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接你


    下午顾蓝意还有工作要忙,宁凝也有自己的行程安排,关懦重获个人空间,泡在艺术馆里度过了一个清闲舒适的下午。


    日暮时分,玻璃露台上霞光映面,关懦在长椅上吹风坐了会儿,听见一旁的一男一女抱怨公司没人性,临时通知周末要加班,忽然想起了桑兰司,也不知道那边的应酬顺不顺利?-


    走出电梯,身后没人跟上,简野回头,发现桑兰司靠在电梯里,正低头看手机。


    “还不走?”简野在门外扬声。


    桑兰司抬眼,口中应了一声,拿着手机走出来。


    去取车的路上简野很雀跃,仿佛项目已经被她拿捏在了手里,念念叨叨的,整个人兴奋得不像话:“早知道叫你来这么管用我还盯着奇星干嘛,净给自己找事儿了。哎,你说你长得也没多靠谱,章老师为什么这么偏心你?你什么时候给章老师发的文档,怎么也不提前给我说一声……”


    桑兰司或许长得的确不怎么靠谱,但工作能力毋庸置疑,上车后她先没急着启动车子,把放在后座的平板拿过来,从文件夹里拖选了份一拟邀名单,操作着说:“名单发你邮箱了,有空你过两眼,查漏补缺,周一之前给我答复。”


    简野“哇”了声:“这你又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某人喝醉说要上天台的时候。”


    “……”


    简野及时比了个住嘴的手势。


    简野路子广,为了拿下这次的项目一周里前前后后联系了不少人,晚上她还有场饭局,是和鹭美的几个同窗,就约在市南,桑兰司一贯不喜欢掺合这些人情来往,把简野送到餐厅楼下和助理汇合,天都黑了,她开车打算遛了,但要走的时候,简野忽然回身扒住车窗:“你真不一起啊?”


    手机在一旁放着,桑兰司心不在焉地说:“人太多,吵。”


    “也就一顿饭的工夫,现在都几点了,你开车回去要一个小时,与其饿着肚子开车,不如上去吃了再走呗。”


    可惜桑兰司不领情:“正好最近减肥。”


    简野没办法,只好往后让开,不情不愿地提醒她路上注意安全。


    车辆启动后很快消失在视野里,简野站在楼下,盯着道路尽头的夜灯看了会儿,转头问助理:“小福,你说总监她看起来是不是挺不正常的?”


    “啊?”小福没懂,“哪儿不正常了?”


    简野兀自想了会儿,叹了口气,摇摇头:“算了,没事,随她吧。”-


    市南这边的红灯要等一百多秒,一降下车窗,夜晚的江风裹着沿岸草木的味道涌进来,一波又一波的潮声和灯火蔓延下喧嚣的车流相交织。


    桑兰司手臂搭在窗边,看夜景打发了好一会儿时间,但红灯的倒计时还是龟速,久久地磨着人的耐心。


    好半天,她等得有些不耐烦,胳膊一伸,把撂在前头一路上没动过的手机拿过来,点开微信里,找到联系人,打字发过去一句:结束了没?


    嗡。


    那边回得很快,间隔不过两三秒左右:你到家了?


    指尖停在键盘上,过去片刻,桑兰司回复:在路上。


    “夜场刚开始不久,”关懦发来的文字里能察觉到一些抱歉的意思,“我可能还要待一会儿。”


    前方红绿灯还有一分多钟,桥边的江风慵懒地吹着,桑兰司在车内的坐姿很放松。


    然而发过去的字句却像是在质问:“不是说会早点回?”


    “……”


    呃。


    艺术馆的高层镜厅里,关懦站在最角落,为了避免手机屏幕的光线在昏暗中干扰到别人观展,她特地背过身,拿后脑勺对着大厅。


    “现在还不到八点……”她戳着键盘打字,“也不是很晚吧?”


    桑兰司:【哦。】


    ……好冷漠。


    身后有人经过,关懦堪堪往里挪了一步,之后将手机屏幕的亮度又调低了点,从相册里翻出傍晚在露台上拍的照片,给桑兰司发过去,同时选中了一个露齿笑的黄豆表情,道:【傍晚拍的晚霞,好看吗?】


    车里,桑兰司翘了下嘴角,觉得关懦转移话题的方式好幼稚。


    表情包更幼稚。


    【发点没看过的。】


    消息蹦出来,关懦一愣。


    对话框里的文字坦荡而直白,回过味来,她的耳朵突兀一热。傍晚她在朋友圈更新了夕阳照片,桑兰司没有“手滑”点赞,她还以为桑兰司没看见呢。


    关懦脸皮薄,想到自己的小心思早就被发现了,不止耳朵,两颊也开始逐渐变热。


    好在展厅的夜场关了灯,就算有人路过也注意不到,红温了须臾,她挤在角落里腼腆地回复:“我就只拍了一张。”


    本来就只是随手一拍,想试试看桑兰司工作结束了没,也没想到要在手机里存几张好看的照片,稍微遮掩下意图。


    桑兰司:晚饭吃了?


    意思是拍照的话题就此跳过,不想继续为难她。


    关懦心中一暖,诚实回答:“还没。”


    【回去吃夜宵。】


    【好。】-


    答应了会早点回去,关懦便没一直候到夜场结束。


    八点不到半,镜厅逛完,她挎着帆布包往外走,出艺术馆正门碰到有人拉着小推车在卖花,关懦停下来看中了一束包好的金色向日葵,价格稍微有点儿贵,性价比不高。


    但卖花的老板说这是今年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带回家倒点儿水插花瓶里,能足足放一个礼拜都不蔫叶儿,蔫了你来找我,包赔的。


    关懦买东西一上头就不过脑子,成功被忽悠住了,掏出手机扫码正要付款,身后忽然探出一只手,轻轻从她手里将手机抽走,“记吃不记打?”?


    关懦回头,眼睛蓦地睁大。


    浓浓夜色被艺术馆的灯光分割开,桑兰司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离她不过半米之距,身影亲密,神色疏懒。


    她身上穿着的还是早上的那身衣服,衬衫和半身裙,腰身挺拔,衣领处只解了一粒扣子,腕上的表也没摘,只是低头时耳边的碎发略有些松散地垂下几缕,除此之外一切都是一丝不苟的。


    “你怎么在这儿?”关懦望着她,错愕地问。


    “路过。”


    说着,桑兰司指尖划了下屏幕,关掉付款页面,这才把手机递回到关懦面前,眼神警告:“二十九块九一支的向日葵,你钱多的没地儿花了?”


    喜欢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巨大的欣喜叫关懦大脑停转,这会儿她心里眼里全是桑兰司,浑然忘了解释,整个人像是被意外惊住,又像是彻底傻了,直直地杵在原地,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一直到卖花的老板开口说话,她的注意力才被拽回一分,“美女,贵有贵的道理的。”


    坐在小板凳上的老板非常熟练地搬出刚才洗脑关懦的那套话,先谈向日葵的珍贵品种,又聊自己的汗水心血,最后信誓旦旦地对两人打包票:“你回家插花瓶里喷点儿水,三天里要是蔫了随时来找我!”


    关懦:“……”


    刚才不是还说能保一个礼拜么。


    当着面还忽悠,这是纯拿人当傻子呢。桑兰司轻轻一弯唇,伸手把关懦拉到身后,低头目光细细地扫过推车里的花束,耐心打量着,似乎在挑选。


    后方,关懦看着握在自己腕上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心底翻涌得快冒泡儿了。


    “美女,有喜欢的不?”卖花老板期待地问。


    桑兰司笑容不变:“这些都是你种的?”


    “当然,都是自家小花园里种的。你别看正规花店里的花儿瞧着漂亮,那都是从大棚里拉出来,禁不起晒,一天就蔫了。我这儿花骨朵虽然小,但是放个三五天绝对没问题。”


    “你家花园里八月份还能开迎春?”


    “噗!”经过摊位凑过来看热闹的路人没忍住笑出声,卖花老板脸色一绿,瞬间尴尬住。


    关懦听明白了,什么品种什么私人种植,全鬼扯,没一句是真的。


    桑兰司继续问:“你这车花今天拉到这个馆卖,明天又骑到隔壁那栋楼,说包售后,到哪儿去找你?”


    她这人尖锐起来一般人扛不住,一通质问,老板脸色一阵绿一阵白,脸上活像开了座大染坊,没多久就败阵打了几句哈哈,拉着推车灰溜溜地换地儿了。


    通常来说桑兰司挺有礼貌,不会对一个毫不相干陌生人产生多大的敌意,但这回对方不仅是个骗子,当面拿她当冤大头不够,还要侮辱她的智商。她只是见招拆招戳穿他两句,没想到做生意的还这么玻璃心,两句话就顶不住跑路了——平心而论,还没关懦耐造。


    人一走,乐子结束,门口围观的人都散开。


    桑兰司收起锋芒,回过头——啧,谁说没有冤大头,面前不就站着一个吗。


    看见关懦脸上的表情,她顿了下,挑眉问:“笑什么?”


    “啊?”关懦压着嘴角,用力地摇摇头,“没笑啊。”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碎光粼粼,嘴角还在止不住上扬,说服力基本为零。


    桑兰司松开手,管她笑没笑,轻飘飘地说:“走了。”


    然而关懦的脚像是黏在地上了,光顾着傻笑,身体一动不动。


    桑兰司只好歪头:“不走?”


    大概真是被人给忽悠傻了,关懦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乐呵地瞧着她,嘴里又冒出之前已经得到答案的幼稚问题:“你怎么会在这儿?”


    “……”


    夜里,桑兰司与关懦对视数秒,终于折回到她身前,拍了下她的脑袋。


    废话。


    “来接你。”


    第32章 就这


    车就停在艺术馆前广场。


    上车,系好安全带,关懦把包放到一边,主动探过身去帮忙搜索导航。


    液晶屏里有路线记录,往下一滑,最新的导航目的地是光影艺术馆,抵达时间显示在半小时前。


    关懦一愣,指尖停在液晶屏上,轻轻咬了下唇角。


    驾驶座,桑兰司解开衣袖,一抬头,发现关懦探头对着导航发呆,以为她不熟悉环境,忘了小区名叫什么,便提醒说:“澜景庭。”


    “哦,好。”


    关懦回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坐了回去。


    车厢内响起机械女音,提示路线已规划成功。


    很快,车辆启动。


    窗外的夜景消失的速度逐渐趋于平稳,关懦捏着手机的侧边按键,偷偷瞟了眼前视镜。


    桑兰司的开车姿势松弛且斯文,因为夜色深稠,而窗光晦明,那张本来就完美到令人咂舌的脸庞显得尤其好看,分明没做具体的表情,但偏能在光线下流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靡色。


    “我脸上有金子?”


