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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宋明身后, 玉念的眼神清澈闪亮,一动不动盯着章韧,显露出些许好奇, 这眼神让他心里发痒。


    章韧直接伸了手,要去摸玉念的脸, 宋明钳住他的手腕,章韧手上一紧, 也不装了, 拳头直接朝宋明脸上招呼。


    这俩人之间本就有旧仇, 见了面分外眼红, 打起来迟早的事。


    章韧的狗腿子们,那些小公子,一拥而上帮忙,宋明双拳难敌十多只手,很快就落了下风。


    章韧挣扎着从地上起身, 看着被压制住的宋明, 啐了一口。


    “神气什么啊!”他骂着, 视线又放到玉念身上。


    此刻, 他也察觉出玉念有些不对劲了。


    这姑娘不说话。


    长得到是一副机灵模样,但全程都傻愣愣站在那, 好像……


    章韧去牵她的手,果然, 没遭到拒绝。


    章韧下意识捏了捏她的手, 脸上带着有些猥琐的笑, 心想,果然是个傻的。


    傻的好啊,好哄好骗。


    玉念刚才看着宋明挨打, 还没回过神,低头就看见了自己被攥着的手。


    不舒服。


    章韧的手心很湿,汗津津的,还带着热气。


    不舒服,玉念皱着眉,想挣脱。


    好不舒服,她不想让别人摸她的手。


    玉念另一只手握住章韧的腕子,想挣脱,但她实在没有章韧力气大。


    “放手。”她说。


    章韧依旧笑,带着几分逗弄的意思:“我若不放呢?”


    “放手!”绯红爬上面颊,玉念还在用力,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舒服,她手里有绳子的,章韧会不会把她的绳子弄没了。


    章韧更凑近了些:“宋明有什么好,他家是侯爵我家是公爵,你跟着我呗。”


    章韧笑的淫||荡:“咱们俩去楼上,快活快活。”


    玉念懂这话的意思。


    她用手背蹭了把眼睛,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东西。


    很快,她就找到了目标。


    章韧还问呢,“你找什么?”


    玉念没回答,上前一步,捡起桌上的筷子转身直直冲章韧的眼睛扎过去。


    章韧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动作,躲闪不急,瞬间捂着眼睛蹲地尖叫起来。


    那叫声,像案板上绝望的猪。


    方才按着宋明揍的小跟班们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宋明躺在地上到是看的真切。


    瞧着章韧脸上的血顺着指缝不断流出,宋明心里发毛,于是朝着玉念喊道:“跑!”


    玉念缓缓后退,松开手,沾了血的木筷子落在地上没什么声音,她神情木然地看了宋明一眼,然后提起裙摆朝着门口飞奔而去。


    小跟班们的注意力也从宋明身上转移到了章韧身上,宋明踉跄起身,也跟着跑了出去。


    雨小了很多,几乎不下了。


    宋明抢了匹马,带着玉念沿小路狂奔,不知要去哪,不知要在哪里停下。


    跑的急,钱袋子还在客栈里,这回是真的身无分文了,好在是吃了顿饱饭。


    天色极深,山林中伸手不见五指,泛着潮湿冷气。


    见后面没人追来,宋明算是松了口气。


    玉念就坐在他身前,双手抱着肩,轻轻打着抖儿,时不时发出委屈的抽噎。


    她用衣裳蹭着手,被章韧摸过的那只手。


    宋明呼噜一把脸:“你惹事了玉念,你不该伤了章韧,见了血。”


    玉念抬头看他,泪珠子掉下一串:“他摸我。”她把手伸出来:“他摸我手了,我难受。”


    整只手被衣料摩擦的泛红发肿。


    “我要找叔叔,小柿子,叔叔在找我。”


    宋明心惊,回头看了看,背后的泥路上空无一人。


    他叹了口气,没回答玉念的话,只自顾自说:“章韧摸你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叫我帮你,我会救你的。”


    玉念抬手又抹了把眼睛,没说话,她想,那时候宋明正挨揍呢,挨好几个人的揍,哪有空救她。


    宋明叹气:“他家要是报了官或者追求起来,咱们就不好跑了。”


    实话说,他没想到玉念会那么狠,直接扎章韧的眼睛。


    玉念哭的气喘不匀,“叔叔教我,打眼睛。”她教宋明:“你也学。”


    说完这话,她又冷的打了几个哆嗦,眼皮轻轻颤着,泛着异样的红。


    宋明低头看着她,“我看看前面有没有地方能拢火。”


    他想抱抱她,但是想了想,还是没那么做。


    玉念的声音也带着颤:“我要生病了。”她熟悉这种身上犯冷的感觉,凉意和酸胀感一起从背蔓延到肩膀,接下来就是发烧。


    宋明抿嘴,用手臂拢了拢她,玉念也不自觉朝着热源靠近,脑袋支在宋明的手臂上,合上了眼。


    行至天光乍亮,二人来到一破庙前。


    玉念已然昏睡过去,宋明把她抱下马,再庙里寻了个干净的草垫子把她安置了。


    庙顶漏风渗雨,凡是木材稻草都受了潮,宋明把火折子用尽都没能点出一个火星。


    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柴火,宋明蹭了把脸,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他起身去看玉念。


    玉念已经烧起来了,双手抱着身躯发抖,嘴唇泛白起皮,脸上是不自然的红晕,发丝湿黏在脸侧,薄薄的眼皮泛着血丝,且颤动着。


    宋明脱下自己的外裳,盖在她身上,然后颓然瘫坐在地,双手抱头。


    这一路,没有一刻是按照他的计划来的。


    宋明细细想过,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又觉得到处都出了问题。


    都怪这个下雨天!


    若顺利,他们昼夜行车,此刻早就到码头了。


    还有章韧,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玉念也是意料之外的变数,伤了章韧,这事后续还不知会如何。


    章韧若是瞎了,死了,庆国公府报了官,一定会天涯海角的追查他俩。


    完了,完了,走不成了。


    宋明双手揪着头发,十分痛苦的模样。


    他看了看身侧的玉念。


    当务之急是先给玉念找郎中,不能任由她这么烧下去。


    宋明叹气。


    去哪找郎中尚且不知,身上现如今是一个子儿都没有了。


    远处忽然想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他起初没在意,可这马蹄声越来越近,宋明察觉不对,起身去看的时候,谢昭在破庙门口已然翻身下马。


    怎么就追来了?


