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身后, 玉念的眼神清澈闪亮,一动不动盯着章韧,显露出些许好奇, 这眼神让他心里发痒。
章韧直接伸了手,要去摸玉念的脸, 宋明钳住他的手腕,章韧手上一紧, 也不装了, 拳头直接朝宋明脸上招呼。
这俩人之间本就有旧仇, 见了面分外眼红, 打起来迟早的事。
章韧的狗腿子们,那些小公子,一拥而上帮忙,宋明双拳难敌十多只手,很快就落了下风。
章韧挣扎着从地上起身, 看着被压制住的宋明, 啐了一口。
“神气什么啊!”他骂着, 视线又放到玉念身上。
此刻, 他也察觉出玉念有些不对劲了。
这姑娘不说话。
长得到是一副机灵模样,但全程都傻愣愣站在那, 好像……
章韧去牵她的手,果然, 没遭到拒绝。
章韧下意识捏了捏她的手, 脸上带着有些猥琐的笑, 心想,果然是个傻的。
傻的好啊,好哄好骗。
玉念刚才看着宋明挨打, 还没回过神,低头就看见了自己被攥着的手。
不舒服。
章韧的手心很湿,汗津津的,还带着热气。
不舒服,玉念皱着眉,想挣脱。
好不舒服,她不想让别人摸她的手。
玉念另一只手握住章韧的腕子,想挣脱,但她实在没有章韧力气大。
“放手。”她说。
章韧依旧笑,带着几分逗弄的意思:“我若不放呢?”
“放手!”绯红爬上面颊,玉念还在用力,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舒服,她手里有绳子的,章韧会不会把她的绳子弄没了。
章韧更凑近了些:“宋明有什么好,他家是侯爵我家是公爵,你跟着我呗。”
章韧笑的淫||荡:“咱们俩去楼上,快活快活。”
玉念懂这话的意思。
她用手背蹭了把眼睛,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东西。
很快,她就找到了目标。
章韧还问呢,“你找什么?”
玉念没回答,上前一步,捡起桌上的筷子转身直直冲章韧的眼睛扎过去。
章韧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动作,躲闪不急,瞬间捂着眼睛蹲地尖叫起来。
那叫声,像案板上绝望的猪。
方才按着宋明揍的小跟班们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宋明躺在地上到是看的真切。
瞧着章韧脸上的血顺着指缝不断流出,宋明心里发毛,于是朝着玉念喊道:“跑!”
玉念缓缓后退,松开手,沾了血的木筷子落在地上没什么声音,她神情木然地看了宋明一眼,然后提起裙摆朝着门口飞奔而去。
小跟班们的注意力也从宋明身上转移到了章韧身上,宋明踉跄起身,也跟着跑了出去。
雨小了很多,几乎不下了。
宋明抢了匹马,带着玉念沿小路狂奔,不知要去哪,不知要在哪里停下。
跑的急,钱袋子还在客栈里,这回是真的身无分文了,好在是吃了顿饱饭。
天色极深,山林中伸手不见五指,泛着潮湿冷气。
见后面没人追来,宋明算是松了口气。
玉念就坐在他身前,双手抱着肩,轻轻打着抖儿,时不时发出委屈的抽噎。
她用衣裳蹭着手,被章韧摸过的那只手。
宋明呼噜一把脸:“你惹事了玉念,你不该伤了章韧,见了血。”
玉念抬头看他,泪珠子掉下一串:“他摸我。”她把手伸出来:“他摸我手了,我难受。”
整只手被衣料摩擦的泛红发肿。
“我要找叔叔,小柿子,叔叔在找我。”
宋明心惊,回头看了看,背后的泥路上空无一人。
他叹了口气,没回答玉念的话,只自顾自说:“章韧摸你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叫我帮你,我会救你的。”
玉念抬手又抹了把眼睛,没说话,她想,那时候宋明正挨揍呢,挨好几个人的揍,哪有空救她。
宋明叹气:“他家要是报了官或者追求起来,咱们就不好跑了。”
实话说,他没想到玉念会那么狠,直接扎章韧的眼睛。
玉念哭的气喘不匀,“叔叔教我,打眼睛。”她教宋明:“你也学。”
说完这话,她又冷的打了几个哆嗦,眼皮轻轻颤着,泛着异样的红。
宋明低头看着她,“我看看前面有没有地方能拢火。”
他想抱抱她,但是想了想,还是没那么做。
玉念的声音也带着颤:“我要生病了。”她熟悉这种身上犯冷的感觉,凉意和酸胀感一起从背蔓延到肩膀,接下来就是发烧。
宋明抿嘴,用手臂拢了拢她,玉念也不自觉朝着热源靠近,脑袋支在宋明的手臂上,合上了眼。
行至天光乍亮,二人来到一破庙前。
玉念已然昏睡过去,宋明把她抱下马,再庙里寻了个干净的草垫子把她安置了。
庙顶漏风渗雨,凡是木材稻草都受了潮,宋明把火折子用尽都没能点出一个火星。
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柴火,宋明蹭了把脸,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他起身去看玉念。
玉念已经烧起来了,双手抱着身躯发抖,嘴唇泛白起皮,脸上是不自然的红晕,发丝湿黏在脸侧,薄薄的眼皮泛着血丝,且颤动着。
宋明脱下自己的外裳,盖在她身上,然后颓然瘫坐在地,双手抱头。
这一路,没有一刻是按照他的计划来的。
宋明细细想过,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又觉得到处都出了问题。
都怪这个下雨天!
若顺利,他们昼夜行车,此刻早就到码头了。
还有章韧,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玉念也是意料之外的变数,伤了章韧,这事后续还不知会如何。
章韧若是瞎了,死了,庆国公府报了官,一定会天涯海角的追查他俩。
完了,完了,走不成了。
宋明双手揪着头发,十分痛苦的模样。
他看了看身侧的玉念。
当务之急是先给玉念找郎中,不能任由她这么烧下去。
宋明叹气。
去哪找郎中尚且不知,身上现如今是一个子儿都没有了。
远处忽然想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他起初没在意,可这马蹄声越来越近,宋明察觉不对,起身去看的时候,谢昭在破庙门口已然翻身下马。
怎么就追来了?
