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有


    材料核对完了,没有缺漏,也没有模糊。


    道完谢,桑兰司准备挂断电话,关懦出声叫住她:“桑兰司。”


    桑兰司把手机又拿了回去:“还有事?”


    站在墙下犹豫良久,关懦脖子都酸了,终于还是忐忑地问出口:“书房墙上的这些画,都是你自己挂上去的吗?”


    “不是,”桑兰司道,“自己长腿蹦上去的。”


    关懦没有开玩笑的心情,轻轻咬了下唇,她紧握住电话,一通挣扎后望着墙面,心一横,低声问:“桑兰司,你为什么要收集这么多假画呀?”


    “假”这个字,直白,严肃,尖锐,直接把人与人之间的体面撕了个粉碎。


    性情温如流水的她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话。


    电话那端安静两秒,平静地笑起来,嗓音淡淡的:“觉得我没有职业道德,很失望?”


    关懦立刻便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桑兰司:“那你什么意思?”


    关懦在心里嗫嚅:当然是担心你,怕你遇到什么难处,想帮你分担分担……


    可这种话只能在脑子里想一想,与她无关的事,桑兰司没理由向她解释,她也没资格过问。


    沉默的气氛在书房里蔓延开,墙上数以百计的假画似乎成为了硌在身体里的一颗棱角锋锐的石子,不但蹭破了彼此间平静的表象,也让心脏在一下下的撞击中闷闷地难受起来。


    关懦想到自己,她自己也撒谎骗了桑兰司,一报还一报,桑兰司不告诉她也属公平,没什么好指责的。


    这想法出现的一瞬间,身体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立马潮水一样消退下去,关懦垂下头,慢慢地说:“没事,你就当我没问过吧。”


    话筒那端的桑兰司不接话。


    关懦攥着手机,快要难过死了。


    半天,桑兰司在电话里开口,用的是陈述的语气:“又不高兴了。”


    不高兴就不高兴,什么叫“又”不高兴?


    关懦小声否认:“我没有。”


    “你有。”


    她忍不住回:“我没有。”


    桑兰司似乎眼睛都没眨一下,径直说:“嗯,你没有。”


    “……”


    好烦。


    一颗心七上八下,关懦又恼又沮丧,谁让她心里有鬼还有愧,桑兰司把她当软面团似的反复拿捏,她不但想不出对策,甚至连抗拒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自暴自弃了:“你说是就是吧。”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桑兰司问,“我说什么你都信?”


    关懦:“这是两码事。”


    一大早的,两个各有安排的成年人正事不干,搁电话里你一句我一句,既不像聊天也不像吵架,不知道在干嘛。


    跟调情似的。


    进办公室看见桑兰司还在打电话,简野在门口猛地刹住脚步,举手敲敲门,比着口型问:“能、进、吗?”


    桑兰司坐在办公桌后抬起眼帘,看见简野手里拿着文件,眼神示意她先等等,继而低下头,语序正常、不轻不重地说:“还有工作,先挂了。”


    书房这边,关懦站在墙底下,整个人还是蔫哒哒的,打招呼也没精打采:“再见。”


    桑兰司:“……”


    挂断电话,关懦仰起头,目光从一张张画框上扫过。


    正当她在想心事时候,手机震了两下。


    一点开,是桑兰司发来的两段文字:


    【画是以前挂上去的,家里没地放,懒得再取下来。】


    【想象力别太丰富。】


    关懦抿唇,盯着屏幕上的内容,一言不发。


    久久才小声道:“骗人。”-


    办公室里,桑兰司撂下手机。


    简野及时把文件递过去:“这么忙,又打电话又回消息的,章老师联系你了?”


    接过文件,桑兰司翻了几页,垂着眼睛说:“章老师最近忙着开会,哪有时间搭理我们。”


    “是啊,章老师最近在开会,人还在外地呢,”简野成功被带偏了注意力,托着腮帮子嘀嘀咕咕,“老顾又没跟她搭上线,哪儿来的信心在朋友圈里吹牛?”


    “老顾又发什么了?”


    “说要跟美院合作了呗。”


    简野把手机掏出来,手指戳了几下,扒拉出备注“奇星老年团之万年老二”的朋友圈,屏幕转过来,举给桑兰司看。


    “你说这人怎么想的?多少眼馋这次项目的,也没见哪家公司现在就敢放消息吞饼,万一翻车到时候岂不是成全行的笑话了。嘶,会不会奇星有我们不知道的内幕消息……”


    桑兰司冷笑:“就凭老顾?”


    简野一想也是,顾老二也不是第一天搞这些花里胡哨的,这人真要有什么本事,上回北陵美术馆的项目就不至于半道上被她们给截胡了。


    “净搁这儿吹。”


    朋友圈动态往下翻了翻,还有几张老顾和艺术家聚餐的照片,简野随便戳开一张,放大看了两眼,眉头一扬,嘴里发出声清脆的哟嗬:“哎哟,这不是那谁吗?”


    桑兰司抬头。


    简野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推:“就那谁。”


    桑兰司视线移过去,看见照片上放大后的人脸,没什么反应,只是顿了顿,轻描淡写:“她也在。”


    “可不吗,”简野乐了,“老顾有两把刷子啊,居然能把宁凝给召唤来,没少花心思吧。”


    桑兰司继续翻阅文件。


    简野:“哎,筛了这么多名单,到现在也没找到几个合适的,要不我们……”


    猜到她想说什么,桑兰司??x冷冷道:“你觉得章老师会同意?”


    “那可不一定,”简野掰手指给她分析,“你看啊,宁凝也是鹭美的,实力、名声、热度,项项拉满。网红艺术家听上去是不怎么好听,可人家也是正统美院出身,作品也是评过级拿过奖的,不比我们看的那些差,要是真能挖过来章老师没准还挺乐意呢。”


    桑兰司盯了她几秒,微微一笑:“现在你知道章老师为什么十年如一日地让你滚了。”


    简野:“……”


    痛处惨遭猛攻,简野悻悻地摸摸鼻子:“OK,fine,我闭嘴。”


    桑兰司低头继续翻文件。


    说是文件,其实就是个人资料,囊括了鹭美近十五年来对业界输出的大部分艺术资源,即便已经是经历几轮筛选后的结果,仍旧厚厚的一沓。


    一边要画设计稿,一边要整合资料,还有提案和对接工作,这一整周工作室都要忙成陀螺了,楼上楼下死气沉沉,就连简野特意过来也不只是为了工作,顺带着也想偷偷懒,找桑兰司聊聊天保持心理健康。


    只可惜桑兰司一工作起来就不怎么搭理人。


    “我刚才上红客看了眼,宁凝都快百万粉丝了,”简野窝在椅子里倒抽一口凉气,“OMG,介么火?!”


    桑兰司已经熟练到了拿她当空气的境界。


    简野酸溜溜地说:“这得是红客顶流了吧,当初那谁还在的时候都没这数据……”


    指尖停了下,桑兰司冷漠地掀起眼帘:“实在闲得无聊就去找两张报纸撕一撕。”


    “怎么了嘛,还不让人回忆往昔感慨两句了?”


    桑兰司眼睛一眯:“你在回忆谁?”


    简野张了张嘴:“红客,我回忆红客,我自己的光辉岁月,可否?”


    ……


    不小心触碰到桑总监的大雷点,简老板被“友好”地请出了办公室。


    出门,正巧碰上助理小福和部门的几个同事相约茶水间,刚挨了顿脸色的简总精神一抖擞,光荣地加入咖啡小队,溜进员工队伍里听八卦去了-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电脑里通知音响了两下,章老师早会结束,发来消息:【邮件我看了,都不太合适。】


    【是简野的想法吧?】


    桑兰司皱了下眉,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消息尚未发出去,章老师发来新的一条:


    【让她少折腾些,沉下心准备提案。其余的我有安排。】


    与此同时,澜景庭家中的书房里,关懦坐在窗边将颜料调好一半,听见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


    抽了两张纸巾将手擦干净,她快速走到书桌旁。


    点开手机屏幕,弹窗显示并非微信消息,而是条一对一的隐私邮件。


    发件人是:


    美院,章芮老师。


    第42章 海浪


    章老师?


    太长时间没联系过,关懦不太确定对方的身份,拉开椅子坐下,她点进邮箱,重新确认了一遍发件人。


    ID和邮箱地址都对得上,是她认识的那位章芮老师没错。


    邮件内容是一份不算太正式的邀请函,下周美院有场内部性的艺术交流会,地点就在学校附近,请她过去参加。


    关懦觉得奇怪,圈内的交流会一般都带有些社交性质,而??x她一向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所以之前从没在同类型的场合里露过面,章老师怎么会突然想起来邀请她过去?


    类似的邀请关懦先前其实收到过不少,她这人虽然性格寡淡无趣了点儿,但作品的口碑还不错,因事故而消失的这三年内邮箱里的问候堆积如山,上礼拜光一条条处理就花了她一整天时间。


    当然,处理的方式也很简单:打开word,写封婉拒信,复制粘贴,调整格式,点击发送……


    坐在电脑前,邮件编辑完成,关懦滑着键盘,正打算摁下确认键,忽然想到,最近桑兰司在查找美院的资料,应该和桑野工作室的新项目有关。


    眉头一蹙,她忽然迟疑住。


    桑野在整合鹭美的资料,奇星也说要和鹭美合作,两家公司明摆着是要竞争同一个项目。


    所以,上礼拜沙发精在电话里酒后失态,其实是因为奇星背后的动作比桑野快,先一步搭上了可靠的人脉?