    宋明表情错愕,措手不及。


    谢昭只当眼里没他这个人,绕过他往破庙里走,眼见玉念在草垫上躺着,牙都咬紧了,连忙快步冲过去。


    谢昭小心翼翼把人抱起来,玉念身子都软了,意识模糊,谢昭低头看着她,心中瞬间升起恶念,他想杀了宋明。


    宋明没眼色,居然还伸臂挡在他前面。


    谢昭上下打量他。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破破烂烂的……


    往这一站,就眼神还有几分锐气。


    呵,好一个英雄末路。


    “让开。”谢昭冷声开口。


    “谢昭,你强占侄媳,这是不对的!玉念无辜,你该放她自由!”


    谢昭没回他的话,而是越过他看向院里随后赶来的侍卫。


    “快马回京,叫崔太医来府上,催促马车快些赶过来。”


    侍卫看着宋明的背影,以为是庙里躲雨的乞丐,想上前帮谢昭解决麻烦。


    谢昭用眼神制止他们,“按我吩咐去办。”


    支走侍卫,谢昭对宋明道:“你说我什么?”


    “我说,你不对!你们俩差了那么多岁……你该放了玉念!”


    谢昭抱着玉念上前,抬脚踹在宋明腹部,看着人捂着肚子满地打滚,谢昭反问:“年初陛下选秀,新入宫的贵人不过十四五岁,你怎么说?”


    宋明自然是无话可说,他躺在地上疼的冷汗直流,仰视谢昭道:“她是你侄媳!”


    “我的侄子已经死了。”


    “你!”宋明嘴唇颤抖毫无血色,说不出什么话。


    谢昭眼神越发阴沉,单手拥住玉念,另一只手空出来已经搭在剑上。


    宋明莽撞迟钝地察觉不到危险,仍旧叫嚷着:“放下她!”


    谢昭目色深沉:“放下她,然后呢?”


    宋明太蠢了,蠢得令人生厌。


    谢昭质问:“你能照顾她?大雨天带着她瞎跑,让她病成这样!庆国公次子欲轻薄她,你束手无策像个废物!现在你让我放下她!”


    崔兰辛是聪明人,对玉念虽有觊觎之心但也知道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同谢昭相比有没有胜算。


    但宋明……谢昭几乎气极反笑。


    这种愚蠢莽撞之人,凭心行事,却没有能承担后果的能力。


    谢昭几息之间就已经想好了杀死宋明之后的说辞,他上前一步,剑身一半已出鞘显露寒芒,院里却传来声音,是侯夫人带着人赶来了。


    谢昭闭眼,深呼吸几口气,逼着自己恢复冷静,将剑放回。


    宋明浑然不知自己捡回一条命,侯夫人冲来上揪着宋明的衣襟就是几个巴掌,加上谢昭刚才那一脚,宋明直接爬不起来了。


    侯夫人为表歉意,把马车让给了谢昭,让他赶紧带着人回京。


    谢昭冷着脸,没有假意推拒,直接抱着怀里滚烫的小人儿上了马车。


    车上上颠簸,玉念迷迷糊糊醒来,揉了揉眼睛,看清面前冒着胡茬的下巴。


    “叔叔?”


    “嗯。”谢昭凑近了听她说话。


    玉念一张嘴,热气蒸腾着扑向他的耳朵,瘪瘪嘴,滚烫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手上难受……”她把蹭的通红的手举给谢昭看。


    谢昭握住,放在唇边亲了亲。


    “把我的绳子弄没了……”玉念还是好委屈。


    谢昭吻吻她泛凉的鼻尖和滚烫的脸颊:“还在呢。”


    她把头往谢昭怀里埋了埋,身形一僵,她皱起鼻子嗅了嗅,然后抬头和谢昭说:“叔叔臭。”


    “叔叔淋了雨,出了汗。”


    雨渐歇,天亮了。


    树林披着朝霞,泥土被雨水浇灌后泛着清新味道。


    玉念揪着谢昭的衣襟,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本以为这事过去了,结果到了别苑,玉念醒来想起自己的手被章韧摸过,更难受了。


    烧还没退,玉念眼里噙着泪,原本薄薄的眼皮红肿的不像样子,眼见着虚弱的抬手都难,却还强撑着不肯躺下睡。


    手泡过水,用帕子擦了又擦,她仍觉得难受。


    玉念把手递到谢昭面前,可怜巴巴的:“叔叔摸摸手。”


    她不太明白自己的感受,只是仍觉得这手不干净,或许谢昭碰碰才能好。


    谢昭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轻轻包裹住,手臂托着她起身,玉念软软的趴在他身上,身上因高热而暖融融的。


    十指交握,玉念依旧觉得不好受,那感觉让她难受万分又难以言说,一时间急的眼眶发红,渐渐凝起泪水。


    她把手从谢昭手中抽出来,递到他唇边,有些急切道:“亲亲它,叔叔,亲亲玉念吧。”她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崔兰辛端着药,隔着屏风站在外间,劝道:“得吃药了,不能这么烧下去。”


    他看着屋内人影晃动,谢昭抱着玉念,亲密无间,于是暗自收回视线。


    玉念的脸搁在谢昭肩上,轻轻喘气,小声说话:“难受,难受,不吃药。”眼泪慢慢滑落,在谢昭的衣衫上洇湿小小的印子。


    谢昭没应崔兰辛的话,得先把人哄好。


    双手托着她,谢昭抱着人轻轻颠着,在屋里转圈走路。


    那小手直往他嘴里钻,谢昭只得在上面轻轻咬了两个牙印,可玉念还觉不够,又撕扯开他的衣服,用手贴着他的皮肉。


    她呜呜的哭着,又说不出到底为什么难受,只喃喃着说不想要了,谢昭认真听了许久,才听出她的意思是不想要这只手了。


    谢昭单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捏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哪能不要呢,叔叔养的这么好,这么漂亮一只手。”


    玉念轻声抽噎,泪水一串串扑簌簌落下来,还没流到下巴,就被谢昭吻去了,她顺着谢昭的话往下说:“这是,叔叔的手。”


    谢昭认真道:“对,是叔叔的,不能不要。”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玉念也是叔叔的。”


    谢昭笑了,抵着她额头:“对,是我的。”


    玉念又委屈起来,用那小手贴着谢昭的脖子,感受着手掌下谢昭跳动着的脉搏,哭诉道:“那你原谅它吧,原谅手吧。”


    谢昭坐下,把她抱在怀里认真道:“玉念没做错什么。”所以不需要他来原谅。


    玉念不懂,只重复:“治好,治好手。”她把之间塞进谢昭的唇缝里。


    谢昭与她对视,眸色深沉,含着她的手指,舔吮。


    手心里有细微的痒意,她怯怯然看着谢昭,心里的不安渐渐被安抚。


    湿乎乎的手捧着谢昭的脸,她来到他唇边,叼着他的下唇,轻轻||裹||着。


    她浑身都热乎乎的,唇||舌||暖融融,喘的气几乎要灼伤谢昭。


    含||累了,她把头靠在谢昭肩膀上,谢昭顺势把头侧过去,方便她叼自己的下唇。


    玉念嘴唇抿了抿,动了动,最后重重一吮,然后缓缓松开。


    肩头上的呼吸变得均匀,终于是睡着了。


    谢昭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玉念醒来时身上干爽,被子暖和,室内熏香,屋外有潺潺水声。


    谢昭就坐在她身边,双目通红,像几天几夜没睡过的样子。


    玉念朝他张开手臂,谢昭俯身过去,把人抱起来。


    “渴不渴,饿不饿?”