宋明表情错愕,措手不及。
谢昭只当眼里没他这个人,绕过他往破庙里走,眼见玉念在草垫上躺着,牙都咬紧了,连忙快步冲过去。
谢昭小心翼翼把人抱起来,玉念身子都软了,意识模糊,谢昭低头看着她,心中瞬间升起恶念,他想杀了宋明。
宋明没眼色,居然还伸臂挡在他前面。
谢昭上下打量他。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破破烂烂的……
往这一站,就眼神还有几分锐气。
呵,好一个英雄末路。
“让开。”谢昭冷声开口。
“谢昭,你强占侄媳,这是不对的!玉念无辜,你该放她自由!”
谢昭没回他的话,而是越过他看向院里随后赶来的侍卫。
“快马回京,叫崔太医来府上,催促马车快些赶过来。”
侍卫看着宋明的背影,以为是庙里躲雨的乞丐,想上前帮谢昭解决麻烦。
谢昭用眼神制止他们,“按我吩咐去办。”
支走侍卫,谢昭对宋明道:“你说我什么?”
“我说,你不对!你们俩差了那么多岁……你该放了玉念!”
谢昭抱着玉念上前,抬脚踹在宋明腹部,看着人捂着肚子满地打滚,谢昭反问:“年初陛下选秀,新入宫的贵人不过十四五岁,你怎么说?”
宋明自然是无话可说,他躺在地上疼的冷汗直流,仰视谢昭道:“她是你侄媳!”
“我的侄子已经死了。”
“你!”宋明嘴唇颤抖毫无血色,说不出什么话。
谢昭眼神越发阴沉,单手拥住玉念,另一只手空出来已经搭在剑上。
宋明莽撞迟钝地察觉不到危险,仍旧叫嚷着:“放下她!”
谢昭目色深沉:“放下她,然后呢?”
宋明太蠢了,蠢得令人生厌。
谢昭质问:“你能照顾她?大雨天带着她瞎跑,让她病成这样!庆国公次子欲轻薄她,你束手无策像个废物!现在你让我放下她!”
崔兰辛是聪明人,对玉念虽有觊觎之心但也知道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同谢昭相比有没有胜算。
但宋明……谢昭几乎气极反笑。
这种愚蠢莽撞之人,凭心行事,却没有能承担后果的能力。
谢昭几息之间就已经想好了杀死宋明之后的说辞,他上前一步,剑身一半已出鞘显露寒芒,院里却传来声音,是侯夫人带着人赶来了。
谢昭闭眼,深呼吸几口气,逼着自己恢复冷静,将剑放回。
宋明浑然不知自己捡回一条命,侯夫人冲来上揪着宋明的衣襟就是几个巴掌,加上谢昭刚才那一脚,宋明直接爬不起来了。
侯夫人为表歉意,把马车让给了谢昭,让他赶紧带着人回京。
谢昭冷着脸,没有假意推拒,直接抱着怀里滚烫的小人儿上了马车。
车上上颠簸,玉念迷迷糊糊醒来,揉了揉眼睛,看清面前冒着胡茬的下巴。
“叔叔?”
“嗯。”谢昭凑近了听她说话。
玉念一张嘴,热气蒸腾着扑向他的耳朵,瘪瘪嘴,滚烫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手上难受……”她把蹭的通红的手举给谢昭看。
谢昭握住,放在唇边亲了亲。
“把我的绳子弄没了……”玉念还是好委屈。
谢昭吻吻她泛凉的鼻尖和滚烫的脸颊:“还在呢。”
她把头往谢昭怀里埋了埋,身形一僵,她皱起鼻子嗅了嗅,然后抬头和谢昭说:“叔叔臭。”
“叔叔淋了雨,出了汗。”
雨渐歇,天亮了。
树林披着朝霞,泥土被雨水浇灌后泛着清新味道。
玉念揪着谢昭的衣襟,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本以为这事过去了,结果到了别苑,玉念醒来想起自己的手被章韧摸过,更难受了。
烧还没退,玉念眼里噙着泪,原本薄薄的眼皮红肿的不像样子,眼见着虚弱的抬手都难,却还强撑着不肯躺下睡。
手泡过水,用帕子擦了又擦,她仍觉得难受。
玉念把手递到谢昭面前,可怜巴巴的:“叔叔摸摸手。”
她不太明白自己的感受,只是仍觉得这手不干净,或许谢昭碰碰才能好。
谢昭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轻轻包裹住,手臂托着她起身,玉念软软的趴在他身上,身上因高热而暖融融的。
十指交握,玉念依旧觉得不好受,那感觉让她难受万分又难以言说,一时间急的眼眶发红,渐渐凝起泪水。
她把手从谢昭手中抽出来,递到他唇边,有些急切道:“亲亲它,叔叔,亲亲玉念吧。”她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崔兰辛端着药,隔着屏风站在外间,劝道:“得吃药了,不能这么烧下去。”
他看着屋内人影晃动,谢昭抱着玉念,亲密无间,于是暗自收回视线。
玉念的脸搁在谢昭肩上,轻轻喘气,小声说话:“难受,难受,不吃药。”眼泪慢慢滑落,在谢昭的衣衫上洇湿小小的印子。
谢昭没应崔兰辛的话,得先把人哄好。
双手托着她,谢昭抱着人轻轻颠着,在屋里转圈走路。
那小手直往他嘴里钻,谢昭只得在上面轻轻咬了两个牙印,可玉念还觉不够,又撕扯开他的衣服,用手贴着他的皮肉。
她呜呜的哭着,又说不出到底为什么难受,只喃喃着说不想要了,谢昭认真听了许久,才听出她的意思是不想要这只手了。
谢昭单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捏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哪能不要呢,叔叔养的这么好,这么漂亮一只手。”
玉念轻声抽噎,泪水一串串扑簌簌落下来,还没流到下巴,就被谢昭吻去了,她顺着谢昭的话往下说:“这是,叔叔的手。”
谢昭认真道:“对,是叔叔的,不能不要。”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玉念也是叔叔的。”
谢昭笑了,抵着她额头:“对,是我的。”
玉念又委屈起来,用那小手贴着谢昭的脖子,感受着手掌下谢昭跳动着的脉搏,哭诉道:“那你原谅它吧,原谅手吧。”
谢昭坐下,把她抱在怀里认真道:“玉念没做错什么。”所以不需要他来原谅。
玉念不懂,只重复:“治好,治好手。”她把之间塞进谢昭的唇缝里。
谢昭与她对视,眸色深沉,含着她的手指,舔吮。
手心里有细微的痒意,她怯怯然看着谢昭,心里的不安渐渐被安抚。
湿乎乎的手捧着谢昭的脸,她来到他唇边,叼着他的下唇,轻轻||裹||着。
她浑身都热乎乎的,唇||舌||暖融融,喘的气几乎要灼伤谢昭。
含||累了,她把头靠在谢昭肩膀上,谢昭顺势把头侧过去,方便她叼自己的下唇。
玉念嘴唇抿了抿,动了动,最后重重一吮,然后缓缓松开。
肩头上的呼吸变得均匀,终于是睡着了。
谢昭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玉念醒来时身上干爽,被子暖和,室内熏香,屋外有潺潺水声。
谢昭就坐在她身边,双目通红,像几天几夜没睡过的样子。
玉念朝他张开手臂,谢昭俯身过去,把人抱起来。
“渴不渴,饿不饿?”