    代入到桑野老板的身份,摆在眼前的机会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人当面给端了,确实值得崩溃,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关懦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从触控板上挪开。


    她记得在那通电话里沙发精频繁提起“张老师”,当时对面哭得稀里糊涂,她没把桑野和美院联系到一块儿,现在仔细一回想,对方说的应该是美院的“章”老师才对。


    桑野明明就遇上了麻烦,明明就和奇星有关,桑兰司却还诓她,关懦一阵心塞。


    想来桑兰司也是考虑到她耍心机的技能基本为零,出去做卧底只会把自己给卖了,才故意没跟她透露实情。


    怪让人失落的。


    屏幕里的邮件还没发出去,关懦沉思着捧起脸,坐在桌边开始琢磨,自己虽然智商不够当不了卧底,但是回学校打听点消息应该不难。


    既然是内部性质的交流会,参加的大多都是美院人,也不用太担心来往问题……-


    桑兰司又加班到了很晚。


    回到家,关懦已经歇下了,两只猫也都各自回到窝内,睡得正酣。


    安静地关上门,桑兰司回到客厅。一天高强度工作了十四个小时,身体和大脑都在发出警告,催她赶紧休息,否则就要撂挑子不干了。


    然而在沙发上靠了会儿,桑兰司还是重新起身,走到了书房门前。


    灯光亮起,书房里一片寂静。


    墙上紧密排列的一张张画框在夜里显得有些诡异,桑兰司却没在意,进门后她随便扫了眼,书架、柜台、墙面上的东西似乎都没怎么被动过,而书桌上的陈置则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先前她为了图方便,文件材料看完就随手摆在一边用电脑压着,时间一久书桌就杂七杂八地堆满,而眼下它们都被分类归纳好,一份一份地贴了标签纸,用书立整齐有序地摆在了左上方便于定位拿取的位置。


    桑兰司走到桌边,伸手抽出其中一份整理好的策划案,随便翻了两页,唇角极淡地弯了下。


    看来是她多虑了。


    田螺姑娘就算不高兴也没忘记日行一善-


    翌日,关懦睡到自然醒。


    出房门没看见桑兰司,以为这人又早起上班去了,关懦在过廊上睡懵懵地抻了个懒腰,之后悄无声息地溜进隔间,逮着玉兔和玉米狂吸十来分钟,吸完才心满意足地去晨练。


    锻炼完称量体重,比上一次又增了半斤,关懦很有成就感,洗澡的时候把手机也拿进浴室,放了几首振奋人心的进行曲。


    结果乐极生悲,洗完澡一看,忘记拿内衣了。


    反正家里除了她没别人,关懦也没多纠结,简单擦擦头发,把宽浴巾拿过来,压在胸前绕了两圈,边角一掖,完事走到门边利落地拉开洗浴间的磨砂玻璃门。


    紧接着,“哒”一声,对面主卧的房门也被从内打开。


    一个抬眼,一个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空气安静得仿佛死了人。


    清早走出卧室,桑兰司抬着手腕,另一只手正在整理腕表。


    今天气温稍微凉快了点儿,她上身穿的是件深蓝色的衬衫,下半身是件精裁的长裤,直窄的腰间系着条细白的腰带,显得身材比例惊人。总之一身装束简练而不失设计感,很符合她的职业身份。


    而对面,刚洗完澡、刚走出浴室的关懦,浑身上下只一条浴巾,除此之外不着寸缕,比进了炉子的烤鸭还干净。


    关懦眼前一黑,差点崩溃。


    桑兰司站在过廊上,视线将面前的烤鸭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右手整理着表带,很平静地说:“洗完了。”


    关懦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的声音:“嗯,好巧啊,今天不是要加班吗,你没去上班?”


    “现在才七点。”


    “不是说,最近很忙吗?”


    桑兰司奇怪地看着她:“现在很晚?”


    关懦恍惚:“哦、哦,不晚。”


    浴巾堪堪没过大腿,上面、底下都空荡荡的,关懦本来恨不得一个箭步冲回浴室,但随着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人渐渐清醒过来,自尊心也渐渐回笼。


    有什么可害臊的,吃饭洗澡睡觉上厕所,人之常情,忘记拿衣服而已,没什么可见不得人的……对吧?


    像是终于意识到要保留体面,哪怕脖子和肩头都僵住了,关懦还是站稳脚跟,抬了抬下巴,故作镇定地问:“你昨晚加班到很晚?”


    松开手,桑兰司额头轻轻歪了下。


    对面这人似乎没觉得一大早光溜溜地站在过廊上和人聊天有多奇怪。


    盯着关懦看了会儿,桑兰司忽然一挑眉,脸上露出“我看你打算干嘛”的微妙表情,随后腰背往后一抵,倚靠卧室房门,抱起手臂,目光黏着关懦,点点头,说:“十一点多回来的。”?


    关懦眼睫毛都颤了,“那,辛苦了。”


    “客气,”桑兰司偏了下头,示意书房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问,“书桌是你收拾的?”


    ……要不然呢?


    这家里难道还存在着第三个能直立行走的生命体吗?


    “是、是。”


    关懦有点儿站不住了。


    她能感觉到,桑兰司的视线正在她身上安静地游走。


    先是湿漉漉的头发,再到潮红的脸颊,然后是瘦弱的脖颈,平直的肩与锁骨……


    体重只是增了两斤,裹在胸前的浴巾便有了起伏,不过身躯总体还是十分清瘦,腰间细窄,浴巾以下的两条腿虽然修长好看,但还有很大的喂养空间。


    日常的投喂量还是少了点儿,桑兰司客观地分析,关懦虽然不挑食,但爱吃零食不爱吃饭,桑兰司不止一次在垃圾桶里发现薯片、果脯还有浪味仙的包装袋,但凡她愿意把腾给零食的那部分胃留给一日三餐,也不至于脸颊肉都养不回来。


    小孩不听话,多半是想挨揍,桑兰司正想说她两句,视线碰到她身上的疤痕,停了下来。


    关懦喜欢洗热水澡,洗完身上通红,那些粉色的疤痕就不再明显,等到体温逐渐冷却,整体肤色恢复正常,疤痕的颜色也就慢慢凸显出来,


    肩头,手臂,大腿,小腿……


    桑兰司突然直起身。


    关懦眼瞳一颤,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桑兰司还是朝她走了过来。


    过廊不到两米的距离,转眼桑兰司就走到她面前。关懦不知道她要干嘛,被逼得要躲,桑兰司抬手拦住她,沉郁地说:“别动。”


    说完,一只手摁在她腰上,而另一只手,搭上了她裸露在外的肩头。


    刹那间,关懦的脸颊冲上一层鲜红的血色,从耳后根一路蔓延到脖子,连着全身都跟着烧起来。


    她身上只有一件浴巾,手臂、两腿全都露在外头,甚至只要桑兰司用手轻轻一拉,这块儿仅存的布料也会被顺从地剥落,那时候她就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一丝/不挂”,毫无抵抗能力……


    幸好,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似乎只是为了拦着她不让她乱跑,一直纹丝不动,始终没有逾越的动作。


    但关懦并没有觉得轻松,因为桑兰司的另一只手还在她肩上。


    “做什么?”她抖着眼睫,难堪重负地问。


    桑兰司掀起眼帘,与她对视两秒,忽地靠了过来。


    在距离无限缩减的那短暂一秒里,关懦以为,桑兰司是要吻她。


    因为她从没在桑兰司眼中看过那样的眼神,安静,沉默,汹涌,似有千万层海浪,铺天盖地地朝她压下来。


    桑兰司……


    居然会有这样的眼神。


    关懦懵懂地抬起脖子。


    这是个迎合的动作。


    当发丝轻轻刮过脸颊,她的理智和思维似乎被海浪击碎成了一片片浪花,随同心跳声拍打出的气泡,消弭在呼吸与呼吸之间。


    关懦在逼近溺水的窒息中凭靠本能抓住了桑兰司的衣袖。


    她想,原来桑兰司的海浪也是白茶味的。


    第43章 小鹿


    洗完澡的身体不断传递着薄温。


    指腹在肩头轻轻摁下去,被瘦削的骨骼顶住,桑兰司皱起眉,没等她说什么,腕上一紧,是关懦抓住了她衬衫的袖口。


    被抓住的那只手还搭在关懦的腰上,桑兰司偏过头,在几乎为零的距离下对上关懦仰起的眼睛。


    是湿的,也是亮的。


    是一盏点在雨夜里氤氲的烛光,清清浅浅,朦朦胧胧。


    目光往下移,淡粉色的唇瓣微微张开,仿佛有话要说,但桑兰司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后文。


    关懦好像被烧傻了,站在她身怀狭小的空间里,仰着头,受了惊的小鹿一样,眼神迷茫,一动不动,只知道拉着她的衣袖。


    香氛的味道馥郁,她的头发没干透,发稍蓄着透明的小水珠,有的落到了地板上,有的滑到了脖间,再顺着轮廓没入浴巾。


    某一刻,桑兰司察觉到什么,眸色微浮,把头转了过去。


    她是在看关懦肩头的伤疤,可身体之间靠得太近,看上去就像在拥吻。


    桑兰司开口:“以后在家里别穿长袖了。”


    关懦仍在迷惘。


    桑兰司顿了一秒,指腹在关懦肩头不轻不重地蹭了下,感到怀里单薄的身躯敏感地一震,才冷静地松开手,说:“衣服摩擦容易让疤痕增生,你肩上这两条疤比以前更明显了,洗澡的时候没发现吗?”


    关懦呆呆愣愣,跟机器人接收到指令似的,锈住的脑袋缓慢地摇过去,一脸神游地看向自己裸露的肩膀。


    隔间,两只猫伸着懒腰出门,看见过廊上亲密紧挨着的两人,一个探脑一个瞪眼,齐刷刷地发出猫叫:喂喂喂,大清早的,干嘛呢?!