    玉念不说话,只用额头蹭着他。


    “你这一觉睡得可够久的。”崔兰辛忽然出声,玉念这才发现他在屋内。


    也是一副憔悴模样。


    崔兰辛伸出手指:“睡了三天啊,烧都退了还不醒。”


    玉念不信他的话,她觉得自己就眯了一小会。


    她双手扶在谢昭肩膀上,歪头看着他,想听真话。


    谢昭摩挲着她的面颊,双目泛红。


    “睡得叔叔都害怕了。”


    这是真话。


    玉念的目光在谢昭脸上游移,最后把自己送进他怀里,用额头蹭他的鼻尖,轻轻亲他。


    “叔叔,玉念醒了。”


    她喝了几口水,吃了些粥,手里攥着谢昭的两根手指,一直不曾放开。


    “嬷嬷呢?”她还是很惦记。


    谢昭用温帕子给她擦脸:“嬷嬷也生病了,在休息呢,休息好了来看你,好不好?”


    王嬷嬷被打晕的当晚就醒了,谢昭给了她银子让她告老还乡,这些日子她正和新嬷嬷交代玉念的习惯。


    等玉念好了之后,王嬷嬷来打个招呼,人就可以走了。


    百两白银,算是感谢她这些日子尽心竭力的照顾玉念。


    宋明带着玉念出逃这件事不单怪王嬷嬷,但这么大的事,这不可承受的后果,不能轻描淡写的被揭过。


    新嬷嬷也是宫里出来的,四十多岁,面上冷冷的,不易接近,但做事还是认真妥帖。


    大病一场,到底还是虚弱,吃过粥喝过药之后玉念又睡过去了。


    这时下人来传话,说是建武侯府又来人了。


    侯夫人带着小世子,另外侯夫人的父亲,陈老大人也来了。


    下人说话的时候,崔兰辛观察着谢昭的神情。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玉念,好像没听见这些话似的。


    崔兰辛也不做声。


    建武侯府的人每天都来,见不到谢昭也不恼,第二天依旧过来。


    是来登门道歉的。


    太丢人了。


    私奔就算了,带着别人的爱人私奔,这叫什么事啊!


    还把庆国公府的章韧给伤了。


    这官司也不好断。


    筷子戳过去的时候章韧躲了一下,眼睛没给戳爆,但也是受了重伤,眼皮直接给豁开了。


    现在受伤的眼睛见不得光,弄了个眼罩带着,成了独眼龙。


    现在问题是,谁伤了他。


    章韧说是宋明伤的,宋明也说是他动的手。


    可以理解,宋明想替玉念担责。章韧不好意思说自己想轻薄姑娘反被戳了眼睛。


    但是章韧的那些小狗腿子们,口口声声说章韧是被个漂亮姑娘伤的。


    这事就不好断案了。


    实话说,庆国公希望是玉念伤了章韧。


    因为大儿子的官途还没着落,若是让谢昭欠他个人情,章艰的仕途就通了。


    二儿子本就不学无术是个弃子,若因为个眼睛能帮到大哥,也算他有用。


    出事到现在,庆国公府不曾报官,也不曾去过建武侯府或者别苑,反倒是国公爷带着章韧去了一趟谢府,去见谢如明。


    那之后谢如明两次叫人传信,让谢昭回老宅,谢昭没理。


    玉念没醒,他除了上朝处理公务之外,那都不去。


    现如今人醒了,倒是可以去见见建武侯府的人。


    谢昭起身,让崔兰辛在外间守着,然后自己去了主屋见客。


    侯夫人和宋明起身相迎,连老陈大人都颤颤巍巍扶着拐杖要起,谢昭赶紧上前,搀扶他坐下。


    “老大人,快请坐。”


    陈广田嘴唇颤颤,只重重叹气。


    谢昭坐定,叫人奉茶。


    侯夫人率先开口:“谢大人,宋明莽撞,做出此等蠢事,让玉念姑娘无端受罪,实在不该。”她瞪着宋明:“给谢大人道歉!”


    宋明不情不愿的起身:“谢叔,我……”他不想道歉,始终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个不得不屈服于谢昭权势的无辜少年,实在无错。


    陈广田一拍桌子:“支支吾吾,敢做不敢当!”说完之后他重重咳嗽两声。


    可怜个古稀之年的老人,早就返乡养老的年纪,为着孙辈的事舟车劳顿的来卖脸。


    宋明看了外祖父一眼,抿了抿嘴,而后不情不愿道:“谢叔,我做错了事,甘愿受罚。只是……不知玉念醒了没有。”


    他身后,侯夫人白了他一眼,重重叹气。


    这后半句说出来有什么用!


    谢昭淡淡道:“她是我将要过门的妻子,就不劳小世子挂心了。”


    侯夫人闻听此言微微睁目。


    宋明则咬着牙低着头坐回去了。


    他其实心里还是不服气。


    母亲原本是松了口允许玉念做他正妻的,可谁能料到她和谢昭是那样的关系。


    陈广田看了外孙子一眼,对谢昭说:“贤侄,那姑娘也无大碍,这件事看在我的面子上,还请你不要介怀。”


    他又说了许多,大多都是陈年旧事,把自己和谢如明的交情摆出来,压一压谢昭。


    谢昭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年轻人,做事太冲动。”


    陈广田只能叹气。


    先前在万平都说好的事,怕是吹了。


    谢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


    “侯夫人,老陈大人,可否让我和小世子单独说几句话?”


