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府上, 场面有些严肃。
卢瑾和父亲对坐,时不时抹抹眼泪。
“爹爹,若是谢老大人不能做谢昭的主, 日后就不要叫他来咱们家,平白无故让我丢了好大的脸!”
卢大人心疼女儿, 一拍桌子,“明儿我就去问问去, 我女儿不愁嫁, 又不是上赶着他们谢家!”
卢瑾怔愣看了老爹一眼, 眼泪掉的更快了。
她是不愁嫁, 可她愿嫁谢昭,怎么爹爹没猜出她的意思呀,这种话女儿家怎好说出口。
到最后也只是生闷气。
卢大人疼女儿,次日就登了谢家的门。
话说的非常明白,我家女儿不是非你家不嫁, 京城的青年才俊多了去了, 谢昭再好那是你们谢家的事, 这婚事拖拖拉拉时间太久, 我女儿平白无故遭人非议,这账怎么算?
到最后, 卢大人抛出两个问题,一来解释清楚那女子到底是谁, 和谢昭究竟是什么关系, 二来这婚事到底有没有谱。
谢如明自知理亏, 却也拿出从前做丞相的气势,从容不迫地解释。
“我是他爹,他的婚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其次……”谢如明斟酌着说法:“说来惭愧,那女子不过是个外室,日后即便进府也不过是抬做妾室,卢兄不必放在心上。”
卢大人眉毛都竖起来了:“还没成亲,就已经定了妾室!你谢家当我女儿是什么!”
谢如明安抚:“卢兄,你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实话讲,男子三妻四妾岂不正常?姜大人自诩清流,家中也有两房妾室,魏齐流放前六房小妾,最小的才十四,莫说那些,卢兄家里不是也有三位姨娘?”
卢大人一哽:“那能一样吗?总归是先有正妻……”
“对,所以那女子是外室,还没过门,这不就等着卢瑾嫁进来吗?”谢如明笑道。
卢大人眼珠子一转,心想也是,说是京城青年才俊不少,可能和谢昭比肩的总归是没有。
他起身道:“总之,三日内谢大人给我府上来个准话,若是这婚事再难定下,那就不定也罢!”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谢如明不起身相送,只在卢大人走远后面色一沉,叫来下人问:“别苑可有消息?”
下人回:“老爷,咱家下人时常去请二少爷回来,二少爷不理会。”
谢如明脸上褶子抖了抖,撑着拐杖起身:“他不回来,那我就去!叫一个女子魅惑心智,我这个做爹的理应帮他整理后宅!”
说罢便起身前往别苑。
谢如明想把人从谢昭身边弄走,生死不计。
打算是这么打算的,可出师不利。
谢如明坐在马车里听着自家下人和谢昭别苑下人争吵。
“车里坐的是老大人,怎么不能进!”
“咱家谢昭大人有吩咐,没有帖子!谁来都不能进!”小门房扯着脖子喊,脸憋得通红。
他是按照谢昭大人的吩咐办事的,说了没帖子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谢家下人来了气性:“老大人是谢大人的爹!”
“那也不行!”小门房支开细条条的手臂拦着。
“呦呵!”谢家下人气的满地转圈:“要是皇上来了,你也不放行?”
小门房扯嘴一笑,反问:“车里坐的是皇帝?”
谢家下人被话噎住,还没想好会什么,就见谢如明下了车,拄着拐棍走的飞快,上来就是一巴掌。
劲儿挺大,直接把小门房甩了出去。
“我现在就进去,倒要看看你如何拦我。”
谢如明迈开步子往里走,小门房挣扎上前,被谢如明带来的人扯到巷子里去,免不了一顿揍。
别苑管事掐着时间姗姗来迟,笑着上前:“小孩子刚从乡下进城,不懂规矩,我这就叫人带下去教导一番。”说着三五壮汉上前,把小门房救出来了。
小门房抹了把嘴里的血沫子,还口齿不清地说:“谢大人说了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谢如明冷笑:“谢昭不会管家,这样的下人在谢府,早就被打死了!”
管事赔笑:“老大人雷霆手段,雷霆手段。”然后又问:“老大人是来看谢大人的?不赶巧,大人还没回来呢。”
谢如明哼一声:“来看看那个狐媚!把她给我带出来!”
