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同居


    除去车祸醒来发现自己“被结婚”,以及结婚对象是表白过的人以外,迄今为止的二十多年生命里关懦还经历过另一次惨烈的社死场面:


    那就是表白失败的三个月后,在新生团建活动上,她和拒绝她的对象分到了同一组。


    作为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内向的人,关懦至今仍然没有弄懂为什么各大高校校园都热衷于搞新生团建一类毫无意义的活动,一连串破冰游戏没让她得到任何友谊上的收获,反倒是尊严和勇气碎了不少,乃至于多年后回想起来,依旧会想把那个分配队伍的学长拉出来在心里蛐蛐一顿。


    最开始的团建游戏是报数字,一群军训后晒得黢黑的新生围坐在操场上,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愣是硬着头皮把游戏进行到了“110”。


    当时桑兰司就坐在关懦对面——军训期间桑兰司凭借在新生群体中一眼拔尖儿的外貌在校园墙上出名了半个多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集中在她身上,包括负责活动的学长。


    数字游戏过了一轮又一轮,关懦看似松弛,其实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所以当桑兰司失误报出“111”、全场尖叫着让她站起来做自我介绍时,关懦是唯一一个没跟着起哄的,甚至还把头低了下去,生怕桑兰司注意到到自己一点。


    “我叫桑兰司,鹭市人,很高兴认识大家。”


    说的是很高兴,可语气里听不出来一点儿高兴的意味。


    酷得一如既往。


    戴眼镜的学长发出刻意且夸张的笑声:“原来学妹是本地人,那对美院应该很熟悉,以后有机会多多参加活动,你可是这届新生里的风云人物……”


    电视剧里经常会出现“风云人物”这个词,但现实生活中鲜少真有人把这四个字放在嘴边,酸掉牙不说,吹捧得也太过了,傻子才听不出来他话里话外对新生学妹别有用心。


    身旁两个女生低声议论着桑兰司在新生群里有多受欢迎,偶遇照都传到了隔壁高校的表白墙,多少人在评论区求联系方式……


    关懦埋头揪着草皮,心里堵得紧,好想地遁。


    忽然,她的肩膀被拍了下,一仰头,眼镜学长笑眯眯地说:“学妹,就剩你没自我介绍了,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一众目光下,关懦僵硬地站起身,桑兰司在呼声中抬起头,然后目光在关懦身上停留了大概不到两秒,不带情绪地转过头,和一旁的女生说话去了。


    那时候的关懦早就接受了表白失败的事实,比起难过她更多的是感到难堪,觉得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到哪儿都躲不开桑兰司。


    “大家好,我叫关懦。”


    自我介绍刚开了个头,还没说完,眼镜学长飞快地接话,逮着关懦的入校成绩一通猛吹,什么“美院第一”“天才少女”叽里呱啦,到最后,图穷匕见,忽悠着问:“学妹还没加社团吧,考虑考虑我们文协?学长可以破格给你开个后门。”


    “……”


    关懦沉默得像根石柱。


    四下女生哄堂大笑。


    因为没给足学长面子,重新分配队伍时关懦被“不小心”地单独落在了一旁。


    等三人队伍尽数分配完毕,学长问:“都有队伍了吧?”


    对面响起一道轻快的声音:“学长,关懦好像还没队。”


    说话的是站在桑兰司身旁的女生,先前自我介绍过,姓简名野,人缘特好,一轮游戏和在场大部分新生打成一片,连桑兰司也和她搭过话。


    和她对比关懦仿佛有重度孤僻症,被穿了小鞋也不反抗,完全一副“世界对我重拳出击我就顺势躺平”的超前精神状态。


    学长回头,恍然大悟:“学妹,你不出声我都把你给忘了……”


    然后顺手就把关懦塞到了对面,“委屈下你们,四人一组,团结点儿啊。”


    仓促站稳,望着面前的桑兰司,关懦睁大眼,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接近活人的表情。


    三人踩报纸和四人踩报纸的难度完全不在一个等级,队伍里的另一个女生抱怨:“不公平啊,我们这么多人怎么玩啊。”


    关懦浑浑噩噩地站在几人中间,身体硬得像棒槌,她背对着桑兰司,看不见身后的情形,但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三个月前在长廊下和桑兰司表白的场面重新杀回脑海,她难堪到了极点,甚至隐隐想哭,刚才还出声抱怨的女生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小声道:“哎,你没事吧,我不是在说你……”


    关懦不吭声,只摇头,女生只好尴尬地笑了下:“你话真少,哈哈。”


    “我退出。”身后人忽然道。


    “啊?”队里的其余两人都愣住,“为什么?”


    桑兰司没作解释,径直脱离队伍,到学长跟前说了什么,之后到贩售机前买了瓶水,离开了操场。


    天空澄蓝,桑兰司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关懦心头仿佛被谁剜走了一块儿。


    她那时才十八岁,喜怒哀乐来得浓烈又简单,两个女生凑一块儿安慰她说桑兰司可能是身体不舒服,一定没别的意思,关懦听进去了,但自尊还是碎了一地,捡也捡不完整。


    直到团建结束桑兰司才回来,拍集体大合照时关懦和她都因为身高被分到后排,两人一前一后,过程中没有任何交流,拍照结束,各走各路,浑然一对陌生人-


    关懦曾经思考过,如果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自己没有一时冲动去表白,会不会她和桑兰司之间还能够保留一丝体面的同学情,起码后来在学校见了面能客气地打声招呼,聊一两句往昔,而不是互相因旧事耿耿于怀,对彼此避如蛇蝎。


    但她并没有没得到答案。


    因为过去已经过去,未来是什么模样、不同选择会走向何种道路,没有人能预知得到。


    就好像照片里那个黯然失落的她一定不会料到,在很多年后某个安静的、月色如水的夜晚,她会在桑兰司家里,抱着桑兰司的抱枕,和桑兰司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共同回忆在当时的她看来堪比天塌的悲催过往。


    桑兰司把笔记本拉到茶几边缘,这样看屏幕就不用再费力气把腰杆往前使劲儿了。


    “是我。”


    关懦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利落,心里轻吸了口气,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半天憋出句愣言愣语:“你那时候,看起来挺年轻的。”


    桑兰司的眼神看傻子一样。


    关懦欲哭无泪,否则呢?她还能说什么?“好巧你也在啊”,还是“哇我们真有缘分”?


    失恋加社死现场不堪回首,到底有哪个正常人会想去回味?


    或许是早就习惯了关懦受过伤的脑回路不怎么正常,桑兰司没就她的智商问题展开话题,而是道:“你不是想找回记忆,不问问当时发生了什么?”


    关懦心弦一紧:“那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


    桑兰司顿了下,分外撩人的眼尾睨过来,脸蛋儿一下子变臭,表情凶巴巴的,没好气地嘲讽:“你忘得倒是挺干净。”


    ……又变脸了。


    关懦只好转过身,腾出一只手指指自己的脑袋:“被撞过。”


    桑兰司发出声简短的笑声。


    意思是你就接着卖委屈,总有让你受着的时候。


    关懦权当没看见她的冷笑,看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重新将脑袋垫到怀里的抱枕上,慢吞吞地说:“这些小事,不重要的话记不起来也没关系吧。”


    屏幕还亮着,照片正对二人,桑兰司撑着沙发,一脸的冷漠。


    以为她没听见自己刚才说的话,关懦下巴蹭着抱枕的布料侧过头,有些疑惑。


    “什么才算重要?”桑兰司抬抬眼。


    反问的语气,依旧很有进攻性,但她的眼神却很淡,似乎并不在意关懦会给出怎样的回答。或者说,早就料到关懦会有什么样的答案。


    “这要记起来才能知道吧。”果然,关懦说。


    桑兰司对她的回答毫不意外。


    片刻,桑兰司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关了电脑。


    关懦跟着仰起头,意外道:“没别的事了吗?”


    桑兰司垂眼:“你不是要早睡?”


    是要早睡,但是……


    关懦瞟了眼笔记本,想了想,还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乖乖地松开抱枕:“晚安。”-


    翌日清晨,关懦走出房间时对面桑兰司的卧室房门还是关着的,估计是还没睡醒,关懦便没打扰她,先去隔壁撸了两分钟的猫,之后悄无声息地下楼。


    出院前医生叮嘱过锻炼不要太剧烈,先从有氧晨跑开始,澜景庭内正好有一条绕园区的绿化环道,关懦干脆就歇歇停停地绕小区跑了半小时。


    跑完刚好到七点,日头逐渐升起来,路过东环道时关懦发现有家西式格调的早点餐厅,她停下来掏出手机,想问桑兰司要不要带点早餐回去,但又怕桑兰司还没醒贸然发消息会吵到她。


    正独自犹豫,忽然,电话铃声响了。


    桑兰司直接打过来了。


    “人呢?”


    桑兰司应该刚刚才睡醒,电话里的嗓音带着沙哑,听得关懦耳根一麻,“我在楼下,刚刚晨练完。这边有家西式餐点,你有想吃的吗,我可以顺路带上去?”


    “西式餐点?”


    关懦对着茶餐厅的名字念了一遍:“西式格调早点早餐。”


    桑兰司懒洋洋地噢了声:“那家店的早餐卖的是小笼包和老鸭汤,名字叫‘西式格调’。”


    话音刚落,早餐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从里头走出来两个上班族,手里各拎着一件透明塑料袋。


    两个袋子里装的都是刚出笼的小笼包,还在腾腾地冒热气。


    “……”-


    来都来了,关懦回去也拎了袋小笼包。


    电梯上楼,解锁开门,一进玄关,一道白影从面前飞快地射过去。


    关懦愣住。


    清晨室光和煦,关懦第一次看见早起居家状态的桑兰司,套着宽松的罩衫,头发随意地挽束着,撵着猫不停地穿梭在客厅和餐厅之间。


    陪护时桑兰司在医院也歇过几晚,但每次都是关懦一睁眼她就已经不在了,再出现时总穿着齐整,气场十足。而眼下,玉兔撒着四条腿满屋子跑,桑兰司穿着拖鞋追在它屁股后头,素面朝天,浑身懒散,嘴里还念叨着要给玉兔剪指甲……


    关懦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玉兔又蹿去了餐厅,路过玄关,桑兰司挽起罩衫的长袖,随口和关懦打了声招呼:“回来了。”


    关懦目光追随她的身影,下意识点头:“回来了。”


    “几点起的床?”桑兰司去餐厅抓猫去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关懦才想起来换鞋,“六点多。”


    一大早,桑兰司起床和猫作对,不是兴致清奇就是闲的没事儿干,玉兔蹿得跟闪电似的怎么都撵不上,关懦被叫过去帮忙,凭借清瘦温柔的外表成功诱骗了单纯无知的小猫咪,趁玉兔蹭着她的腿撒娇,腰一弯,一把将它抱了个满怀。


    “真笨。”桑兰司锐评自家孩子。


    关懦失笑。


    剪指甲的时候玉兔在关懦怀里拼命挣扎,挣脱不出来就作势要咬她,桑兰司见状低声发出警告,玉兔安静下来,龇牙微弱地喵了声,然后扭头把脑袋扎进关懦的胳膊里,一动不动了。


    关懦心软,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它柔软的后脖,好奇道:“怎么一早要给猫剪指甲?”


    桑兰司说着话,手上动作有条不紊:“不剪容易抓伤。”


    关懦点点头,但还是想替玉兔辩解两句:“它挺乖的,不像会挠人。”


    桑兰司却没接她的话:“出门前你逗它了?”


    关懦意外:“你怎么知道?”


    桑兰司眼皮子往上移了移,“手腕。”


    关懦沿着她的视线低头,轻拉了下袖口,才发现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三道爪痕,颜色鲜红,肿得醒目。


    她抱着猫,后觉道:“可能是摸它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正好蹭到它的爪子上。”


    “只是看起来严重,”关懦说,“划痕症就这样,看着唬人,一会儿就消了。”


    桑兰司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神色淡淡,看上去似乎没听进去,但手底下的动作的确缓了下来。


    指甲剪完,关懦刚松开胳膊,玉兔便迫不及待地跳出她的怀抱,顺带报复地蹬了桑兰司一腿,之后头也不回地钻隔间去了。


    桑兰司把狼藉收拾好,拍拍手,道:“去洗个澡,出来吃早餐。”


    带回来的早餐已经放得半凉,得进微波炉加热。


    今天日头和温度都挺高,跑步回来又抱猫,出了一身的汗,关懦洗澡花了点儿时间。


    从洗浴间出来时她穿着长袖长裤,坐在餐桌旁的桑兰司抬头看见,视线停了停,等她坐下,开口道:“在家里可以穿短袖。”


    是在关心她。关懦心头一暖,唇角刚提起弧度,桑兰司接着慢条斯理道:“没人盯着你看。”


    “……”好犀利的嘴。


    那个熟悉的桑兰司又回来了,关懦估计是被呛习惯了,居然诡异地觉得心安,“没关系,我不太热,”看着餐桌上的早餐,她引开话题,“你煮的粥?”