    宋明猛然抬头,神情有些紧张。


    侯夫人和陈广田对视一眼,然后起身走出主屋去旁边的屋子休息去了。


    陈广田腿脚不好,早年间为着朝廷的差事在外奔波落下的病根,年纪越大越不好走路,出屋子的时候是侯夫人搀着他出去的。


    迈门槛的时候,抬腿两三次,才算是迈过去。


    这些,谢昭都看在眼里,倒是宋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屋里只有两人的时候,谢昭说话便不留情面了。


    他看向宋明。


    宋明低头不语。


    谢昭声音淡薄:“你做出蠢事,要一家人替你擦屁股。”


    宋明咬了咬牙:“我问心无愧。”


    “呵……”谢昭笑:“你这是小孩子说气话。”


    这世上不是问心无愧的事就是正确的事。


    谢昭也从不把问心是否有愧当做行事准则。


    活到这个年纪,若事事都图无愧于心,那早就在官场上被嚼的骨头架子都不剩了。


    十几岁的傻孩子,谢昭同他说多了,倒显得自己没架子了。


    他先前也已经点拨过了,现在再点拨几句,也是看在陈广田的面子上,宋明若一直不开窍,那也不必再费唇舌了。


    “你瞧玉念漂亮,想占为已有,一时间色欲熏心冲昏了头,实属正常。她那样漂亮,多数男人都把持不住。”谢昭顿了顿:“可你行事之前,该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有什么。”


    这话有几分震慑之用,宋明先是一愣,而后恶狠狠看着他:“你是权臣,自有手段强留她在身边,你这是以权谋私!”


    “你这话说到点上了。”谢昭起身,“谋私的前提是我手中有权。”


    他上前,拍拍宋明的肩膀。


    “而你,连道歉都要被娘亲和外祖带着来。”眼见着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谢昭朝外走,宋明愤怒地喘着:“谢昭!你不过是欺我年少!如若你我身份对换,我不信你比我做得好!”


    谢昭目光沉沉,回忆从前,忽而轻笑。


    “我若是你?”


    宋明梗着脖子:“对,你若是在我这般年纪遇到玉念,你会如何?”他不信谢昭能有什么更好的答案。


    宋明知道,谢昭十八岁的时候,刚从岭南回京。


    谢昭闻言站定,从容不迫地笑了,却没回答宋明的话。


    没什么好说的,许多事没必要叫他知晓。


    谢昭和宋明的区别在于,一个经过抄家流放,知道这世上没有比权更好的东西了。


    而宋明,靠在侯府这颗大树下乘凉,金尊玉贵的日子迷了眼,让他觉得自己不用努力也能获得一切。


    穷不过五服,富不过三代。


    宋明若还不开窍,侯府产业早晚败在他手里。


    送人出府的时候,陈广田握着谢昭的手,什么也不说,只重重叹气。


    谢昭只道:“大人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了,多看看自家孙子。”


    陈广田自己的孙子读书很用功,只是他惦记女儿,故而对这个外孙子也多了几分惦记。


    话说到这也没什么不明白的了,陈广田点点头,转身走了。


    谢昭回到卧房的时候玉念还睡着,他和崔兰辛来到外间说话。


    谢昭问他,“我记着你有个庶妹,十七岁。”


    崔兰辛点头:“对,美华。活泼有趣,全家上下都喜欢她。”


    谢昭沉吟:“可否引荐她同玉念一见?”


    崔兰辛一时怔愣。


    谢昭没多解释。


    这几天他找王嬷嬷了解了情况,加之之前他的观察,他知道,玉念觉得孤单了。


    所以才会和宋明出门。


    玉念这个年纪,正是需要朋友的年纪,爱人也不能代替朋友。


    谢昭想,这事不怪玉念,终究是他的疏忽。


    所以要给她找个朋友,知根知底的最好,崔美华就不错。


    崔兰辛也想到这一层了,便没多问,只说回家问问妹妹近期有没有空。


    话锋一转,他又问:“庆国公府那边怎么说?好像还等着你上门道歉呢。”


    谢昭颇松弛的靠在椅背上,玉念醒来这件事让他心头的阴云散去,此刻就连庆国公府这种狗皮膏药般的人家他听着也不厌烦了。


    “道歉?”他提唇笑的有些轻蔑-


    没过几日,京城又有噩耗。


    庆国公家的小公子伤了只眼睛也不安生,出门喝花酒同人起了争执,出门上马车前,叫人逮住,按在地上把俩手手筋挑了。


    这人彻底废了,这么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庆国公府当即报了官,官府碍于勋贵威压认真追查,在酒楼中同章韧起争执的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据。


    查了几天,一无所获。


    好像是凭空出现几个人,特意冲着章韧来的。


    章韧本就是国公府的弃子,现如今成了废人,国公夫人整日哭哭啼啼的,以至于庆国公更烦这个儿子了。


    家里儿子多,他不能各个都放在心上,有那成器的,又何必惦记着这不成器的呢。


    他隐约觉得章韧受伤可能和谢昭有关,可又没有证据。


    庆国公端着一口大黑锅犹犹豫豫不知该往谁头上扣,最后想了想,只得放下。


    这事出了之后,庆国公也不和谢如明联系了。


    本想让谢如明向谢昭施压,可想来,不是所有儿子都惧怕父亲。


    三日之后,他带着章艰悄悄去了别苑,三人坐在一起喝了杯茶,这期间章韧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过。


    喝茶的时候玉念被嬷嬷带着在廊下散步,步履婀娜,露出个令人惊艳的侧脸,她看见谢昭,下意识想过来,可转眼见了坐在谢昭旁边的生人,她脚步便有些迟疑,没过多时,嬷嬷就带着她走了。


    章艰晃神,只觉得耳边是丝竹钟罄,眼前是洛水河畔神女天降,一时间心驰神往,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马上就被庆国公掐了一把。


    谢昭都看在眼里,目色沉沉,提唇微笑:“那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年纪小,怕见生人。”


    庆国公只笑:“我阖府都等着喝谢大人的喜酒了。”


    几日后,崔兰辛带着崔美华来别院见玉念。


    崔美华性子活泼到了极致,一路上小嘴叭叭没停过。


    “大哥,我叫她什么。”来的路上她已经得知了玉念和谢昭的关系,也知道了玉念的特殊情况,眼下快见着人,崔美华无缘无故生出几分紧张。


    她爱交朋友,在京城朋友也有很多。


    可这么被“引荐”着来交朋友的,她还是第一次。


    “我叫什么你就叫什么。”


    崔美华下马车前整理衣摆,“不好吧,谢大人官职比你大多了,他的妻子,我不好直呼名讳。”