    觊觎美色被当场抓包,关懦脸颊一烫,把目光收了回去。


    然而过了小半分钟,她还是没忍住,握着手机,将头转过来,问:“你等我很久了?”


    “没有。”


    “……”


    骗人,明明半个小时前就到了。


    关懦:“下次你到了可以给我发个消息,我可以提前出来。”


    干在外面等着多无聊。


    桑兰司眸子一偏,似笑非笑:“下次?”


    像是在嘲讽她自作多情,还期待着能有下次。


    关懦却很认真地看着她点头:“嗯。”


    等待人的滋味不好受,一个人住在医院的那段日子里她切身领教过的,“不用担心会打扰我,因为……”说到这儿,关懦稍稍停了下,措辞道,“我时间很多。”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因为大部分事情都没你重要。


    桑兰司眼底轻微一烁,手腕虽然照旧搭在方向盘上,但手指不知何时轻扣住了掌下的皮革。


    只是这一点点的细微变化,她的姿态和气场看上去便不再像刚才那样敷衍和随意,侧颜笼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仿佛变得正经了许多。


    半天,桑兰司松开手指,看着前方的道路,不轻不重地说:“知道了。”


    关懦立刻弯起嘴角-


    回去路程要半个小时,路上闲着无聊,谈到白天的看展内容,关懦略比平日里话多了点儿,还提到自己遇到两位来打卡ID的粉丝,差点被对方当成了“同担”。


    正开车的桑兰司抽空看了她一眼:“可能因为你看着像学生。”


    这算是在夸她吧?


    “是吗。”关懦有点不好意思,虽说她的心理年龄比较年轻,但按车祸前算也有二十五岁了,和在校学生还是有些差距的——桑兰司夸得好直白啊。


    “嗯,小学生。”


    “……”


    关懦唇角弧度一压,鼓了鼓脸颊,一时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反驳这人的嘴欠。


    偏巧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两下,她低头看过去,发现是顾蓝意,眉心轻微一跳,下意识看向桑兰司。


    桑兰司没什么反应。


    关懦想了想,还是先回了顾蓝意的消息。


    【关老师,展览结束了,你回去了吗?】


    【谢谢关心,已经在路上了。】


    【好,注意安全。】


    【你也是。】


    ……


    消息回完,关懦熄灭屏幕,犹豫片刻,扭头试探着问:“你今天的应酬还顺利吗?”


    “结果不算太差。”桑兰司敲着方向盘说。


    关懦肩头一松,这才彻底放下心,即刻便道:“我今天在画展遇到顾小姐了。”


    “顾蓝意?”


    “嗯。”


    “她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你遇到她很正常。”


    “你知道?”


    桑兰司说谎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今天刚知道。”


    同行之间了解彼此动向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关懦没多想,继续道:“中午我们一起吃了饭……”


    桑兰司一顿,眼睛看了过来。


    “……”关懦改口,“她请我吃了饭。”


    桑兰司嘴角掀了掀:“交情不错。”


    看似是在笑,实则语气冷得冻人,阴阳怪气的。


    毕竟如果缺少解释,关懦这话听起来就完全是投敌的打算。


    还好,关懦长嘴。


    “吃饭的时候她和朋友聊工作,聊到一点儿公司内情……”


    她原想着要不要提一嘴宁凝,但念头一转,这人成分不明,自己又不怎么了解,介绍起来太麻烦,还是直接跳过说重点比较好。


    “奇星的下个项目打算和鹭美合作。”


    ——中午还坐一块儿吃饭,晚上就光速把人给卖了,关懦好愧疚,心中默念了一句“对不起了顾小姐”,随后继续加大火力,锅底都给人掀了,“项目还在保密阶段,顾小姐没透露太多,但也可能是合作还没正式确定,不便对外放消息。”


    桑兰司朝她望过来一眼,眼神有些诡异。


    关懦成日里温吞迟钝,一副善良无害的模样,居然还会上赶着卧底当内奸。


    “……不是我故意偷听的,”被她的眼神给刺到,关懦小声替自己辩驳了两句,“她们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没背着我。”


    桑兰司若有所思。


    关懦摸不准她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对她的工作能不能起到一星半点的帮助……貌似作用不大,否则桑兰司不该是这种反应。


    思虑过后,她酝酿着问:“你们公司这次遇到的困难和奇星有关吗?”


    涉及公司内幕和行业竞争,这话无疑很冒犯,关懦当然知道这么问不妥当,她想的是,桑兰司只需要稍微透露一丁点风向就可以了,如果真有和奇星有关,她不介意给自己做做心理工作,找机会再去当一把卧底。


    但意外的是,桑兰司否认了:“和奇星没关系。”


    “……真的?”


    桑兰司啧了声,像是不忍心再继续骗她,口吻同情,道:“公司没遇上困难,怎么说什么你都信?”


    关懦一愣:“那你们工作室的老板在电话里——”


    “发酒疯,”桑兰司的评价很犀利,“她有病。”


    “……”


    关懦眼睛眨巴了两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方面认为桑兰司没必要骗她,一方面又觉得,就这?


    害她白白惦记一整天。


    失落归失落,关懦还是感到身上一松,卸下了一股无形的压力,“那就好。”


    因为桑野和奇星的竞争关系,原本她和顾蓝意相处就很不自在,更别提卧底到对方身边打听消息挖公司内幕。


    以她的口舌功夫,到时候恐怕撑不过半天就得露馅儿。


    第33章 清晨


    一整天,不止担心桑兰司的工作,关懦还惦记着家里的两只猫。


    密码锁解开,一拉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蹲在柜台上的两只猫齐刷刷地从高处蹦下来,绕着关懦的腿叫唤着打转。


    顾不上取包,关懦急匆匆地弯腰蹲下去,玉兔和玉米立刻朝她的手蹭过来,两颗毛绒绒的脑袋一前一后地挤在她的掌心里,小耳尖儿弹力十足,萌得她的心都要化了。


    “它们是不是饿了?”关懦仰头问。


    桑兰司跟在她身后进来,带上门后随手把车钥匙撂到一边,像是习惯了家里两只祖宗的折腾,熟练地说:“早上出门前猫粮和水都备好了。”


    关懦用手轻轻摸了摸两只猫的肚子,果然是鼓的。


    那这见着人还喵喵叫的,就是单纯在撒娇咯?


    嘿。


    桑兰司换完鞋去洗手,等出来关懦已经在玄关和两只猫玩起来了,正拿着帆布包的包带逗猫,把玉兔玉米逗得上蹿下跳。


    大晚上的,猫有精神,人更有精神。


    索性还要煮宵夜,桑兰司没干扰这一人两猫,自己去厨房忙活。


    活干到快收尾,玻璃门被敲响,她回头,发现关懦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就扒在门边,探出个脑袋,挺不好意思地问:“需要帮忙吗?”


    “不跟它俩玩了?”


    关懦走进来,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它俩吵架了。”


    案件发生的具体情况是:玉兔蹦起来够她的帆布包,落下去时一不小心踩到玉米,后者躺地上好好的被痛击尾巴根儿,当场嗷呜了一嗓子,战争由此爆发。


    ——当然,只是嘴上大战,看着剑拔弩张、拱背炸毛,一个比一个嚎得响亮,实际上都是虚张声势,谁也不敢先动爪子。


    子女不和多是长辈无德,关懦作为矛盾的导火索很心虚,见情况不对立刻选择退出战场,深藏功与名。


    厨房里弥漫着清甜的香味,关懦好奇地问:“你煮了什么?”


    “银耳西米羹,”桑兰司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之后忽而又想起什么,抬起眼问,“要另外加糖吗?”


    关懦的口味要比她甜一点。


    “不用了。”


    中午那顿意面吃完给她腻了一下午,晚餐都没吃下去多少,夜宵还是清淡点儿为妙。


    厨房里的事桑兰司都习惯自己动手,关懦能帮上忙的实在不多。


    吃她倒是挺在行的-


    桑兰司临时接到些工作要处理,夜宵没和关懦一起。


    快要吃完时,书房的方向传来动静,关懦坐在餐厅的桌边,扭头便看见桑兰司从过廊里走出来,手中端着笔记本,额头略低,视线在电脑屏幕上。


    走到客厅的大理石桌前,她也没有要和关懦说话的意思,将笔记本放到桌上,径直拉开椅子,坐下后继续工作。


    关懦:……?


    特地从书房出来到客厅,就为了换个地儿敲键盘?


    夜宵吃完,关懦把碗拿回厨房清洗干净,出来后见桑兰司还在忙,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去收拾被玉米玉兔弄乱的茶几。


    半天,桑兰司终于注意到她,“还不休息?”


    关懦立刻回身,“我还不困。”


    桑兰司眉梢一挑:“哪儿来的精神?”


    关懦瞧着她,也不接话,抱着书,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的,大晚上不知道在兴奋些什么。


    桑兰司想了想,支起下巴,问她:“逛一次画展就这么高兴?”


    关懦一怔,之后反应过来,飞快地回:“是挺高兴的。”


    “高兴得睡不着?”


    “……”


    倒也没到睡不着的地步。


    兴奋归兴奋,准点一到,关懦还是老老实实地被撵回去洗澡睡觉。


    躺到床上,床头灯也关了,卧室里一片漆黑。


    黑暗中,静极了。


    关懦对着空气眨巴眼,眼前什么也看不见,自然而然地,她又回想起今夜艺术馆门口桑兰司突然出现的那一幕。


    恰到好处的位置,恰到好处的光影……


    好吧,什么角度、光线,理由都不成立,根本原因是:来接她的是桑兰司。


    因为桑兰司的出现,一场习以为常的画展、一个普通的夜晚,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关懦是被闹钟的声音给闹醒的。


    自从养成晨练的习惯,她一般早上都会在定好的闹钟前十分钟左右醒过来,这次大概是因为头天晚上睡得晚了,又做了梦,硬生生拖到了闹钟铃响才被吵醒。


    窗外天色透亮,太阳还升起,毛毯不知什么时候被蹬到了床下,关懦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懵了好半天,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一直到聒噪的铃声再次响起来,她摁了摁眉心,捞过手机,把闹钟给关了,随后想下床,却发现右边小腿被压麻了。


    坐床上用手按摩了一分多钟,但下床还是麻着半条腿。


    简单收拾了下,把头发扎起来,关懦一拐一瘸地走到门边。


    房门一拉开,外面忽然探进来两只小脑袋,她愣了下,笑着弯下腰,摸摸玉米和玉兔,小声解释说:“今天起晚了。”


    以往每天起床她都会先去隔间撸会儿小猫,今天估计是起太晚,两只猫等不及了,特地跑到房间门口来候着。


    早起晚归都要哄,跟养孩子似的。


    两只猫猫今早都乖得反常,不叫唤也不缠人,在关懦手底下蹭了两分钟就一前一后颠颠地跑了。看它们是打算去阳台,关懦揉着后颈跟在后头。


    走出走廊还没发觉到什么,直到路过客厅,茶几上摆着黑屏的电脑,还有一沓散乱的文件页,关懦下意识偏过头,长沙发上躺着的一条人影猛地闯入视野,吓得她当场脚下一哆嗦,差点给自己摔倒。


    扶着沙发背站稳,关懦才发现,沙发上睡着的原来是桑兰司。


    这是……昨晚通宵了?


