却这样自然地靠在她膝边,像她本该如此。


    陶丹识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倘若当年没有送她入宫呢?


    这个念头只冒出一瞬,便叫他心口发紧。


    若没有那一步,他们会如何?


    她或许不会做贵妃,不会坐在这座殿里。也许会在陶府某个春日的廊下,嫌账册枯燥,嫌他太正经;也许他们会有一个孩子,像李翊这样年纪,抱着坏掉的小木马,跑到他面前说“修”。


    那孩子会像谁?


    像她,便会有一双爱笑又会骗人的眼睛。


    像他,怕是会无趣些。


    这念头太荒唐,荒唐到陶丹识几乎有些站不稳。


    薛似云抬眼,“陶右丞?”


    陶丹识回神,“臣失礼。”


    薛似云看他一眼,像看见了,又像没有看见。


    李翊却已经抱着小木马从榻上滑下来,跑到陶丹识面前。


    “陶大人,坏。”


    忍冬忙上前,“殿下慢些。”


    李翊不理她,只把木马递给陶丹识。


    陶丹识看着那只木马。


    那是他送的。


    当初不过是见宫外匠人做得精巧,随手叫人送进来。如今被孩子玩到机关卡住,木边都磨得发亮,倒像真有了些旧物的样子。


    “给臣看看?”


    李翊把木马放到他手里。


    陶丹识在一旁小几前坐下,取下腰间小刀,轻轻挑开底下卡住的竹片。他的手指很稳,动作也慢。李翊趴在案边看,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


    薛似云坐在上首,望着这一大一小。


    陶丹识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几乎温柔。


    那种温柔很少从他脸上露出来。往日他总像一册收得齐整的书,页页有章法,行行有分寸。可此刻他替李翊修一只小木马,倒不像陶右丞,也不像陶家的儿子,只像一个会怕孩子失望的人。


    薛似云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陶丹识修好机关,放到案上一拨。


    小马终于重新转起来,哒哒两声,绕着案面走了半圈。


    李翊眼睛一亮,“好了!”


    陶丹识把木马递还给他,“好了。”


    李翊抱着木马,忽然想起什么,问:“你爹不回来了吗?”


    殿里骤然静下。


    陶丹识却没有恼。


    他垂下眼,看着李翊,“是,不回来了。”


    李翊皱眉,“你哭吗?”


    陶丹识的指尖在小刀上停了一下。


    孩子问得直白,没有冒犯,没有怜悯,也没有旁人的规矩。他只是把心里没有想明白的事拿出来问。


    陶丹识过了片刻才道:“还没来得及。”


    “为什么?”


    “因为还有许多事要做。”


    李翊抱着木马,想了想,转头看薛似云,“做事,不哭?”


    这话谁也接不得。


    薛似云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有时候是。”


    李翊更困惑了。


    沈师傅教他疼了可以哭,摔了可以哭,喜欢的东西坏了也可以哭。可陶大人的父亲不回来了,陶大人却说还没来得及哭。


    小孩子眉头皱得很紧。


    陶丹识看着他,心口某处像被一点一点揉开。


    “殿下不必急着懂。”他说,“不懂的时候,日子轻省些。”


    薛似云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话太沉了,不该说给一个孩子听。


    可李翊未必听懂,只抱着木马点了点头。


    陶丹识起身,把小刀收回腰间。


    薛似云道:“陶右丞如今身在孝中,还要回中书视事,辛苦了。”


    陶丹识听出她话中淡淡的讥意。


    “臣不敢言辛苦。”


    “是不敢,还是不能?”


    陶丹识静了片刻,“都一样。”


    薛似云放下茶盏,“我原以为,陶磐没了,你总能歇几日。”


    陶丹识唇边牵了一下,却没有成笑。


    “父亲活着时,不许陶家歇。父亲死了,陶家更不能歇。”


    这话说得轻,却叫殿里气息微微一沉。


    李翊已经抱着小马回小榻上玩去了。


    他不知道这一句里有多少年压下来的东西,只知道陶大人修好了他的小马。于是他玩了一会儿,又把小马放进自己的小木匣里,和沈师傅带来的木鹿、木兔摆在一处。


    陶丹识看见那只木马被摆进去,心口竟无端一软。


    像他终于也在这个孩子的世界里占了一点位置。


    一只木马的位置。


    可这已经够了。


    或者说,远远不够。


    他看着李翊,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孩子会长大。


    会读书,会入朝,会被人看见,会成为一个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估量的位置。


    而他若对李翊好,便是在替薛似云做一件她不能明说的事。


    也是在替自己留一条路。


    陶丹识厌恶这个念头。


    因为它太像陶家人。


    可它一旦生出来,便再也压不回去。


    他对李翊温柔,是因为薛似云。


    他願意替这个孩子修马,教他认人,护他周全,是因为他看见薛似云低头替他扣衣领的样子,心中那点不能见光的旧念忽然死灰复燃。


    可他也知道,李翊不只是孩子。


    他是皇子。


    是薛似云身边最要紧的人。


    是未来许多年里,能把许多散落的线重新系到一处的人。


    陶丹识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可悲。


    陶磐才死,他便已经在想下一盘棋。


    薛似云看着他,“陶右丞在想什么?”


    陶丹识回神,垂眸道:“臣在想,三皇子很聪慧。”


    薛似云没有笑,“宫里的孩子,聪慧未必是福。”


    “也未必是祸。”陶丹识道,“端看身边有什么人。”


    薛似云看他。


    这一句话落得太深,已经不像寻常闲谈。


    她道:“陶右丞今日才出孝门,便开始替三皇子看人了?”


    陶丹识低头,“娘娘若不愿听,臣不说便是。”


    “本宫不是不愿听。”薛似云声音很平,“本宫只是不想让他太早被人看成别的东西。”


    陶丹识抬眼。


    “娘娘自己也知道,他迟早会被人看见。”


    薛似云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


    陶丹识这话没有错。


    李翊如今还小,抱着木马,问人哭不哭。可他迟早会长到不能只用木马和糖哄住的年纪。到那时,谁在他身边,谁教他说话,谁替他挡风,都会变成更重的事。


    陶丹识道:“臣不是要推他。”


    薛似云淡淡道:“那你要做什么?”