    突然出现的第三道声音让关懦的眼睫蓦然一抖,抬起头,和桑兰司对视了一秒,她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心口狠狠一撞,顿时方寸大乱,什么尊严体面都丢到了脑后。


    “我、我刚刚……”


    桑兰司不语,只轻轻拍了下她的腰,提醒她先松手。


    关懦后知后觉,连忙把手松开,但低头还是发现桑兰司的衣袖被她给揉皱了。


    难堪涌上心头,她咬住唇角,想说对不起,却不敢抬眼,怕又看见桑兰司的眼睛,怕被对方误会,自己意欲如何。


    “衣服别穿得太厚,多透气,”桑兰司没看自己的袖口,“疤痕增生的过程中会发痒,也别用手去挠,知道吗?”


    关懦低着脑袋,不吭声地点头。


    黑色的湿发贴在她的颈段上,衬得肤色越发细腻和晃眼,欲坠不坠的水珠也成了焦点。


    桑兰司看向一旁:“玉兔和玉米你起床喂过了?”


    “嗯……”


    “少喂点,再吃胖成球了。”


    无辜被牵连的两只猫:……


    关懦依旧低着头:“嗯。”


    然后,她感到脑袋被轻轻拍了下:“走了,上班了。”


    玄关传来关门的声音。


    关懦裹着浴巾,愣愣地站在走廊上,对着空气发呆。


    大约只过了四五秒,玄关又有动静。


    她转过头,捂住浴巾,正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情况,就听见桑兰司的声音大老远地从门口传过来:“没拿车钥匙。”


    关懦停下来:“……噢。”


    然后又一次,是密码门锁上的声音。


    这次过了很久很久,都没再有别的声响。


    确认桑兰司不会再回来,关懦卸了口气,手慢慢地从胸前挪开。


    浴巾还在身上,得先去换身衣服……


    头发还在滴水,得先把头吹干……


    然而好半天,她的脚还是黏在地板上,被谁点了静穴,动不了了一样。


    漫长过后,关懦一点点转过身,面对着洁白的墙壁,用力地深呼吸。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炸了。


    明明桑兰司什么都没做,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关懦还是觉得,心脏快要炸了。


    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太喜欢而产生了奢望和错觉,所以当被拉回现实的那一秒,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失落,而是羞耻和疼痛,就和表白失败没什么两样。


    但当初表白的时候桑兰司没问“知道吗”“喂猫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也没在走之前还特地拍拍她的脑袋打个招呼。


    一下子,她的魂都被拍懵了。


    “喵。”


    好半天不见关懦有动静,玉兔不解地走过来,绕着她的小腿打转。


    关懦对小猫向来没有抵抗力,以往玉兔一撒娇,她最多坚持两秒就会忍不住扑过去大吸特吸,但这一次,玉兔那清新脱俗的小圆脸出现在视野里,她无比惭愧、无颜面对。


    都说毛孩子能感应到人类周围的磁场,那玉兔和玉米也能感应到自己正觊觎它们那貌美惊人的母亲吗?


    关懦低眼,看向自己的心口,却始终等不到它平静下来。


    掖紧浴巾,她欲哭无泪地揉额。


    自己简直就是个被美色冲昏头脑的疯子-


    因为太忙,周五上午的工作室例会被延到了加班的周六。


    这一周公司上下都在准备项目竞标的比稿工作,员工忙,老板更忙,开会过程中包括简野在内有不少人犯困打起瞌睡,最后不得已还是桑兰司顶上去做的收尾。


    下了会,桑兰司回办公室继续整理设计稿,简野游魂似的飘在她身后,怀里抱着通宵做完的提案,说:“我怀疑章老师是故意的。”


    桑兰司走到办公桌旁,随嘴敷衍了两句,把电脑打开。


    简野沉痛道:“她根本就是嫌我们烦,所以随便找点事把我们打发了。你看,这一周我们忙得屁股都沾不到床,是不是都没空找她……哎!姜还是老的辣!”


    “把‘们’字去掉,”桑兰司说,“烦的只有你一个而已。”


    简野:“这可是你说的,那下周的交流会就交给你咯!”


    桑兰司在电脑屏幕后方抬起头。


    简野立刻换上哀愁的面孔,道:“你以为我不想去吗,你刚才不是也说了,章老师看到我就嫌烦,邀请函都只给你一个人寄了,我想去也去不成……嘤,好偏心。”


    桑兰司看着她,毫无反应。


    “好嘛,我闭嘴。”


    简野顶着两只黑眼圈,老老实实地收敛起来。


    桑兰司这才收回视线。


    设计稿体量大,导出大概需要十多分钟,等待的过程中桑兰司还在翻策展部交上来的方案,简野不死心地在一旁劝说:“这节骨眼儿上美院办内部交流会,保不准就是为这次的项目,万一奇星派了人过去,我们这边一个不出,那岂不是白给他们当脚蹬子了?”


    桑兰司拿她的话全当耳旁风。


    简野继续:“再说了,交流会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场合,结束之后顶多校友之间聚一块儿吃个饭聊两句。你就当学校开宣讲会请你回去凑人头,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免费抽个加湿器手机支架什么的,稳赚不赔的买卖干嘛不去?”


    嗯,有道理。


    但还是没人理。


    嘴皮说干,对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简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彻底没辙了。


    行吧行吧,这软硬不吃的臭脾气,世上压根没人能劝得动她。


    第44章 梦里


    设计稿导出完成,桑兰司通过公司内部邮箱把文件发给了助理小福,那边立刻在线上回了个ok的手势,而后问:邮件发出前需要让简总先过目吗?


    桑兰司一抬眼:【不用。】


    简总正趴在对面装死呢。


    小福:【收到!】


    一整周的工作终于暂时告一段落,邮箱里还躺着几封未读邮件,桑兰司坐在电脑前顺手一并处理了。


    十多分钟过去,关上电脑,简野还跟条四脚蛇似的赖在对面不肯走,桑兰司抱起胳膊往后一靠,抬抬下巴:“你还想干嘛?”


    简野哀怨地望着她。


    “崽,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淡了。”


    “噢。”


    “你长大了,有主意了,不但不听为娘的话,还有了自己的小秘密。”简野嚼着嘴,“时光荏苒啊,十年之痒,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不听话很好理解,“什么小秘密?”


    简野眨眨眼,嘴巴没把门:“关懦啊。”


    按最近一段时间的规律,“关懦”两个字一出来,她就应该被毫不犹豫地请出去了。但今天是加班的最后一天,工作刚刚完成,桑兰司心情不错,稍微保留了一些耐心,不想跟她较真。


    至今她都没跟简野透露关懦和她同居的事,简野爱怎么猜怎么猜,当放屁就行了。


    倒了杯白水,桑兰司回到桌边,坐下后象征性地翻翻方案书,边休息边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简野搁对面搭了戏台子唱半天也不见台下鼓个掌,眼珠子一转,清清喉咙,敲桌子:“你说,这次美院的交流会关懦会不会也参加?”


    “不会。”桑兰司总算理她。


    嘿,就知道提关懦有用。


    “为什么?”简野迫不及待地问。


    桑兰司反问:“她为什么要参加?”


    简野顿时噎了下,心想那我咋知道,“……我是想,她上大学的时候不是跟着章老师参加过挺多项目的吗,拿过的奖也不少,也算优秀毕业生,有内部活动请她很正常啊。”


    正常吗?


    以她那社恐的性格?


    不知想到什么,桑兰司眉尖轻轻挑了下,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愣是把简野看得起了鸡皮疙瘩,“哎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你别整这种表情。”


    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


    桑兰司也不否认,两条长腿叠在一起,喝着水,手里翻过一页,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看方案。


    当杯子里的水要喝完时,她垂了垂眼,看见杯壁上附着的水痕,无端地,想到了某时某刻挂在发梢尖尖的那些细小水珠。


    还有随呼吸间起伏的单薄胸膛,和仰望着她的那双湿润的眼睛-


    午间,次卧里一片安静。


    窗帘没有拉紧,热烈的光线从缝隙中钻进来,参差地落到地毯和床上。床沿边搭着只手,手指白皙细长,但指尖吃力地掐扣着,表明躺在床上的人此刻正睡得很不安稳。


    房门被推开,看见床上的景象,桑兰司快步走过来,“关懦。”


    十指交握住的那一秒,陷在梦魇中的关懦猛地睁开眼。


    额角细汗密密,看清面前的人,她的眼眶在一瞬间红透,豆大的泪珠争相滚落下来:“桑兰司……”


    桑兰司眉头紧锁,弯腰将她扶坐起来,随后坐到床边,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问:“做噩梦了?”


    关懦一边掉泪一边点头,因为应激,身体还在不断颤抖。见状桑兰司伸出手臂,用力地将她揽进怀里,慰声道:“别怕,我在。”


    紧贴的怀抱像是一剂良药,关懦抓紧了手边的衣角,靠在桑兰司怀里轻轻地抽噎,每一下都像只淋雨的小兽。胸前的衣服很快被泪水濡湿,桑兰司低叹了口气,摸了摸关懦的脸颊与下巴,轻声道:“乖,不哭了。”


    关懦嘴上说着好,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桑兰司无奈抬起她的下巴,看见关懦脸上凌乱的泪痕,还有潮湿的眼眶,和通红的鼻尖,她的眸色微微一动,低下头,很轻地在关懦唇角碰了一下。


    关懦眼睛蓦地睁大,一下子呆住。


    “发什么呆?”桑兰司在她唇边低笑。


    关懦结巴:“你,你,我……”


    “不喜欢吗?”