    “嗯。”


    燕麦粥外加蛋奶水果,食谱非常健康营养,不巧的是那份小笼包,两个下去胃里就饱了一半,毕竟是自己带回来的,扔了太浪费,关懦只好拉长战线,边吃边消化。


    一顿早餐把关懦撑得有些发蒙,结束后桑兰司去洗碗,关懦在餐厅坐着。片刻,桑兰司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目光从她身上扫过,问:“没事儿干?”


    关懦坐在桌边拘束地点点头,昨天搬进来后她忙着收拾东西,没多少闲暇时间,今天闲下来才发觉自己无所事事,存在感迷惑。


    她居然记不清自己以前空闲的时候都会做些什么了。


    “阳台上的花需要浇吗?”她问。


    桑兰司瞥过去说不用:“你回来前刚浇过。”


    好吧。关懦遗憾。


    拿上手机,桑兰司走到玄关,关懦从餐厅跟过去,看见她在换鞋,探头问:“你要出门?”


    “去接猫。”


    “楼下的宠物医院吗?”


    桑兰司听出她语气里的暗示,抬了抬头。


    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关懦步子没挪,看着她,似乎有话想说,眼里充满期许。


    人性未泯的桑兰司直起腰,总算大发慈悲顺了关懦的心意一次:“一起吗?”-


    周末的上午,育人宠物医院里顾客蛮多,工作人员忙活不停。


    关懦跟在桑兰司身后进门正好碰上一对母女领着一只半人高大金毛来做胃镜,说是打闹的时候不小心把订书钉给吞了。关懦看了眼金毛,精神状态不佳,嘴边发白,耸眉搭耳,病怏怏的,看来是在家里被催吐过,遭了不少罪。


    “这边。”桑兰司在前方道。


    “好,来了。”关懦跟上去。


    医院规模不小,宠物寄养有单独的一片区域,并且和诊疗区完全隔断,不会有交叉的风险。


    很快,关懦见到了桑兰司的另一只猫。


    一只叫“玉米”的黄狸花,岁数不大,非常高冷,按桑兰司的话来说就是对绝育依旧怀恨在心,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在医院寄养了一个多礼拜,玉米再不愿意桑兰司也要把它领回去,除非它自己能给自己挣猫粮。


    拎着猫笼在前台缴费时碰上了医院的老板,白大褂的胸牌上标着名字:季桃李。


    关懦听见桑兰司打招呼喊了声“季老师”,对方循声扭头,先是看向桑兰司,之后视线落到关懦身上,眨了眨眼,道:“来接玉米啊?”


    桑兰司点头,和她搭了几句,聊的是玉米这几天的健康状况。


    关懦全程在一边旁听。


    缴费直接从就诊卡里划账,VIP顾客福利,消费满金额可以免费领宠物粮。


    票据打印完,季老师从隔壁售货架上拎了袋十斤装的猫粮过来,连同小票一起递到桑兰司面前:“上回送过去的猫粮还没吃完吧……你拎着玉米不好拿,让你朋友帮你拿呗。”


    关懦反应过来,先桑兰司一步伸手,把猫粮和小票接过去,轻声道:“谢谢。”


    季老师笑眯眯地看着她:“不客气。”


    关懦有些莫名。


    猫粮挺重,有点勒手,出门时关懦换了个姿势,干脆直接抱胳膊里。桑兰司一句话没说,伸出空着的左手,动作自然地从她臂弯里把猫粮袋子提拎了出来。


    柜台边目送二人离开的季桃李笑得更灿烂了。


    一个多礼拜没回家,玉米脾气不减,出笼后高傲地坐在玄关地毯上,扬着脑袋,誓死不肯踏入“仇人”家门半步。


    关懦怀柔半天而不能,毫无办法,只好安抚地挠挠它的下巴。桑兰司也不知是怎么养的猫,一只两只脾气都这么倔,和主人一样,哄也没用。


    同样倔脾气的“仇人”端着水杯路过,轻飘飘地扔下两句风凉话:“别理它,一会儿饿了就自己回房间要吃的了。”


    玉米顿时甩甩尾巴,露出两颗尖牙。关懦以为它被自己弄疼了,连忙缩回手,这倒让玉米愣了下。


    它瞅了瞅关懦的手背,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不信任的色彩,然而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把人给咬了,便纡尊降贵地凑到关懦身边嗅了嗅……嗯?有昔日战友的气味。


    有叛徒!


    唰一下,身前卷起一股小风,关懦甚至没看清,玉米已经蹿了出去,风风火火地冲进了猫屋。


    下一秒,隔间传来一连串嗷嗷呜呜的猫叫。


    关懦瞠目,连忙追过去,一进门就看见一黄一白的两只猫站在猫爬架上,眼睛各自瞪圆,后背拱得老高,毛发倒竖,俨然是要打起来。


    她赶忙扒回客厅找援军:“不管管吗?”


    坐在沙发上的桑兰司淡定地玩着手机,道:“不用管,打不起来。”


    关懦没养过猫,不知道别的多猫家庭是不是也这样战火纷飞,但桑兰司这个主人都发话了她再担心也不好干涉,便静悄悄地在门口围观——


    还真没打起来,两猫对嚎半天,光打雷不下雨,嗓子都哑了,结果纯纯嘴炮,毛都没掉一根。


    关懦觉得好笑,待身后响起脚步声,一边回头一边问:“它们经常这样吗?”


    眼前一暗,关懦没想到桑兰司会突然靠得这么近,骤然和对方的脸庞近距离打上照面,她吓得往后一躲,后背悬空,差点摔了。


    好在桑兰司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后腰将她扶稳,之后松开手,拧眉道:“一惊一乍的,什么毛病?”


    关懦心悸未定,腰杆仿佛还烫着:“没,我走神了。”


    这神一下走得有点儿远,到饭点儿都没回来。


    午餐结束,关懦回房间午休,做了个短暂的梦。等睡醒,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神思彻底呆滞住。


    梦中画面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褪下睡袍的桑兰司,穿着吊带的桑兰司,还有……


    住进桑兰司家里的第一天,自己又吃又喝,不但一点忙没帮上,还在梦里把对方肖想了一通。


    漫长过后,关懦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好想捂晕自己。


    第22章 夜宵


    自从关懦苏醒,桑兰司就在医院和工作室之间两头跑,忙得跟陀螺似的,难得有个清静的双休日,想彻底休息两天恢复元气,结果周末的最后一天下午,还是有人整出了点事。


    运营部的实习生在工作过程中粗心出了岔子,错把某位没得到授权的艺术家作品贴到了公司的社交平台主页,并且由于是定时动态,周末没人上班,图片在线上足足挂了一整个下午,到傍晚天黑才撤下去。


    然后不出意外地,被老对头奇星那边抓住了小辫子。


    美好的周日夜晚泡汤,作为工作室二把手,桑兰司坐在客厅桌边,一张一张地翻着电脑里的图片,阴气比鬼重:“你招的这几个实习生真的不是卧底?”


    简野出差,这会儿人已经在隔壁市的酒店住下,等会儿还有个小饭局,没功夫多聊,也帮不上忙,只能嬉皮笑脸地在电话里打哈哈。


    “实习生嘛,难免会出些纰漏,辛苦辛苦。你们忙到哪儿了?”


    桑兰司冷冰冰地说:“找作品来源。”


    策展公司的工作内容特殊,大部分资源都来自于相关行业的人脉,而实习生缺乏这方面的概念,道歉信里甚至标的甚至是“图源网络”,好在被运营部门审核时给拦下来才没火上浇油。


    目前工作室上下都在查找作品的真实来源,由于作者匿名识图发挥不了作用,只能锁定在同类型的美术刊物里一期期核对,工作量相当于大海捞针,一晚上群里陆陆续续发了几十张图,没一个能对上的。


    简野忽然道:“哎,小福在群里发了张图,你看看是不是?”


    桑兰司打开群聊看了眼:“对不上。”绘画风格都不一样。


    “啧,”简野也觉得棘手,“这次回去真得搞一回员工培训,再让她们来这么胡来以后项目也不用接了,成天安排几十个人写道歉信就行了……”


    次卧的门开了,桑兰司抬眼,看见关懦拿着衣物从房间走出来,是要去洗澡。


    简野:“嘶,先不说了,那边在等着,我结束了再给你电话。”


    桑兰司应了声,挂断电话,“洗澡?”


    关懦在过廊下点点头。


    烂摊子正等着处理,桑兰司原本只想跟关懦提一嘴别跟昨晚似的把水温调太高,然而一眼望过去她发现有些不太对劲,关懦人还没进浴室,脸却已经红了,发烧似的。


    下午关懦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来,晚餐也说不饿,桑兰司皱眉,手从电脑上挪开:“你不舒服?”


    “没。”关懦矢口否认,眼中些许闪躲。


    桑兰司盯着她的脸,将信将疑。


    关懦:“你还有工作?”


    这一句提醒很有效果,桑兰司脸色转眼间多云转阴,注意力回到电脑上,没心情再管有的没的:“嗯,会很晚。”


    “好,那我先洗了。”


    关懦拿着衣服飞快地进了洗浴间。


    头一回做“春”梦,关懦洗完澡不敢照镜子,生怕看见镜子里的身体就会联想到些别的——哪怕她和桑兰司的身材区别甚大。


    以及,她依旧把水温调得很高,这样就有了合理的脸红借口,不容易被桑兰司看出端倪。


    半小时后,洗浴间的门被拉开,桌边的桑兰司听见动静,在电脑前抬起头,眼尾一抽,难以置信:“你用开水洗的澡?”


    花了这么长时间,关懦成功将自己浇成了一只红虾,脸熏得熟透,皮肤湿漉漉的,她本身皮肉就薄,顶着这么张鲜艳潮红的脸色,仿佛热锅里蒸出来的一样,一眼看过去让人很想报警。


    桑兰司扔下电脑,几步走到关懦面前,用手背试了下她额头的温度,试完觉得自己蠢,刚洗完澡体温当然高。


    关懦语气笃定地说:“我真的没事。”


    貌似还挺有成就感。


    ……有病吧。


    桑兰司再三确定关懦脑瓜子没问题,可能只是在洗澡这件事上存在着某些不正常的偏好,便由她去了,转身指挥道:“去把头发吹干,夜宵在厨房。”


    “夜宵?”关懦似乎不太情愿。


    桑兰司把背影留给她:“晚饭不吃,小心明早低血糖爬不起来。”


    关懦身体亏虚太过,医生叮嘱过出院一定要好好吃饭,食材搭配都得注意,桑兰司这个监护人尽职尽责,决不允许关懦在她手底下出什么意外。


    头发吹干,关懦走出房间,桑兰司给了她一个眼神,关懦终于老老实实地进了厨房。


    夜宵是糖水小元宵,桑兰司亲自煮的,份量不算特别多,堪堪饱腹的程度,但味道很不错。关懦坐在餐桌前,夜宵吃到一半,看向客厅。


    桑兰司还在工作。


    “有话就说。”桑兰司道,目光还在电脑屏幕上。


    关懦噎了下:“不会打扰到你工作?”


    “不会,”桑兰司面无表情,“我现在在被迫加班,很想骂人。”


    关懦:“……”


    正好让她来抵抗火力是吗。


    “夜宵味道很好,”关懦适当地夸奖,“你厨艺很好,是学过?”


    桑兰司翻着网页,一心二用地嗯了声。


    关懦惊讶:“特地学的吗?”


    “陶冶情操。”


    “……”


    陶冶情操这四个字在她身上好违和。


    养猫、养花,健身、学习厨艺,不知道的还以为桑兰司是个多么热爱生活的人。


    夜宵快吃完了,关懦看了下时间,快十点,出于关心,她慰问:“你要加班很久?”


    “可能得通宵,你吃完把碗洗碗机里就行,早点休息。”桑兰司说。


    通宵?


    关懦轻轻皱了下眉,就算再忙也不至于在周末的晚上让员工通宵,明天就是周一,一早还得上班,更何况桑兰司还是总监职位,桑野工作室的老板这么压榨下属吗?


    她看桑兰司一直在翻阅图片,似乎是在做筛选工作,想了想,放下汤匙主动问:“需要帮忙吗?”


    桑兰司正想说不用,但眼一垂,忽然记起关懦的本职身份,顿时挑了下眉:“过来。”-


    深夜,夜色朦胧。


    餐厅客厅的大灯都熄了,只有大理石桌上方的吊灯还亮着,笔记本摆在桌上,桌旁坐了俩人。


    桑兰司滑动鼠标,从屏幕角落里调出一张美术作品的图片,关懦仔细端详了会儿,上半身靠过去,伸手在触控板上点了两下,放大图片。


    桑兰司看着她被屏光映亮的侧脸:“看出什么了?”