玉念不说话,只用额头蹭着他。
“你这一觉睡得可够久的。”崔兰辛忽然出声,玉念这才发现他在屋内。
也是一副憔悴模样。
崔兰辛伸出手指:“睡了三天啊,烧都退了还不醒。”
玉念不信他的话,她觉得自己就眯了一小会。
她双手扶在谢昭肩膀上,歪头看着他,想听真话。
谢昭摩挲着她的面颊,双目泛红。
“睡得叔叔都害怕了。”
这是真话。
玉念的目光在谢昭脸上游移,最后把自己送进他怀里,用额头蹭他的鼻尖,轻轻亲他。
“叔叔,玉念醒了。”
她喝了几口水,吃了些粥,手里攥着谢昭的两根手指,一直不曾放开。
“嬷嬷呢?”她还是很惦记。
谢昭用温帕子给她擦脸:“嬷嬷也生病了,在休息呢,休息好了来看你,好不好?”
王嬷嬷被打晕的当晚就醒了,谢昭给了她银子让她告老还乡,这些日子她正和新嬷嬷交代玉念的习惯。
等玉念好了之后,王嬷嬷来打个招呼,人就可以走了。
百两白银,算是感谢她这些日子尽心竭力的照顾玉念。
宋明带着玉念出逃这件事不单怪王嬷嬷,但这么大的事,这不可承受的后果,不能轻描淡写的被揭过。
新嬷嬷也是宫里出来的,四十多岁,面上冷冷的,不易接近,但做事还是认真妥帖。
大病一场,到底还是虚弱,吃过粥喝过药之后玉念又睡过去了。
这时下人来传话,说是建武侯府又来人了。
侯夫人带着小世子,另外侯夫人的父亲,陈老大人也来了。
下人说话的时候,崔兰辛观察着谢昭的神情。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玉念,好像没听见这些话似的。
崔兰辛也不做声。
建武侯府的人每天都来,见不到谢昭也不恼,第二天依旧过来。
是来登门道歉的。
太丢人了。
私奔就算了,带着别人的爱人私奔,这叫什么事啊!
还把庆国公府的章韧给伤了。
这官司也不好断。
筷子戳过去的时候章韧躲了一下,眼睛没给戳爆,但也是受了重伤,眼皮直接给豁开了。
现在受伤的眼睛见不得光,弄了个眼罩带着,成了独眼龙。
现在问题是,谁伤了他。
章韧说是宋明伤的,宋明也说是他动的手。
可以理解,宋明想替玉念担责。章韧不好意思说自己想轻薄姑娘反被戳了眼睛。
但是章韧的那些小狗腿子们,口口声声说章韧是被个漂亮姑娘伤的。
这事就不好断案了。
实话说,庆国公希望是玉念伤了章韧。
因为大儿子的官途还没着落,若是让谢昭欠他个人情,章艰的仕途就通了。
二儿子本就不学无术是个弃子,若因为个眼睛能帮到大哥,也算他有用。
出事到现在,庆国公府不曾报官,也不曾去过建武侯府或者别苑,反倒是国公爷带着章韧去了一趟谢府,去见谢如明。
那之后谢如明两次叫人传信,让谢昭回老宅,谢昭没理。
玉念没醒,他除了上朝处理公务之外,那都不去。
现如今人醒了,倒是可以去见见建武侯府的人。
谢昭起身,让崔兰辛在外间守着,然后自己去了主屋见客。
侯夫人和宋明起身相迎,连老陈大人都颤颤巍巍扶着拐杖要起,谢昭赶紧上前,搀扶他坐下。
“老大人,快请坐。”
陈广田嘴唇颤颤,只重重叹气。
谢昭坐定,叫人奉茶。
侯夫人率先开口:“谢大人,宋明莽撞,做出此等蠢事,让玉念姑娘无端受罪,实在不该。”她瞪着宋明:“给谢大人道歉!”
宋明不情不愿的起身:“谢叔,我……”他不想道歉,始终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个不得不屈服于谢昭权势的无辜少年,实在无错。
陈广田一拍桌子:“支支吾吾,敢做不敢当!”说完之后他重重咳嗽两声。
可怜个古稀之年的老人,早就返乡养老的年纪,为着孙辈的事舟车劳顿的来卖脸。
宋明看了外祖父一眼,抿了抿嘴,而后不情不愿道:“谢叔,我做错了事,甘愿受罚。只是……不知玉念醒了没有。”
他身后,侯夫人白了他一眼,重重叹气。
这后半句说出来有什么用!
谢昭淡淡道:“她是我将要过门的妻子,就不劳小世子挂心了。”
侯夫人闻听此言微微睁目。
宋明则咬着牙低着头坐回去了。
他其实心里还是不服气。
母亲原本是松了口允许玉念做他正妻的,可谁能料到她和谢昭是那样的关系。
陈广田看了外孙子一眼,对谢昭说:“贤侄,那姑娘也无大碍,这件事看在我的面子上,还请你不要介怀。”
他又说了许多,大多都是陈年旧事,把自己和谢如明的交情摆出来,压一压谢昭。
谢昭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年轻人,做事太冲动。”
陈广田只能叹气。
先前在万平都说好的事,怕是吹了。
谢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
“侯夫人,老陈大人,可否让我和小世子单独说几句话?”