管事咧嘴假笑:“这更不巧了,姑娘玩去了,也不在府上。”
书房。
习嬷嬷正陪着玉念作画呢,跑得快的小丫鬟气喘吁吁进来,在习嬷嬷身侧耳语几句。
习嬷嬷看了玉念一眼,正好玉念也抬头看她。
习嬷嬷依旧是面无表情:“秋天一到花园里的花就败了。”
玉念眼睛扑闪扑闪地眨。
嬷嬷又说:“不如姑娘去花园把那些花画下来?”
玉念不为所动。
嬷嬷想了想:“谢大人忙的,一整个夏天都没怎么去过花园,也不知那花是什么样的,可怜。”
玉念起身了,她嘱咐着:“要带彩墨,嬷嬷。”
习嬷嬷让那小丫鬟和她一起收拾画具,小丫鬟低声问:“要是老大人追到花园去怎么办?”
习嬷嬷语气平淡:“宅子大,他没来过,两眼一抹黑,光走都得走一阵。”抱起画具,她又淡淡看了眼那小丫鬟:“再说,一宅子下人吃干饭的吗,拦不住一个腿脚不便的人?”
小丫鬟点点头,好像是这么个理,老大人刨去曾经做过宰相这个身份,其实也就是个腿脚不好的老头。
可惜大多数人一听说他做过宰相,下意识的就有些畏惧。
习嬷嬷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又说道:“谢家以后总归是谢大人掌家,这宅子也是谢大人的别苑,咱们做下人的,只管听主子的话就好了。咱们府上,只有一大一小两个主子。”
听完这话,小丫鬟的心彻底定了,笑眯眯抱着画具护送玉念去花园。
谢如明在这大宅子没找到人,坐在谢昭的书房里不走了。
他看着那御赐墨宝中间如稚童所绘的画作,嗤笑出声。
谢昭高中状元时,谢如明让他亲笔提一块“状元及第”的匾额挂在祠堂中,谢昭拒绝了。
谢如明眯起眼睛,看着那八个大字念出了声:“栋梁之材,朝廷肱骨。呵……被个痴傻女子迷惑心智,也担得起这样的名号吗?”
他的儿子。
多好的儿子,多出色的儿子,最有他的风范。
长子懦弱,三子愚钝,就这个二儿子最像他,偏偏他最不听家里的话。
谢如明对这个儿子又爱又恨,午夜梦醒时,对这个儿子还有几分嫉妒。
嫉妒他出色的才学,嫉妒他得陛下重视,更嫉妒他年轻的躯体和出色的外貌。
谢如明希望他听自己的话,服从自己的安排,一步步走着自己已经走过的,可以复制的,必然通往成功的路。
可这个儿子为了些儿女情长的小事耿耿于怀,竟不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这样的人,终究难成大器!
谢如明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对儿子的嫉妒,让他变得矛盾。
希望他好,又不希望他好,希望他过得顺,好给谢家增光添彩,又不希望他太顺……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今日他们父子总归是要见上一面的,谢如明颇为大度的想,自己可以退一步,谢昭若愿意纳那个江南女子为妾室,乖乖的娶了卢家女儿,那他还愿意认这个儿子。
他缓缓吐气,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谢昭回府之后就得知了情况。
玉念在花园画的累了,被嬷嬷带去别的房间休息,始终没叫谢如明看见人。
谢昭洗手的时候,管事的在一侧躬身说:“门房小孩子耿直,挨了个大巴掌,人现在还蒙着呢。”
谢昭瞥了他一眼:“他做的不错,虽没拦住人,但始终记着我的话了,该赏。”
管事笑:“赏他十两银子这孩子就得乐得找不着北了。”
谢昭放下擦手巾,“赏二十两。”
“哎!”管事笑着退下了。
谢昭去了书房,见了他爹。
他径直往里走,不请安也没说别的什么,走到书桌前兀自坐下,就当屋里没有谢如明这个人。
谢如明脸色不太好,重重敲了敲拐杖,谢昭这才抬眼看他。
“什么事?”
我是老子你是儿,没事我就不能来了?
谢如明是这么想的,却没这么说,他清清嗓子,问:“那女子呢,叫出来我看看。”
谢昭靠在椅背上,微微蹙眉,表情不耐。
谢如明反问:“怎么,你的外室,我见一面都不行?”