    陶丹识看着她。


    他有许多话不能说。


    不能说他看见她做母亲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过;不能说他想起另一条已经被自己亲手断掉的路;不能说他在李翊身上看见一种近乎自欺的补偿,也看见一种清清楚楚的前程。


    所以他只能说:“臣愿为娘娘分忧。”


    这句话说得规矩。


    也最不规矩。


    薛似云听懂了。


    殿里的茶气渐渐淡下去。窗外天色将暮,冷风从帘缝钻进来,吹得李翊小木匣里的几片木叶轻轻碰了一下。


    许久,她才道:“本宫眼下没有什么忧。”


    陶丹识垂眸,“是。”


    “陶右丞先顾好自己。”薛似云道,“陶家这座房子,梁柱太多,塌起来也不是一日的事。”


    陶丹识轻轻笑了一下,“娘娘如今说话,越来越像陛下。”


    薛似云看着他。


    这句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是奉承。可从陶丹识口中出来,却像一根极细的刺。


    “陶右丞今日失言了。”


    陶丹识俯身,“臣知罪。”


    薛似云没有罚他。


    李翊在这时抱着小马跑回来,仰头问:“陶大人明日来吗?”


    陶丹识看向他。


    孩子眼睛很亮,什么都不知道。


    他蹲下身,替李翊把跑乱的衣领理好。


    “臣明日要去中书。”


    李翊不懂,“忙?”


    陶丹识点头,“忙。”


    李翊想了想,把手里的小马往他面前递了递。


    “你忙,它不坏。”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可陶丹识竟听懂了。


    他说:你忙吧,小马已经不坏了。


    陶丹识接过小马,看了片刻,又还给他,“殿下收好。”


    李翊点头,很郑重地把木马抱回怀里。


    陶丹识离开群玉殿时,天色已经暗了。


    宫道上点起灯,雨后的冷意从地砖里往上透。刘恩学派来的小内侍候在不远处,说陛下还有话要问,请陶大人再回太极殿。


    陶丹识抬头望了一眼夜色。


    他父亲死了。


    他没有时间哭。


    也没有时间喘息。


    陶磐当年是李频见的领路人,扶着一个宫女之子一步一步坐上皇位;如今陶丹识披着孝服,仍要继续走在李频见布下的路里。


    可方才在群玉殿,李翊把那只小马放进木匣时,陶丹识心里竟生出一点近乎荒唐的念头。


    路也许不止一条。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却没有压干净。


    殿内,李翊还站在门边,看着陶丹识远去的方向。


    “他忙。”孩子道。


    薛似云走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


    “嗯,他忙。”


    “父皇也忙。”


    “是。”


    “都忙。”


    薛似云看着他。


    李翊说得平常,可一个孩子开始把父皇和陶大人放在同一个句子里,本身便不是小事。


    她替他理了理衣领,“你还小,不必记这么多。”


    李翊不服气,“我记得。”


    “记得什么?”


    他低头数自己的手指。


    “沈师傅,兔。陶大人,马。父皇,鱼。”


    说到最后,他抬头看她。


    “娘娘,叶子。”


    薛似云一时没有说话。


    那片梧桐木叶还收在她妆奁里。入秋前,李翊亲手递给她的。


    她摸了摸他的脸,“是,娘娘是叶子。”


    李翊满意了,抱着小马让乳母带去睡。


    殿里静下来。


    忍冬低声道:“娘娘,三皇子记性真好。”


    薛似云望着西偏殿方向。


    “太好了,也未必是好事。”


    窗外夜风掠过宫墙。


    陶府的丧灯还未撤,朝堂上的风却已经往新的方向去了。


    这一年,李翊记住了许多人。


    沈师傅教他认物,陶丹识替他修马,李频见送他金鱼,薛似云收下他的梧桐叶。


    他还不知道,那些被他记住的人,日后都会在他的命里变成别的样子。


    第99章


    陶太傅百日祭过后, 天德十二年的春也快走到尾声。


    宮里的杏花已经谢尽,海棠却开得正好。群玉殿廊下新摆了几盆,花枝壓得低, 風一过,红瓣便贴着青砖滚远。


    李翊起先还要追着花瓣跑, 后来发现那东西一捏就坏,手指上沾了红红一点,像染了胭脂, 便嫌弃起来, 转头要忍冬给他擦手。


    忍冬一面替他擦,一面笑:“殿下方才追得那样急,如今又嫌脏。”


    李翊皱着小臉,道:“坏了。”


    “花本来就会坏。”薛似云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夏日帐纱,闻言抬了抬眼, “你当什么都能收进匣子里?”


    李翊想了想, 转身去抱自己的小木匣。


    那匣子已经比从前沉了不少。沈師傅这两年陆续给他添了許多小东西:木兔、木鹿、小狐狸、梧桐叶,还有一片刻着水纹的小木牌。陶丹识修过的那只小木马也被他放在里头, 位置还不低, 常常同沈師傅带来的木鹿挨在一起。


    “你怎么又翻出来了?”薛似云问。


    李翊把小匣子抱紧了些,“沈師傅今日教玉。”


    “玉?”


    正说着,外头内侍便来报,说沈師傅到了。


    沈从言进殿时,手里果然捧着一只小锦盒。


    他年纪比前两年又显老了些,鬓邊白发多了,青衫仍舊洗得发软,袖口收得齐整。行礼之后, 他没有急着坐,而是把锦盒搁在李翊面前。


    李翊眼睛亮起来,却没有立刻动手。


    这两年沈师傅教他最有用的一件事,便是看见喜欢的东西,也不能伸手就拿。薛似云有时瞧见他忍得眉头都皱起来,倒觉得好笑。


    沈从言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片。玉色不算名贵,白里带一点浅青,打磨得圆润,中间穿孔,系着一根红绳。


    李翊问:“给我的?”


    沈从言道:“借给殿下看。”


    李翊嘴巴抿了一下,像是对“借”这个字很不满意。


    薛似云在旁邊慢悠悠道:“听见没有,是借,不是给。”


    李翊不大高兴,仍舊把手背到身后,先看沈师傅。


    沈从言蘸了清水,在旁邊青石板上写了一个字。


    玉。


    水痕落在石面上,清清亮亮,不一会儿便有了要干的意思。


    李翊趴过去看。


    “玉。”


    “是。”沈从言道,“玉有名字,也有分量。殿下拿它时,手要轻些。”


    李翊听了这话,反倒不敢拿了。


    薛似云笑了一声,“沈师傅这话说得太重,他往后只怕连玉都不敢碰。”


    沈从言也笑:“娘娘放心,殿下怕不了多久。”


    果然,没过半盏茶,李翊便忍不住了。他先伸一根手指碰了碰玉片邊缘,见它没碎,胆子才大些,整个手掌覆上去,将那玉片拿起来贴在臉上。


    玉片凉,他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冷。”


    薛似云道:“这才知道玉不是糖了?”