宋明猛然抬头,神情有些紧张。
侯夫人和陈广田对视一眼,然后起身走出主屋去旁边的屋子休息去了。
陈广田腿脚不好,早年间为着朝廷的差事在外奔波落下的病根,年纪越大越不好走路,出屋子的时候是侯夫人搀着他出去的。
迈门槛的时候,抬腿两三次,才算是迈过去。
这些,谢昭都看在眼里,倒是宋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屋里只有两人的时候,谢昭说话便不留情面了。
他看向宋明。
宋明低头不语。
谢昭声音淡薄:“你做出蠢事,要一家人替你擦屁股。”
宋明咬了咬牙:“我问心无愧。”
“呵……”谢昭笑:“你这是小孩子说气话。”
这世上不是问心无愧的事就是正确的事。
谢昭也从不把问心是否有愧当做行事准则。
活到这个年纪,若事事都图无愧于心,那早就在官场上被嚼的骨头架子都不剩了。
十几岁的傻孩子,谢昭同他说多了,倒显得自己没架子了。
他先前也已经点拨过了,现在再点拨几句,也是看在陈广田的面子上,宋明若一直不开窍,那也不必再费唇舌了。
“你瞧玉念漂亮,想占为已有,一时间色欲熏心冲昏了头,实属正常。她那样漂亮,多数男人都把持不住。”谢昭顿了顿:“可你行事之前,该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有什么。”
这话有几分震慑之用,宋明先是一愣,而后恶狠狠看着他:“你是权臣,自有手段强留她在身边,你这是以权谋私!”
“你这话说到点上了。”谢昭起身,“谋私的前提是我手中有权。”
他上前,拍拍宋明的肩膀。
“而你,连道歉都要被娘亲和外祖带着来。”眼见着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谢昭朝外走,宋明愤怒地喘着:“谢昭!你不过是欺我年少!如若你我身份对换,我不信你比我做得好!”
谢昭目光沉沉,回忆从前,忽而轻笑。
“我若是你?”
宋明梗着脖子:“对,你若是在我这般年纪遇到玉念,你会如何?”他不信谢昭能有什么更好的答案。
宋明知道,谢昭十八岁的时候,刚从岭南回京。
谢昭闻言站定,从容不迫地笑了,却没回答宋明的话。
没什么好说的,许多事没必要叫他知晓。
谢昭和宋明的区别在于,一个经过抄家流放,知道这世上没有比权更好的东西了。
而宋明,靠在侯府这颗大树下乘凉,金尊玉贵的日子迷了眼,让他觉得自己不用努力也能获得一切。
穷不过五服,富不过三代。
宋明若还不开窍,侯府产业早晚败在他手里。
送人出府的时候,陈广田握着谢昭的手,什么也不说,只重重叹气。
谢昭只道:“大人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了,多看看自家孙子。”
陈广田自己的孙子读书很用功,只是他惦记女儿,故而对这个外孙子也多了几分惦记。
话说到这也没什么不明白的了,陈广田点点头,转身走了。
谢昭回到卧房的时候玉念还睡着,他和崔兰辛来到外间说话。
谢昭问他,“我记着你有个庶妹,十七岁。”
崔兰辛点头:“对,美华。活泼有趣,全家上下都喜欢她。”
谢昭沉吟:“可否引荐她同玉念一见?”
崔兰辛一时怔愣。
谢昭没多解释。
这几天他找王嬷嬷了解了情况,加之之前他的观察,他知道,玉念觉得孤单了。
所以才会和宋明出门。
玉念这个年纪,正是需要朋友的年纪,爱人也不能代替朋友。
谢昭想,这事不怪玉念,终究是他的疏忽。
所以要给她找个朋友,知根知底的最好,崔美华就不错。
崔兰辛也想到这一层了,便没多问,只说回家问问妹妹近期有没有空。
话锋一转,他又问:“庆国公府那边怎么说?好像还等着你上门道歉呢。”
谢昭颇松弛的靠在椅背上,玉念醒来这件事让他心头的阴云散去,此刻就连庆国公府这种狗皮膏药般的人家他听着也不厌烦了。
“道歉?”他提唇笑的有些轻蔑-
没过几日,京城又有噩耗。
庆国公家的小公子伤了只眼睛也不安生,出门喝花酒同人起了争执,出门上马车前,叫人逮住,按在地上把俩手手筋挑了。
这人彻底废了,这么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庆国公府当即报了官,官府碍于勋贵威压认真追查,在酒楼中同章韧起争执的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据。
查了几天,一无所获。
好像是凭空出现几个人,特意冲着章韧来的。
章韧本就是国公府的弃子,现如今成了废人,国公夫人整日哭哭啼啼的,以至于庆国公更烦这个儿子了。
家里儿子多,他不能各个都放在心上,有那成器的,又何必惦记着这不成器的呢。
他隐约觉得章韧受伤可能和谢昭有关,可又没有证据。
庆国公端着一口大黑锅犹犹豫豫不知该往谁头上扣,最后想了想,只得放下。
这事出了之后,庆国公也不和谢如明联系了。
本想让谢如明向谢昭施压,可想来,不是所有儿子都惧怕父亲。
三日之后,他带着章艰悄悄去了别苑,三人坐在一起喝了杯茶,这期间章韧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过。
喝茶的时候玉念被嬷嬷带着在廊下散步,步履婀娜,露出个令人惊艳的侧脸,她看见谢昭,下意识想过来,可转眼见了坐在谢昭旁边的生人,她脚步便有些迟疑,没过多时,嬷嬷就带着她走了。
章艰晃神,只觉得耳边是丝竹钟罄,眼前是洛水河畔神女天降,一时间心驰神往,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马上就被庆国公掐了一把。
谢昭都看在眼里,目色沉沉,提唇微笑:“那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年纪小,怕见生人。”
庆国公只笑:“我阖府都等着喝谢大人的喜酒了。”
几日后,崔兰辛带着崔美华来别院见玉念。
崔美华性子活泼到了极致,一路上小嘴叭叭没停过。
“大哥,我叫她什么。”来的路上她已经得知了玉念和谢昭的关系,也知道了玉念的特殊情况,眼下快见着人,崔美华无缘无故生出几分紧张。
她爱交朋友,在京城朋友也有很多。
可这么被“引荐”着来交朋友的,她还是第一次。
“我叫什么你就叫什么。”
崔美华下马车前整理衣摆,“不好吧,谢大人官职比你大多了,他的妻子,我不好直呼名讳。”
崔兰辛欲转身扶她,崔美华直接蹦下来,“且大哥你和谢大人是挚友,关系亲密,直呼名讳也无妨,我得想想。”
崔兰辛无奈:“你别想的太过,别叫出些什么让我难以招架的称呼。”
崔美华一笑:“大哥你可真爱开玩笑。”
进了府,谢昭牵着玉念,崔美华跟着崔兰辛。
俩姑娘分别站在俩高大男子身后,遥遥相望。
只一眼,崔美华就认定,这就是她失散多年的绝美好友。
“谢昭哥,小嫂!”崔美华招呼着,绕过崔兰辛。
听着这称呼,崔兰辛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19章
玉念被这称呼喊得一愣, 抬头看了看谢昭,又看了看对面的兄妹二人。
谢昭感觉出玉念拉着自己的手有点心不在焉,这是想去玩, 心思野了,于是松手道:“这是崔兰辛的妹妹, 来陪你玩的。”
玉念的眼神倏地亮了,她抿嘴看着谢昭, 面上是难掩的笑意。
谢昭微笑看她:“这几日不是得了木人偶还做了各式各样的小衣裳, 要不要介绍给她看看?”