    桑兰司侧躺着,还在睡梦中。


    关懦缓了缓神,放轻步伐,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


    桑兰司的额头低靠在沙发抱枕里,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那套衣服,蓝色衬衫被压得有些皱,袖口不平,腕上的皮肤有被衣料硌出来的痕迹。


    或许是因为沙发对比大床还是窄了些,她的姿势略微勉强,两条长腿叠放在一块儿舒展不开,其中一条雪白的小腿便微微曲膝起来,将半身裙顶得向斜掀起,露出另一条匀称的、掩在阴影中的腿弯。


    关懦心头一跳,立刻挪开视线,但脸上还是快速地浮出了一层淡淡的粉雾。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之前分明看见过桑兰司穿短裤,肤白腿长,露得比这多多了,也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只是不小心看见腿弯,怎么就跟占了人多大便宜似的……


    两只猫在阳台上打闹,但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有意识地避免吵醒主人。


    关懦纠结良久,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静悄悄地在沙发边蹲来下来。


    清晨的窗外天气很不错,室内温度适宜,桑兰司睡得很熟,双眼阖合,长长的睫毛投下的剪影与凌乱的发丝混在一处,如同坠落在雪地上的枯枝旧木。


    近距离下桑兰司的脸极具冲击性,即使头天晚上熬了大夜也看不出黑眼圈,皮肤光滑细腻,五官精致完美,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昨晚为工作熬了通宵,关懦甚至以为她是在拍睡眠画报……怎么会有人好看到这种地步?


    关懦动作轻微地抱起膝盖,将下巴垫在手臂上,凝视着眼前这张昨晚又出现在她梦中的脸,无声地动了动唇:桑、兰、司。


    名字也好听。


    什么都好-


    醒过来时,外头的太阳已经高高地升起来,室内一片透亮。


    沙发上闭塞地睡了一夜,浑身上下处处不适,睁开眼后桑兰司先没着急起,花一两分钟适应了下光线,等起床气彻底没了,这才懒懒地撑起上身。


    身上一轻,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薄毯从她肩头滑了下去,低头一看,材质、颜色、款式都很眼熟——玉米玉兔再聪明也还没成精化作人形,当然是关懦的手笔。


    再扭头,茶几上的笔记本合上了,凌晨看完没来得及收拾的文件也被一页页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边,上头压着标记笔,还有忘记充电的手机。


    偌大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桑兰司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快九点,平时这个点儿关懦早就晨练完回来。


    下沙发,到次卧门口敲门,里头半天没动静。等推开房门,房间里是空的,半个人影也没有。桑兰司皱了皱眉,正准备给关懦打电话,玄关方向传来开门的声音。


    回来了。


    桑兰司把手机收起来,闲散地朝玄关走过去。


    进门看见她靠在墙柜边,关懦眼睛一亮,一边解着系在猫背上的牵引绳,一边道:“你醒啦?”


    “嗯,去哪儿了?”


    “我看你睡得熟,怕玉米玉兔吵到你,就带它们去楼下遛了会儿。”


    八月份,盛夏天,哪怕是早晨室外温度也够呛,连猫都累趴了,更别提关懦,穿着长袖长裤,额角全是热出来的汗,说话还带着点儿喘:“茶几上的文件我简单整理了下,没弄乱吧?”


    得到解放的两只猫从脚边蹿过去,桑兰司目送这俩小没良心的一脑袋扎进猫屋,收回视线,懒散道:“没乱。”


    “那就好……对了……电脑里的设计稿我也保存了……没弄丢……”


    关懦边解释边换鞋,弯下腰,后背和肩头照常显出瘦削的骨骼轮廓,但似乎没有从前那样明显。


    桑兰司一直等关懦换好,重新站直,见她不动,露出疑问的神色,才歪头道:“你是不是长肉了?”


    关懦的表情立刻从疑惑转为惊喜:“能看出来?”


    桑兰司看着她,点点头。


    “前两天量了下,涨了一斤多。”


    “才一斤?”


    “一斤多,”关懦特地强调了多出来的那部分小数,认真地说,“增重很难的。”


    增重不难,难的是如何健康地增重,夏天天热,人出汗本来就容易掉秤,关懦每天还有不小的运动量,体重涨得自然会慢一些。


    但这并不影响她出院后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身体轮廓也一天比一天漂亮。


    柜台上有纸巾,关懦转身抽了两张,低头专注地擦汗。


    桑兰司视线无意地掠过她后腰。


    T恤被汗水濡湿了,布料的颜色变得有些浅。


    ……体轻腰细。


    手感看起来很不错。


    ————————!!————————


    两个人都很馋对方(我在说什么?


    第34章 生活


    一点点把汗擦干,转过身,发现桑兰司正盯着自己,关懦莫名,沿着她目光的方向低下头,严谨地审视了遍自己——衣服整齐,没穿反。


    “怎么了?”她困惑。


    桑兰司自然地移开脸,“没什么。”


    ……?


    搞不懂-


    早餐关懦自告奋勇,说是想试试自己的厨艺进步了没,桑兰司对她不是很放心,洗完澡出来换了身居家的衣服,化身厨艺指导老师,寸步不离地在一旁盯着。


    对此关懦颇有微词:“煮个粥而已,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桑兰司身上水汽尚未褪尽,头发没吹,脑门上还裹着干发毛巾,抱臂靠在墙边,姿势虽然随便,但注意力很集中,满脸写着不信任,“火调小点儿。”


    “啊,为什么?”


    “粥已经滚了。”


    关懦眨眨眼,嘴上说着“你怎么知道”,手已经下意识伸过去把灶火挑小。


    “听声音。”


    打开锅盖,砂锅里的粥果然已经滚开,一个个饱满过头而炸开的米花儿随着气泡咕嘟嘟地翻涌着,清香扑面而来。


    “再炖一会儿,三分钟左右关火,”桑兰司就差手把手教她,“盛的时候拿勺子就行,别用手碰锅把。”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关懦在心里小小地抱怨,她只是出过事故,又不是真的生活不能自理,在桑兰司眼里自己究竟是有多不靠谱?


    “你不把头发吹干吗?”她扭头暗戳戳地提醒。


    放在一般家庭里,这时候当妈的应该会搬出那句经典名言:“说你你还不高兴了。”


    但桑兰司不是简野,没有主动给人当妈的习惯,她之所以在这儿守着只是担心关懦脑洞大开又研究什么新奇操作,一不小心把她家厨房给炸了——炸完还得让她来收拾,还不如跟在边上实时监督。


    危机解除,关懦又下了逐客令,桑兰司便没再厨房里继续待下去。


    吹干头发,她回客厅收拾茶几上的笔记本和文件,拿起来时发现其中有几页纸都被折了小角,是关懦考虑到可能把她的工作笔记和文档弄混,特地做了显眼的标记,方便她后续再整理分类。


    桑兰司站在茶几边抬起头,看向遥远的对面,一扇门隔断了厨房里的所有声响,玻璃门内,关懦的背影忙个不停歇,只是煮粥洗碗这样的小事她也做得格外热情。


    腿腕被慢悠悠经过的玉米的细尾巴甩了下,桑兰司低眼,注意到猫的同时也看见了挂在沙发边缘的毛毯,


    在这极短暂的一瞬间,桑兰司忽然冒出个很荒唐的念头。


    或许,两个人的生活远比一个人有意思的多-


    为新项目做准备,桑兰的工作节奏一下变得异常紧张。


    周三的傍晚,关懦在小区附近的书店里闲逛,看见分区的货架上有颜料,一时间有些手痒痒。


    手臂肌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尚且不能提过多重物,但五指灵活,握画笔不成问题。


    但颜料带回去,貌似对家里的两只猫不太友好……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是桑兰司发过来的微信,告诉她今晚要加班,晚上不用等她。


    【好的。】


    回完,关懦没忘了在后头添上个“OK”的手势表情包。


    手机放进包里,正巧有服务员从一旁经过,关懦把人叫住,询问店里有没有无毒颜料,最好有宠物安全标。


    服务员在货架上翻找了一遍,现有的颜料材料基本上都是丙烯类,“抱歉,店里暂时没有这类型的货,您可以去美术专卖店看看。”


    “这附近有专卖店?”


    “不远的桂河路就有,您从这儿打个车过去,五六分钟就能到。”


    “好,谢谢。”


    从书店出来,天空晚霞正盛,关懦抬头看见,立刻掏出手机对着西边一阵咔嚓——这次她放聪明了,摁下快门后连拍了好几张,一口气发了仅一人可见的九宫格朋友圈……嗯,一点儿也不刻意。


    什么时候桑兰司翻朋友圈看见“手滑”点了个赞,关懦就知道她工作忙完,该回家了。


    离开书店,关懦没着急回家,先去了趟桂河路的美术专卖店。


    六点多钟,正值附近的艺术高中放学,店里有不少穿校服的中学生,分明是花儿一样的年纪,但一个个背着书包班味十足。


    挑选颜料的时候隔壁货架两个学生蹲地上吐槽,一个说这破学校破美术学得她好想死,上大学她绝对要换专业;另一个说家里给她定了目标,考不上鹭美就收拾收拾准备二战复读,按目前的成绩自己注定要当高二生,还是早早跳了算了。


    旁边的关懦光是无意间听了两耳就觉得压力爆炸,鹭美的门槛对大多美术生来说都属于挑战难度最高的那列,当初她在读高中的时候也天天这么焦虑痛苦,全靠有桑兰司转移注意力日子才勉强好过点。


    而那时候她甚至还没有来自家长和老师的外部压力,就算成绩不理想关女士也不会指责些什么,对比之下身边这铜筋铁骨的二位简直可以去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后面两人又聊了些什么,关懦没继续再听下去,花了有一会儿将颜料选好,她去前台付账,扫码付完款发现朋友圈有人点赞,点进去一看,果然是桑兰司。


    怎么这么快就忙完了,不是说要加班吗?