    崔兰辛欲转身扶她,崔美华直接蹦下来,“且大哥你和谢大人是挚友,关系亲密,直呼名讳也无妨,我得想想。”


    崔兰辛无奈:“你别想的太过,别叫出些什么让我难以招架的称呼。”


    崔美华一笑:“大哥你可真爱开玩笑。”


    进了府,谢昭牵着玉念,崔美华跟着崔兰辛。


    俩姑娘分别站在俩高大男子身后,遥遥相望。


    只一眼,崔美华就认定,这就是她失散多年的绝美好友。


    “谢昭哥,小嫂!”崔美华招呼着,绕过崔兰辛。


    听着这称呼,崔兰辛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19章


    玉念被这称呼喊得一愣, 抬头看了看谢昭,又看了看对面的兄妹二人。


    谢昭感觉出玉念拉着自己的手有点心不在焉,这是想去玩, 心思野了,于是松手道:“这是崔兰辛的妹妹, 来陪你玩的。”


    玉念的眼神倏地亮了,她抿嘴看着谢昭, 面上是难掩的笑意。


    谢昭微笑看她:“这几日不是得了木人偶还做了各式各样的小衣裳, 要不要介绍给她看看?”


    玉念重重点头, 她上前几步, 拉着崔美华的手:“走,一起玩。”


    俩女孩欢欢喜喜走了。


    谢昭满意于崔美华对玉念的称呼,也高兴玉念交到了的心仪的朋友,于是叫下人去书库取了本千金难求的名书孤本送给崔兰辛。


    崔兰辛道:“我这个中间人都得了这么贵重的礼物,那你预备给我妹妹什么礼物?”


    谢昭轻笑:“她尽管开口。”


    “那回头我教她, 可得挑值钱的东西要。”


    俩男人在这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不远处小亭子里, 玉念让嬷嬷把自己的人偶拿出来, 带着崔美华一起给人偶穿衣裳。


    人偶精致, 深眸红唇,谢昭找了京城最好的人偶师傅做的, 各个关节都能动。


    人偶的衣裳都是现在伺候玉念的习嬷嬷做的,习嬷嬷不爱说话, 但是干活麻利, 一天抽空能做两三套小衣裳。


    玉念有些时候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样的, 但习嬷嬷听得耐心,多问几句之后就能知道玉念的意思,然后按照她想要的, 一样不差做出来。


    前阵子王嬷嬷来过,玉念抱着她哭了会,王嬷嬷解释说自己年纪大了,她也得回去看自家孙子了,玉念虽难过,却也放手了。


    懂事的让人心疼。


    俩姑娘吃着点心,给人偶套衣裳,选首饰。


    崔美华拿起人偶的小簪子,一颠就知道,纯金的。


    好家伙,这哄孩子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真金宝石,崔美华有些惊讶。


    她抬头看了看习嬷嬷,习嬷嬷朝她点点头,没笑。


    崔美华小声和玉念说:“嬷嬷整日跟着你吗?”


    玉念正给人偶套袖子呢,闻言点点头:“跟着的。”她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暗,手也停了下来:“原来的嬷嬷,走了,怪我。”她有些自责。


    崔美华来之前,她哥哥事无巨细把近来玉念身上发生的事都说了。


    她拉了拉玉念的手:“不怪你,怪宋明。”


    玉念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认识小柿子。


    崔美华小声说:“那宋明,往好听了说是一根筋,耿直,往难听了说就是……就是挺难听的我就不说了。”


    这话叫玉念琢磨了好一阵子,而后慢慢开口道:“他人不坏。”


    崔美华给人偶插簪子,也认可这话,“是不坏,就是傻。”


    玉念低头给人偶带耳坠,“下雨浇的。”


    她的意思是宋明叫雨浇傻了。


    崔美华没听懂,也不琢磨了。


    两人很快熟络起来,崔美华说的话也越来越多了。


    “谢大人的婚事我们姑娘圈里都传疯了,凡是有聚会私下里总要提起。好多人说谢家老大人看重卢家姑娘,可谁知谢大人府上藏着你这么个妙人儿呢。”


    长难句,玉念不懂,于是歪头看她。


    崔美华怔愣,一笑:“你可真漂亮!”


    玉念也笑:“你也漂亮。”


    崔美华得意地扬扬下巴,“咱俩一起出门,定让那些世家公子惊掉下巴。”她顿了顿:“你能出门吗?”


    玉念点头:“可以的,和叔叔说好,就能。”


    崔美华听大哥说过玉念管谢昭叫叔叔。


    可听说和亲耳听见是两回事。


    还是挺奇怪的。


    这中间的缘由崔兰辛说的含糊,崔美华自知问不出来便也不追问了,她对朋友是很宽容的,有点小秘密也无妨。


    接触下来,玉念很喜欢这个朋友。


    爽朗爱笑好相处,不问一些让她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只是和她一起玩。


    但是对她的称呼有点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总叫她小嫂。


    中午谢昭留崔家兄妹一起在别苑用膳。


    谢昭下意识要抱玉念,玉念看崔美华坐在崔兰辛身侧,便朝着谢昭摇了摇头,人家没被抱着,她也不要抱了。


    谢昭笑笑,不拆穿她。


    玉念爱吃鱼,不会挑刺。


    谢昭把鱼腹肉夹到单独的小碟子里,剥皮抽骨,再用银匙沾上汤汁均匀抹在雪白鱼肉上,最后再把这小碟子放到玉念面前。


    多细心。


    崔美华看着,心想自己以后也要找个这样的夫君。


    她看了看身侧大哥。


    崔兰辛一口一个小排骨,把腮帮子塞的鼓溜溜的,弯着眼睛瞅着桌子对面的人。


    崔美华顺着大哥的视线看去,瞧见玉念正咬着筷子对着他痴痴地笑。


    她隐约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大哥平时是傻,但好像也没这么傻。


    谢昭视线一扫,一切都看得明白,然后用指背轻碰了碰玉念的手:“吃鱼。”


    玉念收回视线,带着笑意乖乖夹鱼肉吃。


    崔兰辛脖子一抻,把小排骨和着软骨一起咽下去,注意到妹妹厌弃的视线,并未放在心上。


    午后玉念要午睡,崔兰辛就带着妹妹离开了。


    玉念嘱咐崔美华常来,崔美华连连答应。


    眼见着马车的影子消失在院门口,玉念回身朝着谢昭伸开手臂,“叔叔抱。”


    谢昭把人抱在臂弯里,“不要面子了?”