玉念重重点头, 她上前几步, 拉着崔美华的手:“走,一起玩。”
俩女孩欢欢喜喜走了。
谢昭满意于崔美华对玉念的称呼,也高兴玉念交到了的心仪的朋友,于是叫下人去书库取了本千金难求的名书孤本送给崔兰辛。
崔兰辛道:“我这个中间人都得了这么贵重的礼物,那你预备给我妹妹什么礼物?”
谢昭轻笑:“她尽管开口。”
“那回头我教她, 可得挑值钱的东西要。”
俩男人在这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不远处小亭子里, 玉念让嬷嬷把自己的人偶拿出来, 带着崔美华一起给人偶穿衣裳。
人偶精致, 深眸红唇,谢昭找了京城最好的人偶师傅做的, 各个关节都能动。
人偶的衣裳都是现在伺候玉念的习嬷嬷做的,习嬷嬷不爱说话, 但是干活麻利, 一天抽空能做两三套小衣裳。
玉念有些时候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样的, 但习嬷嬷听得耐心,多问几句之后就能知道玉念的意思,然后按照她想要的, 一样不差做出来。
前阵子王嬷嬷来过,玉念抱着她哭了会,王嬷嬷解释说自己年纪大了,她也得回去看自家孙子了,玉念虽难过,却也放手了。
懂事的让人心疼。
俩姑娘吃着点心,给人偶套衣裳,选首饰。
崔美华拿起人偶的小簪子,一颠就知道,纯金的。
好家伙,这哄孩子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真金宝石,崔美华有些惊讶。
她抬头看了看习嬷嬷,习嬷嬷朝她点点头,没笑。
崔美华小声和玉念说:“嬷嬷整日跟着你吗?”
玉念正给人偶套袖子呢,闻言点点头:“跟着的。”她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暗,手也停了下来:“原来的嬷嬷,走了,怪我。”她有些自责。
崔美华来之前,她哥哥事无巨细把近来玉念身上发生的事都说了。
她拉了拉玉念的手:“不怪你,怪宋明。”
玉念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认识小柿子。
崔美华小声说:“那宋明,往好听了说是一根筋,耿直,往难听了说就是……就是挺难听的我就不说了。”
这话叫玉念琢磨了好一阵子,而后慢慢开口道:“他人不坏。”
崔美华给人偶插簪子,也认可这话,“是不坏,就是傻。”
玉念低头给人偶带耳坠,“下雨浇的。”
她的意思是宋明叫雨浇傻了。
崔美华没听懂,也不琢磨了。
两人很快熟络起来,崔美华说的话也越来越多了。
“谢大人的婚事我们姑娘圈里都传疯了,凡是有聚会私下里总要提起。好多人说谢家老大人看重卢家姑娘,可谁知谢大人府上藏着你这么个妙人儿呢。”
长难句,玉念不懂,于是歪头看她。
崔美华怔愣,一笑:“你可真漂亮!”
玉念也笑:“你也漂亮。”
崔美华得意地扬扬下巴,“咱俩一起出门,定让那些世家公子惊掉下巴。”她顿了顿:“你能出门吗?”
玉念点头:“可以的,和叔叔说好,就能。”
崔美华听大哥说过玉念管谢昭叫叔叔。
可听说和亲耳听见是两回事。
还是挺奇怪的。
这中间的缘由崔兰辛说的含糊,崔美华自知问不出来便也不追问了,她对朋友是很宽容的,有点小秘密也无妨。
接触下来,玉念很喜欢这个朋友。
爽朗爱笑好相处,不问一些让她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只是和她一起玩。
但是对她的称呼有点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总叫她小嫂。
中午谢昭留崔家兄妹一起在别苑用膳。
谢昭下意识要抱玉念,玉念看崔美华坐在崔兰辛身侧,便朝着谢昭摇了摇头,人家没被抱着,她也不要抱了。
谢昭笑笑,不拆穿她。
玉念爱吃鱼,不会挑刺。
谢昭把鱼腹肉夹到单独的小碟子里,剥皮抽骨,再用银匙沾上汤汁均匀抹在雪白鱼肉上,最后再把这小碟子放到玉念面前。
多细心。
崔美华看着,心想自己以后也要找个这样的夫君。
她看了看身侧大哥。
崔兰辛一口一个小排骨,把腮帮子塞的鼓溜溜的,弯着眼睛瞅着桌子对面的人。
崔美华顺着大哥的视线看去,瞧见玉念正咬着筷子对着他痴痴地笑。
她隐约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大哥平时是傻,但好像也没这么傻。
谢昭视线一扫,一切都看得明白,然后用指背轻碰了碰玉念的手:“吃鱼。”
玉念收回视线,带着笑意乖乖夹鱼肉吃。
崔兰辛脖子一抻,把小排骨和着软骨一起咽下去,注意到妹妹厌弃的视线,并未放在心上。
午后玉念要午睡,崔兰辛就带着妹妹离开了。
玉念嘱咐崔美华常来,崔美华连连答应。
眼见着马车的影子消失在院门口,玉念回身朝着谢昭伸开手臂,“叔叔抱。”
谢昭把人抱在臂弯里,“不要面子了?”