    关懦注意力都在画上,没留心到别的:“你查了哪些刊物?”


    鲜少听她用反问的语气说话,桑兰司眸光微动,视线不自觉地落到关懦淡红的唇瓣上。


    过了须臾,她转过头,慢声道:“《新美》《美艺观察》《美论坛》《设计版》……”


    关懦坐在一边耐心地听她陆陆续续报出十多项刊物名,时不时点点头,神色很舒缓,没流露出任何否定的意思。


    刊物名都报完,桑兰司撑起脸颊,半偏着额头,问:“方向错了吗?”


    关懦摇摇头,温声道:“没错,方向是对的,而且你查得很详细。”


    桑兰司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看着。


    关懦示意她把笔记本借自己用一下。


    桑兰司往后让了让,身前腾出空间,关懦愣了下,耳朵一热,桑兰司总不能是让自己挤她怀里打字的意思吧?


    想象力过于丰富了,关懦甩干净脑袋,伸手把笔记本挪过来,思考片刻,点开网页,输入了一串网址。


    桑兰司眯了下眼睛,坐直了,看着她操作:“美苑报?”


    “嗯。”关懦颔首,指尖轻滑,不急不缓地说:“美苑报前几年闭刊了,网站一直没更新过。”


    她口中的“前几年”至少是三年前:“网站有一个合集版块,专门公开每年度的入稿美术作品,查阅的话直接点开版块就行,不需要一期一期地翻找。”


    页面上方弹出年度选项按钮,关懦略微思索,暂先定位到三年前,一边下拉页面,一边道:“那张匿名画的风格很新颖,应该就是近些年的作品,水准不低,投稿大概率不会陪跑的。”


    桑兰司侧过脸,静静地看着她专注在屏幕上的眼瞳。


    柔和,认真,敏锐,除此之外还有诸多种底色,密密交织着,构成了一个……


    夜晚的,很不一样的关懦。


    三年前的合集里没有,关懦把时间往前又推了一年,等页面重新加载出来,继续滑动鼠标。


    她做事时过于专心,对身旁情形无所察觉,桑兰司眼睛是在看屏幕,但余光似乎又放在别的地方。


    譬如,映光沉静的眸子,垂在耳畔的发丝,单薄惹怜的腰背,还有,轻轻滑动的指尖……


    蓦地,关懦眼睛一亮了,将笔记往身侧推了半寸:“你看看,是不是这张?”


    桑兰司收回思绪,目光转向屏幕,过了两秒,镇定地点点头,说:“是这张。”


    关懦露出浅笑,顺手点进图片下方的链接,页面跳转到对应期刊,版头上方有具体的登报时间和页数,她把文字复制下来,粘贴到文本框,松快地拍拍手,道:“好了,就这期,你不用通宵加班了。”


    折腾了一晚上,总算大功告成。


    桑兰司唇角弯了下,从她手里接过笔记本,大半夜将链接和图片丢进工作室的群里,敲着键盘的同时分心问:“你怎么知道是《美苑报》的投稿,稿件风格不一样?”


    帮人解决掉工作,关懦颇有成就感,忘了谦虚的良好美德:“你说的那些刊物我都看过,但我对那副画没印象,唯一落下的就是《美苑报》。”


    桑兰司指尖一顿,偏过头,问:“所有?”


    嘶,高兴过头,膨胀了。


    关懦后知后觉,摸了下耳朵,找补说:“也不是所有,这三年的我就没看过。”


    桑兰司看着她,定定地,神色幽静,眼中有微光闪烁。


    关懦被她看得心跳加快,要多想了。


    良久,桑兰司转回头,手指跳跃,继续在工作群里输入消息。


    哒哒的键盘音飞快地响在客厅,分外清晰。


    “夜宵吃完了吗?”


    关懦一囧:“还剩一点。”


    夜里,灯下,桌旁。


    键盘声、人声不断。


    “你晚饭没吃。”


    “我不饿。”


    “明早加餐。”


    “……噢。”


    第23章 动态


    周一,工作日。


    艺术园区,桑野工作室楼上楼下两层,死一样寂静。


    总监助理小福端着马克杯到茶水间冲了杯咖啡,闻了闻香味,还不错,心满意足地推开玻璃门——


    一道声音幽幽地响起:“小福姐。”


    动静来自背后,小福吓得一哆嗦,往后一仰,脑瓜子差点被门给扇了:“我天!你吓我一跳!”


    运营部主管顶着一对深得发黑的熊猫眼,双目鳏鳏,一身的班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鬼一样冒出来。


    “大早上你不上班蹲这儿干嘛呢?”小福惊魂未定。


    “在反思,在烧香,”主管神色飘忽,说话的同时抬起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不到三十就已经逼近沧桑的脸庞,“在想我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一批不靠谱的实习生,入职不到一个月,公司都快被他们给炸了……”


    小福恍然大悟:“还在为实习生的失误发愁呢,哎呀,没事的。”


    小福走过去拍拍她的肩:“问题不是都解决了嘛,总监不过点了你两句,一没骂你二没扣你工资,别往心里去啊。”


    “所以,她为什么不骂我?”?


    小福端着马克杯迅速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不理解但尊重”的诡异表情。


    主管看起来魂都散了一半:“你说总监是不是放弃我了?连骂都懒得骂,这个月工资发完直接把我给开了。听说奇星最近也在裁员,我进公司三年不容易,去年刚买的房,贷款还没还完,每天上班只能挤地铁……”


    小福听不下去了:“你挤地铁是因为没驾照,当初让你考你不考,非说自己晕方向盘。还有,你家离公司就一站路,出门碰上堵车开车还没踩滑板快。”


    主管停下来,幽怨地望着她。


    “哎呀,”小福丝滑地改口,“我就是想让你放宽心,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实习生出的岔子,你顶多是审核失误,下次多多注意就是了。再说了,你没看早上开会的时候总监心情不错吗,说明她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似乎有点道理。但事关自己的饭碗,主管还是不放心,瞅了眼门口,疑惑道:“总监心情不错?她最近不是很忙?”


    “是挺忙的,前两个礼拜都没见她怎么来公司。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工作狂嘛,越忙越精神。”


    背后聊上司的八卦被逮到可能真的会丢饭碗,小福没多说,后头又喝着咖啡轻声安慰了主管几句,好歹把人给弄高兴了,成功挽救了一个道心破碎的打工人。


    回到总监办,小福回了电脑消息,走到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进。”


    小福推开门:“总监。”


    桑兰司坐在办公桌边,手中拿着笔,正在翻阅策展部上周五交上来的提案,头也不抬,“什么事?”


    桑野工作室明面上的正牌老板简野天天在外出差,公司内部真正管事的其实是总监桑兰司,不但要直接负责下属部门的工作,必要时刻还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老板的活也要揽一半。


    小福提醒她:“刚才简总来消息,说她发了份文件让您帮忙过一眼,您没回,是什么情况?”??x


    桑兰司放下笔,从文件夹后头把手机抽出来,开会前她把手机开了免打扰,结束后忘了关,一上午来了好几条消息,都没看见。


    “知道了,你去忙吧,我一会儿回。”


    “哦对了还有,”小福补充,“北陵美术馆的项目正式收工了,执行部门打算今晚带几个实习生去聚餐,您参加吗?”


    每次项目结束举办庆功宴算是工作室的老传统了,以前只要不是工作太忙简野和桑兰司都会抽时间露个面。这周桑兰司在,公司也没有新项目要启动,员工上下都挺闲,周一聚餐再合适不过。


    桑兰司点开手机,“晚上我有事,你们聚吧。注意别闹太晚,让几个实习生早点回去。”


    有事?


    小福虽有疑惑,但还是轻快地答应:“好嘞!”-


    微信里躺着简野的一连串消息:


    【快快快,帮我瞅一眼。】


    【?】


    【人呢?】


    桑兰司直接拨了电话过去,嘟嘟响了三声,那边接通了,简野刚参加完活动,话筒里有点嘈杂:“喂,崽,我发你的文件你看了没?”


    桑兰司把文件在电脑里打开,简短地扫了两眼,问:“这什么?”


    “奇星上个月的裁员名单啊。”


    桑兰司拧起眉:“你有毛病?没事儿干盯着人家裁了几个人?”


    “我可没盯,是今天上午参加活动碰上了小公主,她听说奇星和我们不对付,特地托人打听了奇星的内幕消息。”


    “……”桑兰司冷静锐评,“你就是有病。”


    简野厚颜无耻:“有病就有病呗。你快看看,他们这波裁员裁没裁到大动脉上,说不定我们还能趁机撬点墙角。”


    “别想了,就算裁到大动脉,有竞业协议在,你想挖也挖不到人。”


    “谁说我要挖人,”电话里简野笑得异常奸诈,“打点好关系,酒局上套点内幕——离了奇星大家都是朋友,朋友之间聊聊工作怎么了?”


    “你真的是个奸商。”


    “以牙还牙咯。”简野得意。


    但可惜,现实很骨感,桑兰司把文件从头翻到尾,一溜名字没一个见过的,所有职位加起来估计还没顾蓝意高,完全是份无效名单,亏得简野还当成宝似的。


    得知结果,简野大失所望,直呼诈骗:“小公主这什么鬼人脉,早知道还不如我直接去搜百度百科,白白浪费老娘时间。”


    桑兰司懒得理她,凌晨运营把道歉信发出去,授权问题基本解决了。奇星只要不折腾幺蛾子,无论裁大动脉还是砍尾椎骨都和她没半毛钱关系,与其在这儿费心思研究裁员名单,还不如考虑考虑中午吃什么。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哎,等等,还真有事。”


    桑兰司把手机拿回来:“说。”


    简野正经了点儿:“上午开会说这次的青年艺术展打算和高校合作,拟邀名单上有几十所院校,但是不用猜也知道最热门的肯定是鹭美,先下手为强,我打算回去之后约美院的章老师吃个饭,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吧?”


    “你就不怕章老师见了你直接把你轰出去?”


    简野讪笑:“所以才让你跟我一起啊,你不是能说上话吗。”


    “知道了,”桑兰司挑眉,“等你回来再说。”


    挂断电话,微信里还有些工作上的消息,桑兰司一一处理了,之后点进朋友圈,想看看业内有什么动态,结果一打开全是诸多同事同行对周一的吐槽:


    【有人问我光是什么?光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


    【这个班到底谁爱上?】


    【最猛的1还得是周一。】


    ……


    桑兰司往下又翻了两页,业内消息没见着,倒是意外看见了两只眼熟的毛孩子。一白一黄,萌力四射,夹在一众怨气十足的动态里,显得尤其清新与格格不入。


    隔了三年,关懦发布的第一条动态是两只躲在盆栽底下睡大觉的猫猫。


    桑兰司支起下巴,轻轻点开了图片。


    照片应该是在阳台拍的,低对着落地窗,依稀可以看见玻璃上倒映着浅浅的人影,但因为窗外光线太亮,她的轮廓是模糊的,身影揉碎在半透明中。


    很不讲究的一张照片,随手一拍,没有调整角度,也没有规避杂物,但布满生活氛围。


    桑兰司想了想,顺手点了个赞-


    阳台上,玉米和玉兔挤在一块儿胡闹,你一下我一下,急眼了就啃对方尾巴根儿。


    关懦正坐着看热闹,听见撂在一旁的手机响了,拿过来发现是顾蓝意发来的一条微信,说是看到她的朋友圈动态,问她出院后身体如何。


    好歹是关心问候,关懦回了两句,并表示感谢。


    顾蓝意发过来个猫猫头的表情包,道:“这两只是您的猫?”


    不否认容易被误以为默认,毕竟玉米玉兔的主人是桑兰司,而自己是外人,关懦觉得有必要解释下,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届时桑兰司也会不高兴,便道:“朋友家的。”


    “养得真好,一定花了不少心思……”顾蓝意连夸了好几句可爱。


    关懦性格偏淡,朋友少,疏于交际,不太能适应顾蓝意的自来熟和热情。并且因为有奇星这一层身份在,就算关懦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她内心还是偏向桑兰司,对顾蓝意难免会产生些潜意识的抵触。


    既不想和对方聊太多,又不想冷言冷语让自己看起来没礼貌,关懦思索了会儿,机智地用上了万能回复:“嗯嗯,谢谢。”


    如果顾蓝意够聪明就一定能感受到她的暗示。


    果然,顾蓝意发了个星星眼的表情包,之后半天都没再发消息过来。


    关懦松了口气,退出聊天页面。


    右下方冒出个红点儿,有人给她的朋友圈点了赞。


    关懦皱了下眉,以为是顾蓝意,手指点进去,愣怔住。


    桑兰司。


    第24章 教你


    微信来消息时桑兰司正在二楼备用馆翻找刊物,这些年工作室做过不少美术相关的项目,项目结束后收集、整合来的素材都会先进行备案,再按照时间和类别分存到备用馆对应的图文和影像区,方便日后查找。


    从柏木书架的高层抽出两份美苑报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桑兰司掏出看了眼,眉间轻轻一动。


    拿着书刊和手机,她走到二楼落地窗的长桌前,拉开高脚椅坐下,放下书,慢悠悠地打字回复:“手滑。”


    那头没回,好像是被她的回答给忽悠住了,半天才发来一句:【噢。】


    关懦有时候真的……单纯得惊人。


    夏天的阳光很是醒目,但备用馆长桌一侧的窗户向北,并且楼后有一株十几米高的梧桐,密密枝叶滤去了大半阳光,玻璃内外绿意葱葱,桑兰司一边欣赏着树影,一边打字道:“检查下冰箱断电没。”


    “好。”


    过去一分多钟,嗡一声,手机一震,黄色虫子的头像给她回复了两个字:【没有。】


    桑兰司坐在绿影下,翻开报刊,又发过去一条:“厨房燃气开关松了吗?”