    ——


    会议室里,四下安静,幻灯片的投影闪着蓝光,策展部人员正在台上有条不紊地进行提案汇报。


    会议桌的另一端,总监桑兰司垂着眼,缓慢地移开手指,把手机放回到桌上,“……”


    这次是真的手滑了。


    谁能想到点击文件助手能点进朋友圈去。


    坐在一旁听员工汇报的简野注意到她的轻微动作,上身靠着办公椅往侧边挪了挪,用眼神示意:咋了?


    “没事。”桑兰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道。


    话音刚落,手机一亮,屏幕正中央冒出一条显眼的微信弹窗。


    消息来自关懦:


    【你忙完了?】


    开着会,一丁点动静都会影响到别人,桑兰司便没立刻回复,但坐在她隔壁的简野不是省油的灯,几乎是在屏幕亮起来的同一瞬间,她就秉着八卦本能把脑袋抻了过来:谁?


    桑兰司阻拦不及,不幸被逮了个正着。?


    看清屏幕上的内容,简野当场瞪大眼睛,震惊地问:“睡美人?!”


    声音老大。


    一下子,动静传开,满桌人员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过来。


    站下投影底下的策展部员工把幻灯片暂停,望着会议桌尽头,不确定地问:“简总,是刚才汇报的内容有哪部分不妥吗?”


    简野喉咙里像塞了个大鸡蛋,瞪眼望着桑兰司,整个人都梗住了,过去好半天才拧螺丝似的把脑瓜子拧过来,给嗓子涂上润滑油,“没事,你继续。”


    员工松口气,再三确认没问题,这才调头继续汇报。


    须臾,会议桌底下,简野用膝盖撞了旁边一下,眼珠子直转:什么情况?


    桑兰司淡淡瞥她一眼,示意她专心开会。


    ……行。


    简野忍着一颗焦躁的心,决定配合她的专业性-


    因为加班错过晚餐,策展部上下都饿着肚子,工作室点了餐厅配送。


    等餐品送达,会议中场暂停,员工纷纷下楼觅食,简野愣是忍到人都走空才蹦起来到门口把会议室门给关上,之后又风风火火地卷回来,迫不及待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桑兰司站起来:“什么怎么回事?”


    “人不是都出院了吗,你怎么跟她还有联系?”


    桑兰司拿着手机往会议室的阳台走:“这年头认识的人留个联系方式很奇怪?”


    简野紧紧地黏在她屁股后头:“少装傻,还留个联系方式呢,人家明明问的是你忙完了没,”她故意把嗓子掐得又软又柔,试图捏造出温柔似水的假象,“喂?桑总监……嗯!是我,你忙完了吗……”


    模仿虽然失败,但桑兰司成功被她恶心到了。


    如果哪天关懦真用简野这副语气说话,桑兰司一会怀疑她是不是脑子有后遗症,先用胶布把嘴封住,再连夜把她打包送回医院里。


    走到阳台,发现简野还跟屁虫似的追在身后,桑兰司在门口转过身,耐心不足,警告道:“你不下去吃饭?”


    简野摇头:“总监,我比较喜欢吃瓜。”


    “今天的配送餐里有西瓜拼盘。”


    “……”


    哇,桑总监好幽默。


    简野嬉皮笑脸:“你不也不下去吃饭吗?”


    桑兰司面无表情:“我还不饿。”


    哟,饭都不吃,铁人呢。


    简野眼睛往下瞅了瞅,发现桑兰司手机也不放兜里,一直拿在左手,再探头一瞧,阳台上空旷得连只鸟都看不见,顿时福至心灵,缩回脑袋,暧昧地笑起来:“给睡美人回消息啊?”


    “……”


    桑兰司站在阳台上冷静地问:“你滚不滚?”


    “滚滚滚,别生气,我立刻就滚。马不停蹄地滚,驷马难追地滚……”


    说着说着简野摇头晃脑地哼起来,虽然把阳台的门给拉上了,但她生怕人听不见一样,在会议室里又额外转了两圈,走前还不忘记朝着阳台的方向感慨:“天要下雨树要开花,我崽要恋爱咯……”


    第35章 惦记


    西天只剩下一点浅薄的暮色。


    走到阳台尽头,桑兰司挑了个安静的角落,胳膊搭着栏杆,拨通语音电话。


    栏杆之下,树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搅乱仲夏的燥热。铃声响了大概五六秒左右,伴随一声细弱的“喀嚓”,话筒里传来不清晰的噪音,电话被接通了,“喂……”


    “……”桑兰司轻轻一挑眉,“你干嘛呢?”


    电话里,关懦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隐约还能听见楼梯间的回音:“刚刚在楼下碰到了你之前说的那个开美容院的邻居……我怕她找我说话……就没坐电梯……”?


    桑兰司唇角一收,眉头无声地拧紧。


    三十多度的夏天,徒手徒脚从一楼爬到十三楼,脑子坏了?


    “稍等……我现在爬到十二层了……还剩一层……”


    那头传来剧烈的喘气声,桑兰司眉头越来越紧,但她到底没开口说些什么,仅仅是把手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随后便一言不发地站在阳台栏杆边,听着话筒,等待关懦爬完最后一层楼梯。


    两分钟后,安全抵达1301。


    关懦手里拎着东西,累得够呛,在门边手忙脚乱地解锁。


    桑兰司应该是听见了输入密码的动静,门刚一打开,关懦还没进去,就听见她在电话里阴恻恻地说:“这两天的大米饭真没白吃。”


    有劲儿没处撒,大夏天爬楼梯,脑回路够清奇的。


    关懦一边关门一边纠正:“爬楼和肺活量有关,是我这段时间天天下楼晨跑,身体素质比较好。”


    说她胖她还喘上了,桑兰司哼了声,皮笑肉不笑地夸她:“那你真棒。”


    冷笑也是笑,在桑兰司日复一日的熏陶下,关懦的脸皮越来越顽强:“谢谢。”


    桑兰司:……


    好想把人逮住给揍一顿。


    会议室里,有员工过来敲门提醒晚餐到了,桑兰司隔着玻璃墙向对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一会儿就下去,等人离开,终于转头谈起正事:“发微信有事?”


    “我买了两盒水彩颜料,标签上写的是对宠物无害,但我还是不太放心,玉米和玉兔在之前接触过颜料吗,会过敏吗?”


    “什么牌子的?”


    关懦把名字报过去,顺带没忘了补充盒子上标注出来的颜料成分。


    桑兰司听完,琢磨了会儿,也不太确定,“玉米以前得过猫藓,日常容易过敏……”


    还没说完,关懦“啊”了声,立刻把颜料塞回袋子里,“那我还是收起来了好了。”


    桑兰司原本想让她把颜料拿到楼下宠物医院看看,季老师是专业的,肯定比她俩会照顾宠物,但关懦语气变得飞快,上一秒还对着盒子认真分析成分,下一秒就把颜料当做烫手山芋毫不犹豫地给扔了,两只猫在她心中的份量显然远超个人爱好。


    桑兰司低下眼帘,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微微掀起了弧度。


    晚风吹动额发,视野里,弯月高挂,树影在摇曳,桑兰司眼底的光太亮。少顷,她徐徐地转了个身,拿着手机,背靠栏杆,目光看着玻璃墙面映出的景象,好整以暇地问:“颜料是特地买回来的?”


    关懦在电话里回:“逛书店的时候想起来,顺带买了两盒……”


    “这个牌子能从书店里买到?”


    关懦轻微地噎了下。


    熏陶这么久,她说谎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差,一被揭穿就脸红。


    关懦连忙转移话题:“你是不是还在加班?”


    桑兰司应声的同时看了眼腕表,离下半场会议没多少时间,同事应该都在楼下等她。


    “把颜料拍两张照片发给我。”她迈步下了命令。


    “拍照?”关懦茫然,“做什么?”


    “让季老师看看,猫会不会过敏。”


    “你有她微信?”


    “要不然呢?”


    ……哦对,楼上楼下,她们熟得很-


    挂断电话后,关懦把颜料盒从袋子里扒出来,调整角度认认真真地拍了几张字体清晰的照片,全部给桑兰司发过去,之后就坐在客厅等沙发上边撸猫边等回复。


    小会儿,先跳出来的是一条来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关懦正疑惑,桑兰司发来消息:


    【让季老师加你了。】


    关懦反应过来,估计是那边工作太忙抹不开身,所以直接让季桃李来加她好友,方便联系。


    【好。】


    玉兔从怀里跳了出去,关懦坐直身体,给好友申请点了通过:您好,季医生。


    季桃李消息回复得非常快:【劳问备注?】


    关懦眼睛眨巴了下,打字回道:我姓关。


    【好的,关小姐。】


    颜料的成分列表季桃李看过了,应该没太大问题,但毕竟是工业品,日常生活中宠物还是尽量少接触些,尤其要注意存放保管好,避免猫猫误食。


    末了,季桃李补充:【猫和猫的体质也不一样,如果你还不放心,有时间可以把颜料带到医院来,我再看看。】


    关懦想了想,宠物医院平时经常接手各种误食异物的猫狗,肯定有相关的经验,医院就在楼下,也就一道电梯的工夫,过去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现在过去可以吗?】


    【?】


    那边发过来一个问号,但立刻就撤回了,季桃李解释说自己手滑不小心点错了表情。


    【当然,如果你有空的话。】-


    带着颜料到一楼,大老远闻到一股火锅味,沿着味道飘来的方向一看,是有三五人在楼栋附近的凉台上支了烧烤摊吃露天火锅。


    关懦正想着这天气在室外吃火锅不热吗,坐在凉台上的其中一人看见了她,和身边人打了声招呼,撂下碗筷,擦擦嘴,小跑过来。


    关懦一脸震惊。


    火锅吃到一半,季桃李脸上通红,脑门还挂着汗,嗓子直劈叉:“关小姐是吧。”


    “……您好。”


    “颜料带了吗,我帮你看看……”


    估计是被辣着了,季桃李一开口嗓子眼儿里就刮痧,没说两句她自己也听出不对劲,口中“哎呦”了声,指挥关懦:“你拿着颜料先进医院等我吧,我喝口水去。”


    说完蹭蹭又跑了回去,回桌找同伴要矿泉水去了。


    在医院里头等待的时候关懦一抬头,看见墙上挂着工作作息表,上午九点到晚上八点,也就是说这会儿其实已经过了营业时间,难怪自己说要过来时季桃李第一反应是发问号。


    没多久,季桃李收拾好自己,进门道:“来,颜料给我看看。”


    关懦把颜料递过去,很是愧疚:“抱歉,影响您下班休息了。”


    “没事儿,桑兰司跟我打过招呼了,不打紧。”


    盒子拆开,季桃李把颜料倒出来,捏在手里瞧了瞧,一心二用,自来熟地和关懦搭话:“今晚和同事打牙祭,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刚坐下,以为你要花点时间呢,没想到这么快,你从哪儿来的?”