    泪珠还挂在脸上,关懦光洁的面庞上迅速涌现出一层烧起来的红云。


    桑兰司仍笑盈盈地看着她。


    怀抱不分,四目相对,心跳越来越快,在一段害羞的支吾后,关懦忽然一咬唇,拉下桑兰司的脖子,闭眼迎了上去。


    热切的吻在床上铺开,舌尖追逐着,将床单、薄毯搅得乱作一团,衬衫的扣子也在磨擦中一粒粒地揉开。


    唇与唇含磨,关懦心口一阵阵发烫,压在她上方的身躯如同一汪有形状的水,清凉而柔软,她追寻着原始的冲动将手探过去,抚上对方腰肢,摩挲着那处细腻的肌肤……


    下一秒,手腕忽然被按住,唇也分开。


    “抱歉。”


    关懦迷蒙地睁开眼,嗓音早在喘息中变得沙哑,“怎么了?”


    她撑起身,仰颈还想要再吻,桑兰司却偏头躲开了她的动作。


    关懦一愣,表渐渐委屈起来:“为什么?”


    桑兰司垂眼,看着她淡淡笑了笑,然后在短短一瞬间,眼神发生巨大转变,从柔情似水一下子冰冷到了极点,厌恶至极地、居高临下地、一字一句地说:


    “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关懦是活脱脱被吓醒的。


    醒来后,周围静悄悄的,窗帘捂得严实,房间里只有一片昏光。


    望着头顶上方的空气,关懦的眼神呆住,大脑完全停止思考,全部身心地、由内而外地诠释了“晴天霹雳”这个词的含义。


    放在一旁的手机弹出通知音,她浑浑噩噩地扭过头,摸过来点开屏幕,是一条交友软件的推销短信:


    【单身寂寞,深夜失眠,速来遇你APP……】


    关懦低喊了声“救命”,手机一扔,崩溃地抱住了脑袋。


    又是午休,又是桑兰司。


    上回梦里还是桑兰司主动,她单方面躺平,而这次甚至是她自己扑了上去。


    完蛋了,彻底没救了。


    梦里厮磨的柔软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唇边,血气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关懦咬住牙关,浑身燥热逼得她翻过身,对着毯子直蹬腿。


    一个没注意,上半身一顶,脆弱的脑袋和床头磕了个激情对响,她顿时痛呼了一声,眼前冒着金星,捂住脑门-


    傍晚,桑兰司下班开车回到家,没在客厅看见人影,反而是两只猫颠颠跑过来迎接的她。


    一礼拜没进行亲女互动,两小只都很黏她,不停地在她脚边叫唤。


    桑兰司左边一只,右边一只,抱着俩猫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挠了会儿猫,还不见人回来,她掏出手机正打算发消息,听见过廊的方向传来脚步声,于是她把手机撂回茶几上,一边转头一边道:“你在家……头怎么了?”


    关懦杵在过廊边,脑门上覆着片吸睛的清凉贴,离得很远地哈哈笑了两声,说胡话:“有点热。”


    家里的冷气运行正常,热在哪儿?


    猫猫从怀里跳出去,桑兰司的手落了空,索性换了个姿势,手肘撑住沙发靠背,支起下巴,望着关懦,道:“撕下来我看看。”


    关懦站在原地不动。


    桑兰司:“磕哪儿了?”


    “……”关懦脚下挪着步子,慢吞吞地回答,“床头。”


    “红了?”


    何止是红了。


    坐到沙发上,关懦磨蹭半天,终于在桑兰司的注视下撕下清凉贴。


    脑门不但肿起来,正中央还积着片快赶上乒乓球大小的乌青。


    桑兰司眉头瞬时拧起来,“你晕倒砸床上了。”


    脑壳顶着个战绩斐然的大包,关懦眼神闪躲,小声解释道:“午睡的时候不小心……”


    “拿冰块敷过没?”


    “敷了,”她捣头,“敷了俩小时。”


    她皮薄肤白,寻麻疹的原因,撞到磕到都容易留下痕迹,肿包也比一般人要明显。


    桑兰司就感觉有一枚上色的鸽子蛋在面前乱晃,手便递过去,想扶住关懦的脑袋让她别乱动,小心又磕着,但没想到关懦反应巨大,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后躲退半步,说:“已经没事了,应该很快就消肿了。”


    桑兰司看了眼悬空的手,眼底掠过一抹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悦,“拿清凉贴遮着做什么?”说着她把手搭回到膝上,“觉得丑?”


    关懦:“是吧……”


    其实是因为,她心虚。


    脑袋的包因何而起,为什么会磕到床头,背后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而再再二三,再有下一次,她的羞耻心真的要碎成泡沫。


    “还疼吗?”桑兰司靠着沙发上仰头看她。


    关懦摸了摸额心,“还好。”


    假话。


    疼,疼得要命,下午拿冰块儿冷敷那会儿她眼泪都快飙出来,现在只要一做表情,扯着整个儿脑门都跟着打抽抽,快成面瘫了。


    脑壳中央上顶着个凄惨惨的大包,再配上她这副苦哈哈的表情,桑兰司拎出素质忍了又忍,但嘴角最终还是没忍住缺德地翘起来。


    哪儿来的南极仙翁。


    第45章 你的


    关懦脑门上的肿包消退的速度比预料的要慢一些。


    周末,桑兰司难得安心在家休息,本来是打算看看电影睡睡懒觉打发时间,但一天下来她发觉家里这位磕着脑袋的伤员貌似在躲她。


    比如,早起锻炼,关懦要特地挑她在房间没动静的时候出去再回来。


    再比如,以前吃完饭关懦总会主动提出要帮忙收拾残局,但如今只要碗筷一撂下,就立刻留下声招呼急不可耐地跑回卧室。


    再再比如,好不容易亲妈在家,玉米玉兔当然黏着桑兰司,而关懦这个宇宙级别的猫奴居然为了不跟桑兰司搭上面连猫都不吸了,堪称壮士断腕。


    行为举止异常到这种程度,要么是床头那一磕磕坏了脑子,要么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做贼心虚。两者可能性看上去貌似都不小。


    周末的下午三四点钟,桑兰司换了身衣服,拿上手机钥匙,走到次卧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大概过了十来秒,房门开了。


    关懦站在门内,一只手拉着门把,露出疑惑的神色。


    精神状态瞧着还行,不像磕坏脑袋的样子。不过脑门还乌着一块儿,挺碍眼的。


    桑兰司看向她身后:“在干嘛?”


    关懦眼神飘了下,紧握着门把手,回答:“在看书。”


    “什么书?”


    “美艺观察。”关懦如实道。


    桑兰司眼睛偏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点点头,自然地问:“看你一直待在房间,很忙?”


    “……有点儿。”


    “忙什么?”


    语气是正常的语气,但一连串提问听起来让人很有压迫感,关懦不自在地低下眼,道:“工作。”


    到这儿话题就该打住了,毕竟工作内容属于隐私,即便同居成为室友也该给彼此留下点儿个人空间。


    不过显然,这项老套的社交准则在桑兰司这儿不成立:“要回画室?”


    依旧是提问。


    甚至带上了一些质问的意味。


    可关懦还是回答了,“不是,”她解释,“美院有场交流会给我发了邀请函,这两天负责人在和我联系,我之前没参加过,所以想先提前了解下这种活动一般都有些什么流程。”


    桑兰司眉尖细微一动,随着面部的小动作,眼神也变得些许微妙。


    关懦看她表情以为她还要就交流会内容继续问下去,正考虑该怎么??x委婉地向对方透露,其实自己选择参加活动另有目的,没想到桑兰司转了两圈手里的车钥匙,忽然点头,换了副口吻,抬着眼帘淡定地说:“知道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桑兰司紧接着便道:“收拾下,准备出门。”


    啊?


    关懦反手指指自己,确认道:“我吗?”


    桑兰司漂亮的一对招子斜斜地睨她:“家里还有第三个活人?”


    关懦张了张口,“……”-


    八月的下午四点,气温还烫着,太阳还刺眼,桑兰司忽然要开车出去,还要带上自己,关懦完全懵圈,但还是回房间整理好自己的行头,乖乖拿上手机,跟在桑兰司身后一起出门。


    进电梯下楼时不巧又遇上之前那位自来熟的开美容院的女住户,关懦没忘了桑兰司先前是怎么跟她说的,一路都低头玩手机装哑巴。


    邻居间一次遇见不搭话还可以说是认生,这都第二次碰上了还板着张脸,多少有些不礼貌,女住户有点不大高兴,连续瞅了好几次眼睛黏在手机屏幕上的关懦,扭头对桑兰司道:“你朋友看起来挺内向的哈。”


    关懦手指戳着消消乐,仿佛没听见她说话。


    桑兰司回眸看了眼后方,表情习以为常的样子,“嗯,不太会说话。”


    “是,现在的年轻妹妹都喜欢玩手机泡网上,都不怎么在现实里聊天的……”


    关懦:……


    怎么还内涵搞扫射呢。


    女住户按的是一楼,电梯再下两层就到了,关懦划着屏幕想,毕竟是桑兰司的邻居,而自己以后是要搬出去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理对方就是了。


    但却听见桑兰司开口:“您今年贵庚?”


    问题抛得突如其然,不止女住户,关懦也愣了下。


    问年纪就问年纪,怎么还“贵庚”呢,说得好像对方看起来有多老一样。


    果然,女住户瞧着更不高兴了,眼珠子一横,摆着脸色报了个年份,道自己是某某年生人。


    桑兰司间短地笑了下,“我朋友比你大一岁,你还是叫她姐姐合适点儿。”


    电梯到一楼,门开,女住户黑着张脸走了。


    等门关上,关懦对着电梯里的镜面眨巴眨巴眼,静悄悄地往前挪了一步,挪到和桑兰司肩与肩齐平的位置。


    不过仍没和对方靠得太近,中间还是留下了一人宽的距离。


    桑兰司瞥过来:“干嘛?”