    李翊想了想,把玉片递给她,“娘娘也冷。”


    薛似云接过来,放在掌心里。


    小玉片被孩子捂过一阵,已经没那么凉了。她指腹抚过那根红绳,心里却在一瞬间掠过另一块玉。


    更白,更沉,也更冷。


    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是她在行宮时得的。


    行宮夜里風重,帷帐被吹得一下一下拂起,殿中灯火却烧得很热。


    李频见那夜看了她很久。


    他知道她是谁送来的,也知道“薛似云”这三个字底下,原本不是这样一副身世。可他并不拆穿,只伸手抬起她的下颌,像端量一件刚送到面前的玉器。


    “唤朕李郎。”


    那时的薛似云还不知道,陶淑华从前也是这样叫他的。


    她只知道这不是一个玉美人该叫皇帝的话。


    可李频见要她叫。


    她便低声叫了。


    “李郎。”


    李频见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他从腰间解下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随手挂在她的脖子上。


    玉色莹白,龙形盘曲,鳞纹刻得极细。它不像后宮尋常宫賞那样镶金嵌宝,灯下一照,却有一种冷冷的威严。


    李频见说这是他的传家宝,但他再也没有问起过。


    一个被陶磐扶上皇位的人,早早就知道,天下不是靠一块玉佩拿在手里的。诏书、朝臣、禁军、生杀予夺,这些才是真正的东西。玉佩不过是舊物,他賞了便賞了,像把一件无关紧要的玩器丢给她。


    “娘娘?”


    李翊的声音把她从旧夜里叫回来。


    薛似云垂眸,见他正仰着臉看她。


    “怎么?”


    “玉。”他指着她手里的小玉片,“还我。”


    薛似云被他气笑,“方才是谁说给娘娘也冷?”


    李翊认真道:“借。”


    “倒记得清楚。”她把小玉片还给他。


    李翊这回果然拿得小心些,先用两只手捧着,又慢慢放回锦盒里。沈从言看着他,点了点头。


    “殿下今日记住了。”


    “记得倒快。”薛似云道,“就是不知道能记多久。”


    沈从言道:“能记多久,要看身边的人怎么教。小孩子心里先有一只小匣子,今日放玉字,明日放门字,后日放人字。放得多了,日后再遇见,便知道该从哪里取。”


    薛似云听着,指尖在帐纱边上轻轻一停,“沈师傅这话,倒不像只在说孩子。”


    沈从言垂手笑了笑,“大人也是这么长大的。”


    李翊听不懂这些,只盯着石板上的“玉”字。水痕已经快干了,他急忙伸手去按,像想把它按住。


    “没了。”


    “水写的字,本就留不久。”沈从言道。


    李翊皱眉,“怎么留?”


    沈从言还未答,薛似云便道:“多写几遍,记在心里。”


    沈从言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李翊似懂非懂,低头念:“记在心里。”


    午后,忍冬整理春衣和旧匣时,果然把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翻了出来。


    她捧着妆匣进来时,步子比平常慢一些。


    薛似云正在看李翊午睡。


    孩子睡得并不十分安稳,小手攥着被角,枕边还放着沈师傅那枚小玉片。她怕玉硌着他,便轻手轻脚取出来,搁到枕旁的小案上。


    忍冬立在帘边,壓低声音:“娘娘,这枚玉佩还收在原处吗?”


    薛似云回过头。


    妆匣里,那枚玉佩静静躺着。


    多年不见日光,玉色仍润。龙身盘曲在玉面上,白得近乎冷,灯光一落,细鳞便隐隐浮出来。它不像珠翠那样讨人喜欢,也不像金器那样显眼,偏偏一拿起来,便沉甸甸地壓着掌心。


    忍冬是从陶府跟她进宫的。


    这些年,薛似云的首饰衣裳,多半由她收拾。她自然知道这枚玉佩不是尋常赏物,只是从前有文华在前头,許多话轮不到她问。如今妆匣开了,她捧着那块玉,脸上便不自觉多了几分小心。


    “你是会翻的。”薛似云道。


    忍冬忙低头,“奴婢该死。”


    “又该死。”薛似云从她手里取过玉佩,“你们这些人,一日要死几回?”


    忍冬脸一红。


    薛似云把玉佩托在掌心里,垂眸看了片刻。


    还是重。


    当年她只觉得这东西重得压手,如今再拿,仍觉得重。只是那重意已经从掌心往别处沉下去,像一枚很久以前落进水底的石子,原以为不见了,今日才发现还在。


    忍冬小声道:“奴婢瞧着,这不像寻常宫赏。”


    薛似云笑了一下,“当然不像。”


    忍冬抬眼,又很快低下去。


    薛似云却没有斥她多嘴,只道:“行宫那年,陛下赏的。”


    那些帷帐里的热,灯火里的影,和李频见让她叫的那一句“李郎”,不必说给忍冬听。


    薛似云将玉佩翻过一面,指尖抚过龙纹,“陛下赏东西的时候,未必样样都放在心上。”


    这句话说得很轻。


    忍冬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在说别的,只能低低应是。


    薛似云把玉佩放回匣中,“收进最里头。”


    忍冬应下。


    她刚要退,外头宫人来报,说陶右丞入宫谢旨,太极殿那边议完事,往群玉殿递了话,问贵妃娘娘可方便一见。


    薛似云指尖还停在妆匣盖上,“他来做什么?”


    宫人道:“说是太傅书房里清出几册童蒙图,陶右丞想献给三皇子。”


    忍冬下意识看向薛似云。


    薛似云没有说话。


    里间,李翊睡得正熟,脸颊贴着软枕,呼吸细而匀。枕边那片小玉被日光照得发亮。


    “请他进来。”


    陶丹识来时,李翊还没醒。


    他穿着素色官袍,孝中不能着艳色,整个人比从前清减許多。陶太傅百日已过,可他被夺情留任,仍日日出入中书,朝服与孝服像两层皮,一层套着一层,谁也不許他真正脱下来。


    他进殿后行礼,“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让他坐。


    “陶右丞如今忙得很,怎么还有空来群玉殿?”


    陶丹识垂眸,“太傅书房中清出几册童蒙图,臣想着三皇子或许能用。”


    忍冬接过书匣,打开给薛似云看。


    里面不是正经经书,而是几册旧拓的小图,有山川鸟兽,也有耕织四时,边上配着极浅的字句。纸张算不得新,却保存得很好,显然从前主人并非不在意。


    薛似云翻了两页,“陶太傅还收这些?”