    关懦专心盯着她手上的动作,没注意到旁的:“楼上。”


    噢……


    季桃李点点头,无比自然地说:“原来你们住一起啊。”


    第36章 故知


    关懦的注意力全在颜料上,季桃李说话,她听见了,然而只是听见,大脑没进行任何信息处理,也没下达任何行动指令。


    直到季桃李侧过头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关懦感应到对方的视线,才意识到自己貌似听漏了东西。


    “抱歉,您刚才说什么?”


    季桃李瞧着她,眼皮子眨了两下,重复问了遍:“你和桑兰司住一块儿?”


    一口气好悬没接上来,关懦失语,低着头,发出半声干笑,“没有,只是暂时借住……颜料有问题吗?”


    “唔,可能要倒点水化开来看看,你现在着急吗?”


    猫猫的安全排在首位,关懦很配合,客气道:“不着急,您慢慢来。”


    医院应该经手过不少误吞化学品的宠物,一整套检测流程非常成熟,主要还是筛查颜料里有没有着色剂、防腐剂之类的安全隐患。


    等待结果期间,季桃李找关懦聊天,问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关懦简单提了两嘴。得知她从事艺术相关行业,季桃李表现出十足的兴趣,特地给她倒了杯水,过来问:“所以你和桑兰司是因为工作认识的?”


    话题无声无息地又绕回到桑兰司身上,关懦有些无奈:“以前我们是同学。”


    “大学?”


    “嗯。”


    “那你和简总也是同学?”


    ……谁?


    见她一脸空白,季桃李语气一顿,而后了然地笑了下,说没事,“她俩就住上下楼,我以为你们也互相认识呢。”


    关懦微愣,快速在脑海中过了遍学生时代的记忆。


    虽然大学四年经常能在学校里碰上面,但她对桑兰司的实际了解很少,更没深入过对方的社交圈,非要说人际关系,大学头两年她和桑兰司在一个社团里待过,认识的学姐学长里倒是有一小部分重合。


    桑兰司的同学中,姓简的……似乎真有一个。


    “简野?”


    季桃李惊讶:“还真认识?”


    “算是吧。”关懦笑笑,不好说得太直白。


    认识谈不上,只能说是有印象。她记得入学的破冰团建上简野替自己解过围,后来也的确经常在桑兰司身边看到过对方的身影。


    这俩人确实是朋友,而关懦顶多算个校友——残酷点儿说,甚至路人,就算她脸皮再厚也不能昧着良心自称跟对方认识。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颜料的各项成分都安全,对猫咪无害。关懦总算放下心,道谢完把颜料都装回盒子里。临走,季桃李招呼她:“反正就在楼上也方便,要不一起吃顿火锅?”


    一方面是社恐,另一方面是目前的胃部条件吃不了太多辛辣刺激的东西,关懦委婉拒绝了。


    季桃李没勉强,让她先等等,转头从货架区拿了两包冻干过来,“上回送猫粮的时候忘了,还有两袋零食,也是会员套餐里的赠品,带回去给玉兔玉米吧。”


    关懦接过去,一入手就被两大包冻干的重量给惊着,桑兰司开的是什么级别的VIP,怎么连免费的赠品都是以千克为单位的?


    “看着多,其实两只猫没几天就吃完了,”季桃李说,“放心,桑兰司在我们医院常年是消费第一名,我们包赚不赔的。”


    好家伙,宠物医院快成玉米玉兔的第二个家了。


    那桑兰司平日里还嫌弃她花钱大手大脚……


    心里蛐蛐了两句,关懦拎好东西,感谢地和季桃李说了再见。


    出门,那边夜里坐着吃火锅的几位还摆手和她打招呼,火锅味一直飘到关懦进电梯-


    翌日,桑兰司依旧要加班到很晚。


    晚餐关懦自己一个人吃的,份量不多,刚好够填饱肚子。


    整理餐桌时两只猫蹲在一旁喵喵地叫,关懦走到哪儿它俩就跟到哪儿,特别黏糊。


    用毕生最快的速度收拾完厨房,关懦洗净、擦干手,到客厅陪两只留守猫童玩耍。


    可能是关懦的磁场比较干净,天生容易招小动物喜欢,再加上搬进来这么多天两只猫早跟她混熟了,连一天到晚喜欢拿鼻孔看人的玉米在她面前都会变得柔软些,尖牙爪子全收起来,一动不动地躺平在地板上,随她爱怎么撸就怎么撸。


    亲妈不在家,两小只今天好安分,关懦心软软,逗着猫问:“你俩今天怎么这么乖?”


    玉兔往她胳膊上手腕上拱了拱下巴,眼睛眯起来,心安理得地享受皇帝级别的人工按摩服务。


    毛孩子太乖太黏人也是种烦恼。关懦不禁想,要是自己以后搬走可怎么好,要是桑兰司又跟这段时间一样忙得连家都回不了,是不是又得把玉米玉兔送去楼下宠物医院,或者找朋友帮忙照顾……但她那样的性格,朋友应该也不多吧?


    思绪跑了八百里,关懦伸手过去,轻轻抬了下压在她裤脚的小脑袋:“玉米,你妈妈有朋友吗?”


    玉米躺得正舒服,甩甩尾巴,给了她一个懒洋洋的眼神。


    “……”好像被鄙视了。


    关懦没得到答案,又改去戳玉兔的小腮帮子:“玉兔,有别的阿姨来看过你们吗?”


    玉米翘了翘胡须,清脆地喵了声。


    关懦的猫语无师自通:哦,有。


    也是,就住楼上楼下的话,有时间应该会经常过来串门,想必早就跟它俩认识。


    但关懦还是隐约觉得奇怪,她搬过来也有十天了,没见桑兰司和什么朋友来往过,家里也从没有谁来上门拜访。


    而且“简野”这个名字她总觉得眼熟。没错,不是耳熟,是眼熟,总感觉近期在哪里见过。


    玉米大王瘫躺着都快睡着了,压在它耳朵底下的裤脚忽然一缩,整个儿地抽了出去,致使它坚固的脑袋和地面来了个零距离的亲密接触。


    玉米生气地抬起头,牙正要龇出来,就看见关懦急急忙忙地勾腰,一把将扔在茶几上的手机抓到了手里。


    ——简野。


    关懦有了点印象,之前她躺在病床上还没出院,搜索桑兰司公司的信息时看见过,桑野工作室的老板就叫这名字。但当时她对桑兰司的了解还不够多,压根没想过要把工作室老板和桑兰司朋友的身份联系到一块儿,所以看完转眼就忘了。


    再次打开桑野工作室的网站主页,跳出来的第一个页面就是负责人简野参加某某论坛的动态,和之前看过的广告片风格截然相反;加粗标红的滚动标题,合影图片外加小作文,严肃又正经,整得像某某日报的新闻首页。


    关懦确信,这一定不是桑兰司的审美。


    大合照点开再放大,负责人的面孔不觉间唤醒了她脑海中久远的记忆:这个“简野”果然就是那个简野。


    猫猫抱在怀里,关懦对着照片出神。


    她觉得奇妙,从桑兰司到宁凝再到简野,过去的时间似乎渐渐与当下相重叠,世界原来这么小,原来就连她这样友情稀薄的人也能在漫漫时间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点。


    即便她从未和这些人真正结识过,但还是产生了一些类似“遇故知”的微妙的、欣慰的柔软情绪。


    许多年前那个在新生活动上帮她解围的女孩儿,原来就是桑兰司的朋友,桑野工作室的老板,还有深夜电话里泪流满面向她诉苦、怎么哄也哄不好的“沙发精”-


    入深夜,楼下各部门空无人影,但二楼总监办公室里的灯光仍旧亮堂。


    宽敞的办公桌两边各坐了个人,一个在做设计稿,一个忙着修改提案。


    连续工作俩小时,简野脖子酸得赛过溜溜梅,她寻思着要不还是歇一歇吧,一抬头,对面桑兰司眼睛黏在电脑屏幕上,半小时没换过姿势。


    跟你们这些工作狂魔拼了!


    U型卡上脖子,简野靠着椅背,摁摁肩又摁摁腿,等身上缓过来点儿,仰着脖子道:“我说,你要不换个姿势吧,再下去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发芽长椅子上了。”


    桑兰司在对面坐着,指尖移动鼠标,姿势平稳,眼神平静,问:“你改完了?”


    “一半吧,”简野打着哈欠,嘴里含糊不清,“急什么,章老师给了一周时间呢……”


    桑兰司:“自信分我一点儿。”


    简野:……


    “我还是去泡两杯咖啡吧。”简野认输。


    泡完咖啡,简野到一楼遛了一圈弯,整理下卫生,顺便给自己四肢活动活动。遛完回到楼上办公室,桑兰司居然还坐在电脑前,屁股都没挪过。


    她看不下去了,咖啡挡到桑兰司面前,勒令她必须站起来走两圈:“一坐坐一天,也不怕得静脉曲张。”


    桑总监最烦事情干到一半被人打断,抬头正要发飙,简野推推眼镜,提前给自己上保险:“殴打上司犯法啊。”


    “恐吓我?”她冷笑。


    “是关心你。”


    简野把咖啡放下,拍拍桌面,又拍拍她的肩,“慢功才能出细活,听妈妈的话,休息休息,要是累坏了没人替你,工夫就全白费了。”


    桑兰司冷眼睨了她好一阵子,终究是站起身来,离开了办公桌。


    咖啡温度刚好,桑兰司端着杯子不紧不慢地走到窗边。


    月夜,星星,微风,树影,好天气。如果没有加班,这应该会是个很美好的夜晚。


    身后传来脚步声,桑兰司头也不回:“少来八卦。”


    “谁说我要八卦了,”简野举着咖啡像条泥鳅一样挤到她旁边,“就许你装格调?天气这么好,我也来吹吹风。”


    桑兰司瞥了她一眼,懒得拆穿。


    注意力一散,长时间工作后的疲惫逐渐涌上来,只能靠吹风来纾解。桑兰司闭了闭眼,打算冥神缓缓。


    结果半分钟不到,身旁鬼鬼祟祟地冒出声音:“……哎,你真不打算跟我说说关懦的事?”