    她喃喃:“听不懂。”


    谢昭轻声笑了笑,胸口震动着,玉念歪在他肩膀上,无意中和他身后的习嬷嬷对视上。


    习嬷嬷面无表情,看着有些严厉。


    玉念有些慌张的移开视线,把自己往谢昭怀里藏。


    “怕,怕嬷嬷。”她小声说。


    其实也不是怕,就是不太习惯。


    谢昭双臂搂着她,侧头用嘴唇碰碰她额头。


    “嬷嬷给小人偶做了那么多衣裳呢,嬷嬷喜欢玉念,只是不爱笑。”


    玉念想想,确实是这样,嬷嬷只是不爱笑。


    她越过谢昭的肩膀悄悄看去,习嬷嬷不知怎么想的,努力挤出个笑容。


    玉念看了只觉得奇怪,又躲了回去。


    她扣着谢昭胸口处的金线暗纹,不太高兴。


    也说不太清楚为什么不高兴。


    午睡的时候,她伏在谢昭胸口,在谢昭看不到的地方,嘴一直噘着。


    谢昭轻拍她的背,“喜欢崔美华吗?”


    小脑瓜轻轻点头,“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的话这个人就可以经常出现在玉念的生活里。


    玉念眨着眼睛,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坐起来,披散着长发,略哀怨地看着谢昭:“叔叔,我好,还是嬷嬷好。”


    这是什么话?


    就连谢昭一时都有些难以理解,他蹙眉沉思片刻,依旧想不明白。


    这问题很好回答,但玉念既然这么问了,背后必定是有其他意思的。


    谢昭在探寻这问题的实际意思时用的时间久了些,久到玉念不满意了。


    眼眶慢慢泛红,唇珠都抖起来了。


    她追问:“谁好。”


    谢昭赶紧把人搂在怀里,轻轻啄吻:“玉念好,最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先哄再说。


    玉念瘪瘪嘴,泪水滚落两颗。


    “我最好?”


    “最好。”谢昭亲她湿淋淋的眼皮。


    玉念用手背蹭眼睛,被谢昭拦住,取来床头的软帕子给她擦。


    “要是以后,我不好了呢?”


    谢昭被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怎么不好了?变成坏人了?”


    玉念有些着急:“就是不好了呢!”


    谢昭放下帕子,定定看着她,不知她要表达什么。


    玉念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还是委屈的哭了,泪水簌簌落下来,直往谢昭心尖上砸。


    这可不好办了,谢昭亲着搂着都哄不好。


    撕心裂肺的哭好哄,这么闷声哭最不好哄。


    小人儿往床榻上一坐,任你摆弄,拉手亲脸都行,但就是泪珠子止不住,时不时抽噎两声,委屈坏了。


    谢昭怎么问都问不出话了,下嘴唇被她自己含住了,怎么都不肯开口。


    谢昭把人放在自己腿上,一句一句哄着问。


    “不开心了?”


    “叔叔觉得玉念最好,谁都没有玉念好。”


    ……


    话都快说尽了,谢昭想了想,抵着她鼻尖说:“玉念变坏了也是叔叔心里最好了,谁都不能比了去。”


    玉念这才肯松开被裹的红艳艳的下嘴唇。


    都充血了,鼓溜溜一个小红包。


    “真的吗?”


    谢昭心里松了口气,认真点头:“真的。”


    玉念眼角濡湿,乖怯瞧他。


    谢昭心头一软,“定是叔叔不知什么时候说错话了,还请玉念原谅。”


    玉念伸手轻轻扣他肩头的疤,“不原谅。”说的一字一顿闷声闷气的。


    谢昭笑,搂住她的纤腰,往自己怀里带。


    “怎么能原谅?”


    玉念想了想:“骑大马。”


    谢昭不含糊,直接下榻穿鞋,坐在床边上,拍拍自己肩膀,“上来吧。”


    玉念藏着笑意骑上去,在谢昭起身那一瞬间先是惊呼,而后藏不住笑出了声。


    屋外,习嬷嬷眼观鼻,鼻观心,摆摆手让下人往院子外散-


    没过几日,崔美华又来了。


    她请示过谢昭,准备带着玉念出门去。


    雨季过后很快就要到秋天,秋风刮起来尘土飞扬,到时就不好出门了,夏末就这几天天气好,崔美华想和玉念一起出门逛一逛。


    宋明带着玉念出逃的事刚发生没多久,谢昭心中仍有担忧,但他强逼着自己同意了,只嘱咐着习嬷嬷,让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玉念身边。


    刑三一直盯着魏齐的动向,这人快进京还未进京,不会生事。


    玉念就这么跟着崔美华出了门。


    俩人直奔以雅致茶馆,这是往常崔美华跟小姐妹相约聊天的地方。


    平时没有三五人不成局,可念在玉念身份特殊情况特别,崔美华和她俩人手拉手去了。


    马车上,崔美华说起宋明近况。


    这人开始读书了,请了师傅来家,想参加明年的春闱。


    崔美华这般评价:“他若是能中进士,我把崔字倒过来写。”


    玉念想了想:“小柿子,不是特别笨的。”


    崔美华没说什么,茶楼到了,俩人手拉手下车。


    这小茶楼几乎是独给京城贵女们准备的,琴音优雅,处处透着香气。


    大雅间里用屏风隔开两张茶桌,姑娘们都声音低低地说话,谁都不影响谁,比那些纨绔子弟爱去的酒楼瞧着干净多了。


    崔美华拉着玉念往屏风后的茶桌走,“你有什么想吃的就使唤这的小厮去买,给点银子就行,”她低声些:“这环境不错,就是东西味道一般。”


    雅间里另一桌坐的人朝崔美华打招呼,瞧见其中一人,崔美华一愣,片刻后还以微笑。


    那桌人直盯着玉念,就等着崔美华开口介绍呢,可崔美华装作没看见,带着玉念在屏风后坐下。


    小厮端来茶水,崔美华心不在焉地接过,她瞧着玉念,心想真是无巧不成书,卢瑾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0章


    卢瑾便是先前谢如明给谢昭相看好的姑娘。


    谢如明口中可做谢昭正妻的人选。


    谢昭没放心上, 谢如明倒是时常出入卢家,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不知最后结果究竟如何。


    是谢昭遵循父母之命, 还是谢如明尊重儿子意志。


    大抵是前一种,因为京中人看多了前一种情况。


    玉念吃着崔美华叫人从外面买来的点心, 她熟知京中各处精致又好吃的点心位置。


    小小的点心果子,半透明的外皮, 上面撒着糖霜, 里面是红艳艳的馅料, 山楂味, 酸甜好吃。


    玉念吃了两口抬头看着嬷嬷:“好吃,买,叔叔吃。”


    习嬷嬷心领神会,在门口问了问崔家小厮店铺位置,吩咐人去买了送到马车上去。


    崔美华看着玉念, 心道她也算是知道些谢家的情形。


    谢昭和卢瑾没戏, 她现成的小嫂好端端就坐在眼前呢。


    “是吧, 小嫂。”


    “嗯?”