    关懦道:“刚刚她好像生气了,没关系吗?”


    “生什么气?”


    关懦不语,只是抿住嘴巴,睁大眼睛,直直地看她。


    额发散着,额头抬着。很干净、清纯,和少年感的一张脸,怎么也看不出有二十八岁,在外自曝年纪能给人吓一跳。


    电梯门开,桑兰司嗤笑一声,率先走出去,傲娇十足地丢下句:“得了便宜还卖乖。”


    嘿。


    跟在后头的关懦嘴角止不住地弯起来-


    关懦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得显小,相貌和年纪对不上号。


    刚毕业那会儿她在红客上经营过一段时间的个人主页,经常有陌生人对她专栏里陈列的作品感兴趣,但这些人当中往往有一部分线上联系她时是一幅态度,到了线下真正见面看画又是另一幅态度。


    起先关懦不明白为什么,以为是自己的水平不够,又或者嘴巴太笨,一到线下就得罪人,后来才从一位愿意跟她说实话的女顾客那里知道,是因为她相貌太年轻,线下给人的印象不够沉稳,缺乏阅历和资质,所以连带着作品的印象也被打了折扣。


    从来只听说过吃外貌红利,结果轮到自己就变成外貌黑利,关懦想抱怨也不知道该找谁抱怨,总不能怪她妈在出娘胎之前没给她捏好,关女士是女人又不是女娲。


    不过再往后和画廊、艺术店的合作变多,她自己也开了画室,这些外部问题慢慢也就少了-


    带上车门,关懦坐好,看了眼时间,还早,转头好奇地问:“我们要去哪儿?”


    驾驶座桑兰司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放下手机,探身靠过来。


    关懦眼一瞪,肩膀吓得哆嗦,身体连忙往后躲。


    视线扫过她的脸,桑兰司手臂一伸,打开副驾驶的储物盒,从里头拿出酒精棉布,抽了两张出来。


    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两天没开,桑兰司洁癖犯了,用酒精片来回把方向盘擦了两遍才罢休。


    一旁,关懦整个人镶在车座里,两只手紧压着衣袖,心脏还在砰砰地跳。


    差点。


    差点她就要以为,桑兰司要跟梦里一样,把她捞进怀里,低头做点什么……


    正出神,桑兰司又看过来。


    还没放下去的心转眼又提到嗓子眼,关懦喉咙咽了下,眼睫毛不动,轻声问:“怎么了?”


    桑兰司:“安全带。”


    “噢!”关懦后背立刻小弹了下,连忙拧过腰杆儿,“好,我刚刚忘了……”


    系安全带的时候关懦的一串动作特别着急,好像扣子烫手似的,低着头半天没找到卡孔。


    桑兰司看不下去过来帮忙,手还没碰到,关懦大力出奇迹,两只手往下猛地一按,愣是把卡扣给硬塞了进去。


    手指头都给弄红了。


    桑兰司单手摁着车座,眼睛缓缓地盯过来,面无表情的,但眸色幽微。


    都到了这份儿上,再看不出关懦在有意闪躲,那得是个活瞎子。


    情况有点儿不太妙。


    桑兰司冷脸了。


    关懦蜷起手指,心中暗暗无奈。


    她也不想一天到晚跟做贼似的到处蹿,实在是脑子里见不得光的东西太多,这两天每每靠近桑兰司她的脑海里就会冒出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或暧昧,或香艳,或滚烫……


    关懦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学生时代她暗恋桑兰司,每天想的是多看对方一眼、多和对方说上一句话,简单干净、直白纯洁;可现如今,明明一样的对象,一样的身份,她却总因为桑兰司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而联想到某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产生一些奇奇怪怪的冲动。


    关懦迄今没谈过恋爱,情感经历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这世上还存在着一种喜欢叫做“生理性喜欢”,也不知道同居状态会在某种程度上加剧身体成熟的成年人对于亲密关系的探索欲/望。她只是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好,喜欢一个人不可耻,但喜欢到对对方想入非非、幻想把对方脱光,也太让人唾弃了。


    可心脏又不是摇头电风扇,调调螺丝想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吹,思来想去除了躲着点儿桑兰司,避免和她身体接触,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车辆启动,很快便出地下停车场。


    驾驶座的桑兰司扶着方向盘,一脸的冷漠。


    四点钟还算是午后,外头阳光烂成一片,小区里看不见人影,关懦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前视镜,踌躇了会儿,细声问:“我们现在是去哪儿呀?”


    语气里有些讨好的意味。


    “商场。”桑兰司的唇瓣几乎看不见起伏。


    还好还好,还愿意理人。


    关懦一阵庆幸。


    酝酿了下,她又试探着问:“去商场做什么?”


    桑兰司没接话。


    关懦忐忑地等着。


    半晌,车子驶出澜景庭,进入主干道,马路上的车流一下子密集起来。


    有几辆炸街的跑车疾驰而过,关懦的注意力刚被分走,下一秒又被驾驶座的声音给拉了回来。


    “买衣服。”


    买衣服?


    关懦下意识往她身上看。


    桑兰司的衣服不够穿了?


    桑兰司直视着前方,冷淡地说:“你的。”


    第46章 更衣


    关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长袖T恤,心中悟然。


    抬头想跟桑兰司说声谢,但看见那张冷峻的侧脸,关懦浅浅噎住,想了想,她把话吞了回去,改口问:“去哪个商场呀?”


    露了点在她看来很刻意的小心机。


    想引桑兰司多理理她。


    可惜桑兰司不领情,也不看她,只专注地开着车,随口报了个位置。


    目的地商场离得不远,开车只需要八分钟左右,关懦有心想缓和气氛,一路上断断续续地没话找话。


    只不过她这人实在嘴巴笨,说来说去无非还是些生活工作的话题——除非上班上疯了,否则谁会想在双休日里和人探讨下周工作忙不忙。


    还有休息时间干了什么,桑兰司假期就在家里待着哪儿也没去,但凡关懦没跟躲瘟神似的躲着她,就不会问出这么显而易见的无聊问题。


    “冰箱好像也空了,等买完衣服,我们要不要再买点食材回去……”


    正说着,桑兰司扶着方向盘瞥过来一眼,关懦立马朝着她扬起笑脸。


    桑兰司:“小区楼下有生鲜超市。”


    意思是大热天不想跟她在商场里乱逛。


    关懦嘴角一敛,把脸转回去,手指抓紧安全带,渐渐不吱声了-


    周末的市中心大型商场,人流量庞大,坐直梯到七楼,两人径直去了女装区。


    关懦在店里挑衣服,桑兰司接到通电话,是简野打来的,周末她又去隔壁市和青艺展的主办方约了两次面,得到些新消息,想在电话里和桑兰司说道说道。


    “你现在有空不?”


    桑兰司靠在玻璃栏杆边,看着店内导购领着关懦在四下转悠,不在意地将手机换到左手:“你说。”


    ……


    “小姐。”


    关懦回过头:“嗯?”


    导购把货架上的两件上衣递过来:“这两件的料子要薄一点,透气不透肤,您要不试试?”


    桑兰司还在打电话,关懦想着她应该也没时间帮自己参考,便点点头,从导购手里把两件衣服都接过去,问:“更衣间在哪儿?”


    “转角左手边就是。”


    市中的商场关懦之前没来过,也不熟悉服装店里的装修构造,等进到更衣室,把门反锁上,她才发现隔间里居然没有镜子。


    导购应该还在门外,关懦开口问:“您好,这里面没有镜子吗?”


    导购在外应声:“对。是这样的,更衣间里面的空间比较小,镜面打光受影响,肉眼容易产生色差。您换完衣服后直接出来就好,外面有落地镜,光线也比较自然,方便您判断衣服合不合适……”


    关懦犹豫。


    手里的衣服一件短袖一件吊带,露肤程度都比较高,店里还有其他顾客,露着疤出去恐怕会吓着别人。


    ……算了,露就露吧,稍微避着点儿就是了,总不能以后出来试衣服一直躲躲藏藏的。


    两件衣服拎到面前对比了下,关懦先换了相对保守点儿的短袖。


    导购给她拿的尺码似乎偏大,换上后肩头很空,明明是中型圆领,但穿到她身上还是露了大半截锁骨。


    她在里头敲敲门,询问有没有小一号的码数,导购走到门边说这件短T是均码,常规体重的人群都挺合适的,一般不存在尺码问题。


    “可能是光线影响,您可以先出来到自然光下看看。”


    “……”光线再影响也不会让领口变大吧?