    ————————!!————————


    第37章 动摇


    夜色如纱。


    早猜到这人会憋不住,想让她安静,除非哪天成了哑巴。桑兰司抬抬眼皮子,咖啡杯递到唇边,缓慢地喝了口:“你好吵。”


    简野得逞一笑:“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月亮在夜幕中高悬着,咖啡喝下去,简野松垮垮地趴到窗沿边,仰起脑门,对着夜空长长地叹息:“我以为关懦出院事情就算完了,没想到你们之间还有联系,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桑兰司抬眼,也看向月亮,说:“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谁说跟我没关系,”简野表示抗议,“你谈恋爱请假还要从我这儿批条子呢。”


    “啧。”


    简野忙改口:“行呗行呗,我鬼扯,我嘴欠,你俩可清白了。那么请问单身清白的桑总监,人家都康复出院了快半个月了,你们还保持联系的理由是?”


    桑兰司安静了会儿,垂眼说:“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可多了,你说的是哪一个?”


    “哪个都不是。”


    切,就嘴硬吧。


    简野不屑地哼了下鼻子。


    然而过了十来秒,她忽地想到还存在着某种可能性,一下子诈尸??x一样杵直了背:“她不会真是讹上你了吧?”?


    桑兰司太阳穴猛地一跳,很想拿块儿胶布把她的嘴给粘住。


    简野瞧着她,眼神上上下下一通乱扫,故作恍然大悟:“是啊,瞧你这样子,哪像是在和人搞暧昧。”


    “我怎么了?”桑兰司冷冰冰地问。


    “你不通人性啊,”简野故意正话反说,“一天到晚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即提供不了情绪价值,又不会说人话,和你搞暧昧不是上赶着找气受吗?”


    桑兰司努力保持着涵养:“你滚吧。”


    没影的事儿也能让她说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


    激将法果然有用,简野笑起来:“你不肯跟我说实话,那我只能瞎猜。人上赶着跟你相处,总得图你点儿什么吧?”


    “我说她讹上你,你还不高兴。那我换个说法,人家图色,喜欢你,赖上你了?”


    “这不算瞎猜了吧,毕竟你们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就……”


    再说下去不定要扯出来多少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桑兰司听不下去,皱眉打断她:“她失忆了。”


    简野嘴巴一卡,愣住了:“谁,失忆?”


    桑兰司:“关懦。”


    简野眼皮子眨了两下,如同受到了天外来物的冲击,表情变得有些蒙圈。


    盯着桑兰司的侧脸看半天,确定她没在开玩笑,简野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把脑袋拧回去,一声不吭地,对着空气发起呆来。


    一直到手里的咖啡彻底凉透,喝进嘴里只剩下苦,琢磨不出香味,简野才重新开口:“崽,你最近压力是不是很大啊?”


    桑兰司看过来。


    简野瞧着她手里几乎没被动过的咖啡杯,诚恳地提议:“要不找时间再去精神科看看?”


    桑兰司:“你才脑子有病。”


    简野语重心长:“连失忆这种鬼话都能信,我俩谁脑子有病真不太好说。”


    桑兰司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车祸、植物人、失忆,这种奇葩元素哪怕是在当下的电视剧里也早就已经不流行了,想出这些情节的编剧容易被挂网上大骂闭着眼睛把观众当猴耍。


    最初桑兰司其实也只是半信半疑,但凡是个正常人,听到“失忆”这个词时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对方拿人当傻子。


    但她的信与不信并不重要,协议终归是协议,关懦终归是甲方,即便是“假装”失忆,关懦也有她自己的理由,而作为乙方的她只需要配合就好。


    真正动摇桑兰司想法的那部分在于,在找回记忆这件事上,关懦表现出了与她外在温吞截然相反的执拗。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关懦都不怎么擅长表达和社交,或许是天生脾气好,又或许是因为嘴笨而被迫选择做一颗软柿子,总之她这样的人,平日里如同溪流,一旦为什么事而顽固起来,隐藏在涓缓表象之下的某些特质便开始熠熠生辉,让人意外,也让人在意。


    简野:“医生怎么说?”


    “Doctor.”


    “……”好烂的梗。


    瞧她一副诸事不扰风轻云淡的模样,简野愁得直挠头:“那她失忆到了什么程度?还记得自己是谁吗,智商停留在几岁,醒来会走路不?吃饭喝水之类的要人喂吗……”


    桑兰司友情提醒:“她是失忆,不是弱智。失忆只是忘记一些事,不是撞到脑袋一觉醒来就变成三岁小孩。”转世投胎都不带这么快的。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不对,这是重点吗?她忘了什么,该不会失忆也赖你吧?”


    被社会毒打多年,简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热情洋溢乐于助人的美少女了,遇上任何人或事都会习惯性地往坏处揣测。


    她的出发点当然不包含恶意,但话一说出口,听起来还是刺耳和扎人,桑兰司下意识地蹙了眉,脸色也冷了几分。


    简野察觉到她的异样,自知嘴快过头,立刻住口飞快地往边上挪了一步,撤出安全距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也是为你考虑,免得你跟我当初似的遇人不淑识人不清,最后丢了朋友不说,还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


    桑兰司没说什么,只发出一声哂笑。


    须臾,简野对着窗口清清嗓,磨磨蹭蹭地挤回来:“所以,你们之所以还有联系,就是因为她失忆了?”


    桑兰司依旧没接话。


    简野不知道协议的存在,许多事她都不知情,越解释只会越乱。


    见她半天都不吭声,简野蔫了,迷惑地嘀咕:“失忆为什么找你?你又帮不上忙……”


    碎碎的说话声里,桑兰司低下眼睫。


    手里凉掉的咖啡在晚风的作用下出现小小的涟漪,她才喝了一口,份量还有很多,注定要浪费了。


    因为失眠严重,从很久之前开始桑兰司就戒了咖啡,也包括奶茶和茶水,还有一部分甜食,统统都在忌口的黑名单里。即便后来睡眠问题得到缓解,她也还是不喜欢喝这类东西。


    对她来说,睡个好觉远比保持清醒困难得多。


    微风拂眼,满目沉静的夜色。


    桑兰司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天在沙发上醒来时披在身上的毛毯。


    大概是习惯了以监护人的身份照顾关懦,那个清晨的印象在桑兰司的脑海里格外深刻,明明已经过去好些天,却还是会时不时地记起来。


    因为协议的存在,通常来说,桑兰司需要考虑的是:如果没有自己,关懦该怎么办。


    但这一刻,念头随风吹来,她想知道的是:如果没有关懦,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


    卡文卡到爆炸(抓狂


    第38章 停电


    最开始认识关懦的时候,桑兰司觉得这人有点儿呆,都上高中了还天真得很,被人编外号欺负不但不生气,还傻乎乎地以为对方在和她交朋友。


    但后来她发现,其实关懦也没那么呆,比起那些不分好歹的蠢人,至少她的自我认知和是非观还算正常,只是性格软懦了点儿,不喜欢主动和人起争执。


    可即便是这样,处在当时那个年纪的桑兰司依旧认为,关懦和自己不是一类人。


    所以十八岁的她收到告白信时内心毫无想法,随手一划,写了封简短的拒绝回信: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样的拒绝话术在高中三年里桑兰司用过很多次,校内校外,女生男生,因为早就已经熟练到厌倦了,所以即使换作当面说出口也毫无压力。


    然后她就看见关懦红了眼眶。


    一瞬间,很奇怪地,桑兰司潜意识里的反应不是抱歉,也不是厌烦,而是觉得陌生。


    其实她一直不懂关懦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在同一个班级、同一间教室里待了三年,关懦鲜少有情绪明显波动的时候,周围人的开心兴奋、气愤悲伤统统都跟她没有关系。


    这样一个平静到近乎寡淡的人,某一日忽然红着脸和桑兰司表白,又因为她的拒绝而委屈难过,如果不是变了个人,那就意味着桑兰司从没一刻真正地认识过她。


    长廊外的天空很蓝,当风从藤蔓梢头静静吹过,绿影无声地摇晃,关懦的额发被风吹乱,眼眶红了一圈,阳光在她眼底不停地打转,但泪水始终没有满溢出来。


    关懦似乎是被打击到了,信递到面前,她动也不动地站着,久久都没有伸手。


    拒绝人时桑兰司从来都麻利果断,不留情面,不产生任何心理负担,但这次,她罕见地给予了关懦一些耐心。


    过去很久很久,关懦动了一下。


    如同一片藤蔓叶从指缝间不小心溜走,桑兰司手里的信封被轻轻地抽走,关懦没说一句话,转身走得异常干脆,乃至于桑兰司居然从她决绝的背影里解读出了类似由爱转恨和脱粉回踩的决心-


    梦做到一半,关懦是活生生被热醒的。


    冷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卧室里闷热惊人,身下的床铺像电热毯,用手一摸,后背、肩膀、脖颈……全是热出来汗。


    身上的薄毯也不知道被蹬去了哪儿,关懦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去够床头灯的开关。


    手碰到开关,摁下去却没反应,关懦来回试了好几次,卧室里始终一片漆黑,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应该是停电了。


    仲夏夜,停电,这两个词放到一块儿的威力无异于世界末日,有那么一瞬间,关懦很想躺平回去,什么也不管,继续睡大觉、做大梦。


    但这样的温度怎么不可能再睡得着。


    躺床上缓了缓,人逐渐清醒了些,关懦摸索把手机从床头拿过来。摁下锁屏键,屏幕骤然亮起,光线刺得她闭了下眼睛。


    时间是凌晨两点多钟。


    手机里没别的消息。


    关懦打开手电筒模式,低头往床下一照,果然,毛毯被她在睡梦中踢下了床。


    也不知道是跳闸还是整座小区都停电了,把毛毯捡起来,关懦套上拖鞋,打着哈欠打算出去看看。


    卧室门打开,两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阴冷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关懦吓得猛一哆嗦,魂差点丢了。


    寂静中,那两双绿眼睛逐渐靠近,并发出嘶哑的声音:“喵。”


    “……”手电筒往远处抬了抬,蹲在过廊转角处的两尊“大佛”露出真身,关懦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一阵好气又好笑。


    “过来。”她弯下腰,朝两只猫祖宗晃晃手。


    很快,玉米玉兔一前一后哒哒地跑过来。


    大半夜停电,别说是人,猫也热得受不了,呼吸声一个比一个重,关懦摸了摸两只猫的脑袋,精神头都还算不错,暂时没有中暑的迹象,放下心。


    她又看了眼时间,“快两点半了,你们的妈妈怎么还没回来,这么敬业……”


    漆黑的过廊尽头冷不丁冒出一道声音:“谁说我没回来?”