    陶丹识道:“父亲早年替陛下择师时,曾命人寻过许多童蒙本子。后来没用完,便一直收在书房。”


    这话一落,殿里有一瞬安静。


    陶太傅替李频见择师。


    如今这些东西又被陶丹识送到李翊面前。


    薛似云指尖停在一页画着桥与流水的图上。


    “陶右丞有心了。”


    陶丹识道:“不过是旧物,若娘娘嫌不吉利——”


    “书有什么不吉利的。”薛似云打断他,“人用错了,才不吉利。”


    陶丹识抬眼看她。


    薛似云神色淡淡,像只是随口一说。


    就在这时,李翊醒了。


    他在里间翻了个身,乳母低声哄他。过了一会儿,小孩子揉着眼睛从里头出来,怀里还抱着沈师傅给的小玉片。


    看见陶丹识,他先停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陶大人。”


    陶丹识站起身,眉眼一瞬放软,“殿下醒了。”


    李翊跑过来,把手里的小玉片递给他看。


    “玉。”


    陶丹识接过那片小玉,低头瞧了瞧。


    “殿下今日学了玉字?”


    李翊点头。


    他看见案上那几册童蒙图,又问:“这个?”


    “臣带来的书。”


    “给我?”


    “给殿下。”


    李翊立刻高兴了,伸手就要翻。薛似云拦住他,叫乳母先替他洗手。


    孩子不情不愿地去洗。


    陶丹识站在一旁,看着薛似云低声同乳母交代:“水别太凉,洗完把袖口擦干。他刚睡醒,别叫风扑着。”


    她说这些话时,很自然。


    不是贵妃吩咐宫人,而是一个养着孩子的人,在一件一件细碎的小事里,把人拢在掌心。


    陶丹识看着,心口慢慢泛起一点酸。


    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当年送她入宫,是最正确的那一步。


    陶家需要她。


    她也需要一条活路。


    可每回见她这样低头照看李翊,他心里总会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倘若没有那一步呢?


    倘若她没有入宫,倘若他没有把她改名换姓送到李频见面前,倘若他们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不能想。


    一想,便像用刀去割已经结痂的伤。


    李翊洗完手回来,非要陶丹识教他看图。


    薛似云坐在一旁,没有拦。


    陶丹识翻开第一册,指着图上的山。


    “这是山。”


    李翊道:“沈师傅教过。”


    陶丹识笑了笑,“那殿下记得怎么写吗?”


    李翊摇头。


    陶丹识取了一盏清水,蘸了指尖,在案旁青石板上写了一个“山”。


    他的字与沈从言不同。沈从言写字圆和,像慢慢展开的水波;陶丹识的字清瘦,横竖里有骨,像冷竹。


    李翊趴在旁边看。


    “陶师傅。”


    这三个字一出来,殿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乳母脸色变了。


    忍冬也抬起头。


    陶丹识的手指还停在那个未干的“山”字旁,水痕一点点往石缝里渗。


    薛似云先开口,“叫陶大人。”


    李翊看她,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


    陶丹识慢慢收回手,声音很轻,“殿下叫错了。”


    李翊想了想,乖乖改口,“陶大人。”


    陶丹识笑了一下,“是。”


    可那笑意很快便落了下去。


    师傅。


    这两个字不重,却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深井里,过了很久,才听见一点回声。


    他不是李翊的师傅。


    至少现在不是。


    可有那么一瞬,他竟生出了一点近乎贪心的念头。


    如果有一日,这个孩子真会这样叫他呢?


    如果他能教李翊读书、识人、看政务,看天下的路怎么走,看帝王的刀该往哪里落——


    陶丹识猛地收住心思。


    他几乎厌恶自己。


    父亲才死不久,他披着孝服、带着太傅书房里的童蒙图来群玉殿,口口声声说给三皇子启蒙,心底却已经开始替将来搭桥铺路。


    太像陶家人了。


    也太像陶磐了。


    薛似云看着他。她看得出陶丹识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也看得出他眼底压下去的东西。


    “陶右丞。”她道,“三皇子身边如今已有沈师傅。”


    陶丹识俯身,“臣明白。”


    “明白就好。”薛似云语气不重,“小孩子叫错一句话,大人不能当真。”


    陶丹识低声道:“臣不敢当真。”


    李翊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低头看青石板上那个快要干掉的“山”。


    “没了。”水痕淡了,字也慢慢消了。


    陶丹识道:“水写的字,本就留不久。”


    李翊皱眉,“怎么留?”


    陶丹识本可以说用墨,用纸,用刻刀。


    可话到唇边,最终只道:“多写几遍,便记住了。”


    李翊似懂非懂,“我记得。”


    陶丹识看着他,“殿下记性好。”


    薛似云在一旁淡淡道:“太好了,也未必是好事。”


    陶丹识听见了,没有反驳。


    日头慢慢偏西。


    陶丹识离开时,李翊追到殿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册童蒙图。


    “陶大人明日来吗?”


    陶丹识停在阶下。


    风吹过来,卷起他素色衣摆。那一瞬,他看上去不大像如今重新站稳的陶右丞,倒像一个刚从丧事里走出来、却连哀痛都不敢带走的人。


    “明日臣要去中书。”


    李翊问:“忙?”


    陶丹识点头,“忙。”


    李翊想了想,把怀里的童蒙图抱紧。


    “我看书。”


    陶丹识笑了,“好。”


    陶丹识走后,李翊还趴在门边看。


    薛似云走过去,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这么喜欢陶大人?他们写的山有什么区别?”


    “沈师傅写得圆。”李翊想了想,认真道,“陶大人写得瘦。”


    薛似云一怔,随即笑了。


    李翊又道:“父皇写什么?”


    薛似云的手停住,“你问父皇做什么?”


    “他也会。”


    “自然会。”


    “明日问父皇。”


    薛似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摸了摸李翊的发,只道:“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傍晚时,太极殿送来了东西。


    一匣南边进贡的蜜橘,另有一只小金铃,说是陛下瞧见精巧,赏三皇子玩。


    来送东西的小内侍还带了另一句话,说姚婕妤近日胃口不佳,太医才从她宫中出来,陛下晚些会过来用膳,叫群玉殿不必等得太早。


    忍冬听到“姚婕妤”三个字,手上托盘微微一低,很快又稳住。


    薛似云正在灯下翻那几册童蒙图,闻言只道:“蜜橘收着,明日给三皇子尝一瓣。金铃先别给他,他今日才得了许多新东西。”


    忍冬应下,又小声问:“晚膳可要添什么?”


    “陛下要来,自然添。”薛似云翻过一页,“前日尚食局送来的笋干还有吗?炖一盅老鸭汤。姚婕妤闻不得腥,陛下今晚在她那里大约也没用几口热的。”


    忍冬抬眼看她。


    薛似云没有抬头,“怎么?”