谢昭纠正他:“玉念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谢如明睁目,怒道:“你!……”话未说完,谢昭便接着说:“我明日亲自去卢家说清楚。”他揉一揉眉心继续道:“朝堂上处理不完的公务,你又整日在外给我惹麻烦。”
谢如明气的涨红了脸,“我!……”
谢昭抬手,不让他说下去:“我的婚事,父亲做不了我的主。你若执意逼我取卢家女儿,那我明日就发请帖,遍请京中勋贵来喝我和玉念的喜酒。”
他抬眼看着谢如明:“大嫂守寡多年,现如今死了儿子没了累赘也该再嫁了,我帮父亲也把请帖发了,届时娶了大嫂做续弦,咱们家也算是双喜临门。就是谢康和姑母的事情不好办,私下里……”
“住口!”谢如明重重敲击拐杖,怒目圆睁:“何时轮到你用这种事来敲打我!”
谢昭轻笑,靠在椅背上,表情从容:“事实而已,谈何敲打。”
“你!你!”谢如明脖颈上青筋暴起,脸红的发紫,举起拐杖就扔了过来,谢昭单手接起,摔在地上啪嚓一声。
他站起身,看着扶桌摇晃的谢如明,唤人道:“来人!老大人要晕了,把人送回谢府!”
刑三带着几个高大护卫,七手八脚把谢如明抬到马车上送出去了。
书房里,谢昭揉着眉心,心里一阵阵厌烦。
送走谢如明,刑三回来复命,谢昭问他:“魏齐到哪了?”
刑三莽声莽气:“快进京了。”
谢昭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帮他一把,让他顺利进城。”
他掐算着,还有一个多月就是谢如明的生辰了,届时,他要送谢如明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其实是十二点之后见,哈哈
第22章
安排完这些, 他去接玉念回来睡觉。
小房间里,玉念侧身躺在榻上,脸蛋枕在手上, 嘴唇微微张着,一副安然模样。
习嬷嬷坐在一侧, 轻轻拍着她的背。
谢昭轻轻走过去,兜着她的肩膀和膝窝把人抱起来。
玉念揉了揉眼睛, 醒了。
她撑起身子亲了亲谢昭的嘴, 然后眷恋地把头靠在他身上。
俩人就这么往卧房走。
途径花园, 玉念想起什么:“画了画。”
“嗯?”
“画了花园, 给叔叔。”
谢昭心头疲倦一扫而空,被谢如明纠缠的烦扰也消失不见,挑唇轻笑道:“明日叔叔细细看过,给你题字,好不好?”
“嗯!”她高兴地晃脚。
回去洗漱后, 玉念躺在床上, 仍无睡意。
下午睡得太多了, 晚上就睡不着。
谢昭在书房处理公务, 隔着几扇门,仍能看见幽微烛火。
烛火轻跳, 映在她瞳仁里。
玉念下了床,光着脚往书房走。
通屋铺着地垫, 脚下一点都不凉, 她站在书房外的小走廊里, 悄悄探头往里看。
谢昭披着外裳坐在桌前,认真写着什么。
他个子高,肩膀宽, 穿什么都好看,衣服随便披着也不显邋遢,只显风流。
谢昭早就听到那轻轻的脚步声了,嘴角噙着笑,等着人过来。
一双小手从椅子侧面伸过来,揽住他的腰。
“叔叔……”声音黏糊糊,甜腻腻的。
谢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俩人面对面。
“怎么了?”
玉念轻轻扯他的衣领,让他低下头去,然后含||住他的下唇。
往常吮||的认真,这次却有些心不在焉,小小舌||尖不太安分,一下下撩||拨。
谢昭眸色一暗,扶着她的后脑深||吻回去。
她乖,张开嘴乖乖叫人欺负着,时不时发出声难耐的闷||哼。
这声音像是一把小剪刀,一点点把谢昭的理智剪碎。
很快,玉念有些坐不住了,她蹭了蹭屁||股,睁着水汪汪的眼睛跟谢昭说:“叔叔,硌……”
不忍了,谢昭抱着人起身,衣衫沿路散落。
床帐落下,随风轻动,从中传来阵阵轻声呜||咽,很快被唇||舌||吻去,天方亮时,伸出一只汗津津的小手,手背上都是点点红痕,很快,一只大手跟着伸出来,把那小手也捉回去了。
晨起,谢昭更衣的时候习嬷嬷进来伺候玉念了。
闻着屋子里的味,想起昨夜叫过几次水,习嬷嬷便停了脚步,没去叫人起床,转而把窗户打开小缝。通通风。
谢昭整理衣领,眉眼中尽是饕足:“别叫她,睡足了再起。”
嬷嬷颔首。
出门时谢昭掐算着日子……过阵子可能要休息个两三年,这段时间难免忙一些,得把手头事务都处理好。
散了朝之后还没到中午,谢昭便去了卢家。
卢大人热情接待,嘴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
他心里想的是,没想到谢昭这么听谢如明的话,他昨日才登门说过此事,今日谢昭就到府上来了,看来这事要成啊!