    关懦这回是真真切切地被吓得魂都没了-


    凌晨两点半,夜色浓郁,万籁俱寂。


    桑兰司将蜡烛放了客厅、阳台各一盏,之后又去倒了两杯水,递给关懦一杯。


    “谢谢。”


    窗户是开着的,细弱的风流从灌进来,烛光轻轻摇晃,关懦回头看了眼,确认蜡烛应该不会被风吹灭,仰起头问:“你不去休息吗?”


    桑兰司拉开椅子,“等来电。”


    ……对,太热了。


    关懦迟钝地点头“噢”了声。


    两张椅子在阳台上并坐,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桑兰司端着水杯坐下,发现关懦看着窗外一声不吭的像是在发呆,叠起长腿问:“吓傻了?”


    胆子好小。


    “没,我是在想,要多久才能来电。”


    桑兰司加班到这个点才回来,应该很累了,得早点休息。


    “业主群里说有个黄毛喝多骑摩托把电线杆给撞了,物业已经打电话找人过去抢修了,应该用不到半小时就能修好。”


    “酒驾?”关懦一惊,立刻问,“人怎么样了?”


    桑兰司看了她一眼,“被救护车拉走了,据说流了不少血,上担架的时候人已经没意识了。”


    能把供电箱撞坏,事故现场的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大概是车祸的阴影还停留在身体里,关懦只是随便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那场面,心头就莫名有些不舒服。


    四肢一阵发紧,她稍稍调整了下坐姿,把后背贴靠到椅背上,身体的重量往后沉了沉,这才觉得自己的心脏落到实处,安全感倍增。


    桑兰司注意到她的动作,视线停了两秒,自然地换了话题:“你怕黑?”


    关懦敛住思绪,摇摇头:“还好,不算怕。”


    “那刚才为什么吓得一屁股坐地上?”


    关懦:“……”


    大半夜的在黑暗里突然听见角落冒出来说话声,换作任何人都会被吓一跳吧?


    还有,她只是身体不小心歪了一下,明明立刻就用手撑住了,哪有一屁股倒在地上?


    桑兰司净说些让人不爱听的。


    关懦在心里蛐蛐了两句,道:“我没想到家里有人,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呢……”


    口吻里有点埋怨的意思。本来就是,深更半夜连受两次惊吓,她才是受害者。


    桑兰司握着水杯的手一顿,过了片刻,开口道:“公司最近在争取新的项目,策展部的工作量比较大,上下都要分担一些,”风吹进来,她的语气若有若无的,“这两天要赶设计稿,公司的电脑系统比家里的好用,效率更高。”


    关懦先没听明白,以为桑兰司只是在跟她科普工作内容,一边想这和自己说的有什么关系?一边同时配合着颔首,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等一阵风从窗外飘过,她像是忽然被打通了经脉,脑子里一个清灵,发觉桑兰司是在向她解释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不是一句简单的“加班”,也不是一句潦草的“有事”,而是把自己当作朋友和家人一样,细心、详细地解释她晚归的原因……


    烛光轻盈摇摆,风动,心也动。


    猝不及防的,关懦把头低了下去。


    脚边的地板上,玉米和玉兔瘫躺着,因为被热得烦躁,脾气都不太好,你一下我一下地互相晃尾巴。


    关懦用力地压紧唇角,忽然很庆幸自己是人类,没有尾巴。


    否则当下恐怕已经甩成螺旋桨了。


    第39章 夜谈


    做梦梦到当年表白被拒绝的场景,刚醒过来那会儿关懦心里还挺难受的,现在好了,桑兰司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积压在她胸膛里的忧郁一下子扫空。


    好没出息的。


    夏夜寂静,烛光静谧地点亮阳台角落。


    此刻是凌晨两点半,可手机里的天气记录软件仍然显示气温在三十度以上。


    穿着长袖长裤,关懦被热得一口又一口地喝水,衣料被汗水濡湿后湿答答地黏在她身上,肩腰的轮廓显露出来,瘦瘦薄薄的,抱住用力就会折断的样子。


    一阵夜风吹进来,凉意拂面,关懦轻吸了一口气,下意识仰起脖子,让风从黏在锁骨上的衣领口钻进去。


    桑兰司掐住玻璃杯的杯沿,移开了视线。


    两只猫贴躺在地板上,互相仍在用尾巴尖儿打架,等风吹走,关懦听见桑兰司用和平日里听起来不太一样的语气问:“你很介意身上的疤痕?”


    她微微一怔。


    大概是因为黑夜与烛火太过氤氲,融化了人的棱角与心防,在片刻的愣神过后,关懦没有像以前那样否认或者转移话题,而是低下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肩。


    隔着布料也能通过触摸感受到疤痕增生的形状,这是事故在关懦身上留下的最清晰的痕迹:她的头颅曾经被打开过,身体里被钉入过钢板,是经历一次又一次的重大手术、一次又一次地与死神擦肩而过,才侥幸捡回条性命。


    因为失忆,关懦对于车祸始终缺乏实感,只有当看见身上这些疤痕,她才能意识到生命的不易和珍贵,以及,平安健康才是首位,要时刻珍惜现在的自己。


    然而一码归一码,虽然她的心态很阳光积极,但健健康康的一枚大活人顶着这么多蜈蚣一样的伤疤在身上总归不大好看。那些纹身失败的潮人们平时穿衣服也会想要遮一遮,关懦的心理活动就和她们大致类似,介意,但又不是特别介意。


    “有一点点,”关懦摩挲着肩头,说,“疤痕太多了,不太好看。”


    挽起衣袖裤脚就能看见,还是有些让人烦恼的。


    “也不难看。”桑兰司却说。


    如果不是了解桑兰司这人不稀罕在小事上拐弯抹角,关懦一定会觉得她在哄骗自己。


    关于疤痕的事桑兰司前前后后提了好几次,是好是赖、是关心还是苛责,关懦三观正常,能分得清,“那,我改天去买两件短袖,”她不好意思地摸摸耳后根,“上回榨石榴汁不小心弄倒,把唯一的那件短袖给染花,洗不回来了……”


    石榴汁?


    桑兰司侧目,往她身上扫了两眼:“什么时候的事?”


    关懦耳根隐约发热。


    还能是什么时候?就是之前厨房做饭那次,问她为什么不穿短袖,她说衣服弄脏了没得换,明明没一句假,全都是实话,结果桑兰司莫名其妙提了些什么早就把她看光光了……


    越想越脸红,越脸红身上的汗就越多,关懦回答:“就在前段时间。”


    说了好像没说,桑兰司立刻问,“衣服呢?”说完眼睛斜睨着,满脸的不信任,估计是觉得她又在为遮遮掩掩找借口。


    感觉自己在对方眼里的形象很可能已经成了个撒谎成性的骗子,关懦十分无奈:“穿不了,我就送去了楼下的衣物回收箱……”


    噢,证据已经处理掉了。


    更像是借口了。


    桑兰司靠着椅背,手捏杯子,要笑不笑。


    关懦转过身,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说:“没有骗你,是真的。”


    烛光映在她脸上,晃动着,摇曳着,营造出文艺电影般细腻的、情绪化的氛围感。捏在杯沿边的小指极轻微地动了下,桑兰司偏过头,看着她,一时半刻没有接话。


    “而且,我也不怎么撒谎的……”


    说到这儿,关懦明显心虚,理由很简单,她至今还“失忆”着呢。


    “是吗。”


    桑兰司总算给了点儿零星的反应,但似乎情绪平淡,不是很在乎的样子。


    当然,也可能是觉得关懦脑瓜子太简单,撒谎一眼就能看穿,就算让她编也编不出花来。


    关懦的思绪却跑远了。


    桑兰司的习以为常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对她品行的“认可”,让她不禁联想到要是自己哪天漏了馅儿,失忆的谎言被揭穿,该会有多社死。


    到了那时候,桑兰司也应该会很讨厌她吧?


    心口忽然一刺,关懦眉心不受控制地抽了下,快速地垂下额头。


    或许是因为深夜的渲染,唤醒了人类许多冲动,在这微妙的一刹那,关懦忽然很想告诉桑兰司实话,告诉她自己没有失忆,没有忘记过去,一切都是误会和巧合,出自意外和自我保护,自己没有恶意,也不是故意要骗她的。


    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刚醒来的她没想到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更没想到有一天她们能同居在一个屋檐下,在停电的夜晚和闷热的阳台,深交好友一样平和地坐在一起,彼此闲聊工作与生活。


    这是她从来都不敢想的,如梦一般的场景。


    “想什么呢?”


    桑兰司注意到她突如其来的沉默。


    关懦眨眨眼睛,牵起嘴角,脑袋依旧没抬起来,只是在摇摆的烛光中轻轻地晃了晃,说:“没什么。”


    “困了?”


    “……有点儿。”


    桑兰司拿起手机看了眼,业主群里还在不断地刷屏新消息,要么是抱怨怎么还不来电,要么是在分享自己的降暑心得。也有一两个不讲道理的被热得现出了原形,在群里发语音破口大骂物业是干什么吃的,办事效率这么差,哪儿来的脸每年收那么高物业费。


    “你今晚休息不好,天亮上班会很累吧?”关懦低声问。


    桑兰司收起手机:“嗯。”


    “你们公司里没有休息的地方吗?”


    “有,”桑兰司懒怠地说,“被人占了。”


    考虑到老板天天在外出差找不着人没有留宿的必要,工作室上下两层就总监办公室里有个单独的休息室,本来是特地为总监桑兰司准备的,结果总上司简野超绝厚脸皮,一有加班任务就鸠占鹊巢,美其名曰要奉献自己为公司抛头颅洒热血,实际上被员工好几次撞见是躲在休息室里吹着空调打某某荣耀。


    桑兰司有洁癖,休息室的床被人啃着薯片躺过一次她就绝不会再去临幸,那地方现在已经成了简野的囊中狗窝,让桑兰司在那儿休息,她宁愿抱着电脑去睡车后备箱。


    “困了就回房间,”桑兰司说,“窗户开着,一晚上浪费不了多少冷气费。”


    “那你呢?”