    “奴婢只是觉得,娘娘如今连这个也记着。”


    薛似云笑了一下,“做贵妃,哪能只记自己爱吃什么。”


    李频见来时,天已经暗透。


    他从姚婕妤处过来,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香粉气,不浓,却与群玉殿惯用的香不同。


    薛似云闻见了,也只让人递热帕子,又吩咐上汤。


    李翊还没睡,抱着那册童蒙图坐在榻上,见李频见进来,立刻把书举起来。


    “父皇,山。”


    李频见脚步停了停,走过去接过那册图。


    “今日学山?”


    李翊点头,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陶大人写得瘦。”


    薛似云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李频见没有立刻说话。


    他翻开那一页,果然看见旁边青石板上还留着一点水痕,已经干了,只剩极淡的一层痕迹。


    “陶大人教你写的?”


    “嗯。”李翊道,“我叫错了。”


    李频见抬眼,“叫什么了?”


    李翊皱着眉,像知道那是错话,却又不大明白为何不能说。


    薛似云开口:“他把陶右丞叫成陶师傅了。小孩子分不清。”


    李频见看向她。


    薛似云神色平常,像只是说了一件孩子午后摔了茶盏的小事。


    李频见把那册童蒙图合上,递还给李翊,“师傅不能乱叫。”


    李翊点头,“叫陶大人。”


    “嗯。”李频见在榻边坐下,拿起案上的清水,蘸着指尖,在青石板上也写了一个“山”。


    他的字与沈从言、陶丹识都不同。


    沈从言圆和,陶丹识清瘦,李频见的字却沉,横竖都压得住,像一笔落下去,便不许旁人再改。


    李翊趴在旁边看得出神,“父皇的山,好重。”


    李频见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薛似云也笑,却没有说话。


    晚膳摆上来,老鸭汤炖得清,笋干泡得正好,李频见用了一碗,说比姚婕妤那里的粥有味道。


    薛似云慢慢夹了一筷青菜,“姚婕妤胃口不好?”


    “太医说再看两日。”李频见道,“月份若浅,脉象也未必准。”


    宫人听见“再看两日”便都懂了。


    薛似云神色未变,“那便叫太医仔细看着。姚婕妤年轻,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难免慌。”


    李频见看她,“还是你周全。”


    “陛下的子嗣,臣妾自然要周全。”贵妃答道。


    他说:“李翊也是。”


    薛似云夹菜的手停了一停。


    “是。”她道,“三皇子也是。”


    李翊早被乳母抱去用小碗喝汤。他今日得了新书,又被父皇夸了会看字,心情极好,喝完一小碗汤,还举着勺子去敲碗边,被乳母连忙按住。


    “殿下,不能敲。”


    李翊皱眉。


    李频见看了,竟笑道:“让他敲一下,只一下。”


    李翊得了准许,立刻拿勺子在碗沿轻轻敲了一声。


    叮。


    声音清脆。


    他自己先笑起来。


    薛似云看着他,也跟着笑了笑。


    这一顿晚膳便像寻常一家人的晚膳。若不提姚婕妤那边还未定下来的脉,不提陶丹识送来的童蒙图,不提妆匣深处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倒也真有几分平顺安宁。


    饭后,李翊困了,却还撑着不肯走。


    他抱着那册图,非要李频见再写一个字。


    “写什么?”李频见问。


    李翊想了想,指着薛似云,“娘娘。”


    他蘸了水,在青石板上写了一个“人”。


    “先学这个。”他说。


    李翊趴过去看,“人。”


    “嗯。”李频见道,“人。”


    水痕在石板上清亮地铺开,只有两笔,却很快便开始淡了。


    李翊忙问:“怎么留?”


    这句话他白日里问过陶丹识。


    李频见将手上的水迹擦干,声音不高,“写在心里。”


    李翊回头看薛似云,像在确认这话对不对。


    薛似云点了点头,“记着吧。”


    夜深后,李翊终于被乳母抱走。


    殿中安静下来,青石板上的“人”字已经干透,像从未写过。


    李频见没有急着回太极殿。


    他坐在榻边,看薛似云把那几册童蒙图一一收好。她把陶丹识送来的书放到案左,把沈师傅的玉片放回木匣,又吩咐忍冬把小金铃先收起来,免得李翊明日一睁眼便惦记。


    “你如今管得细。”李频见道。


    薛似云把木匣合上,“小孩子身边的东西,哪一件不细?”


    “姚婕妤若真有孕,宫里又要热闹一阵。”


    “那是好事。”


    “你真这样想?”


    薛似云抬眼,笑了笑,“陛下问得奇怪。臣妾总不能说不是好事。”


    李频见看着她。


    灯火下,她神色温和,衣袖落在案边,像一句话都说得妥帖。可李频见知道,她不是没有心思。她只是如今把许多心思,都放到了别处。


    他伸手,将她垂在肩前的一缕发拨到耳后。


    “今晚朕留在这。”


    薛似云道:“臣妾让人备水。”


    她要起身,却被李频见拉住了手腕。


    “急什么。”


    他掌心温热,扣着她腕骨,力道不重,却不让她走。


    薛似云低头看了一眼,唇边有一点笑意。


    “陛下今日不累?”


    “累。”


    “那还留?”


    李频见低头靠近她,“累才留。”


    他身上那点别宫香粉气还未完全散去,却已经被群玉殿里的灯火、茶气和她身上的浅香压下去了。


    薛似云没有推他,只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那陛下明日记得早些起,别误了早朝。”


    李频见笑了一声,“你如今越发会管朕。”


    “陛下若嫌烦,臣妾便不说了。”


    “说吧。”他低声道,“朕爱听。”


    这话落得太近,薛似云眼睫微微一颤。


    窗外春末的风拂过海棠枝,几片花瓣落在廊下,轻得没有声响。


    第100章


    天德十二年五月, 李翊还差一两个月便满五岁。


    群玉殿前的石榴开了花。


    那几株石榴是旧年移来的,先前长得不算好,枝叶稀疏, 开花也零零落落。今年不知是不是春雨足,到了五月里, 满枝榴花竟一齐烧起来,红得灼人。宮人清早洒扫时,总要从青砖缝里拾出几片落花, 花瓣软而厚, 沾了露水,像一点点没有干透的胭脂。


    李翊很喜欢。


    他如今比前两年稳当了許多,不再见什么都要往嘴里塞,也不再扑着去抢。可看见喜欢的东西,眼睛还是亮得藏不住。他蹲在石阶边,拿一根小竹枝拨弄落花, 把红花瓣从这头拨到那头, 又从那头拨回来,忙得十分认真。


    “这个像火。”


    乳母在旁边替他打扇, 笑道:“殿下前几日还说海棠像胭脂, 今日又说榴花像火。”


    李翊用小竹枝把两片花并在一起,想了半日,道:“这个更红。”