却不料谢昭三言两语化作一盆冷水浇下来,瞬间让卢大人浑身冰凉。
谢昭说,谢如明年纪大了之后糊涂了,他嘴里说的许多事都不可相信,譬如婚事。
他府上住的女子是在他流放岭南时结识的救命恩人,早就许诺了婚事的,现如今年岁合适,便把人接来京中待嫁,可谢如明竟把这事忘了个十成十!
谢昭说,救命恩人啊,岂可辜负,他一定是要娶的,和卢瑾的事做不得数,毕竟谢如明糊涂,他说的话都不可信,最后,他还委婉地劝卢大人,少和谢如明接触吧,免得也染上这糊涂劲儿。
话说成这样就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
卢大人摇头叹息,只夸赞谢昭是重情重义之人,没想到官做到这么大还记得十几年前的约定,愿意娶一个出身低微的女子。
他试探着问谢昭:“按理说,给些银子也就罢了,何必实打实的娶回来做正妻?你如今位列二品,娶公主都不为过,娶这样个姑娘,终究于仕途无益。”
谢昭微笑:“人贵在重信。”
卢大人点点头,又说:“我实在好奇,瑾儿回家说那女子看着不过及笄之年,谢大人流放……恕我唐突,大人流放是十年前的事了,按时间算,那女子当年不过是五六岁的稚童,这救命之恩又是什么说法……”
谢昭抬眼看他,淡笑不语。
不想说。
卢大人便不再问了,只轻轻叹气,“小女对大人还是十分倾慕……”
“卢大人,”谢昭语气诚恳:“谢某实非良人。”
官做大了,身上多了许多光环,缺点被隐藏,不值一提的小小优点都能被千百万倍的放大。
谢昭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总之没有别人遐想的那么好。
卢大人不在说什么了,谢昭性格好坏不重要,他的官职与前途实打实往上走,这才是重要的。
无论他怎么说自己不好,卢大人和京城一众贵眷眼里,他就是好。
此事就算告一段落。
谢昭亲自登门解释此事,也是给足了他面子。
幸而这两家没有大肆宣扬,这事还不算丢人。
卢大人送走谢昭之后去见自家女儿,方才他和谢昭说话的时候卢瑾就在隔壁听着。
眼下瞧着女儿通红的眼圈,卢大人便知道她心里也清楚了。
卢瑾擦擦眼泪:“我又不是非他不嫁,状元郎有的是,明年放榜,我去捉一个去。”
卢大人哄她:“对!对!找个听话的,让他往东不敢往西!”
卢瑾还是想哭:“听话的未必有谢昭那么俊!”
卢大人没辙了。
没办法,这天底下就一个谢昭,还是许了亲的-
初秋的风裹挟着细微凉意抵达京城。
八月初是谢如明六十大寿,谢家要大肆操办。
这种场合,谢昭于情于理都要出现。
令人意外的是,他提前五天搬回了谢家老宅,带着玉念一起。
玉念对这个地方充满恐惧,即便有谢昭陪着,恐惧感也像是细密的蛛网,紧紧缠绕在她身上。
谢昭抱着她坐在去谢府的马车里,低声安抚:“怕什么,跟叔叔说。”
玉念薄眼皮泛着红,握着谢昭的手,说一个就掰一下他的手指。
“怕……婆母,还有那里的屋子,那里的嬷嬷……”她想了想,抬头问:“有鬼魂吗?”