    崔美华一笑, 没想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说这点心好吃吧。”


    玉念点了点头。


    她背靠着屏风,隔壁说话声不受控制的传过来。


    “卢瑾, 听说谢老大人前日还去了你家府上?”


    没有回话的声音,卢瑾没做回答。


    “这事是不是快要定下来了?这世上哪有不听父母之命的子女。”


    屏风后有淡淡善意笑声。


    “你要做谢夫人了, 我爹爹说谢昭大人日后能做丞相, 那到时候你就是诰命夫人呢!”


    谢昭?玉念竖起耳朵。


    卢瑾放下筷子, 提醒道:“别再说了,八字没一撇的事。”


    依旧有人打趣:“京中多少姑娘想嫁给谢昭,你得谢老大人赏识, 眼见着一脚跨过谢家家门了,有什么不好意思提的。”


    卢瑾闭口不语,心道情况并非外人瞧着那样。


    是谢如明看中她又不是谢昭看重她,她至今连谢昭的面都没见过。


    她并非不想嫁,那可是谢昭,长得俊俏,又是天子面前的红人,谁不想嫁?


    眼下事情未定,光是谢如明多来了她家府上几次,众人对她的态度便和从前大不一样。


    谁不喜欢叫人捧着,恭维着,谁不知道诰命夫人的身份高贵?


    可她终究是女子,这种事上怎好太过主动,只能等着谢昭来找她,偏偏谢昭那毫无动静。


    婚事走进死胡同,这种事不好叫外人看笑话,卢瑾深呼吸,强作笑容。


    “怎么光提我了,怪叫人不好意思的。”


    周围人笑着打趣几句,再就没说什么了。


    屏风后,玉念揉了揉耳朵,看向崔玉华,表情有些迷惘。


    “谢昭,叔叔吗?”


    崔美华不糊弄她:“对,她们说的谢昭就是你叔叔。”


    玉念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点心,吃一口,就又放下了。


    不知怎么回事,点心忽然变得不好吃了。


    她抬头问崔美华:“叔叔成亲吗?和别人?”她知道成亲是什么意思,当初她和谢轩就是成亲。


    就是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


    叔叔和别人一起躺在床上,和那个叫卢瑾的女孩子……


    玉念忽然低下头去,心里涌出一股难以难说的感觉,那感觉让她的鼻尖发酸,嘴唇颤抖,十指难耐的蜷缩着。


    崔美华瞧着情形不对,赶紧解释。


    “这都是外面传的,做不得数,你别放在心上。”


    玉念眨眨眼,神思惘然,这些话不知有没有听懂,有没有听到心里去。


    她就愣愣的坐着,不知想些什么。


    崔美华求助似的看了习嬷嬷一眼,嬷嬷上前,握了握玉念的手。


    “姑娘,要起风了,咱们回府吧。”


    说完就轻轻引着玉念起身,玉念像是木偶一般,乖乖跟着人走。


    走向门口,又路过那张桌子,有人直接开口问了:“美华,这是谁家的姑娘啊?”


    玉念回头看了眼出声处,不经意和卢瑾对视。


    卢瑾目光一紧,不知京中还有这等美人,玉念看着她,心里想着,这个人要和叔叔成亲了。


    崔美华为难,不知如何回话,习嬷嬷站在一侧,垂眼不卑不亢道:“回小姐的话,我家姑娘是从江南小城来京城待嫁的,现如今住在谢家别苑。”


    说完就带着玉念往外走,不理会屋内一众人等诧异的目光。


    这话有意思,说话的下人也有些气势,不像寻常人家的婆子下人。


    “待嫁?谢家别苑不是谢大人在住……”


    有人悄悄看卢瑾。


    到底是大家闺秀,卢瑾笑了笑:“喝茶呀。”她端起茶杯,润润口干舌燥的喉咙,又开口:“我都说了是没影的事,你们偏不信,谢老大人来我家府上是同我父亲交好,这中间和我没什么关系。”


    这是挽回颜面的说法了,众人私下交换眼神,心照不宣。


    无人注意的地方,卢瑾捏着茶杯的手指尖都泛了白-


    卢家和谢家别苑,两个府上的两位“老父亲”,各自有一个不开心的女儿要哄。


    先说别苑。


    回去的路上,崔美华有些惴惴不安。


    玉念面容沮丧,仍未回神,崔美华求助似的看向习嬷嬷。


    习嬷嬷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揽着玉念。


    “崔小姐别怕,姑娘缓一会就好了,我家姑娘是爱和姑娘您一起出来玩的,等姑娘缓好了,我派人叫人去您府上递个信儿,省着您惦记。”


    崔美华抚抚胸口,也去摸玉念的手,冰冰凉凉的,像一块软玉。


    “小嫂……”


    习嬷嬷想了想,又对崔美华说:“崔小姐莫要因为这事儿和我们姑娘生分了,姑娘孤单,喜欢您来找她玩。”


    崔美华点头:“我知道的,等她好了我再来找她。”


    回了别苑,玉念换了衣裳,缓回来不少,坐在桌前看着下人拿上来的点心。


    她吃了好吃,叫人买了带回来拿给叔叔吃。


    可叔叔未必吃她买的点心,因为叔叔要成亲了,和那个卢瑾。


    玉念看着那透着红色馅料的点心,抿了抿嘴。


    不想给叔叔吃了。


    叫卢瑾给他买去。


    想着,眼圈泛红。


    玉念脱鞋上榻,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谢昭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床上的一小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卷就打开了,露出个白莹莹的姑娘。


    玉念瘪着嘴看他。


    谢昭坐过去,她朝床里挪,要离人远远的。


    “你要成亲了?”她故作严厉。


    谢昭瞧她这模样觉得有趣,起了逗弄的心思。


    “嗯,成亲。”


    话音落,玉念眼圈一红,哭了。


    “你要和那个,那个卢,卢瑾成亲了?”她断断续续,哭着问。


    谢昭神色一凛,眉间微拢。


    “在哪儿听说的。”


    她用手背抹眼睛:“是不是!”