    出去前关懦没忘记把T恤的袖口往下拉了点儿,但短袖只能遮住两边大臂上的一半疤痕,露出来的部分看着还是很晃眼。


    拉开更衣室的门,导购就在门外,听见声响立刻转身热情地迎上来,“镜子在这边,您可以过来……”


    她忽然卡了下。


    是看见了关懦胳膊两侧的粉色伤疤,大臂、小臂,或短或长,或浅或深。


    关懦不意外,当初她在医院醒过来脱了衣服照镜子时和导购是一样的反应,也不是歧视或者怎么样,单纯是被惊着了。脑子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对方曾经遇上的事故得严重到什么地步,才会留下这一身惊人的痕迹。


    “镜子在哪儿?”关懦温声问。


    导购连忙调整好表情,微笑着说“这边”,然后把她领到了对面的落地镜前。


    T恤的码数果然大了点儿,但主要还是关懦偏瘦的缘故,除了领口略宽、腰间略松,款式和长短其实都挺合适。


    最重要的是,面料的确足够轻薄,不会摩擦到伤疤引起增生的风险。


    关懦对着镜子犯了难。


    桑兰司打完电话进店时导购正站在关懦身后的位置和她说话,两人挨得很近,交谈声不算大,走近了才能听清导购的声音:


    “领口确实有点儿大,这款店里是均码,您觉得不合适的话可以再看看别的款。”


    “对,侧躺可能会有些漏,不过居家穿的话很舒服……”


    说着,导购上手帮关懦提了提衣领,遮住她肩头不小心露出来的疤痕一角,柔声道:“您拿不定主意的话也可以让朋友帮忙看看。”


    关懦偏头,才发现桑兰司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拿着手机,就站在一旁,也正看着她,脸色没什么表情。


    “……你回来了。”


    桑兰司颔首,走近几步,目光落到她的领口,很客观地予以点评:“大了。”


    是大了,肩稍微一倾,衣领下滑,就会把伤疤给漏出来,关懦看向镜子,斟酌着说:“在家里应该没关系吧。”


    反正出门还是要穿长袖的,在家里待着,短袖吊带应该都没什么区别。


    不知是捕捉到她话里的哪几个字眼,桑兰司眼眸轻轻一动,关懦正好扭头和导购说话,没有注意到。


    店里还有别的顾客,路过镜前看见关懦的手臂,眼神有些异样,导购及时往侧边挡了一步,但关懦还是察觉到了那对情侣的视线。


    也还好,视线里不带恶意,只是好奇和打探,关懦没什么感觉。


    倒是导购,很过意不去,特地放轻声音,道:“抱歉,一会儿您试穿吊带,我进更衣室里帮您看看……”


    关懦对着落地镜笑笑,想说没关系,她真的不太在意的。之前有意识地藏着掖着,也只是不想影响到其他顾客而已。


    没想到,桑兰司忽地插话进来:“我来吧。”-


    更衣间里,灯光暖黄。


    将T恤挂好,关懦快速换上吊带衫。


    穿惯了长袖,突然换上细吊带她很不自在,觉得手臂上空荡荡,肩颈和后背也凉飕飕的,很没安全感。


    外头一直没有人声,相必桑兰司应该就在门边候着。


    关懦扯了下衣摆,吊带其实很合身,可能出于灯光的原因颜色稍微偏暖,但总体来说影响不大,没有让桑兰司再进来确认的必要。


    况且这里面空间这么小,只有两三个平方……


    “好了吗?”桑兰司在外问。


    嗓音一如既往的,懒散中带着些凉,听不出情绪。


    让关懦想起她在开车的时候那副对人爱搭不理的模样。


    到现在脾气也还没消。


    站在暖灯下给自己做足心理工作,关懦用力地清清嗓,说“好了”,然后伸出手,把门后的反锁扣给抽开,垂着眼睛,屏住呼吸,慢慢地说:“你进来吧。”


    第47章 可爱


    “哒”一声,更衣室的门反锁上。


    桑兰司转过身扫一圈,有限的空间,四面全封闭,装进两个人显得非常拥挤。


    顶灯的安装位置也一般,暖黄色的光柱直直地打在人的头顶上,仿佛随时要原地飞升。


    关懦拉拉衣服的边缘,抬眼问:“合适吗?”


    桑兰司终于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吊带衫就是普通款式,上部v领裁剪精细,到腰浅收,下摆做了微型荷叶边设计,颜色也很清爽大方,夏天可以当作单衣穿出门的那种。


    忽略身上的疤痕的话,关懦穿这一身其实会比一般人好看很多。她的肤色足够白,脖颈细长,肩也很薄,虽然体型偏清瘦但出院后一直坚持着锻炼,所以体态非常端正,没有含胸驼背的迹象,在此基础上吊带、衬衫、还有连衣裙一类比较挑身段的衣服其实都挺适合她的。


    桑兰司抬额示意:“转个身。”


    关懦在她的目光注视下配合地转过身去。


    后颈修长,但脖子下方到肩胛的中间位置也有些短浅的疤,桑兰司眸色沉了下,无声地往前靠了半步。


    更衣室过分狭窄,恍惚连心跳声都能听见,感到后方桑兰司的靠近,关懦的后背一下子僵住。


    灯光就在头顶上,她不敢有小动作,衣服下的腰肢逐渐绷紧。


    “是不是后领太大了?”


    没人回答她。


    关懦肩头的起伏逐渐明显起来。


    “肩带是可以调节的,”她紧张找话,“我自己来吧……”


    “别动。”身后传来声音。


    关懦一顿,真就放下胳膊,一动不动了。


    但如果桑兰司此刻站在她正面,就能发现她的脸颊早就烧得比晚霞还要红。


    又靠得这么近,又不让动,关懦脑子里又开始闪现一些播不了的画面。


    和上次在家里不一样,这回她们是在外面的商场,两人共处狭小的空间,门外一直有人经过,偶尔还能听见顾客的说话声,比起单纯的暧昧似乎更多添了一层隐晦的东西。


    是让她心跳快到极点,恨不得破出胸膛,也仍不敢回头的。


    “有什么问题?”问出这话,关懦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你背上的疤比以前淡了。”桑兰司说。


    关懦一愣,萦绕在心头的思绪一下子散开。


    “真的?”她下意识地想扭脖子。


    刚一动,后颈忽然一凉,桑兰司的手压在她的脖子下方,用上点力气,命令她站好,然后另一只手举起手机,对着她的后背咔嚓拍了张照片。


    拍完,手机递到关懦面前。


    关懦摸了下脖子,红着脸,仔细观察照片。


    虽然角度有些奇怪,但成片很清晰。肩胛上的那几道缝合疤好像确实淡了点儿,当初她在医院照镜子的时候边缘部分还能看见色差,现在只有中间颜色最深的部分看上去比较清楚。


    但她有点儿不太相信:“会不会是灯光的原因?”


    桑兰司:“这种浅表性疤本来就会随着时间逐渐变淡,你之前躺在病床上不动,后背成天挤压着,所以才恢复得慢。”


    “那我肩上……”


    关懦想起来,她肩上的是术后增生疤,和后背上的不太一样。


    醒来后一直都是这样,桑兰司对她身体的了解比她本人还多。


    一转眼,关懦盯着屏幕,又害臊了。


    只不过表现的没有刚刚那么明显,加上上边有暖光照着,光从侧脸看不太出。


    桑兰司把手机收回去,“想什么呢。”


    关懦回神:“没什么,”她拉拉吊带衫的衣摆,装出不在乎的模样,转移话题,“这件领口好像低了点儿,是不是得把肩带再调短?”


    “低了?”


    “嗯,”关懦回过身,让桑兰司看清吊带衫穿在她身上的正面全貌,然后扭过头,吃力地用手整理肩带,“也可能是尺码问题,我先把肩带调短试试。”


    桑兰司视线从她胸前扫过,淡然地说:“反正看不出来。”


    “怎么会看不出来,领口这么低,一弯腰就走光了……”


    话没说完,关懦动作一停,忽然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你礼貌吗!!-


    两件衣服最终还是一起打包了,同款T恤关懦另外又拿了不同色的两件,结算付款时导购说店里还有应季的其它新款,问她要不要再看看,关懦客气地说不用,滴一声扫了付款码。


    她不想再被桑兰司鞭尸身材。


    桑兰司就站在一边,猖狂地抱着双臂,关懦“不小心”地往她身上瞟了好几眼,越看越觉得自己回去之后该吃点什么补补,同样的一日三餐,身材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导购在整理包装盒,桑兰司瞥过来:“看什么?”


    关懦:“……在想晚上吃什么。”


    “鱼头汤。”


    “啊?”她疑惑,“为什么?”


    “鱼头汤大补。”


    “补什么?”


    桑兰司冲着她乌青未褪的脑门恶劣一笑:“补脑子。”


    关懦:“……”-


    车停在地下二层的停车场,地下一层就是大型生鲜超市,把买的衣服送回车里,两人回到商场,从B2层坐直梯上去。


    假期,超市里人满为患,密集处几乎走不动道。桑兰司去取手推车,关懦找服务员打听了下河鲜区在哪个位置。


    等桑兰司推着车回来,她往旁边挪了挪,避开身前经过的一家三口,提高声量,提醒说:“河鲜区在东边,这边人太多了,我们可以从另一边绕过去。”


    桑兰司看了眼,身后一片都是零食货区,大人们在挑零食,小孩儿到处跑,吵得耳朵疼。


    而身边这位在举着脑袋分析从哪个方向抄近路买鱼最省事。


    她伸手,把关懦拉到身旁来。


    “怎么了?”关懦惊讶地回头。


    桑兰司先没说话,一手拉着关懦一手拉着推车,连人带车一起拎到零食货架前,这才抬了抬下巴,开口道:“看看买什么。”


    关懦懵然,货架上看了一圈,侧目不确定地说:“这些都是零食。”


    桑兰司就露出那副经典的“你是不是有病”的无语表情。


    关懦在周围的嘈杂声中渐渐回过味。


    桑兰司是要跟她逛超市?


    之前在车上不是还很嫌弃的吗?