    半分钟后,消息过来,仍是:【没有。】


    【洗浴间的窗户通风没?】


    【开了。】


    【书房呢?】


    ……


    那头终于意识到不对劲,道:【我没进过书房。】


    桑兰司心情很好地将报刊翻过去一页,几块斑驳的光点正好落在报页正中央的油画上,随风晃动着,你追我赶:【嗯,我忘了。】


    “……”


    另一边的家中,书房门口,关懦看着对话框里的消息,双目微微睁大。


    搞半天桑兰司遛猫似的逗她玩儿呢。


    关懦回头看向身后的书房,紧挨着的隔壁就是桑兰司的主卧,两边门都紧紧关着,安静中透着神秘,莫名的有吸引力……


    好奇归好奇,在别人家里乱闯乱逛实在没礼貌,简短地看了眼她就收回视线。


    正好玉兔从脚边经过,“不经意”地用尾巴蹭到她的脚踝——魅魔小猫成功夺走了人类的注意力,不再纠结桑兰司到底是不是手滑,关懦收起手机,一路跟着这只心机喵从书房追到了客厅-


    因为关懦帮了工作室上下一个大忙,傍晚桑兰司回家,带了几本插画家的手绘合订册。


    都是工作室在往期的艺展合作中保存下来的,市场价格不便说有多高,但都具备相当的收藏和纪念意义。


    “说不定落款有你认识的。”


    “我看看。”


    厚厚几本手绘册摞在茶几上,关懦拿了摆在最上方的一本,摸到手里发现绘册的外壳有一层防潮膜,应该是后封的,保护工作做得很到位。


    桑兰司靠抵着大理石桌沿,抱起双臂,看着关懦坐在沙发上打开绘册一张一张地翻阅。


    翻了十几页,关懦好奇地问:“这些都是现场的手绘?”


    桑兰司歪头:“能看出来?”


    “嗯。”


    “……”桑兰司轻微一颔首,“现场发挥容易受各种因素影响,有些画师心理素质差一点,废稿也很常见。”


    现场绘画是这几年艺术界挺热门的一个噱头,有各种社媒软件助力,一些青年艺术家经常会借美术展来整些花活儿打响自己的名声,风潮渐渐就吹到了策展行业,稍微有些名气的画家在大小型展子里都会浅露一两手——虽然乐子居多,但外行大多看不出好坏,夸张点儿地说,甚至不影响他们对着萨摩耶比大拇指夸这白狐长得真俊俏。


    工作室收集的这些现场手绘稿相对来说已经算是发挥比较正常的,至少没有没有明显的翻车痕迹,有几张甚至是画师超常发挥,关懦应当也能看出来,碰上画得好的眼神都要比前头清亮一些。


    摸在绘册边缘的手不小心被尖头硌了下,关懦小小地“嘶”了声,缩了下手指。


    桑兰司视线一移,并非本意地注意到关懦的手其实生得很好看。


    纤长,白皙,均匀,骨节分明。比起躺在病床上昏睡的那段日子,多了满满的气血和活力。


    但总的来说还是很细瘦,如果十指交握,大概一用力就要断。


    窗外晚霞将沉了,桑兰司直起腰,低头解开衬衫的袖口纽扣,将袖子折叠着挽了上去,“中午吃了什么?”


    关懦从绘册里抬起头:“冬瓜排骨汤。”


    桑兰司抬额,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早上出门上班前桑兰司告诉关懦小区对面有家食补餐厅,关懦客气地说没关系她自己会做饭,桑兰司以为她在瞎编,没想到真会。


    “哪儿买的排骨?”


    “小区的生鲜超市,”关懦眨眨眼,“食材很新鲜。”


    “都吃完了?”


    “还剩一点,在冰箱。”


    十分钟后,厨房里,灶上的排骨汤咕嘟嘟地加热好,桑兰司用瓷勺尝了一口,问:“你没放盐?”


    呃。


    关懦站在一旁说:“我口味比较淡。”


    “也没放味精。”


    “味精不健康。”


    “旺旺碎冰冰就很健康?”


    “……”


    关懦心虚地瞅了眼垃圾桶,失策了,包装袋忘扔了。


    医生建议出院后短时间内不要吃冰冷辛辣,先食补,养一养肠胃。但烈夏近四十度的高温天,下楼逛个超市皮都要热脱了,吃根雪糕总好过中暑——关懦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当然,不排除一部分她嘴馋的原因。


    桑兰司走到门边,把厨房的玻璃门拉上——现在的年轻人买房装修都喜欢开放式厨房,在餐厅做简约漂亮的一体式岛台,但桑兰司洁癖重,嫌串味儿,做饭吃饭都要离客厅远远的。


    门一拉上,厨房不算宽敞的空间变得尤其安静,连外头玉米玉兔撒欢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关懦以为桑兰司比较讲究,训人前还要关个门。回过头,看着对方清清冷冷的背影,她在心里无奈地叹气,从小野蛮生长没被亲妈关女士管控过,现在快奔三的年纪倒是落桑兰司手里,怪让人难为情的。


    但没想到,桑兰司转过身,只是道:“怕热可以煮点绿豆汤,味道不比外面买的差。”


    语气很平和,嗓音低低缓缓的。


    关懦愣了下,心脏没出息地活跃起来。


    对桑兰司偶尔流露出对温柔关懦总没有抵抗力,她宁愿桑兰司凶一点、毒舌一点,别留给她一丝心动机会,否则她会忍不住妄想的……


    “好,我知道了,那我先出去……”


    “过来。”


    关懦刹住步子,堪堪扭过头,“还有事?”


    桑兰司偏了偏头,示意她走到身边来:“教你做饭。”-


    独立生活这么些年,关懦对大部分生活技能都了熟于心,但会做不等同于做得漂亮,尤其在烹饪这件事上,她的技能树明显点得有点歪。


    具体表现为:口味一坨,但花里胡哨。


    中午关懦吃的排骨,晚上还有一餐,桑兰司片了根黄瓜,打算给她解腻用。


    切完,她站让一旁观摩学习的关懦帮忙拿个浅口碟子装起来,关懦满口应着,结果转身给汤调个味的功夫,一回头,这人埋着脑袋捏着黄瓜片,居然认认真真地摆上盘了。


    摆的还是扇华丽的千羽孔雀尾,像模像样的。


    “……”


    如果不了解关懦为人,大概会误以为她有表演型人格。


    桑兰司凉凉道:“关懦。”


    一身本领无处施展的摆盘大师抬起头:“啊?”


    “洗手了吗?”


    “洗了,洗了三遍。”


    关懦特地举了举手腕,让桑兰司看挂在她手背上的新鲜的水珠。


    手一举起来,水珠蓄不住,几滴汇聚到一块儿沿着垂直的方向一路向下滑,蹭过白瘦的腕骨,然后没入低挽的衣袖。


    桑兰司看得皱起眉,伸手过去把她的袖口往上提了提。


    关懦后觉,等桑兰司撤手,她转身把手甩了两下干,将两边的袖子挽高了点儿:“谢谢……”


    手碰到了衣服,关懦重新凑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将两只手放到流水下,又仔仔细细地清洗。


    桑兰司的洁癖其实挺明显的。


    调过味的汤逐渐滚开,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香味,桑兰司拉开橱柜门,从里头拿出枚干净的深口瓷汤碗,放到一边。


    最后等待的工夫,她的指尖扶着碗沿,不轻不重地问:“怕热怎么不穿短袖?”


    哗哗的水声盖住一半的人声,关懦低着头,道:“我只有一件短袖,今天上午不小心弄脏了,才换的长袖。”


    厨房的顶灯很亮,但角度问题,关懦光洁的面庞陷在薄薄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桑兰司盯着她的侧脸看了许久,转过头,平静道:“你身上没有哪处是我没见过的,不用藏。”?


    浸在流水下的两只手猛地一搓,勤剪的指甲愣是给手背划出两条鲜红的杠。


    关懦先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等再三确认、确定自己听到的就是桑兰司说出口的,她的心口哗然一炸,火山喷发似的,从脚底钻上来一股澎湃滚烫的热意,冲得她整个人一秒钟红透。


    “你、你说什么?”她仰起头,结巴了。


    第25章 来电


    护士说过,关懦躺在病床上的这几年,桑兰司一直以家属的身份频繁过来照看她,复健,清洁,更衣……许许多多近身琐事她都经常接手,并且做得非常熟练。


    一个经历重大事故、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植物人,就算再貌比天仙也不会让人联想到除病患以外的身份——关懦一直这么觉得,但当桑兰司冷不防提起她的身体,以及语气里对她身体的熟悉,她还是一下子被震住。


    不仅仅是害羞,更觉得荒谬。


    桑兰司是怎么一脸风轻云淡地说出这种话的?


    “你、你说什么?”


    桑兰司用眼尾扫了她一眼,手伸到她身前,把哗哗作响的水龙头关上,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像是以为流水声太大,导致关懦没听清。


    “……”


    关懦脑仁有些发麻。


    重点不在于声音大小,而在于内容,什么叫“你身上没有哪处我没见过”?


    这是正常人能说出口的?


    这对吗?


    厨房的顶灯大剌剌地洒着光,关懦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一个动作就暴露了自己的心理活动。


    然而藏得住脸蛋藏不住别的,桑兰司盛完汤回头,发现关懦站在水池边半天没动,仔细一看,这人脖颈赤红,耳尖能滴血,好像被哪个流氓给调戏了似的。


    ——流氓后知后觉,歪过头,若有所思地一挑眉:“想什么呢。”


    关懦仍然不太敢和她直视,眼睫眨了眨,嘴上说着“没什么”,身体却着急急忙忙地转过去往外走。


    桑兰司叫住她。


    关懦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两秒后,修长的一只手伸过来,端着摆满黄瓜片的浅口瓷碟,平稳地递到她面前。


    “你的孔雀盘。”桑兰司似笑非笑道。


    “……”


    关懦拉开厨房的玻璃门,脚步虚浮,飘了出去-


    说是要教关懦做饭,实际上要传授的内容也不多,只是适当校准她的口味,免得下次她再把冬瓜排骨汤煨成寡淡的白开水。


    但这一晚上的教学似乎没起到多大作用,因为用餐时关懦没对饭菜发表任何看法,全程噤声,好似鹌鹑。


    关懦脾气好,脸皮薄,偶尔逗一逗很有意思的,但有时候反应过了头,就很像对面在欺负人。


    吃完饭,厨房餐厅都整理干净,玉兔颠着四条腿跑到桑兰司身边申请陪玩,桑兰司把猫抱到客厅,没多久,玉米也走过来,骄傲地扬着尾巴,姿态甚高,没有要取悦主人的意思。


    桑兰司靠着沙发,对玉米懒洋洋地说:“看什么,就不带你玩儿。”


    “……”


    猫脸一黑。


    那一刻,拿着东西走过来的关懦确定自己清晰地从一只猫的眼中看到了恨意。


    把平板放到茶几上,关懦适合蹲下身子,递出手,温温地唤了玉米一声。


    傲娇玉米大王先是绕着矮茶几磨磨蹭蹭地转了一圈,之后像是实在拿关懦没办法一样,不情不愿地走到她面前,用尾巴蹭了下她的手心。


    关懦弯起眼睛:“看吧,还是挺好哄的。”


    桑兰司在一旁看着,见关懦笑脸盈盈地把玉米抱进怀里,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


    可不是吗,都不需要哄,一顿晚饭吃完就没脾气了。


    “看的什么?”桑兰司看向茶几。


    关懦抱着玉米坐到沙发上,保留一定的距离,没靠桑兰司太近,道:“周末市南有个画展,门票不多,我在等时间抢票。”


    白天手机短信给她推送的,以前关懦闲暇无聊会逛一逛博物馆和艺术市集之类的,倒也不是为了提升格调什么的,单纯是她对这些挺感兴趣,宅家久了容易发霉,她又不喜欢社交,工作之余找点有能出门的事情做,总好过一天天泡在手机里当网瘾患者。


    “市南的画展?”