她喃喃:“听不懂。”
谢昭轻声笑了笑,胸口震动着,玉念歪在他肩膀上,无意中和他身后的习嬷嬷对视上。
习嬷嬷面无表情,看着有些严厉。
玉念有些慌张的移开视线,把自己往谢昭怀里藏。
“怕,怕嬷嬷。”她小声说。
其实也不是怕,就是不太习惯。
谢昭双臂搂着她,侧头用嘴唇碰碰她额头。
“嬷嬷给小人偶做了那么多衣裳呢,嬷嬷喜欢玉念,只是不爱笑。”
玉念想想,确实是这样,嬷嬷只是不爱笑。
她越过谢昭的肩膀悄悄看去,习嬷嬷不知怎么想的,努力挤出个笑容。
玉念看了只觉得奇怪,又躲了回去。
她扣着谢昭胸口处的金线暗纹,不太高兴。
也说不太清楚为什么不高兴。
午睡的时候,她伏在谢昭胸口,在谢昭看不到的地方,嘴一直噘着。
谢昭轻拍她的背,“喜欢崔美华吗?”
小脑瓜轻轻点头,“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的话这个人就可以经常出现在玉念的生活里。
玉念眨着眼睛,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坐起来,披散着长发,略哀怨地看着谢昭:“叔叔,我好,还是嬷嬷好。”
这是什么话?
就连谢昭一时都有些难以理解,他蹙眉沉思片刻,依旧想不明白。
这问题很好回答,但玉念既然这么问了,背后必定是有其他意思的。
谢昭在探寻这问题的实际意思时用的时间久了些,久到玉念不满意了。
眼眶慢慢泛红,唇珠都抖起来了。
她追问:“谁好。”
谢昭赶紧把人搂在怀里,轻轻啄吻:“玉念好,最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先哄再说。
玉念瘪瘪嘴,泪水滚落两颗。
“我最好?”
“最好。”谢昭亲她湿淋淋的眼皮。
玉念用手背蹭眼睛,被谢昭拦住,取来床头的软帕子给她擦。
“要是以后,我不好了呢?”
谢昭被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怎么不好了?变成坏人了?”
玉念有些着急:“就是不好了呢!”
谢昭放下帕子,定定看着她,不知她要表达什么。
玉念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还是委屈的哭了,泪水簌簌落下来,直往谢昭心尖上砸。
这可不好办了,谢昭亲着搂着都哄不好。
撕心裂肺的哭好哄,这么闷声哭最不好哄。
小人儿往床榻上一坐,任你摆弄,拉手亲脸都行,但就是泪珠子止不住,时不时抽噎两声,委屈坏了。
谢昭怎么问都问不出话了,下嘴唇被她自己含住了,怎么都不肯开口。
谢昭把人放在自己腿上,一句一句哄着问。
“不开心了?”
“叔叔觉得玉念最好,谁都没有玉念好。”
……
话都快说尽了,谢昭想了想,抵着她鼻尖说:“玉念变坏了也是叔叔心里最好了,谁都不能比了去。”
玉念这才肯松开被裹的红艳艳的下嘴唇。
都充血了,鼓溜溜一个小红包。
“真的吗?”
谢昭心里松了口气,认真点头:“真的。”
玉念眼角濡湿,乖怯瞧他。
谢昭心头一软,“定是叔叔不知什么时候说错话了,还请玉念原谅。”
玉念伸手轻轻扣他肩头的疤,“不原谅。”说的一字一顿闷声闷气的。
谢昭笑,搂住她的纤腰,往自己怀里带。
“怎么能原谅?”
玉念想了想:“骑大马。”
谢昭不含糊,直接下榻穿鞋,坐在床边上,拍拍自己肩膀,“上来吧。”
玉念藏着笑意骑上去,在谢昭起身那一瞬间先是惊呼,而后藏不住笑出了声。
屋外,习嬷嬷眼观鼻,鼻观心,摆摆手让下人往院子外散-
没过几日,崔美华又来了。
她请示过谢昭,准备带着玉念出门去。
雨季过后很快就要到秋天,秋风刮起来尘土飞扬,到时就不好出门了,夏末就这几天天气好,崔美华想和玉念一起出门逛一逛。
宋明带着玉念出逃的事刚发生没多久,谢昭心中仍有担忧,但他强逼着自己同意了,只嘱咐着习嬷嬷,让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玉念身边。
刑三一直盯着魏齐的动向,这人快进京还未进京,不会生事。
玉念就这么跟着崔美华出了门。
俩人直奔以雅致茶馆,这是往常崔美华跟小姐妹相约聊天的地方。
平时没有三五人不成局,可念在玉念身份特殊情况特别,崔美华和她俩人手拉手去了。
马车上,崔美华说起宋明近况。
这人开始读书了,请了师傅来家,想参加明年的春闱。
崔美华这般评价:“他若是能中进士,我把崔字倒过来写。”
玉念想了想:“小柿子,不是特别笨的。”
崔美华没说什么,茶楼到了,俩人手拉手下车。
这小茶楼几乎是独给京城贵女们准备的,琴音优雅,处处透着香气。
大雅间里用屏风隔开两张茶桌,姑娘们都声音低低地说话,谁都不影响谁,比那些纨绔子弟爱去的酒楼瞧着干净多了。
崔美华拉着玉念往屏风后的茶桌走,“你有什么想吃的就使唤这的小厮去买,给点银子就行,”她低声些:“这环境不错,就是东西味道一般。”
雅间里另一桌坐的人朝崔美华打招呼,瞧见其中一人,崔美华一愣,片刻后还以微笑。
那桌人直盯着玉念,就等着崔美华开口介绍呢,可崔美华装作没看见,带着玉念在屏风后坐下。
小厮端来茶水,崔美华心不在焉地接过,她瞧着玉念,心想真是无巧不成书,卢瑾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0章
卢瑾便是先前谢如明给谢昭相看好的姑娘。
谢如明口中可做谢昭正妻的人选。
谢昭没放心上, 谢如明倒是时常出入卢家,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不知最后结果究竟如何。
是谢昭遵循父母之命, 还是谢如明尊重儿子意志。
大抵是前一种,因为京中人看多了前一种情况。
玉念吃着崔美华叫人从外面买来的点心, 她熟知京中各处精致又好吃的点心位置。
小小的点心果子,半透明的外皮, 上面撒着糖霜, 里面是红艳艳的馅料, 山楂味, 酸甜好吃。
玉念吃了两口抬头看着嬷嬷:“好吃,买,叔叔吃。”
习嬷嬷心领神会,在门口问了问崔家小厮店铺位置,吩咐人去买了送到马车上去。
崔美华看着玉念, 心道她也算是知道些谢家的情形。
谢昭和卢瑾没戏, 她现成的小嫂好端端就坐在眼前呢。
“是吧, 小嫂。”
“嗯?”