    关懦咳了声,装作嗓子不太舒服的样子,抬手装模作样地摁了摁脖子,之后又改去揉两边脸颊,借着动作手动把嘴角往下压。


    桑兰司怎么这么可爱,都不用她努力,自己就把自己给哄好了。


    这么一想,在开车过来的路上这人应该也没有真的生气吧,只是不高兴了不怎么搭理她而已。其实进店买衣服的时候脾气就已经没了,在更衣间里也没把她干晾着,而是关心她后背上的疤有没有淡下去……


    边上的大小一家三口在货架上挑挑拣拣,小孩大声嚷嚷着要某某款装着变形人玩具盲盒的零食大礼包,今晚找不到就不行,不肯走了。


    桑兰司耐心不足,没听两句就嫌烦,拉着手推车让开。


    走出去几步觉得不对,后边儿怎么没动静。


    一回头,就看见关懦木头桩子似的定在货架跟前,半天不挪步,还在坚持不懈地给自己做面部按摩。


    还不如人小屁孩儿省心。


    傻乐什么呢。


    第48章 随便


    桑兰司把人揪了过去。


    挑零食时关懦一直弯着眼睛,很高兴的样子。


    没头没脑的,搞得好像桑兰司平时在家里总虐待她,连零食都不让吃。


    关懦:“好了。”


    站在货架边的桑兰司回头,顿了下,“就这两包?”


    “嗯,两包就够了。”说完她顺手把两包薯片放进了手推车。


    桑兰司没说什么,扫了眼周围,根据货架上的标签,绕到了另一边去。


    等再回来,手里拿着两大包果脯干。


    关懦一愣。


    然后眼睫垂下去,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


    去河鲜区的路上,关懦解释:“我平时吃零食不多的。”


    桑兰司一只手推着车另一只手滑着手机屏幕,正在翻备忘录确认要买哪些东西,对于关懦苍白的狡辩,她表现得不是很在乎,余光撇了撇,淡淡地说:“知道了。”


    “……你没翻家里的垃圾桶吧。”


    “啧。”


    桑兰司抬头,用眼神骂人:“你当我变态?”


    关懦连忙往边上挪了小半步,不好意思地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果脯的?”


    话音刚落,桑兰司脚步一停,眉头动了下,眼睛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关懦一脸好奇地等着她的答案。


    半晌,桑兰司移开眼:“小学生口味,很难猜?”


    “……”关懦一囧。


    早知道就不问了-


    到河鲜区人果然少了。


    两侧的充氧玻璃缸嗡嗡地涌着水泡,桑兰司让关懦先等着,自己去找服务员。无事可做的关懦就拉着手推车在一边观察水缸,辨认里头哪些是鲤鱼哪些是鲫鱼,哪些目前还新鲜,哪些已经翻肚子离死不远……


    没多久,桑兰司回来了,手中拎着袋子,袋子里装的是条已经让服务员处理干净的花鲈。


    关懦正想着原来鲈鱼的鱼头也能炖汤,忽然感觉桑兰司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脸上。?


    她不明所以地站直。


    桑兰司看着她的脸说:“头还疼?”


    “啊?”关懦目光往上抬了抬,看向自己的脑门,“不疼,有什么问题,乌青加重了?”


    桑兰司收回视线:“没重。”


    关懦疑惑,那好端端的问她头疼不疼干嘛?


    桑兰司把袋子放进来,关懦没多想,动手翻了翻推车,仰头问:“是不是还有别的要买?”


    刚才过来的路上她看见桑兰司在翻手机备忘录,里头列了长长一页清单。


    “嗯。”


    “要买哪些?要不你把清单发给我,我们分头去买,这样能快一些。”


    桑兰司偏过脸来,奇怪地问:“你一个人?”


    关懦:“你要买什么很重的东西吗?”


    南瓜,还是冬瓜?


    只要不是一整个儿的买回来,她应该拎得动吧?


    显然,关懦没领会到桑兰司的意思。


    刚才大老远从另一边过来,桑兰司就看见关懦一个人孤零零地靠在推车的把手上,超市也不逛,手机也不玩,丧着张白白净净的脸蛋,活像个出门被家长扔到一边的小孩。


    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有点儿像玉米玉兔留守在家。


    一旁有人经过,桑兰司拉了下推车,关懦也被带着往后退了两步。


    之后桑兰司掏出手机,点开屏幕象征性地看了眼,轻飘飘地说:“用不着,没多少东西。”


    关懦想说怎么会,备忘录上不是有一整页吗,桑兰司却已经把手机收了回去,同时问她晚上还想吃点什么。


    “我都可以。”她受宠若惊。


    桑兰司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懒散地推着车往前走:“你知道家里做饭的人最讨厌听见的两个字是什么吗?”


    “什么?”


    “随便。”


    “……”-


    从商场回来正好开始日落。


    回到家中,一开门便看见耀眼的晚霞从落地窗外穿透进来,满屋都是金光,玉米玉兔趴在阳台上不痛不痒地干仗。


    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关懦赶忙过去拉架。


    等她撸猫撸爽了,就听见桑兰司在厨房里远远地叫她:“关懦!”


    “哎!”


    关懦回头应了声,揉揉两只猫的小脑袋,起身小跑过去。


    厨房里,桑兰司站在水池边,两手悬空,还在滴水,关懦在门边探出脖子问:“要帮忙吗?”


    “嗯,”桑兰司低着头说,“把门关上,橱柜里有围裙和手套。”


    “噢,好。”


    关懦进来把厨房的门关上,又从橱里拿了围裙。


    等她穿戴好,桑兰司甩了甩手,从水池边让开,道:“你来。”


    啊,什么?


    关懦凑过去一看,水池里躺着条开膛破肚的花鲈,肚子底下正在淌血水。


    ……难道桑兰司怕鱼?


    她惊讶地扭头。


    果然,桑兰司脸色不太好,眉头拧得紧紧的。


    关懦心头一紧,立刻用身体挡住水池,与此同时飞快地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流水把鱼身上的血水都冲走。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桑兰司,安慰道:“没事,我来吧……”


    “离水池远点儿。”桑兰司很严肃。?


    关懦一缩手,往后退了一步,伸着胳膊,喉咙发紧:“怎么了?”


    桑兰司拧着眉,从一旁的纸盒中抽出两张厚厚的吸水纸,一张擦着手,一张垫到池台上,表情嫌弃到了极点:“腥,别溅到衣服,三天洗不掉。”


    ……还以为什么大事,搞半天是嫌腥味太重。


    关懦哭笑不得,温柔地弯起眼睛,说没关系,她不怕腥。


    结果桑兰司面无表情道:“沾上了把你也泡水里洗三天。”


    关懦:?


    “你的洁癖,一直都这么……??x”关懦想了个比较委婉的形容词,“严格?”


    桑兰司提着手,从鼻子里哼出半个音,算是回应。


    用吸水纸擦完,桑兰司还是觉得自己手上有味道,眉头仍皱着,折到关懦身旁又挤了两泵洗洁剂,到另一个水池边重新洗手。


    关懦处理着手底下的花鲈,静悄悄地别过头,看着桑兰司忙碌的侧影,她有点儿想笑:“你平时都不吃鱼吗?”


    “不吃。”桑兰司还在冲水。


    真不吃啊?


    关懦很新奇:“那你怎么会做鱼汤?”


    “学过。”


    “不吃还学?”


    “学了就一定要吃?”


    ……那倒也不是。


    泡沫冲干净,桑兰司关掉水龙头,甩了下手。


    关懦及时把头扭了回去。


    第49章 聒噪


    鱼在超市里已经让服务员处理过了,带回来只需要简单冲冲水,把鱼清理干净,关懦拧上水龙头,“好了!”


    桑兰司走过来,表情还是很一言难尽,“把手洗洗。”


    这人洁癖一发作看什么都不顺眼,关懦没办法,只能配合着把手放回水底下又恶狠狠地搓了一遍。


    一直搓到两只爪子通红,关懦站在水池边重新举起手,无奈地问:“这下可以了吗?”


    桑兰司挑眉:“有味道吗?”


    关懦把手递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不确定:“应该没有吧……”


    洗鱼洗半天,嗅觉早不灵了。


    桑兰司:“把玉兔玉米叫过来,看它们咬不咬你。”


    关懦:“……”


    卸了手套和围裙,从厨房出来,玉米玉兔还在阳台上趴着,关懦被桑兰司忽悠到搭错筋,真兴冲冲地跑过去把手给它们闻了下。


    没咬。


    不但没咬,还一前一后地打了两个哈欠,嫌她扰猫清净。


    看来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


    关懦虽然有意躲着桑兰司,但她没说谎,美院交流会的负责人这两天的确在联系她。


    晚间吃完饭,她在客厅陪两只猫闹了会儿,结束了拿上手机打算回自己的房间,结果被桑兰司临时叫住,“干嘛去?”


    呃。


    关懦:“交流会的负责人给我发了消息,我还没回她。”


    桑兰司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问:“什么地下交易,非得回房间才能回?”


    关懦握着手机尬笑:“你不是在工作吗,我怕打扰你。”


    桑兰司也冲她笑了下。


    笑得警告。


    关懦捧着手机无比老实地折了回去。


    下午开车那会儿桑兰司冷脸差点把人给吓死,还是别在老虎嘴上拔毛为好。


    走到沙发跟前,关懦挑了最靠边的位置,离桑兰司恨不得八丈远。


    桑兰司叠着长腿,笔记本压在膝盖上,也不在乎关懦坐下后选择冬眠还是打洞,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屏幕上。


    关懦观察了一阵子,确认桑兰司貌似真的懒得理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约有些失落,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在桑兰司心里她哪有多少存在感。


    抱枕抄进怀里,关懦轻出了口气,也没emo多久,等负责人的消息过来她的注意力就全集中到手机里。


    交流会是美院内部的活动,负责人恰好是关懦的大学同学,彼此算是旧相识。


    但上学的时候两人交情就不多,而且多年没联系对彼此的印象早就模糊了,用微信沟通时两边都很客气,一个时刻把“您”挂在嘴上,一个动辄“好的”“谢谢”“麻烦了”,全程应答式交流,人情味含量基本为零。


    收到那边发来的活动流程表,关懦习惯性地打了四个字:【好的,谢谢。】


    但文字发出去,她忽然察觉到自己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好歹是老同学,再怎么说也有过一段时间的同窗情,拿人当客服未免也太不礼貌了。


    想了想,关懦点开键盘,戳了个微信系统自带的表情,愧疚地给对方发过去:[玫瑰]


    “……”


    那边好半天都没见回复。


    “负责人都在晚上和你联系?”坐在一旁一直没出过声的桑兰司突然开口。


    关懦抬头,回答说:“本来是打算下午联系的。”


    这不是桑兰司临时把她拎去商场了么。桑兰司在她心里的优先级比较高。


    “今天周末,对面不放假?”