    “嗯,”关懦揉揉玉米的小爪垫儿,伸手把平板拿过来,点开屏幕,让桑兰司看活动的信息页面,“光影艺术馆,这周末上午。”


    桑兰司就是业内人,对艺术展了解很深,关懦没向她多做解释,只说明了下地点和时间,和她报备一下。


    桑兰司听完,点点头:“票很难抢?”


    关懦颔首:“是个小展厅,名额不多。”


    心理作用,她总感觉卧室的网速要比外头慢,所以才特地抱着平板来客厅,网速拉满,蹲点抢票。


    追星人抢演唱会门票大概也不过如此。


    “拼手速的时候到了。”关懦握住猫爪,跃跃欲试。


    桑兰司垂了下眼,打量着平板屏幕上的内容。


    这场画展其实是奇星承接的项目,虽说是两边公司是对头关系,但找业内帮个忙,弄张票过来不算什么难事。


    但看关懦抢票兴致高昂,她最终也没说什么,只道:“你一个人去?”


    关懦愣了下,抬头迟疑道:“你也感兴趣?”


    “想多了,”桑兰司淡定道,“怕你出门不认路,留守儿童给自己走丢了。”


    留守儿童本人:“……”


    明明是关心的话,从桑兰司嘴里说出来却跟淬了毒似的,她这一嘴的毒舌本领都是从哪儿来的,以前念书的时候也没见她这样……


    售票时间快到了,关懦泄了气,鼓了鼓一边脸颊,拿着平板靠到一边专心抢票,不再去桑兰司跟前刷存在感-


    售票一共分三批次,第一轮票果然没抢到,卡在了付款页面。


    等第二轮的过程中桑兰司洗澡去了,关懦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


    眼看倒计时就要到头,手指刚要点下去,放在茶几上的桑兰司的手机响了,关懦惊了下,手腕一滑,碰到平板底端,屏幕直接弹回到了桌面。


    急忙点回抢票软件,一刷新页面,这一轮票又空了。


    “……”有种生气都只能跟自己生气的挫败感。


    关懦揉揉手腕,无奈地看了眼茶几。


    桑兰司的电话,她动不太好,还是等她洗完澡自己处理吧。


    铃声结束,关懦低下头,刚想重新进入软件,结果下一秒,手机嗡嗡地又响了。


    这一响,好似催命,连带着茶几桌面震个不停。


    两只猫都被吵得蹦下了沙发。


    关懦回头看向洗浴间,桑兰司进去才没多久,按洗澡工夫算,估计要相当一段时间才能出来。


    铃声还在响,她有些犹豫。


    这么晚了,连打两通电话,或许是有什么急事?


    万一是遇上了事故……


    经历过一次,杯弓蛇影,关懦思索了会儿,终究是把手机拿了过来。


    来电姓沙……


    【沙发精】


    关懦愣了一下才想到这是个备注,第一反应居然是挺可爱的,桑兰司居然也会给列表的熟人备注些奇奇怪怪的描述,如果换做是自己,那应该就叫“病床精”,或者“麻烦精”。


    稍稍组织了下语言,关懦清清嗓,摁下了接听键:“你好……”


    “崽,”电话刚一通,那边响起道醉醺醺的女声,“我快委屈死了……”


    关懦怔了下,道:“你好,我是桑兰司的……朋友,她现在手机不在身边,等她一会儿回来,我转告她回拨给你,可以吗?”


    “你不是桑兰司?”那端一愣。


    不是紧急事故就好,关懦松了口气,耐心地回应:“对,我是她朋友。”


    那边声音远了点儿,带着点儿疑惑,似乎是在确认:“不对啊,我打的就是我崽的电话。”


    关懦有些汗颜,只好再解释一遍,桑兰司有事去了,现在手机不在身边——提到洗澡可能会引起对方误会,目前还不清楚她和桑兰司的关系,关懦便多虑了一层。


    事实证明,多虑很有必要。


    因为对方在电话里忽然哭了起来,并且哭声好大:“连你也要始乱终弃……”?


    关懦一阵错愕,自己不过是解释了两句,怎么就把人给弄哭了?


    她抓紧手机,无措地看了身后。


    洗浴间隔音效果很好,听不见水声,但桑兰司还没出来,总不能把醉后嚎啕大哭的女生就这么干晾着……


    正无措呢,电话里的女声忽然语气一转,上一秒还在崩溃,下一秒突然哀怨,用力地啜泣着,道:“你还是不是我的好宝宝了?”


    “……”


    关懦蓦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身份先不论,“宝宝”这两个字和桑兰司真的能沾上关系吗?


    就算是她,当初站在暗恋视角,如今自带白月光滤镜,对着桑兰司绝也喊不出“宝宝”这个词。


    这和喜不喜欢无关,单纯是认知问题,在关懦的认知里,桑兰司可以是多变的,傲娇的,甚至是可爱的,但提到“宝宝”,桑兰司就绝不在这个词涵盖的范围内。


    电话里女生口中可以称作“宝宝”的桑兰司,对关懦来说,完全是另一人。


    “你怎么不说话?”沙发精在电话里埋怨。


    关懦沉默。


    她不是桑兰司,嘴比较笨,不太会安慰人,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一句:“你还好吗?”


    哪知道对方仿佛就等着她这一句似的,隔着网络一下子抱住她的大腿,深吸一口气,稀里哗啦地打开话闸:“我不好,你知道我今晚喝了多少吗,个臭玩意儿,都找上老顾了还浪费老娘时间。”


    “行吧,那我就不找他了呗,我有的是人脉,”说着说着她又哭了,“结果我给章老师打电话,她说我被钱冲昏头了,让我以后别再联系她,她就当没教过我……”


    听上去似乎是工作碰壁,应酬不成,还被前辈羞辱了。


    关懦有些同情。


    这么看来,的确是个值得难过喝酒的夜晚。


    ————————!!————————


    抱歉宝子们来晚了,今天太忙来不及,昨天的字数后面会抽时间补上,感谢大家的谅解,我先滚去次饭(狼狈[化了]


    第26章 夜色


    从隔间出来时关懦还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胳膊底下压着抱枕和平板,一只手递在耳边,正在听电话,背影端正。


    随意一瞥,发现关懦手里拿着的手机有些眼熟,桑兰司歪了下头,先没出声,披着睡袍,靠在过廊的转角,远远地看着。


    “工作上的事可以再想想办法,总会解决的……身体要紧,不哭了好不好?”


    “嗯,别喝酒,喝点水,早点休息,一切等到明天再说。”


    “我真的没有敷衍你……”


    从没想过喝醉的人会这么难照顾,关懦忙得满头冒汗,被迫听了近二十分钟的诉苦,今晚睡觉估计耳边都会是沙发精嚎啕的声音。


    关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了,无论她说什么,对方脱线的逻辑都会在高昂的“宁死不屈”与低落的“我好命苦”之间来回折返,历经左右互搏,最后再绕回到“你又敷衍我”的结论中去,毫无道理可言。


    “我不是桑兰司,她现在……”


    “给我吧。”


    身后忽然响起人声,关懦回过头,看见桑兰司走过来,仿佛目睹救星从天而降,忙不迭地站起来:“你好了?”


    这个点,会喝醉酒打电话过来的,除了简野没别人。


    桑兰司点头,从关懦手里把手机接过去,看了眼通话时间,二十多分钟。


    “她喝醉了,心情不太好,我怕她出什么意外,就陪着聊了会儿。”


    平板躺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桑兰司拿着手机问:“票抢到了没?”


    关懦一愣:“抢到了……你先看看你朋友吧。”-


    每回喝得烂醉简野都要借着酒劲找人闹一闹,桑兰司习惯了。


    夜色正酣,回到卧室,带上房门,桑兰司走到窗边坐下,听着电话的那头絮絮叨叨的埋怨,淡淡一笑,道:“怪我咯?”


    简野吸吸鼻子:“不怪你,怪我,是我不好,看错了人,弄垮了红客,还拖累了你。”


    桑兰司垂眸,唇角弧度敛了下去。须臾,她把手机开了公放,放到单沙旁的茶水圆桌上,凝着窗外夜景,松散地问:“白天不是说好了回来再商量吗,干嘛自己去章老师那儿找不痛快。”


    “我就是不甘心,”简野在电话里咬牙,“四年了,只要一接触项目就有人拿红客说事,是,红客是犯了错,可这跟桑野有什么关系?工作室这一路走得干干净净,行得正坐得直,凭什么要让他们泼脏水?”


    平日里简野一副奸商嘴脸,脸皮厚如城墙,仿佛无敌,只有喝醉了才敢放肆地说出心里话:“我也就算了,可他们连你也不放过,这不就是明摆着搞针对吗?”


    桑兰司无所谓地接:“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所以啊!”简野酒劲又上头,激动得不行,开始喷脏话,“这群死老登,自己屁股也见有多干净,还给我们使上绊子了,以前算是老娘脾气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吧,这次项目我给他们抢得屁都喝不上,一群狗东西,啐!”


    啧。


    桑兰司嫌弃地看了眼圆桌,把手机推远,不想污染自己的耳朵。


    后面简野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但无外乎还是那些话题,来回念经。


    临要挂断,这人总算安分点儿,嘟嘟囔囔地道了句晚安。


    “回见。”


    桑兰司将手机拿过来,正打算挂断,那边忽然半梦半醒地续上一句:“崽,你为什么不怪我啊?”


    “……”


    已经很晚了,再聊下去明天也甭上班了,直接请假吧。


    桑兰司耐心不足,拉上窗帘,走到床头,挽了下睡袍的袖口,凉薄地说:“你有完没完?”


    真把她当关懦了。


    简野小猪叫似的哼了两声,“我就是想补偿补偿你……”


    “行,我接受,今年年终奖给我添个零。”


    “我突然好困,真是喝多了,明天估计要断片。唉,睡了睡了。”


    说完,“啪”一声,电话挂断。


    一聊到加工资,跑得比兔子还快。


    果然是奸商。


    世界终于清净下来,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床头台灯,房间亮起氤氲温柔的一角。


    几分钟后,桑兰司披着头发,靠在床头,渐渐蹙起眉。


    大半夜的,被简野这一通乱闹,满脑子都是各种缭乱的旧事,比喝了咖啡还精神,怎么睡?


    又坚持了一会儿,仍旧酝酿不出一丝睡意,甚至脑海还有越来越清醒的迹象,桑兰司无奈地将书合上,下床从矮柜的抽屉里翻出耳机,连上手机的蓝牙。


    有段时间没点开音乐软件,ASMR合集里的在线音频又更新了不少,桑兰司找了条八分钟左右的雨声助眠音频,设置单曲循环,之后便靠床头把耳机戴上。


    刚要摁下播放,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条消息:


    【你朋友还好吗?】


    桑兰司顿了下,将左耳耳机摘下来,敲着键盘回复:“没事,喝多了而已。”


    ——


    次卧里,房间同样安静,床头同样亮着盏暖色的台灯。


    区别是床上的人已经躺下了,身上盖着一条顺滑的薄毯,在狭窄的光芒下显露出瘦削的身形。


    【这么晚还不睡?】


    屏幕的蓝光与台灯的暖光交映在脸上,关懦轻轻咬了下唇瓣内侧,调整了下姿势,腾出两只手,打字回道:“马上睡了。”


    “嗯。”


    只有简单的一个字。


    很符合桑兰司对外的一贯印象。


    关懦肩头略微放松地沉下去,以为对话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过了几秒,桑兰司又发来消息:【她跟你都说了些什么?】


    这个“她”指的应该就是沙发精。


    关懦想了想,简单地将对方在那二十多分钟的电话里的醉言醉语总结了一遍:工作,命苦,以及误把她当成桑兰司进行友情质疑和狂轰滥炸。


    当然,还有些别的,譬如什么“老顾”和“张老师”,关懦都不认识自然听不懂其中的具体关系,只明白了个大概。


    【她好像很伤心。】


    职场压力大,沙发精在电话里真情实感地哭了那么久,应该是平时在工作中受了不少偏见和委屈,她有些许担心,毕竟桑兰司无论外在还是本质都不是个会安慰人的。


    甚至以她的毒舌程度,说不定安慰完对方更难过了。


    嗡。


    桑兰司回:【喝断片了。】


    意思是就算伤心也没事,反正明早一醒,什么都忘了。


    “……”关懦捧着手机汗颜。


    好粗暴的安慰方式。


    对话框冒出新消息:【早点休息。】


    关懦怔了下,下意识地对着空气轻声回了个“好”。


    回完才想起不对劲,自己这是和谁说话呢,耳朵一热,连忙打字回道:【晚安。】


    至此,一来一回的对话终于结束。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右上角显示时间跳过零点,又过去一天。


    侧躺在床上独自放空了一小会儿,关懦压着枕头翻过身,仰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无意识地在正中央滑了两下,翻到了白天的聊天记录:


    【厨房燃气开关松了吗?】


    【洗浴间的窗户通风没?】


    【书房呢?】


    ……


    都是桑兰司上午发给她的,显而易见,是故意在逗她,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思。


    还有晚上,在厨房做饭,莫名其妙说了句“你身上没有哪处我没看过”——就算是想劝她别在意外人的眼光也没必要这么说话,明明一句就可以带过,偏偏要说得那么暧昧。


    还有还有,朋友喝醉了在电话里哭得那么伤心,手机交给她了她也不管,反而第一时间关心自己抢到票了没……这正常吗?