崔美华一笑, 没想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说这点心好吃吧。”
玉念点了点头。
她背靠着屏风,隔壁说话声不受控制的传过来。
“卢瑾, 听说谢老大人前日还去了你家府上?”
没有回话的声音,卢瑾没做回答。
“这事是不是快要定下来了?这世上哪有不听父母之命的子女。”
屏风后有淡淡善意笑声。
“你要做谢夫人了, 我爹爹说谢昭大人日后能做丞相, 那到时候你就是诰命夫人呢!”
谢昭?玉念竖起耳朵。
卢瑾放下筷子, 提醒道:“别再说了,八字没一撇的事。”
依旧有人打趣:“京中多少姑娘想嫁给谢昭,你得谢老大人赏识, 眼见着一脚跨过谢家家门了,有什么不好意思提的。”
卢瑾闭口不语,心道情况并非外人瞧着那样。
是谢如明看中她又不是谢昭看重她,她至今连谢昭的面都没见过。
她并非不想嫁,那可是谢昭,长得俊俏,又是天子面前的红人,谁不想嫁?
眼下事情未定,光是谢如明多来了她家府上几次,众人对她的态度便和从前大不一样。
谁不喜欢叫人捧着,恭维着,谁不知道诰命夫人的身份高贵?
可她终究是女子,这种事上怎好太过主动,只能等着谢昭来找她,偏偏谢昭那毫无动静。
婚事走进死胡同,这种事不好叫外人看笑话,卢瑾深呼吸,强作笑容。
“怎么光提我了,怪叫人不好意思的。”
周围人笑着打趣几句,再就没说什么了。
屏风后,玉念揉了揉耳朵,看向崔玉华,表情有些迷惘。
“谢昭,叔叔吗?”
崔美华不糊弄她:“对,她们说的谢昭就是你叔叔。”
玉念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点心,吃一口,就又放下了。
不知怎么回事,点心忽然变得不好吃了。
她抬头问崔美华:“叔叔成亲吗?和别人?”她知道成亲是什么意思,当初她和谢轩就是成亲。
就是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
叔叔和别人一起躺在床上,和那个叫卢瑾的女孩子……
玉念忽然低下头去,心里涌出一股难以难说的感觉,那感觉让她的鼻尖发酸,嘴唇颤抖,十指难耐的蜷缩着。
崔美华瞧着情形不对,赶紧解释。
“这都是外面传的,做不得数,你别放在心上。”
玉念眨眨眼,神思惘然,这些话不知有没有听懂,有没有听到心里去。
她就愣愣的坐着,不知想些什么。
崔美华求助似的看了习嬷嬷一眼,嬷嬷上前,握了握玉念的手。
“姑娘,要起风了,咱们回府吧。”
说完就轻轻引着玉念起身,玉念像是木偶一般,乖乖跟着人走。
走向门口,又路过那张桌子,有人直接开口问了:“美华,这是谁家的姑娘啊?”
玉念回头看了眼出声处,不经意和卢瑾对视。
卢瑾目光一紧,不知京中还有这等美人,玉念看着她,心里想着,这个人要和叔叔成亲了。
崔美华为难,不知如何回话,习嬷嬷站在一侧,垂眼不卑不亢道:“回小姐的话,我家姑娘是从江南小城来京城待嫁的,现如今住在谢家别苑。”
说完就带着玉念往外走,不理会屋内一众人等诧异的目光。
这话有意思,说话的下人也有些气势,不像寻常人家的婆子下人。
“待嫁?谢家别苑不是谢大人在住……”
有人悄悄看卢瑾。
到底是大家闺秀,卢瑾笑了笑:“喝茶呀。”她端起茶杯,润润口干舌燥的喉咙,又开口:“我都说了是没影的事,你们偏不信,谢老大人来我家府上是同我父亲交好,这中间和我没什么关系。”
这是挽回颜面的说法了,众人私下交换眼神,心照不宣。
无人注意的地方,卢瑾捏着茶杯的手指尖都泛了白-
卢家和谢家别苑,两个府上的两位“老父亲”,各自有一个不开心的女儿要哄。
先说别苑。
回去的路上,崔美华有些惴惴不安。
玉念面容沮丧,仍未回神,崔美华求助似的看向习嬷嬷。
习嬷嬷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揽着玉念。
“崔小姐别怕,姑娘缓一会就好了,我家姑娘是爱和姑娘您一起出来玩的,等姑娘缓好了,我派人叫人去您府上递个信儿,省着您惦记。”
崔美华抚抚胸口,也去摸玉念的手,冰冰凉凉的,像一块软玉。
“小嫂……”
习嬷嬷想了想,又对崔美华说:“崔小姐莫要因为这事儿和我们姑娘生分了,姑娘孤单,喜欢您来找她玩。”
崔美华点头:“我知道的,等她好了我再来找她。”
回了别苑,玉念换了衣裳,缓回来不少,坐在桌前看着下人拿上来的点心。
她吃了好吃,叫人买了带回来拿给叔叔吃。
可叔叔未必吃她买的点心,因为叔叔要成亲了,和那个卢瑾。
玉念看着那透着红色馅料的点心,抿了抿嘴。
不想给叔叔吃了。
叫卢瑾给他买去。
想着,眼圈泛红。
玉念脱鞋上榻,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谢昭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床上的一小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卷就打开了,露出个白莹莹的姑娘。
玉念瘪着嘴看他。
谢昭坐过去,她朝床里挪,要离人远远的。
“你要成亲了?”她故作严厉。
谢昭瞧她这模样觉得有趣,起了逗弄的心思。
“嗯,成亲。”
话音落,玉念眼圈一红,哭了。
“你要和那个,那个卢,卢瑾成亲了?”她断断续续,哭着问。
谢昭神色一凛,眉间微拢。
“在哪儿听说的。”
她用手背抹眼睛:“是不是!”