    关懦一听,顿时愧疚更甚。


    是啊,今天双休日,对面完全是牺牲假期来联系自己的,结果自己居然还冷冰冰地把人当成了某宝客服,好没礼貌。


    关懦低回头,手指按着屏幕飞快地打字,编辑了一段长长的暖心慰问和感谢。


    等她把消息发过去,那边回复了一个可可爱爱的笑脸:老同学,不用客气,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手机的光芒映在净白的脸上,关懦垂着修长的眼睫,浅浅地弯唇,回了个“好”字。


    桑兰司偏着头,眯了眯眼。


    回完消息,关懦把流程表发了份到电脑上,想着时间不早了等明天再看,一抬头,发现桑兰司不知什么时候把笔记本关了,也在和谁用手机聊天。


    “你工作忙完了?”


    桑兰司淡淡地“嗯”了声,指尖在键盘上随意地敲击:【交流会在周几?】


    【简野:?】


    【简野:WHAT?】


    关懦搂紧抱枕,瞅了瞅手机,心中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参加交流会的目的说出来。


    她怕桑兰司觉得她自作多情,因为本质上来说桑野工作室的事跟她毫无干系,就算桑兰司为了项目要找谁帮忙,首选也不会是她。


    【周四?】


    【简野:对啊,周四一整天。上午沙龙,下午交流会,晚上还有顿校友聚餐。】


    【简野:你要去?】


    “那个,我想和你说件事……”


    桑兰司掀起眼帘,指尖从屏幕上移开,“什么?”


    关懦小小地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紧绷,慢慢道:“我去参加美院的交流会,不止是因为学院的邀请,还有……”


    嗡。


    手机震动。


    简野催命一样发了一连串刷屏的消息过来:


    【去不去?】


    【去不去?】


    【去不去?】


    桑兰司眉头一皱,示意关懦先等等,回了简野四个字:【考虑考虑。】


    【简野:?】


    【简野:哇塞。】


    【简野: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简野:负责人那边还等着我的回复呢,你能不能一刀给我个痛快?】


    聒噪得要命。


    桑兰司的手机一震起来就没完没了了,关懦抱着枕头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心情不上不下的。


    大晚上、这个点,能对桑兰司进行消息轰炸的大概率是沙发精,既是老板又是朋友,所以没什么顾虑,说不定又和上次一样,是职场失意了喝醉酒来找桑兰司倾诉苦楚。可能这会儿对方已经在聊天记录里哭上了。


    【简野:还不回?那我打电话了?】


    【简野:我打了!】


    【简野:我真打了!】


    【简野:三、二、一……】


    啧。


    桑兰司被不停歇地震动声吵得心烦,迅速转回头,敲了行字。


    沙发边上,关懦收回目光,不吭声地低下头,用手揪了揪抱枕边缘突出来的尖角儿。


    感情真好……


    第50章 骑士


    【简野:少来,又不加班,大晚上的你能有啥事。】


    【简野:……】


    【简野:关懦?】


    “你刚才要说什么?”


    桑兰司松手,指尖从屏幕上挪开,转头问。


    关懦抬起脑袋,视线先落向桑兰司手里,之后才松开抱枕,和她对视上:“没什么,就是看你上周工作很忙,想问问需不需要我帮忙。”


    桑兰司正懒散的眼睛一顿,身子往后靠了靠,撑起脸颊,慢慢地歪了下头,“嗯?”


    关懦踌躇了会儿,到底还是厚着脸皮自荐枕席:“下周我要去参加美院的交流会,可以帮你打听些项目上的消息,如果你有需要的话。”


    “我要去”,而不是“为了你去”,是种能有效维持脸面的说法,省得对方不买账,自己自讨苦吃。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抬着脸认真地解释,“从医院到现在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我,我一直很想找个机会谢谢你。生活上的也好,工作上的也好,虽然有些事情我不擅长,但只要能帮到你,我很乐意的。”


    “其实刚出院的时候我就想过,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就算一时回报不了,至少也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她这人真的不擅长说漂亮话,明明是在掏心掏肺地想和人道谢,结果来来回回只会用“谢谢”两个字。


    不过有些时候天花乱坠的嘴皮子功夫远比不上一句真情实感更能打动人,尤其像桑兰司这种长时间混迹职场的,在外听惯了行业内的花言巧语,乍听关懦这么温温浅浅地在耳边念叨白话,居然有种在给全身心做SPA的奇怪舒适感。


    桑兰司撑着脸,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关懦。


    她的眼瞳颜色比常人要略微淡一些,定定地看向谁时仅凭一双眼睛就能酝酿出慵情旖旎的氛围感,让人禁不住心跳加快。


    关懦不由搂紧抱枕:“当然,我知道项目的事涉及到工作室隐私,你不愿跟我透露也是正常的,但是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会帮。”


    “比如呢?”


    哎?


    问题来得突然,关懦一下子被难倒了。


    该怎么回?


    总不能说“艺协副会长是我大学导师我可以走后门帮你美言几句”,又或者“我这人就喜欢打听小道八卦”,两种说法无论哪种听起好像都不是干清白事儿的……


    关懦的纠结只持续了不到三秒,三秒过后,她抓紧手底下的抱枕,彻底抛弃道德与羞耻心,果断选择博佳人一笑。


    “美院的章芮老师是我的大学导师,也是艺协的副会长,”乍然谋划坏事,关懦浑身别扭,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一边说着一边眼神扑烁,不敢直视桑兰司的眼睛,“大学四年我跟在章芮老师身边做过很多项目……”


    “没问你这个。”桑兰司打断她。


    “?”关懦不明所以。


    桑兰司慢悠悠地晃了晃腿,修长的指节掐在下颌处,眼神直勾勾??x的凝在关懦的脸蛋上,缓缓地问:“你刚才说,我为你做了很多,比如呢?”


    这是重点吗?


    关懦回过神,窘迫地把小腿往里收了手。做了什么,不是明知故问吗?


    “比如……”


    桑兰司好整以暇地依着沙发,姿态松弛。


    关懦扫过她的脸,顿了顿,瓮声道:“住院期间你一直挤时间两头跑照料我。”


    虽然是出于乙方的职责。


    桑兰司颔首:“还有呢?”


    关懦:“还有,谢谢你愿意收留我。”


    “收留”这个词听上去怪怪的,好像她被人抛弃了一样,但关懦一时半会想不到更恰当的说法,貌似换成任何别的词都有故意拉近关系的嫌疑。


    “如果没有你,我的身体一定不会恢复得这么快,说不定至今还要靠保姆上门来照顾。”她说。


    桑兰司没有要客气的意思,大言不惭地又点了头。


    毕竟关懦说的都是实话,没什么可反驳的。


    “再有呢?”


    再有……


    关懦的呼吸出现了一秒钟的短暂迟滞。


    在被抱枕遮挡住的看不见的沙发角落里,她的指尖一点点蜷曲起来,抵住了柔软的手心。


    再有的就不能说了。


    因为都和心动有关。


    不能说。


    久等不到她的后文,桑兰司抬了抬眼,凉凉地问:“就没了?”


    关懦耳朵逐渐有起热的迹象,怕被桑兰司看出异样,她生硬地别开脑袋,单方面进行总结陈词:“总之谢谢你,你是个很好的人。”


    姿态高傲如桑兰司也是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也会有被发好人卡的一天。


    大晚上的,她简直要被关懦给气笑了。


    “不客气,”桑兰司提起嘴角,冷飕飕地问,“要不要给我颁个奖状?”


    奖状没有,但诚意很多,关懦讪笑,还是强调:“下周四的交流会——”


    她卡了下:“我……一定努力。”


    桑兰司从鼻子里哼出点笑,语气随意:“努力打听八卦?”


    工作上的事怎么能叫八卦?都是颗粒度,上点儿心总归没错的。


    关懦拿出上战场般的严谨态度:“你放心,无论结果怎么样,我始终都站在桑野这边!”


    好幼稚。


    桑兰司半睨着眼睛,还是觉得眼前这人脑子多少撞出了点儿问题,上一秒还蔫哒哒的下一秒就打了鸡血,电视剧看多了拿自己当金牌间谍呢。


    具体情况都还没弄清楚,她哪儿来的一腔热血?


    “加油。”


    关懦愣了下,扭头看过来。


    桑兰司冲她微微一笑,笑得意味深长:“就靠你了。”


    “别让我失望。”


    两句话,九个字,让关懦精神一凛。


    胸膛里翻涌着一股莫大的勇气,活了小半辈子都没跟人大声说过话的关懦头一回领悟到了传说中的骑士精神。


    原来被美色冲昏头脑是这样一种感觉。


    别开脸,望向窗外,关懦摁住发烫的手心,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


    老天。


    有桑兰司这一托付,别说是交流会,她觉得就算是见刀见血的刑场她都有信心去冒死闯一闯。【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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