    这些都正常吗?


    “……”


    望着聊天页面里的一行行黑字,关懦到底没能哄骗得了自己,放下手机,闷闷地叹了口气。


    其实她清楚的,这些都很正常,桑兰司的性格就是这样,随心所欲、我行我素,对谁都一样,反而是自己受到的关心和照顾都被绑定了附加条件,期限一眼就能望到头。


    那些在她看来脸红心跳的,其实都能找到正当理由。


    正因为知道桑兰司没有别的意思,关懦一直都有在很努力地克制自己,告诉自己尽量平常心地对待和桑兰司相处过程中的一点一滴。


    但问题在于,喜欢一个人是不受控的。


    心情不受她控制,心动也不受她控制,哪怕刚搬进来才三天,哪怕只是细细碎碎的一些生活小事,她还是会一厢情愿地解读桑兰司的各种行为——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症状有点儿类似桃花癫,编成故事发在网上一定会被人痛骂意淫速滚,再被挂到各大吐槽博主那儿,永久性社死。


    夜色稠深,身上的薄毯轻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跑,无端地,关懦又想到了昨天午休时的梦。


    梦里的桑兰司很不一样,温柔,甜腻,呢喃时的嗓音像泡过红酒,潮湿又诱人。


    她会覆在关懦耳畔,低低哑哑地说些叫人烧心的情话。


    羞意顺着脊梁爬到耳根,关懦红着脸将毯子拉起来,盖过头顶,严严实实地将自己包住,默默心念阿弥陀佛。


    实在不行还是喝点中药吧。


    第27章 出门


    早睡早起,每天锻炼,再加上一日三餐营业到位,出院不过一周,关懦的气血肉眼可见地丰盈起来。


    周五的上午,给玉米玉兔测量体重时关懦突发奇想,上称量了下自己,大概比出院前重了一斤半。


    对着电子屏拍了张照,关懦将照片和数据存入备忘录,打算以后一周记录一次。


    这种类似日记和周记性质的小习惯从前关懦还有许多,譬如高中喜欢桑兰司的时候,她会在每周五的傍晚躲在图书馆里描一张简单的暗恋画像,把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情感都宣泄在那间偏远狭小小的画室里。


    当然,这些仅限于表白之前,表白失败的当天关懦就把画室里的二十多张画都扔进了垃圾桶,并且含怨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喜欢桑兰司,如有违背,出门就被车撞飞——人在做天在看,现在想来也算是一语成谶了。


    到了大学,除了日常上课还要参加各种活动,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很少,关懦就经常忙里偷闲画点儿随手小条漫。那时候隔壁院有大学生创业做了个社交网站叫“红客”,关懦被随机拉过去凑用户人头,条漫发布后意外吸引到一波热度,气运一般给网站引来破圈层的流量,创业的学生团队为此感激涕零,又是锦旗又是红包,足足在校园墙上表白了她一整个学期。


    还有偶尔的拍照,手写的散文,记在手机里的碎碎念等等,这些都是关懦感知生活的途径,听上去有些无聊……好吧,也的确是无聊。


    其实关懦大可以把生活过得更精彩的,在校那几年学院老师对她青睐有加,毕业了许多艺术画廊和独立出版公司都向她抛出过橄榄枝,但关懦总是过于松弛,松弛到曾被人叹息浪费天赋和自甘堕落。


    这种评价就很没礼貌,只是不一味追求声名、不去标榜自己的专业,开一间属于自己的画室、做个普普通通的自由职业,怎么就跟“堕落”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总之关懦不认为自己从前的生活有哪儿不好,她很喜欢每天睡到自然醒,一边赖床一边考虑今天吃些什么,是继续楼下没完成的画,还是趁天气晴好出去转一转。


    她的复式小楼附近两公里有一片挺出名的湖景,每晚都有游客在湖边散步或者夜跑,常为小凉亭里的二胡声所停留。关懦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拉二胡的,足够自由,也足够平静。


    甚至她还要更加幸运些,年纪轻轻、身体健康,虽然朋友少,偶尔有些孤独,但不用为生计发愁,可以尽情做自己喜欢的事。


    “喵。”


    软绵绵的猫叫声打断关懦的思绪,玉兔不知什么时候把逗猫棒叼了过来,关懦笑起来,推开椅子,在桌边弯下腰,饶有兴趣地逗起猫。


    阳台上的玉米看见了,懒懒地朝她俩甩了两下尾巴-


    次日的清晨,关懦起床后算了下时间,画展九点才开始,打车去市南半个小时就够了,不需要提前太久,可以照常下楼晨练。


    出去时桑兰司的卧室门还关着,关懦以为她好不容易结束一周的工作,肯定要趁周末睡回懒觉,没想到晨练回来桑兰司居然已经起了,衣服也换了,低调的蓝色衬衫和半身裙,是要出门的装束。


    早餐也摆好在桌上,碗筷都齐全。坐下后关懦惊讶地问:“你今天不休息吗?”


    桑兰司坐在对面,抬着手腕,一边佩戴素表,一边道:“有应酬,你几点出门?”


    关懦:“八点二十。”


    她特地多预留个十分钟,免得有意外。


    桑兰司颔首,随口道:“我送你。”?


    关懦眼珠子微妙地动了下。


    桑兰司:“我也要去市南。”


    “……”


    那没事了。


    早餐略显丰盛,多了两盘之前从没在餐桌上出现过的早点,其中一份关懦连名字都叫不上,桑兰司说是上司出差带回来的特产,工作室员工人人有份,除非上司打算戴银手镯,否则应该毒不死人。


    冲完澡,身上还带着水汽,关懦到餐桌边坐下,夹起筷子尝了口。


    很甜,有点腻,的确不是鹭市当地的口味。但她不挑食,吃着也没毛病。


    出差还惦记着员工,看来桑野工作室的工作氛围很友好,关懦挺好奇的,桑兰司已经是总监职位了,比她更高的上司应该没几个,“是你们工作室的老板?”


    桑兰司看上去不太喜欢甜食,咬了一口蜂蜜糕,她的眉头快速皱起来,勉强吃下去后立刻放下筷子,端起水杯连喝了两口,等嘴里的甜腻味道全下去了,才回答:“就是星期一晚上喝醉了打电话的那个。”


    关懦回忆:“沙发精?”


    桑兰司一顿,挡在水杯后的唇角不着痕迹地弯了下:“嗯,沙发精。”


    “那她那晚……”


    忽然想到这问题可能涉及工作隐私,关懦赶忙住了口。


    身为老板哭得那么天塌地陷,恐怕是桑野工作室遇上了什么难处,再问就不礼貌了。


    但桑兰司似乎浑然不觉:“那晚什么?”


    关懦思索着,委婉地说:“应该是遇到很大的困难了吧。”


    ——如果被昔日恩师给骂了也算“很大的困难”的话,那天底下的大部分学生都不用活了,桑兰司有点儿想笑,但看关懦一本正经的样子又觉得挺好玩儿,就故意摩挲着杯壁点了点头,淡淡道:“算是吧。”


    关懦闻言,两道弯眉顿时拧了起来-


    关懦的出门随身物品很简单,帆布包,一瓶水,一包纸巾,以及手机和耳机。


    换好衣服出门,桑兰司正靠在客厅里等着,衬衫的腰部束在半身裙的皮带里,显得她的比例尤其惹眼,关懦低头看了看自己,长袖衫配牛仔裤,和桑兰司完全是两种画风。


    “好了?”桑兰司注意到。


    关懦抬起手臂把帆布包挎好,露笑道:“嗯,好了。”


    下楼时在电梯里碰上了同一栋楼的几位住户,其中一位和桑兰司认识,但看关懦面生,热情主动道:“小妹妹,刚搬进来的呀?”


    “……”关懦挎着帆布包,表情一阵诡异。


    她和桑兰司一个年纪。


    “我朋友。”桑兰司出声解围。


    “哦,”对方恍然大悟,“我说呢,前天一早下楼还碰上,还以为是刚搬进来的。”


    “她是过来玩还是……”


    “住我家。”


    “噢噢,一起住。”


    关懦站在一边,因为插不进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保持笑容以示礼貌。


    见她一直不出声,女住户调侃着说:“小妹妹怎么不说话,这么内向,是不是怕生啊?”


    桑兰司往身侧一瞥,似笑非笑:“嗯,怕生。”


    小妹妹:“……”


    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


    上车,系好安全带,桑兰司让报画展的地址,关懦也不清楚具体门牌号,便凑到导航液晶屏前手动输入光影艺术馆,等具体位置弹出来,坐回去靠着,道:“这儿。”


    桑兰司看了她一眼。


    车子启动,驶出地下车库。


    烈夏的早晨,八点钟阳光已经逐渐刺眼了,路过育人宠物医院,老板季桃李拎着喷头在门口给花坛浇水,顺手和桑兰司打了个招呼,然后看见副驾驶的关懦,嘴巴扬起来,在不远处笑得格外开心。


    关懦原本也想点个头和对方问个好的,但车窗外的阳光太晃,她一扭头,眼前发白,脑海空了下,等回过神车子已经驶出了小区。


    关懦靠着座背,闭了闭眼,回忆刚才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很陌生,应该是事故有关的记忆。


    “把遮阳板放下来。”桑兰司开着车说。


    “……好。”


    车前遮阳板放下来,一下子挡住直照在脸上的阳光,关懦的眼睛好受了点儿,松了口气,眉头逐渐舒展开。


    可惜的是刚才好不容易记起的一点画面又变得模糊,怎么也拼凑不完整。


    “你以前不怎么跟邻居来往?”驾驶座,桑兰司两手搭在方向盘上,若有若无地问。


    “嗯,”关懦揉了揉眼角,浅声道,“我住的地方没有上下楼的邻居。”


    她住在市郊,别墅区里的楼幢之间都有距离,很难频繁碰上。上门看画的客人都比邻居出现的多。


    “朋友呢?”


    “也没……”


    话快到嘴边,关懦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桑兰司面前提到过和朋友有联系,忙改口:“也没经常见面,都是线上联系……为什么问这个?”差点说漏嘴了。


    桑兰司目光扫过前视镜,顿了两秒,道:“因为你看起来很社恐。”?


    关懦噎住:“有吗?”


    桑兰司:“你和楼上之前在电梯里碰到过?”


    关懦绕了下才明白她口中的“楼上”说的是谁,就是在电梯里碰到的那个热情洋溢的女住户。


    “前天早上下去晨练,在一楼见到过一面。”


    “打招呼了?”


    “……没,”关懦迟疑,“应该打招呼吗?”


    当时她不知道对方和桑兰司认识,以为就是住在同一栋楼里的普通住户,根本没想过以后会有人情来往。


    “不用,”桑兰司轻飘飘地说,“她是开美容院的,喜欢忽悠人到她店里做项目,一次三千起步。”


    “下次遇到继续装不认识,小心她宰你。”


    ————————!!————————


    沙发精:猜猜是哪个大冤种被宰了[小丑]


    ——————


    这段时间比较忙,更新时间不太稳定,只能尽量保持日更,给大家说声抱歉,下个月搬完家应该会好点儿。


    第28章 双行(修)


    去市南的路上倒没怎么堵,但到了光影艺术馆附近,由于这一带都归属于艺术新区,一到双休或者节假日,大小活动集中开放,人流量爆炸,几条交叉的马路纷纷排起了长龙。


    等待的期间,关懦看了眼手机,离画展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剩下距离不长,一会儿绿灯亮起来驶过路口拐个弯就到了,完全来得及,她反而担心的是桑兰司那边会不会耽误。


    “要不我就在路口下吧,走个几分钟就到了。”


    桑兰司搭着方向盘,轻淡地说不用,反正她也经过艺术馆,顺路而已。


    关懦便问:“你要去的地方在哪儿?”


    桑兰司报了个位置,是某座挺出名的大厦。关懦用地图软件搜了下,离这儿挺远,红绿灯后还得开二十分钟的车,不过路线规划的确要从前方路口拐弯经过,按导航的确不算绕路。


    她滑着屏幕,想看看有没有更短的路径,坐在一旁的桑兰司问:“画展几点结束?”


    关懦分出点注意力,回答:“晚上九点。”


    一般的展览不会安排到晚上,桑兰司道:“有夜场?”