    忍冬从殿内出来,正听见这一句,便笑:“殿下会分颜色了。”


    李翊仰起脸,理直气壮道:“沈师傅教的。”


    薛似云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小白瓷碗。碗中是尚食局新送来的青梅汤,五月里暑气初起, 酸甜凉口,喝下去连舌尖都清醒几分。只是李翊年纪还小,肠胃弱,不能多喝,方才尝了一口便惦記上了。


    他这会儿听见忍冬夸他,转头便又往薛似云膝边蹭,眼巴巴看着那只碗。


    薛似云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看也没有。”


    李翊道:“就一口。”


    “一口也没有。”


    “半口。”


    “你倒学会还价了。”薛似云用小银勺沾了一点,碰了碰他的唇,“尝个味儿罢了。”


    李翊立刻伸出舌尖舔了舔,酸得眉眼都皺起来,却舍不得说不好吃。忍冬在旁边笑得肩膀发颤。


    薛似云把小碗递给她,“你笑什么?拿去喝了,省得他惦記。”


    忍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李翊急了,“我的。”


    “不是你的。”薛似云低头看他,“这是尚食局送给我的。”


    李翊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改口道:“娘娘给我。”


    “娘娘不给。”


    他嘴角刚要往下压,外头便有内侍快步进来,在廊下行礼。


    “娘娘,姚婕妤宮里传了喜信。”


    薛似云手里的团扇停了一停。


    忍冬原本捧着青梅汤,听见这话,手指也紧了一下。


    乳母忙把李翊往身边带了带,像怕他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偏李翊如今最会从大人语气里分辨不寻常,他从乳母怀里探出头,问:“喜信是什么?”


    薛似云把团扇搁在膝上,“姚婕妤有孕了。”


    李翊眨了眨眼。


    “有孕?”


    “就是她要有小娃娃了。”


    李翊转头看了看乳母,又看忍冬,最后看回薛似云,像在辨认这到底是件该高兴还是该紧张的事。


    “父皇的小娃娃?”


    廊下静了一息。


    薛似云伸手,把他额前一点汗湿的碎发拨开,“是。”


    李翊低头看自己的手,又去看阶边那几片榴花。他好像还不能完全懂“有孕”是什么意思,却隐约知道,父皇的小娃娃,不只是一个小娃娃。


    过了一会儿,他问:“弟弟?”


    “也許是弟弟,也許是妹妹。”


    “会来群玉殿嗎?”


    薛似云却笑了,“姚婕妤有自己的宮室,她的孩子自然也在她那里。”


    李翊听懂了“不来”,像是放心了些。可小孩子的放心也只有一瞬,他又拿小竹枝拨了拨榴花,问:“那父皇去哪里?”


    五月的风从廊下吹过来,石榴花枝輕輕一晃,一片红花落在李翊脚边。


    她拾起那片花,放到他掌心里,“陛下哪里都要去。”


    李翊握着花瓣,似懂非懂。


    “来这里嗎?”


    “来。”


    “也去姚娘子那里?”


    “也去。”


    他把花瓣折了一下。花瓣软,折不出形,很快又摊开了。


    薛似云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涩,却没有替他把这件事说得太重。宮里的孩子早晚要知道,父皇从来不是谁一个人的父皇。早知道一日,晚知道一日,都不算什么好事。


    她只吩咐忍冬:“去库里取两匹柔软些的素绫,再挑几样不犯太医忌讳的补物。另叫尚食局送几道清淡酸口的过去。姚婕妤年輕,头一回有孕,身边人未必都有分寸。”


    忍冬应下,问:“赏赐按什么例?”


    “按婕妤有孕的例,再添两成。不要太显眼,却也别叫人觉得群玉殿薄待了。”


    忍冬点头,刚要走,又听她道:“姚婕妤宫里近身伺候的人名册取来,本宫不换她的人,只看看。”


    忍冬这才明白,这桩喜事落到群玉殿里,并不只是送礼道贺。


    她低声应是。


    李翊仍捧着那片榴花,问:“娘娘,为什么要送东西?”


    “有喜事,自然要送。”


    “我也送?”


    薛似云想了想,“你要送什么?”


    李翊抱着自己的小木匣犹豫了很久。


    木兔舍不得,木鹿也舍不得。陶大人修过的小马更舍不得。最后他从匣底翻出一片小小的木叶,是沈师傅后来新刻给他的,并不是最早那片梧桐叶。


    “送这个。”


    薛似云接过来,瞧了瞧,“当真舍得?”


    李翊点头,点完又补了一句:“这个不是娘娘的叶子。”


    薛似云一怔,随即笑了。她让忍冬取了只小锦袋,把那片木叶装进去。


    “那便一并送去。只说三皇子听闻姚娘娘有喜,送一片叶子,願小娃娃平安长大。”


    李翊听见“小娃娃平安长大”,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小娃娃,长大。”


    薛似云摸了摸他的头,“是,都要长大。”


    消息很快在后宫传开。


    午后各宫来请安时,姚婕妤自然没有来。許美人一进殿便先道喜,话说得热闹,眼底却有藏不住的一点慌。周宝林年纪更小些,只跟着众人说了吉祥话,便低头坐着,一盏茶喝了半日也没见少。


    鄭婕妤倒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


    “姚妹妹有福气。”她笑道,“宫里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薛似云端着茶,慢慢拨了拨盏中浮叶,“是喜事,也要养得住才好。”


    这话一出,许美人脸上的笑便收了些。


    她大约也听过宫里旧年那些孩子的事,只是不敢深想。如今姚婕妤有孕,人人嘴上说喜,可这座宫里,孩子从来不是落地便算稳的。


    薛似云看她们一眼,“姚婕妤如今身子贵重,往后请安便免了。你们也少去她宫里扰她,若真有心,送些合宜的东西便是。香料、寒凉吃食、乱七八糟的偏方,一样不许送。”


    许美人忙道:“臣妾記下了。”


    鄭婕妤笑着接:“娘娘心细,姚妹妹有娘娘看顾,定然安稳。”


    薛似云抬眼。


    郑婕妤的笑很妥帖。这话听着是奉承,却也把姚婕妤有孕这件事,輕轻挂到了群玉殿身上。


    薛似云把茶盏搁下,“本宫看顾的是后宫规矩,不是哪一个人。姚婕妤若平安,是她自己的福气。”


    郑婕妤立刻低头,“臣妾失言。”


    薛似云没有追究。


    李翊在旁边的小榻上摆木雕,听见“福气”两个字,抬头问:“福气是什么?”


    殿中众人都转头看他。


    薛似云道:“福气就是好事。”


    李翊指着姚婕妤空着的位置,“小娃娃是好事?”