    桑兰司一挑眉,意思是你睡你的,管我呢?


    关懦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那,我先回去了。”


    这么说着,她的身体却还黏在椅子上,腿也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起身的迹象。


    桑兰司歪了歪头,看着她的表情。


    关懦懵懵地回视。


    桑兰司伸出手:“给我。”?


    关懦一脸懵:“什么?”


    “杯子。”


    “……哦。”


    关懦抿抿唇,把攥在手里好半天、早就喝空的玻璃杯递过去。


    玻璃杯交接时两人的手不小心碰到,虽然热得出了很多汗,但身体原因关懦的手还要略比桑兰司的凉一些,尤其是在夜里格外突出。


    桑兰司蹙了下眉,杯子拿到手里,正要开口,对面的关懦离开椅子站起来,轻声道:“晚安。”


    话是对她说的,目光却不看她。


    “……”桑兰司眯起眼睛,“知道了。”-


    关懦回房间,在桑兰司的提醒下带上了摆在客厅茶几上的那盏蜡烛。


    家里的蜡烛一共就两盏,还是从简野那儿薅来的——这人偷偷把吃到一半的哈根达斯藏在冷藏室里,上回断电桑兰司回到家一开冰箱门发现冰淇凌化得到处都是,就连冰箱底下的地板都糟了殃,当场发飙给简野打了通电话让她滚下来收拾。


    简野为表歉意特地携两盏香氛蜡烛前来谢罪,当时桑兰司让她带着东西滚,简野拍着胸膛表示女孩你还是生活经验太少,水和蜡烛可是电影里末日求生的必备品。果然,世界末日还没到,这就派上了用场。


    蜡烛少了一盏,客厅变得昏暗,再往远,餐厅、厨房、玄关……统统隐藏在黑暗里,只有阳台上亮着一角。


    黑夜,闷热;一人,两猫,一盏烛。


    如果不谈松弛感,倒真有些末日的氛围。


    安静中,桑兰司喝了口水,余光看到安放在一旁的空杯子,视线悬停了几秒。


    她想到了刚刚,关懦离开的时候,孤单清瘦的背影。


    很显然,聊得好好的,关懦一定是想到了什么事情情绪才会忽然变得低落。


    如果问了,无非两种结果:


    一,她愿意回答,桑兰司哄她。


    二,她不愿意回答,桑兰司不搭理,由她继续低落下去。


    两种情况其实都不难处理,关懦本身就是个挺乐观积极的人,就算难过也会自我消化,自己调整状态。


    至于哄她,就更容易了。她那样软的脾气,甚至不需要哄,只要调侃几句就能让她转移注意力,把心思都放到和桑兰司打嘴仗上去。


    作为监护人,处理关懦的身体和心理问题桑兰司得心应手,她一直这么做,也习惯了这么做。


    但今夜频繁有个不恰当的念头在她脑海里作乱,让她没心情再像个保姆一样“尽职尽责”地跟在关懦身边打转,事无巨细地把她当作甲方来照顾。


    关懦情绪低落,那就随她低落好了。这是陌生人会做的事。


    而脱离了监护责任,桑兰司那作祟的念头是想让关懦更忧郁、更难过、更挣扎……最好一切喜怒哀乐、一切人类情绪都依附于她。


    完全是种扭曲的心理。


    烛光映照着阴暗的角落,窗外的夜色浓得惊人。


    不知什么时刻,桑兰司随意地唤了声:“玉米。”


    躺在地上打盹的玉米象征性地抬抬眼皮子。


    桑兰司垂眼看着它,发出低笑:“怎么办,我好像上班上成精神变态了。”


    第40章 书房


    揣着一肚子心事,关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总之当她醒来天已经亮了,时间显示是早上六点多钟。外头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窗户是关着的,屋子里的冷气正常运行,


    明明很清楚再过一会儿就要到平常晨练的时间了,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莫名沉甸甸的不想动弹,关懦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毛毯抱在怀里,毛毛虫似的埋着脑袋,犯起了拖延症。


    很快,手机闹钟响了,从厚堆起来的毯子里伸出条胳膊,左摸摸右摸摸,摸着手机,果断关了闹钟。


    关懦发誓,今天她一定要堕落一次。


    然而,天不遂如意,堕落了还没到五分钟,房门响了。


    家里的大活人加上她一共就俩,不用想也知道敲门的会是谁。关懦疑惑地把脑袋从毛毯底下拔出来,桑兰司早上一贯七八点钟才醒,怎么今天起得这么早?


    掀开毛毯,理了理头发和衣物,关懦起身下床,穿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站在过廊上的桑兰司看过来,道:“早。”


    一大早,桑兰司衣着齐整,头发束着,拿着手机,一边耳朵里戴着枚蓝牙耳机,显然是早早就起床收拾好,已经准备出门了。


    “早上好,”关懦站在门口惊讶地问,“你这么早去上班?”


    “要去公司赶设计稿,”桑兰司扫了她一眼,“已经过六点半了,今天不打算晨练了?”


    原来是怕她睡过头忘记晨练。


    关懦心中一暖,解释说:“天气太热,我怕中暑,想在家里锻炼。”


    估计是以为她昨晚被热狠了,桑兰司也没多问,看了眼表,还有些多余的时间,便领着关懦去健身区,教她怎么使用家里的运动器材。


    赶早,桑兰司不在家里吃早餐。


    要出门时,关懦跟去送她,拿上钥匙,桑兰司却忽然在玄关停下来,回头问:“你前天买的颜料呢?”


    “在房间,”怕桑兰司不放心,关懦补充说,“我拿去楼下让季医生看过了,季医生说没问题,你要再看看吗?”


    “不用。”桑兰司看着她,“担心颜料被玉米玉兔沾到的话,你可以拿去书房,它们一般只在书房外活动。”


    关懦惊奇:“为什么?它们这么聪明,居然还会区分哪个房间不能进?”


    桑兰司的表情看傻子一样:“当然是因为进去我会把它们撵出来。”


    关懦:……


    “傻子”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了门。


    原本打算偷懒堕落一次,但没想到桑兰司对她的晨练计划这么上心,关懦非常惭愧,回来后陪打了鸡血似的在跑步机上贡献了半小时。


    洗漱完,吃完早餐,她到隔壁陪两只猫玩了会儿,本来吸猫挺高兴的,结果回房间看到摆在桌台上的蜡烛,情绪又一下子落了下去。


    颜料就在抽屉里,材料工具一应俱全,但关懦忽然没了心情。


    说到底,都是她自己的原因,桑兰司待她足够好,是她自己用谎话编造了一座无形的牢笼,把自己给困住,才造成眼下进退两难的局面。


    关懦甚至不敢想象,桑兰司得知她“失忆”真相的那一刻会是怎样的反应。


    同居只是暂时的,这一点她一直很清楚,但只要她藏得好一点儿,不被桑兰司发现端倪,有协议的束缚,期限就能无止尽地延长下去。


    可这样对桑兰司太不公平。


    也太卑劣了。


    这里是桑兰司的家,卧室里的一角一落都有桑兰司的痕迹,窗帘,地毯,沙发,床铺……精心搭配的款式与颜色,肉眼可见的细心。


    关懦环顾了一圈,越看心脏越重、心口越不是滋味。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大振,低头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关懦也震了下。


    快速调整好状态,她清清嗓子,拿起手机,接通后递到耳边。


    “喂?”


    “饭吃完了吗?”


    什么意思?


    关懦下意识看了眼身后,空荡荡的,半个人影没有……卧室里应该也没安摄像头吧?


    “吃完了。”她懵然地回答。


    “在书房吗?”


    “啊?”


    “有份材料我落书房里了,今天要用,你有时间的话……”


    “有有有!”


    那边还没说完,关懦迫不及待地回应,仿佛终于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风风火火地拉开房门,几步冲到对面的书房门前。


    “什么样的材料,名字叫什么,放在哪儿了?你把公司地址发我,我打车给你送过去。”


    电话里,桑兰司静了两秒,缓缓道:“有时间的话,把材料拍几张照片发给我就行。”


    杵在门边,关懦表情一尬。


    电话里传来细微的气息,没等她仔细确认,桑兰司开口,有条不紊地说:“材料你之前见过,是美院这几年的各级项目申报名单,上头做过标记……”


    关懦瞬间了然,说的应该就是之前桑兰司在客厅通宵加班,在沙发上睡着,她帮忙收拾的那几份文件。


    手握上门把手,她一边开门一边道:“好,我知道。”


    哒一声,门开。


    书房内的场景映入眼帘,关懦一抬头,蓦地愣住。


    “材料应该就在桌上,被电脑压着,你看看能不能找到,没有再告诉我。”


    “……”


    顿了顿,那边叫了声她的名字:“关懦。”


    关懦回过神,看着眼前整张墙上密密麻麻的挂画,嘴巴动了动:“好,我知道了。”


    桑兰司的书房宽敞简单,内部布置就是些功能区,常见的书桌、书架和柜台,为了工作方便,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常用文件全部都一股脑摞在桌上,班味十足。


    然而,靠南的那面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四四方方的抽象画,数量大概有几百,画框与画框之间不留一点缝隙,程度密集到完全布满一整面白墙,仿佛在墙上贴了面密不透风的画皮。


    抽象画本身就缺乏些美观性,这么紧密地排列在一块儿异常冲击视觉,在桌边翻找材料的时候关懦几次忍不住回头。


    “找到了吗?”桑兰司在电话里问。


    “找到了,”关懦扭回头,伸手把椅子拉过来坐下,跟电话里核对了一遍文件上的内容,“是这份吗?”


    “嗯,一共十五张,页码从37到51,看看有没有缺页。”


    “好,我按顺序过一遍看看……”


    关懦生活中经常反应迟缓,但干正事儿很少掉链子,把材料一张一张拍下来,她按页码顺序编辑好,全部压缩好后上传给桑兰司让她确认。


    桑兰司查看也需要时间,守着手机等待的过程中,关懦走到墙边,担忧地仰起头。


    画作是有情绪的,策展也一样。


    桑兰司这么专业的策展人怎么会把一整面墙的空间都用来陈列这些博人眼球的作品。


    打开门的那一刻关懦就发现了,这整整一面墙上的几百幅画,全是仿作。【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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