    “对,镜厅安排了一场夜览,”毕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晚归还是得考虑考虑“室友”的作息,关懦想了想,体贴地说,“我会早点回去的,不会太晚。”


    桑兰司平淡地嗯了声,坐姿松散,指尖规律地点着方向盘,是在同步倒数红灯的数字。


    关懦看不出桑兰司的心情好还是不好。


    说不好吧,从出门到现在桑兰司一路上零零散散地和她说了挺多话,也没冷言冷语;说好吧,工作室出了麻烦,身为总监的她一定很操心,否则也不至于周末还要开这么远的车出来应酬。


    “那个……”


    驾驶座的桑兰司循声转过头来。


    眼睛骤一对上,关懦思维卡了下,像是近距离被桑兰司的颜值给冲击到了。她下意识地将目光往下移,看见桑兰司衬衫的领口,是很大方简约的款式与颜色,和医院第一次见面时穿的一样。


    于是吐到嘴边的“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的疑问被关懦给吞了回去,她期待地问:“你喜欢蓝色吗?”


    桑兰司视线往下垂了垂。


    关懦不动声色地倾了倾上半身,暗戳戳地看向她的衣袖,嘴角浅浅地弯出点儿不易察觉的弧度。


    收到礼物桑兰司的心情或许会好点儿,自己的裙子还没送出去,这么问应该不会太明显吧?


    “不喜欢。”桑兰司说。


    关懦唇角瞬间捋平了。


    桑兰司古怪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干嘛?”


    关懦面无表情地坐回去,后背紧紧地贴着座背,一边掖紧安全带,一边若无其事地抵了下额头,把额角散落的头发挽到耳后,不在意地说:“没事,我随口问问。”


    她应该不知道,她只要一心虚小动作就特别多。


    红绿灯最后的十几秒,关懦没再说话了,一直侧着脸蛋,直直地望着窗外,像是在欣赏大夏天的街景。


    车辆重新启动,驶过路口,拐进艺园路。


    还不到一分钟,目的地抵达。


    车停在艺术馆的前广场,关懦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速度飞快,像是一秒都不愿意和桑兰司多待。


    但桑兰司还是开口叫住了她。


    阳光晒得关懦头上毛茸茸的,她拎着帆布包转过身,动作有些急,垂散的长发晃动起来像匹莹光的绸缎。


    “怎么了?”拉着车门,关懦疑惑地问。


    桑兰司说:“注意安全。”


    还好,是关心的话。


    关懦眼神一烁,张了张口,犹豫该不该说谢谢。


    “还有,”桑兰司看着她,语气加重了些许,“我喜欢金色。”-


    车子驶远,透过后视镜仍能看到站在艺术馆前广场的那道身影,干干净净的,立在阳光下,夏树一样清隽。


    手机铃声响起来,桑兰司放慢了车速,没开蓝牙。


    接听后简野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车厢里:“崽,到哪儿了?”


    “还有二十多分钟,”桑兰司眼神扫过后视镜,一心二用,“你不是已经到了。”


    “是啊,”简野在电话里干笑,“哈哈,我这不是不敢一个人上去吗。”


    “章老师已经答应见你了。”


    “但我怂。”


    简野承认得很坦荡,丝毫不以为耻。


    车子行到路口,转入另一条繁忙的大道,后视镜的某处视野终于消失了,桑兰司收回视线,踩下了油门。


    车速一点点上升,但整体来说依旧非常平稳,如果有人坐在副驾驶应该还能够睡着。


    一路上简野的嘴巴就没歇过。


    还没见着人她就在电话发散焦虑,说什么伸手不打笑脸人,听说最近章老师爱喝茶,早知道投其所好带点礼物过来,没准能得到两分好脸色,马屁也好拍点儿。


    桑兰司:“章老师会把你连人带茶叶给扔出去。”


    简野立即改口:“是吧,还好我没带,多有先见之明。”


    “嗯,要丢出去的就只有你一个了。”


    “哎?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车窗的街景飞快向后蹿去,大道上阳光热烈,听完对方的牢骚,桑兰司扶着方向盘悠闲地问:“想好见面怎么开口了吗?”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


    “包妥的,万事俱备,只欠你这缕东风。”


    “真话呢?”


    简野诚实道:“我想跑路。”


    简野是个功利十足的商人,大学时期最大的梦想就是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然后指着鼻子骂一句“狗资本家”——最终创业失败的她既没成为资本家,也没闯出声望,只实现了“被人指着鼻子骂”的那三分之一,成功将自己的名字搞臭,乃至昔日恩师都不愿意承认她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就连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周一出差参加活动,结束后跟人在饭局上聊到大学时光,简野厚着脸皮借来同学的号码给章老师打了通电话,不出意外地当着众人的面又挨了顿训,尊严脸面双双扫地,差点想不开上天台。


    大半夜她喝得烂醉给桑兰司打电话,没想到电话被关懦接了。


    关懦在电话里用温声细语一点点抚慰了她碎成渣渣的玻璃心,简野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那晚上耐心安慰她的是桑兰司,非常感动:“崽,我只有你了。”


    桑兰司则言简意赅:“去死。”


    现在想跑路也晚了,人已经约好,就等简野上去受制裁,她只能寄希望于桑兰司。


    二十分钟后,抵达艺美大厦,将车停好,桑兰司下车。简野犹在微信里消息轰炸,一个劲儿地问她到哪儿了。


    桑兰司带上车门,穿过停车场的长廊,坐上电梯。


    片刻,电梯门开,她不紧不慢地走出去,大发慈悲地发过去一句语音:“到你身后了。”


    苦等在大厦一楼大厅的简野回过头,隔着透明玻璃看见松弛走来的桑兰司,她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手机一关,风风火火地冲过去。


    上楼,进透明电梯,简野靠着栏杆,面色严肃地说:“崽,说实话,我有点紧张。”


    桑兰司抱臂站在一旁,看她一直在抖腿,西装裤脚翻得跟波浪似的,好心地提醒:“只是有点儿?”


    “好吧,是很紧张。”


    不知道还以为她恐高。


    桑兰司良心未泯,怕她心源性猝死,不走心地安慰说:“章老师的会要开一个上午,现在过去还见不到人,你可以晚点儿再紧张。”


    简野不满,脚下动作立刻停下来,怨怼道:“嘶,你怎么这么无情,一点儿也不比那天晚上温柔。”


    废话,因为温柔的那个压根不是她。


    桑兰司也懒得跟她解释,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还早着,有的等,还是省点儿力气,一会儿聊正事儿的时候用-


    另一边,半小时前的光影艺术馆里,关懦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取了纸质纪念票。


    参加画展的人数比预想的多,工作人员集中向入口处排队的人群强调观展过程中的一些注意事项,例如不能吃东西、禁止喧哗等等,关懦站在队伍末排,抽空仔细看了看手里的票根。


    是硬布纹纸烫金的工艺,外覆了一层薄薄的硫酸纸,整体精致漂亮,不能说非常有收藏价值,但对于收集癖来说诱惑力不小。日常要注意避光和压折,否则时间一久票根就会发黄和变形。


    身后的女生轻轻碰了下她的肩膀:“美女,你的票是哪儿来的?”


    关懦回头,发现是两个结伴过来观展的年轻女孩儿,“在前台,你直接过去告诉工作人员你要取纪念票就好了。”


    “好嘞,谢谢啊!”女生连忙拉着朋友去了前台。


    正规点儿的展览活动一般都会有纪念票,关懦收藏过不少,还专门准备了一个票册用于收纳,在这方面很有经验。陆续有人看见她手里的纪念票,都过来打听是从哪儿取的,关懦给她们指了前台。


    不多时,展览正式开始,观众排队入场,关懦也跟着人流进入展厅。


    第29章 变化


    画展主题是青年艺术,展品数量多,风格迥异,场馆空间分为上下两层,一楼公开的大多是些名不见经传的作品,叫不上名字,稍微有些名气的都在楼上的镜厅里。因此大部分观众入场后都直接去了二楼,一楼只有零星的几道人影。


    白色长廊尽头的展墙上挂着一幅内容为危楼落日的插画,正好碰到先前排队遇到的那两个女生,正互相帮忙和作品合影。


    关懦特地在一旁等她们拍完了才过去。


    一路看过来这是最吸睛的一幅作品,构图、色彩、光影以及笔触线条都非常专业,关懦在画前驻足停留了一会儿,拍照的两个女生抱着手机躲远了些,在角落小声交谈:“是吧,要不过去问问?”


    “万一不是呢。”


    “问问呗,看起来脾气挺好的,刚才还教我们取票呢,应该没事。”


    须臾,其中一位鼓起勇气,在朋友的注视下走到关懦身边,探头打招呼:“你好……”


    关懦转过头。


    “请问你也是Ning的粉丝吗?”


    关懦愣了下,谁?


    见她没否认,女生一阵雀跃,指了展墙问:“你也是特地来给打卡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关懦看过去,才看见右下角的落款,作品的署名是一串简拼:Ning


    原来刚才这两人是在和署名打卡。


    她才反应过来,轻轻摇了摇头:“抱歉,我不是。”


    “啊?”女生也愣住。


    她像是脑子没绕过来一样,回头看向同伴,同伴站在角落里拿包挡住脸,仰头望向一边装作不认识她。


    女生脸颊一下红透,尴尬得恨不能当场打条地缝钻进去,连忙跟关懦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看你站这么久还以为你也是Ning的粉丝,打扰你了……”


    说着飞快地跑到朋友身边,狠狠对着对方的肩膀来了两下:“都怪你!”-


    电话打完,顾蓝意拿着手机回展厅,经过入口迎面走来两个背包的年轻女孩儿,并肩有说有笑。


    “这下满意了吧,我课都不上了陪你跑过来打卡……追星都没你这么疯狂,你就这么喜欢Ning?”


    “当然啊,她可火了,红客上几十万关注呢。”


    已经出展厅了,两人便没再刻意压低声量,其中一人道:“就因为长得姬?”


    另一位立刻给了她一下:“滚,人家正儿八经的美院出身,你以为是炒作起来的网络小画家,跟你们不懂艺术的没话说。”


    站在不远处的顾蓝意听得一阵发笑,低头打开手机微信,给列表置顶的某位发去一段语音:“宁老师,你再不过来粉丝可都要走光了。”


    那边没回。


    顾蓝意笑着熄了手机屏幕。


    “是是是,我没审美,你刚才就应该多待会儿,那女生看起来可专业了,看着还挺喜欢你偶像的画,说不定多安利两句也能入Ning的坑,以后你就有业内同担了……”


    顾蓝意脚步一停,回头看了眼已经走远的两人,之后若有所思地和入口的工作人员点头打了招呼,从侧边通道入场。


    灯光明亮,因为场地面积有限,整个一楼展厅都是直线布局,拐进走廊一眼便能望到尽头。


    白廊另一端的展墙前站着一道身影,再简单不过的穿着,肩上挂着帆布包,长发束垂着,背影清净而安静。


    顾蓝意眼睛一亮,有意放慢脚步,压下高跟鞋与地面的碰撞声。


    好一会儿,走到对方身旁,顾蓝意尽量浅缓地开口:“关老师,好久不见。”


    正看展的关懦闻声扭过头。


    ——半个月没见,关懦的模样较住院时候变化极大,脸庞丰盈了,下巴不再削尖,虽然整体依旧偏瘦,但病愈后五官的俊秀彻底凸显出来,清澈的眉眼,细挺的鼻尖,薄唇雪肤,气质难掩。


    “顾小姐。”关懦意外地转过身。


    顾蓝意看着她笑起来:“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确实是没想到,出来看个展居然还能碰上顾蓝意,关懦心中震惊,要不是缺少理由和证据,她都快怀疑自己被人跟踪了。


    “你也是来看展的?”


    “不是,”顾蓝意笑着向她举了举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我是这次展子的负责人。”


    关懦一顿。也就是说,这次画展的主办方是奇星。


    顾蓝意没注意到她眼神里的细微变化,遗憾道:“早知道你有观展计划我就提前约你了,你今天是一个人过来的?”


    关懦收起心绪,客气地点了下头。


    顾蓝意看了眼手机,“我在等我朋友……”


    “没关系,我习惯一个人看展,”关懦温声道,“你去忙吧。”


    “……”


    情绪稳定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优点,但也会给人蒙上一层引人探索的神秘色彩,顾蓝意接触过许多人,其中大多是艺术家,性格或热或冷,脾气有好有坏,这些人中关懦不是最特别的那个,但一定是最让人难懂的。


    明明看上去简单透明,水一样柔和,但越了解就越能察觉到平静之下强烈的疏离感,仿佛靠得越近就离她越远。


    是对象问题吗?


    顾蓝意回忆之前在医院遇到桑兰司,那时候关懦还坐着轮椅,两人间的气氛倒是挺和谐。


    但是这样性格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居然能成为朋友……


    “顾小姐?”