    “是。”


    李翊想了想,又问:“那我呢?”


    这一下,连郑婕妤都不说话了。


    薛似云看着他。


    孩子并不知道自己这一句问得多锋利。他只是听见别人说小娃娃是福气,便自然想知道自己算不算。


    薛似云起身走过去,替他把歪在腿边的小木马扶正,“你也是。”


    李翊满意了,继续低头摆木雕。


    许美人低头喝茶,几乎不敢抬眼。


    傍晚时,姚婕妤宫里回了礼。


    说她身子不便,不能亲自来谢贵妃恩典,特意叫人送了几枝新折的石榴花。花枝用湿绢裹着,送到群玉殿时还带着水气,红得比殿前那几株更盛。


    忍冬把花插进白瓷瓶里,摆在窗边。


    李翊看见,皺眉道:“她也有火。”


    薛似云一时没听懂,“什么?”


    “花。”李翊指着窗边,“像火。”


    薛似云这才明白,笑着道:“这是姚婕妤送来的。”


    李翊走过去,踮脚瞧了瞧,“她有小娃娃,也有花。”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


    薛似云却听出一点孩子自己也不明白的比较。


    她没有戳破,只让忍冬把花瓶放高些,“别叫他碰着,汁水沾了衣裳,不好洗。”


    入夜后,皇帝来了。


    他来得比传话时说的早些。进殿时,身上有一点药气,想来是从姚婕妤宫里过来,太医才诊过脉,宫室里还熏过安胎的药。


    薛似云正在教李翊把木雕收回匣子。


    李翊见了他,立刻把那片空出来的位置指给他看,“父皇,叶子送了。”


    李频见在榻边坐下,顺手把他抱到膝上。


    “送给谁了?”


    “姚娘子的小娃娃。”


    “你好大方。”


    李翊认真道:“不是娘娘的叶子。”


    李频见听不懂这句,抬眼看薛似云。


    薛似云正在把木马放回匣中,淡淡解释:“他有一片梧桐叶,早年送给臣妾,后来又要回去。如今这片不是那片,所以舍得。”


    李频见低头看孩子,“这么会分?”


    李翊点头,“娘娘的是娘娘的。”


    李频见笑了一声,“那父皇的呢?”


    李翊想了想,跑到窗边,指着那只琉璃缸,“魚。”


    李频见笑意更深,“朕在你这里,就只剩魚了?”


    李翊又跑回来,扯了扯他的袖子,“还有字。”


    “什么字?”


    “人。”李翊道,“父皇写人。”


    李频见静了一息,伸手摸了摸他的发。


    “还记得。”


    “记得。”


    薛似云把木匣合上,听见这句,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李翊确实记得越来越多了。


    晚膳摆在东次间。


    尚食局今日送了老鸭汤,薛似云另叫添了一道酸笋鱼片。李频见用了一口,眉梢微动。


    “今日怎么这样酸?”


    “陛下不是从姚婕妤那里来么。”薛似云夹了一片鱼肉,慢条斯理地剔去刺,“臣妾想着,许是沾了喜气,口味也跟着变了。”


    忍冬在旁边差点被这话吓得抬头。


    李频见却笑了,“你这张嘴,今日不饶人。”


    “臣妾哪里敢。”薛似云把剔好的鱼肉放到李翊的小碗里,“这鱼片本来就是酸的。”


    李翊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酸。”


    薛似云把他的碗挪开,“不许吃了。”


    “还要。”


    “酸还要?”


    李翊很犹豫,“父皇吃。”


    李频见闻言,夹了一筷放进嘴里,“父皇也吃了。”


    李翊这才满意。


    这一顿饭吃得不算沉闷。李翊白日里记了许多事,一会儿说姚娘娘有小娃娃,一会儿说榴花像火,一会儿又要李频见写“喜”字。


    李频见竟也由着他,饭后真叫人取了清水,在青石板上写了一个“喜”。


    字写得沉,水痕落下去,像在石上压出一层看不见的印。


    李翊趴在旁边看得很认真,“喜。”


    “嗯。”李频见道,“有喜的喜。”


    李翊问:“会没吗?”


    他问的是字。


    水写的字会干,会没。


    可这话落在殿中,却不止是字。


    薛似云指尖停在茶盏边。


    李频见也停了停。


    过了片刻,他道:“会。”


    李翊皱眉。


    李频见又蘸了水,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没了,便再写。”


    李翊这才放心。


    薛似云抬眼看他。


    李频见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他们谁都知道,孩子听的是字,大人听的是命。


    夜深后,李翊被乳母抱去睡。


    东次间的饭菜撤下,窗边那瓶石榴花还开着,火红的一簇,映着燈,像白瓷瓶里盛了一小团不肯熄的火。


    薛似云坐在榻边,正替李翊收那几张写过字的青石板。水痕干了大半,只有“喜”字最后一笔还隐隐发亮。


    他坐在她身侧,伸手拿过一方石板,指腹从那道快干的水痕上抹过去。


    “他如今会问许多话。”


    “将满五岁了。”薛似云点点头,“也该会问了。”


    “问得你头疼吗?”


    “有时候头疼。”她看了一眼西偏殿方向,“可他若什么都不问,更叫人担心。”


    李频见笑了笑。


    窗外榴花影子落在窗纸上,被风吹得轻轻一晃。殿里没有旁人,忍冬早带着宫人退了出去,只留一盏燈在榻边烧着。


    李频见忽然道:“他今日问你,自己是不是福气?”


    薛似云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嗯。”


    “你说他也是。”


    “难道不是吗?”


    “是。”李频见道,“只是这话从他嘴里问出来,叫人心里不舒服。”


    薛似云把最后一块石板收好。


    “孩子哪里知道什么舒服不舒服。他只是听见旁人说姚婕妤腹中的孩子是福气,便想知道自己算不算。”


    李频见望向那瓶石榴花,“宫里以后还会有孩子。”


    “臣妾知道。”


    “你心里会不会委屈?”


    薛似云侧过脸,倒像觉得这话有些好笑,“陛下今日怎么总像怕臣妾要哭?”


    李频见看着她,眉目间的笑意轻了些,“你从前不哭,也不代表不委屈。”


    这话说得低,低得不像帝王训问,倒像寻常夫妻夜里闲坐,灯下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真话。


    “从前委屈,是因为觉得委屈有用。后来知道没用,便不大委屈了。”她说。


    李频见伸手,把她的手拿过来,握在掌心里。


    “你如今这样说话,最叫朕不放心。”


    薛似云抬眼,道:“臣妾说实话,陛下不放心;说假话,陛下也未必放心。那臣妾还真是难办。”


    李频见被她说得笑了一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两下,像安抚,又像只是舍不得放开。


    “后位空了很多年。”他说。


    薛似云眉头微微一挑。


    这一句来得并不锋利,也不突然。像是他们说起孩子,说起后宫,说起这些将来总要有人管的事,话便自然而然走到了这里。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只看向他,“陛下今日怎么说起这个?”