    谢昭严肃道:“不是。”


    玉念透过泪帘看他,面前人模模糊糊看不清神色,她擦了擦眼睛,视线只清晰了一瞬,便又被泪水糊上了。


    “她们说,说你要成亲了,你要和别人躺在这了。”她伸手拍拍床榻。


    “那到时候我去哪,我坐船回家吗?你想没想过这个,这个屋子这么小。”她指着空旷无人、说话偶尔会有回音的卧房。


    “屋子这么小,我都没有地方住了,你要是成亲的话,我要回家去。”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我要去找小武哥。”


    谢昭眉头一皱,那个屠夫?


    他神色暗了几暗,上前不顾玉念的挣扎,把人捉到怀里,冷声发问:“为什么还记得他?”忘了许多事,为什么还记得那个屠夫?


    玉念不回答,反问:“你什么时候成亲,我要收拾东西,走。”


    谢昭眼底有不明的情绪暗涌,他松开箍着玉念的手,不说话。


    玉念一愣,低头看看谢昭摊开的手心,她瘪瘪嘴,忍着眼泪去找包袱布。


    她要把好多东西都带走,小扇子要装起来,还有好几只宝石小蝴蝶,花灯也要带走。


    包袱布也就桌子那么大,怎么可能把花灯包起来。


    玉念想了想,把蝴蝶扇子什么的包好,系紧,把小包袱背在背上,一手拎着一个小花灯站在屋里。


    收拾好了,要走了。


    谢昭没说话,叉着腿坐在床边,抱臂看着她折腾,面色发冷。


    玉念闭了闭眼,眼泪又下来一串。


    “叔叔……”她站在那,背着包袱,举着花灯,可怜巴巴的,“给我找船……”


    谢昭按了按额角,重重叹气,招招手让人过来。


    “不找船,不走,不成亲。”


    玉念不过去,于是谢昭撑膝起身走过来。


    何必同她纠结呢,记着那个远在江南的屠夫又如何,记着就记着吧。


    那屠夫原先确实倾慕于她,只是现在也成亲了。


    无碍无碍,谢昭劝慰自己。


    是过去的事了,不该介怀。


    谢昭抱着玉念,取下她手里的花灯放回原位。


    “说要走,还净拿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玉念不管什么值钱不值钱的,她只拿她喜欢的。


    谢昭再去拽她的小包袱,玉念双手攥紧了,不撒手了。


    谢昭无奈:“说了不成亲,还要走?”


    玉念抬头看他:“她们说的很真。”


    “多真都是假的,我不会娶卢家女子。”


    “你早晚要娶亲的。”玉念低头黯然。


    谢昭唇角微微扬起些弧度,“是啊,早晚要娶亲的,叔叔想娶玉念,不知道玉念答不答应。”


    “我成亲了的。”她光记着这个了。


    “那个不作数。”他捏着玉念软乎乎的脸蛋,让她和自己对视,“叔叔就想同你成亲。”


    玉念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获得自己的回答。


    可谢昭的眼中仿若深海幽邃,玉念在其中找的到自己,却不知自己此刻该回他什么。


    她双臂搂着谢昭的腰身贴过去。


    “我不知道,叔叔,”她说:“我不懂。”


    谢昭抚着她的长发,面色柔和。


    “知道你不懂,不逼你。”


    成亲很简单。


    改了玉念的户籍,广发请帖,谢昭会把场面营造的盛大而隆重,他能让玉念永远记住那一天。


    可前提是玉念愿意记住。


    强娶侄妻。


    谢昭不在意这种话,他只在意玉念。


    崔兰辛说玉念脑中被封存的记忆像虚掩之匣,如果有天匣子打开,她发现自己的丈夫是许多年前掐着自己脖子的“小昭哥”,那她还愿意吗?


    谢昭看着她澄澈的眼睛,从她漆黑的瞳仁中看见彻夜燃烧的龙凤红烛,可转瞬间,那红烛又变成雪夜山下熊熊燃烧的房屋。


    小小的玉念被他拽着往山上走,她挣扎着,想回山下去,寻她的爹娘。


    谢昭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专注看着面前的人,他摸了摸她的面颊,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玉念不挣扎了,谢昭便悄悄解下她的小包袱,抱着人坐回床榻前,用软帕子给她擦了擦手和脸。


    “就为了这不高兴,没别的事了?”


    玉念想了想:“还有。”


    “一并说了。叔叔一次哄完。”


    玉念瞧着他:“昨日,我说,怕嬷嬷。你帮嬷嬷说话……”眼圈又红了。


    玉念揪着他的衣襟:“嬷嬷比我好吗?为什么帮嬷嬷,卢瑾也比我好吗?呜呜……”


    谢昭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他端正神色道:“谁都没比玉念好,玉念是最好的,叫玉念不开心是叔叔不对,既然玉念怕嬷嬷,那就叫习嬷嬷走吧。”


    “……不。”她把头埋着,小声说。


    这种小事不至于换嬷嬷,玉念知道的。


    且叔叔说的也没错,嬷嬷确实是好人,只是不爱笑。


    叔叔也说了不会成亲……


    玉念掰着手指。


    这两件事解决了,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呢。


    好像没了。


    玉念擦擦眼泪,从谢昭膝上跳下来,去桌边取出点心,小跑着回来,直直把小点心怼到谢昭嘴边。


    “叔叔吃。”


    泪痕未干,她轻笑着。


    “好吃,买来吃的。”


    谢昭听的明白,这是特意买来给他吃的。


    于是心中自责,不明白方才为什么没早些去哄她,还放任她在那孤苦伶仃的收拾包袱。


    何必介怀她惦记着那个屠夫呢。


    她明明开开心心的出门,给自己带了点心回来吃。


    又何必纠结她不明白情与爱,已经得到她这个人,为何要贪心地奢求更多?


    “吃啊,叔叔,好吃的。”


    她仍笑着。


    谢昭开口,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玉念吞吞口水,把剩下半块点心送进自己嘴里,细细咀嚼,红肿的眼睛冲着他笑。


    谢昭看着,流经心脏的血液仿佛化作春江水,途径干涸沙漠和极寒冰川,滋润、融化一切。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见明天见,明天由于排榜原因,更新时间略有改动,会在晚上十一点半更新,大家不要跑空哦~


    后天的更新时间是正常的,所以是十一点半有一章,零点过后还有一章~


    还有我看见有一些宝贝提到错别字的问题,和大家道个歉,影响大家的观感了,但实际上发布章节之前我是检查过的呜呜,可能我太马虎了,另外就是有一些章节过审艰难,这些章节的错别字我就没办法捉虫修改了,再次道歉,深鞠躬。【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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