    顾蓝意回神,抱歉地笑了下,想了想,她用手机给列表的朋友发了条消息,之后轻转过身,看向挂在展墙上的画作,轻松道:“你对这幅画感兴趣?”


    关懦失语,她以为自己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但顾蓝意貌似是铁了心想和她交朋友,雷打不动。


    她只好无奈地回应:“是,画得很好。”


    “在你看来也很好?”


    关懦:“当然。”


    她没必要对着一副画说假话。


    顾蓝意嘴边渐渐勾起一弯满足意味的弧度-


    艺美大厦高层。


    近午时分,太阳高悬,客休室里一片透亮,摆在落地窗边的阔叶绿植长得正茂盛。


    咚咚两声,门被敲响,前台工作人员端来两杯新的茶水,歉意道:“麻烦两位再等一会儿,会议还没结束,章老师还没出来。”


    简野人模人样地笑笑,说没事。


    等工作人员出去,门一关上,简野一秒变脸,急哄哄地拧过脑袋,望向坐在一旁单人沙发上的桑兰司,压低声音:“这都快十二点了,还没结束,什么意思啊?”


    桑兰司翻着美术刊,漫不经心道:“要么会议延长,要么不想理你,你选一个吧。”


    “能都不选吗?”


    “你也可以现在开溜。”


    “我倒是想溜。”


    不争馒头争口气,她人都坐这儿一上午了,水也喝了、冷气也吹了,屁股都快发芽长在沙发上了——这破沙发没桑兰司家里的一半舒服,硬得像块儿板,对她的臀部极不友好,要不是角落里有监控她指定要蹦起来做几个深蹲,“还不都是为了桑野吗……算了,来都来了,就算死我也要死章老师跟前。”


    插科打诨了半天,简野还没忘记给自己找后路:“万一一会儿章老师要揍我,你能帮我挨两下不?”


    桑兰司翻着刊页头也不抬:“我可以帮你打120。”


    话音刚落,客休室外传来嘈杂的人声,简野精神一抖,立刻竖起两只耳朵,眼睛盯紧着门口的方向。


    会议结束了。


    桑兰司合上了美术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客休室。


    远远便看见南会议室门口陆陆续续走出来一大波人,简野眯着眼睛往桑兰司身后站了站,唇型几乎不动,低声道:“最前面的你应该认识,市文/化部的。站在章老师身边的那两个,一个是协会会长,另一个是美院的副校长。”


    “你记得这么清楚?”


    “嘿,你真当我那么多场活动那么多次酒局都是白去的。”


    客休室和会议室之间的距离很远,中间隔着长长一道双面透明的玻璃走廊,刚出会议室的大佬们都忙着握手寒暄,没人注意到这边的角落有个人在暗中蛐蛐他们。


    “还有后面戴眼镜的那个,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老早和奇星搭上线了,老顾前几天发朋友圈还跟他喝酒呢……”


    桑兰司听得直皱眉:“你有病,偷窥别人朋友圈?”


    “又不是我逼他的,他自己发的,我刷朋友圈看见了总不能把眼珠子抠了。”


    简野嘴脸尖酸:“而且你以为他是不小心发出来的?他那死德行你还不知道,就是故意发出来炫耀,图片九宫格呢,生怕别人没看见。刚出院没几天,也不怕把自己再喝进去。”


    桑兰司虽然毒舌,但论八卦和刻薄还是略逊简野一筹,对业内那些奇奇怪怪的新闻动向鲜少上心。


    但要谈项目,有些话题就必不可少,所以她很快从简野的话里提取到重点,眼睛一眯,若有若无地问:“奇星找的不是章老师?”


    “那当然,章老师最讨厌铜臭味,老顾那点人脉也就在酒桌上有点用。”


    桑兰司朝着人群的方向轻轻挑眉。


    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眼瞅着那边的人群要散开,简野抬起手,语重心长地拍拍桑兰司的肩膀:“崽,就靠你了。”


    加油,冰清玉洁的桑总监。


    第30章 同学


    关懦一直觉得,自己虽然不太爱交朋友,但总的来说还算好相处,也并不排斥与人交流,所以应该不存在社交方面的障碍。


    但顾蓝意的热情让她豁然意识到,桑兰司说的没错,自己的的确确是个社恐。


    “这边的展区的灯光做了特殊处理,站在不同位置看这幅画就会产生不一样的视觉效果……关老师,你站过来试试。”


    关懦配合地走到顾蓝意示意的方位上,随后一连调了三次角度,每次都很捧场地发出慷慨的赞美:哇好棒的颜色,好棒的视角,好棒的线条。情绪价值拉满。


    “还有这幅版画,从近处和远处看也有不一样的感受……”


    ……


    跟在顾蓝意身后将一楼展厅的每一幅作品、每一处设计、每一个小巧思都“欣赏”完,关懦累得够呛,花了小半辈子的力气似的。


    她逛画展从来都是万画从中过,片叶不沾身,有看对眼的作品就停下来细细审美,主打一个随缘,而顾蓝意的看展模式好比做给散文做阅读理解,面面俱到,决不放过任何可探讨的空间。


    由于她是这次画展的主策划负责人,对展览的一些空间设计理解颇深,过程中时不时发散些策展上的概念,关懦几度以为自己身处大学课堂,又在修专业课。


    再度回到那幅危楼落日的插画展墙前,顾蓝意仰起头,扬了扬眉:“至于这幅作品……”


    关懦以为她又要开始做审美解析了,没想到她却话锋一转,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关懦:“为什么?”


    这幅作品明明是整一层展厅里最好的。


    “因为画这幅画的人不允许我对她的作品发表评价。”顾蓝意笑得有些无奈,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纵容。


    “她说我太无趣,无论评价什么内容一定都很没意思,所以不许我多嘴,容易拉低她的档次不说,还影响别人的观展体验。”


    听上去是个性十足并且对自己很有自信心的艺术家。和顾蓝意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关懦看向展墙右下角,这个“Ning”应当只是个随手的署名,不是奔着界内名声去的,否则按水准这幅画应该挂在二楼,而不是这么无人在意的角落。


    倒是很方便粉丝过来打卡合影。


    “关老师,你们搞艺术的是不是都这么想?”顾蓝意忽然孩子气地扭过头,“如果遇不到伯乐,宁愿自己的作品摘下去无人欣赏,也不愿随大众流俗?”


    ——说人话就是“故作清高”的艺术病犯了。


    关懦心中无奈,她能听出来顾蓝意是故意这么说的,应该是想通过这种不带恶意但略有些冒犯的玩笑来拉近两人间的距离。毕竟虽然外界对艺术家的刻板印象一直存在,但顾蓝意自身职业就和艺术沾边儿,这话相当于把她自己也骂了进去。


    “可能有一部分吧,”她浅声道,“不代表所有人。”


    “那你呢?”


    “……我是卖画的。”


    总归是搞钱的,当然清高不到哪儿去。


    超高情商的回答。


    顾蓝意在她脸上看了会儿,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嗡。


    握在顾蓝意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下,关懦及时移开视线。


    顾蓝意低头回复完消息,发现关懦还在看画,猜测她很喜欢这幅作品,灵机一动,道:“关老师,我朋友过来了,一起吃个午饭?”


    关懦正想拒绝,从长廊那端走过来一道人影,“顾总监。”


    关懦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微微一愣。


    来人一头狼尾短发,穿着黑色短T和长裤,两手插在兜里,走路姿势懒懒散散。走到两人面前,她吹了下额发,偏歪脑袋,耳朵上的耳钉折反出细弱的光芒,神色懒怠地说:“我打车过来的,车费记得给我报销。”


    顾蓝意回过神,冲她扬眉:“你就住对面,不到五百米,打的自行车?”


    “唉,”对方摸了下鼻子,懒洋洋地说,“昨晚喝太晚,在朋友那儿睡的,你发消息的时候我还睡着呢。”


    “酒醒了吗?”


    “要不你过来闻闻?”


    站在一旁的关懦:“……”


    自己好像只电灯泡。


    “咳。”


    适时,她轻轻清了清嗓,一边不是调情胜似调情的两人终于意识到在场还有第三人,先后转过头。顾蓝意的反应还算正常,只是当着外人的面被调戏了,有点儿不好意思。而黑T女人在转头看清关懦的面孔后,一改方才的慵懒,表情一变,像是见着了外星人似的,眼神格外诧异:“关懦?”


    对上这张姬气满满的脸,关懦又想起当年被忽悠到酒吧的悲惨往事,记仇地在心里嘀咕了两句,这才朝对方伸出手,看似友好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宁凝。”-


    午餐厅,环境净雅。


    用餐期间外头不太安静,顾蓝意特地订了包间。


    “所以你们是一届的?”


    得知二人的同学身份,顾蓝意很意外,坐在她身旁的宁凝耸了耸肩,轻松道:“不止呢,还当过两年室友。”


    顾蓝意立刻看向对面。


    关懦在她的注视下斯文地颔首。


    “原来你们认识得这么早,”顾蓝意眼前一亮,“既然是室友那应该经常联系吧,以后……”


    话没说完,宁凝撑着桌子将上身靠过去,及时凑到她耳边,假模假样地压低嗓子,横着眼睛说:“没有常联系,关老师很高冷的。”


    关懦:“……”


    她能听见。


    “是吧,关老师。”


    “……”


    也是个记仇的。


    关懦想了想,平和地接过对方的话:“嗯,毕业之后确实没怎么联系过。”


    只说联系少,没提到当初因矛盾换宿舍的事。


    宁凝桃花眼一动,偏了下头,细细打量着关懦的表情,想从她脸上找到些生气或不满的情绪。


    但就和大部分接触过关懦的人不约而同得出的结论一样:这人脾气好到惊人,哪怕被人当面讥讽也不为所动,心硬得像块儿石头。


    待人却很温和,也很照顾别人的心情。


    视线在关懦身上定了两秒,宁凝忽然低头一笑,收起刚才那副浑不尊重人的态度,一边坐直身体,一边道:“毕竟毕业之后工作都很忙,的确没时间常来往。”


    完全是递台阶的话,顾蓝意了然,没再就两人的关系多问了——先不论关懦,旁边这位成天到处旅游、吃喝玩乐,能有什么可忙的。


    老同学见面其实可聊的话题挺多,工作、生活、旧事八卦……但前提是彼此之间要有一定的交情。


    而显然关懦和宁凝之间不存在这玩意儿,甚至连校友情都少得可怜,压根聊不到一块儿去,午餐期间顾蓝意便很有眼力见儿地把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只谈工作,不谈其他。


    快要结束时,宁凝靠着椅子,边喝果汁边问:“我听说你们公司的下个项目要跟鹭美合作?”?


    顾蓝意神经一紧,快速地瞥了眼在场的第三人。


    ——关懦坐在对面,手拿叉子,平静??x地卷着意面,动作始终不紧不慢,没有任何反应。看上去对她们所谈论的内容毫不关心。


    涉及公司内部消息,顾蓝意不方便透露太多,笑了笑,简单回了两句:“听说是有合作,但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项目。”


    “你不是顾总的外甥女吗,他这么不信任你,连你也保密?”


    “谁让我只是个小虾米呢,”顾蓝意摊手,“副总监,听着好听,其实在公司还是给人打下手的。”


    “你是打下手的,那底下的员工是什么,气氛组吗。”


    “我可没说这话,你别给我扣帽子……”


    话题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带歪。


    意面有些偏甜,吃多了嘴里发腻,关懦端起气泡水,啜饮了半口,之后垂下眼睫安静地想,原来顾蓝意和奇星高层的那位顾总真的是亲戚关系,难怪桑兰司对她会是那副态度。


    那桑野工作室的项目遇到问题,会不会和奇星也有关?


    表面一碗水端平实则屁股歪了八里路的偏心大王关懦不动声色地将气泡水喝完,心里又开始酝酿小九九。


    顾蓝意对她很热情,关懦并不想故意套她的话,但如果是对方自己说出口的那就又是另一码事了。


    “要是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说啊,”宁凝道,“虽然提供不了技术支持,但勉强能凑个人头。”


    “免费?”


    “连吃还带拿啊你,爱要不要,不要我找桑野去了。”


    顾蓝意一顿,敏锐地看向对面。


    不出所料,这次关懦终于抬起了头,似乎是对她们闲扯的内容有了兴趣,做出认真倾听的状态。


    顾蓝意便道:“你想投奔桑野?那正好,关老师和桑总监是朋友,可以把你一把。”


    宁凝闻言,惊讶地看过来,“你和桑兰司是朋友?”


    关懦还没回答,顾蓝意代她开口:“你和桑总监是校友,关老师和你又是同学,她们俩做朋友,很奇怪吗?”


    宁凝搅了搅杯子里的吸管,眼神闪烁两下,兀自笑笑,随口道:“不奇怪,挺好的,友谊万岁。”


    话里话外,都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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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搞事业的过渡章,maybe有些无聊……[化了]下章就同框啦[摸头]【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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