谢昭严肃道:“不是。”
玉念透过泪帘看他,面前人模模糊糊看不清神色,她擦了擦眼睛,视线只清晰了一瞬,便又被泪水糊上了。
“她们说,说你要成亲了,你要和别人躺在这了。”她伸手拍拍床榻。
“那到时候我去哪,我坐船回家吗?你想没想过这个,这个屋子这么小。”她指着空旷无人、说话偶尔会有回音的卧房。
“屋子这么小,我都没有地方住了,你要是成亲的话,我要回家去。”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我要去找小武哥。”
谢昭眉头一皱,那个屠夫?
他神色暗了几暗,上前不顾玉念的挣扎,把人捉到怀里,冷声发问:“为什么还记得他?”忘了许多事,为什么还记得那个屠夫?
玉念不回答,反问:“你什么时候成亲,我要收拾东西,走。”
谢昭眼底有不明的情绪暗涌,他松开箍着玉念的手,不说话。
玉念一愣,低头看看谢昭摊开的手心,她瘪瘪嘴,忍着眼泪去找包袱布。
她要把好多东西都带走,小扇子要装起来,还有好几只宝石小蝴蝶,花灯也要带走。
包袱布也就桌子那么大,怎么可能把花灯包起来。
玉念想了想,把蝴蝶扇子什么的包好,系紧,把小包袱背在背上,一手拎着一个小花灯站在屋里。
收拾好了,要走了。
谢昭没说话,叉着腿坐在床边,抱臂看着她折腾,面色发冷。
玉念闭了闭眼,眼泪又下来一串。
“叔叔……”她站在那,背着包袱,举着花灯,可怜巴巴的,“给我找船……”
谢昭按了按额角,重重叹气,招招手让人过来。
“不找船,不走,不成亲。”
玉念不过去,于是谢昭撑膝起身走过来。
何必同她纠结呢,记着那个远在江南的屠夫又如何,记着就记着吧。
那屠夫原先确实倾慕于她,只是现在也成亲了。
无碍无碍,谢昭劝慰自己。
是过去的事了,不该介怀。
谢昭抱着玉念,取下她手里的花灯放回原位。
“说要走,还净拿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玉念不管什么值钱不值钱的,她只拿她喜欢的。
谢昭再去拽她的小包袱,玉念双手攥紧了,不撒手了。
谢昭无奈:“说了不成亲,还要走?”
玉念抬头看他:“她们说的很真。”
“多真都是假的,我不会娶卢家女子。”
“你早晚要娶亲的。”玉念低头黯然。
谢昭唇角微微扬起些弧度,“是啊,早晚要娶亲的,叔叔想娶玉念,不知道玉念答不答应。”
“我成亲了的。”她光记着这个了。
“那个不作数。”他捏着玉念软乎乎的脸蛋,让她和自己对视,“叔叔就想同你成亲。”
玉念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获得自己的回答。
可谢昭的眼中仿若深海幽邃,玉念在其中找的到自己,却不知自己此刻该回他什么。
她双臂搂着谢昭的腰身贴过去。
“我不知道,叔叔,”她说:“我不懂。”
谢昭抚着她的长发,面色柔和。
“知道你不懂,不逼你。”
成亲很简单。
改了玉念的户籍,广发请帖,谢昭会把场面营造的盛大而隆重,他能让玉念永远记住那一天。
可前提是玉念愿意记住。
强娶侄妻。
谢昭不在意这种话,他只在意玉念。
崔兰辛说玉念脑中被封存的记忆像虚掩之匣,如果有天匣子打开,她发现自己的丈夫是许多年前掐着自己脖子的“小昭哥”,那她还愿意吗?
谢昭看着她澄澈的眼睛,从她漆黑的瞳仁中看见彻夜燃烧的龙凤红烛,可转瞬间,那红烛又变成雪夜山下熊熊燃烧的房屋。
小小的玉念被他拽着往山上走,她挣扎着,想回山下去,寻她的爹娘。
谢昭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专注看着面前的人,他摸了摸她的面颊,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玉念不挣扎了,谢昭便悄悄解下她的小包袱,抱着人坐回床榻前,用软帕子给她擦了擦手和脸。
“就为了这不高兴,没别的事了?”
玉念想了想:“还有。”
“一并说了。叔叔一次哄完。”
玉念瞧着他:“昨日,我说,怕嬷嬷。你帮嬷嬷说话……”眼圈又红了。
玉念揪着他的衣襟:“嬷嬷比我好吗?为什么帮嬷嬷,卢瑾也比我好吗?呜呜……”
谢昭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他端正神色道:“谁都没比玉念好,玉念是最好的,叫玉念不开心是叔叔不对,既然玉念怕嬷嬷,那就叫习嬷嬷走吧。”
“……不。”她把头埋着,小声说。
这种小事不至于换嬷嬷,玉念知道的。
且叔叔说的也没错,嬷嬷确实是好人,只是不爱笑。
叔叔也说了不会成亲……
玉念掰着手指。
这两件事解决了,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呢。
好像没了。
玉念擦擦眼泪,从谢昭膝上跳下来,去桌边取出点心,小跑着回来,直直把小点心怼到谢昭嘴边。
“叔叔吃。”
泪痕未干,她轻笑着。
“好吃,买来吃的。”
谢昭听的明白,这是特意买来给他吃的。
于是心中自责,不明白方才为什么没早些去哄她,还放任她在那孤苦伶仃的收拾包袱。
何必介怀她惦记着那个屠夫呢。
她明明开开心心的出门,给自己带了点心回来吃。
又何必纠结她不明白情与爱,已经得到她这个人,为何要贪心地奢求更多?
“吃啊,叔叔,好吃的。”
她仍笑着。
谢昭开口,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玉念吞吞口水,把剩下半块点心送进自己嘴里,细细咀嚼,红肿的眼睛冲着他笑。
谢昭看着,流经心脏的血液仿佛化作春江水,途径干涸沙漠和极寒冰川,滋润、融化一切。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见明天见,明天由于排榜原因,更新时间略有改动,会在晚上十一点半更新,大家不要跑空哦~
后天的更新时间是正常的,所以是十一点半有一章,零点过后还有一章~
还有我看见有一些宝贝提到错别字的问题,和大家道个歉,影响大家的观感了,但实际上发布章节之前我是检查过的呜呜,可能我太马虎了,另外就是有一些章节过审艰难,这些章节的错别字我就没办法捉虫修改了,再次道歉,深鞠躬。【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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