    “姚婕妤有孕,往后宫里孩子只会更多。后宫若一直这样散着,迟早要生事。”李频见顿了顿,声音放缓些,“似云,朕不是今日才想过。”


    薛似云听着窗外风声。榴花的影子一晃一晃,像火焰落在窗纸上。


    她道:“陛下想让臣妾做皇后?”


    “你若願意。”


    这四个字落得很轻。


    轻到不像封后一事。


    可越轻,越显得这话不是拿来压她的。李频见没有说“朕要立你”,也没有说“你该坐上去”。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在一盏灯下问她,願不愿意。


    薛似云心口微微一动。


    若换作许多年前,刚入宫、刚得宠的时候,她或许会为这句话乱了呼吸。


    皇后两个字,曾是这座宫里最重的荣光。许多人争一生,也不过为了离它近一些。


    可如今她听见,先想到的却不是荣光。


    是关雎殿。


    是陶淑华史书里的“贤良恭俭,端肃持中”。


    是李敦那张不敢改的脉案。


    是李楚被换出的名字。


    是董秋和那句“你也是做过母亲的人”。


    她终于把目光转回来,望着李频见,“陛下待臣妾这样好,臣妾本该谢恩。”


    李频见眉心一动,他已经听出后面的话了。


    薛似云却仍说得很软,甚至带着一点旧日撒娇似的懒意,“可臣妾不愿意。”


    李频见没有立刻开口,手仍握着她的,问:“为什么?”


    “贵妃已经很好了。”她道,“再往上,太累。”


    “你怕累?”


    “怕。”薛似云答得坦然,“臣妾这些年已经很累了。做贵妃,尚且还能偷几分懒;做了皇后,便连懒也要写进起居注里。”


    李频见看她。


    薛似云又道:“何况臣妾若坐上后位,李翊便不只是养在贵妃膝下的三皇子。他会被放到更多人眼前,姚婕妤腹中的孩子也会被放到更多人眼前。到那时候,谁都不自在。”


    她没有说“中宫嫡庶”,也没有说“皇储”。这些词太硬,说出来便像在太极殿议事。


    李频见听懂了,“你是为李翊拒?”


    “也为自己。”薛似云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陛下,我不想做史书里的贤后,我也没那个资格。”


    这一声“陛下”很轻。


    李频见眼底的神色慢慢变了。


    薛似云继续道:“陶淑华在史书里写得很好。贤良恭俭,端肃持中。可那些字太冷了,像把人活着时所有恨、所有错、所有不甘,都磨成一块白玉牌,挂在后人眼前。”


    她笑了笑,“我做不了那样的人。”


    李频见望着她许久,“朕也没要你做她。”


    “我知道。”她指尖轻轻在他掌心动了一下,“可后位就在那里。人一坐上去,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了。”


    李频见没有松手。


    殿里静了片刻。


    他忽然问:“那你想做什么?”


    薛似云看着那瓶榴花。


    红得真好,像在夜里也不肯灭。


    “就做衔月贵妃。”她道,“做李翊的娘娘。做陛下愿意来坐一坐的人。”


    她顿了顿,眼底浮出一点淡淡笑意,“再偷几分懒。”


    李频见终于笑了,那笑里有无奈,也有一点被她气出来的纵容,“你倒会挑轻省的。”


    “能挑轻省,谁愿意挑重的?”薛似云道,“陛下是皇帝,不能挑。臣妾不过是贵妃,怎么不能挑一挑?”


    李频见被她这话说得心口一软,他抬手,指腹擦过她鬓边。


    “你今日拒朕,倒拒得理直气壮。”


    “臣妾怕说得太委婉,陛下听不懂。”


    “朕有这样糊涂?”


    “倒也不是。”她笑,“只是陛下想听的话,常常听得格外快;不想听的,便要臣妾多说几遍。”


    李频见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意终于深了些。


    “那朕听懂了。”


    薛似云望着他。


    “陛下生气吗?”


    “有一点。”


    “那怎么办?”


    “你哄一哄。”


    薛似云怔了怔,随即笑了。


    她极少见李频见这样说话。倒像一瞬间抛开了太极殿的重,真成了夜里留在群玉殿的寻常男人。


    她伸手拿起案边那碗已经温下来的青梅汤,递到他面前。


    “那臣妾请陛下喝甜的。”


    李频见低头闻了闻。


    “酸的。”


    “酸中带甜。”


    “你哄人就用这个?”


    “陛下若嫌不够,臣妾再给陛下剥个蜜橘。”


    李频见接过青梅汤,喝了一口,酸得眉头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薛似云看见了,忍笑忍得辛苦,“陛下觉得如何?”


    “尚可。”他拧着眉头。


    “嘴硬。”薛似云低声笑起来。


    她笑声不高,却比这一整日的榴花、喜信、赏赐都更像活人气。


    李频见看着她,心里那一点因拒绝而生出的不快,竟也慢慢散了。


    他并非不遗憾,也不是不明白她拒绝之后,后宫往后的路仍要重新安排。姚婕妤有孕,李翊渐长,李衡也在承香殿一日一日大起来。


    后位空在那里,终究不会因为今夜这一盏青梅汤就不再是问题。


    可今夜她在他身边。


    手还在他掌中。


    她没有把话说成刀,也没有把自己退到他碰不到的地方。


    这对李频见来说,已经足够叫他暂时放过那个答案。


    “今晚朕留在这里。”他说。


    薛似云眼睫一动,“姚婕妤那边呢?”


    “太医守着。”李频见道,“她今日有喜,朕已经去过了。”


    这话说得平常,却也像在同她交代。


    薛似云没有再问,只唤忍冬进来备水。


    忍冬进殿时,便见皇帝与贵妃仍坐在榻边。两人离得很近,案上放着一碗喝过的青梅汤,窗边那瓶石榴花红得灼人。


    薛似云道:“把这碗撤了,再叫人添一盏温茶来。陛下嫌酸。”


    李频见看她,“朕几时说嫌?”


    薛似云慢悠悠道:“陛下没说,臣妾看出来了。”


    忍冬抿着唇退下。


    殿外夜风吹过,窗纸上的榴花影子晃了晃。


    水写的“喜”字已经干透,青石板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窗边榴花开得正盛。


    像一把火。


    眼下照得人暖。


    日后会不会烧起来,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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