她还有点怕谢轩的鬼魂。
谢昭摇头:“没有。”
他用包住玉念的手:“这些让你害怕的人,叔叔让他们全都消失掉,好不好?”
玉念点了点头。
“屋子呢,我怕那个,成亲的屋子。”
谢昭亲吻她泛凉的额角,语气稀疏平常:“叔叔帮你烧掉。”
玉念认真想了想,那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到了谢府,只有谢康带着夫人在门口接他,谢如明和谢昭赌气称病不来,大嫂庞氏更是没脸来。
“二哥,可算回来了,准备住多久?”谢康说着话,眼睛止不住往他身侧的玉念身上飘。
玉念不喜欢这眼神,揪着谢昭的袖子,往他身后藏。
谢昭伸手给她握住,跟谢康说:“先住到父亲生辰再说。”
“哦,哦。”谢康干巴巴的笑了笑。
谢昭看了他几眼,然后轻轻拉着玉念来到身侧,介绍说:“叫嫂子。”
谢康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堆笑道:“见过嫂子。”他身后,三夫人也跟着屈膝行礼,叫嫂子。
刚喊完,习嬷嬷便木着脸上前,给他俩手里各自塞了一个金锭子。
谢昭说:“不叫你们白改口,成亲后改口给的更多。”
谢康笑了笑,没说什么。
谢昭搬回来,虽是小住,但带来的东西也不少,这其中玉念吃穿用的东西就占了八成。
他俩也不用谢府的下人,别苑光是伺候的人都跟过来三十多个。
谢昭还住在他从前的院子。
跟别苑是比不了,但也是谢府第二大的独院了。
他这处幽静,且紧挨着小花园,省着没头脑的人烦到玉念。
进了宅子玉念心里就有些发毛,不肯自己走了,要谢昭抱着。
谢昭顺着她,二话不说就抱起来了。
他个子高,玉念从他肩头往外看,倒把这宅子看出几分陌生之意,心里的不安被抚平了一小部分。
往院子走的时候,正撞见大嫂庞氏走来。
真是不巧,庞氏在心里暗骂,现如今她一见了谢昭就小肚子疼,想躲来着,可还是撞上了。
她先屈膝行了礼:“大人……”
玉念在谢昭怀里扭头看见人,然后赶紧往他怀里躲,声音颤颤着说:“是婆母……”
谢昭抚着她的背,声音轻柔:“不是婆母,是嫂子。”
玉念不肯抬头,小声说:“婆母打我……”
谢昭冷冷看了庞氏一眼。
能先后侍奉谢家父子二人,庞氏自然是有些眼力的,她假笑着开口:“二弟妹。”
谢昭:“叫你呢玉念,嫂子叫你。”
玉念红着眼圈从他怀里抬头,慢慢回头看庞氏,庞氏仍笑着:“有段时间没见,二弟妹气色好了许多。”
几句话给玉念说懵了。
婆母成了嫂子,她反应不过来。
眨了眨眼,人又躲回谢昭怀里去了。
庞氏讪讪上前又要说些什么,谢昭没理她,抱着人走了。
回了院子,玉念张望着,觉得这里和自己同谢轩成亲的房间不太一样。
习嬷嬷端来温水,谢昭帮玉念洗手,同她介绍:“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十年。”
玉念问:“小时候呢?”她的意思是,这十年之前呢。
谢昭缓声道:“小时候啊,小时候也在京城,只不过那个宅子现在别人住着呢。”擦好手,他放好帕子,看着玉念的眼睛。
他不是很想说小时候的事,怕玉念想起她的小时候。
好在玉念没问,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屋内有别于别苑的陈设吸引去了,这摸摸那碰碰,想起这是叔叔住过十年的屋子,她就好奇的紧。
两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是谢昭和习嬷嬷。
谢昭说:“知道该怎么对待这宅子里的人了吗?”
习嬷嬷颔首:“大人放心,奴婢明白。”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3章
这边谢康和夫人各自捏着个金锭子回了院子。
回屋落座, 谢康把金锭子往桌上一扔,语气不善:“一个不知哪来儿的傻子,摇身一变, 从侄媳妇成了我二嫂了,二哥真是傻了, 做出这等丑事!”
三夫人没说话,嗤笑一声。
谢康心虚, 竖起眉毛问她:“你笑什么!”
三夫人依旧不语, 目光冷冷看着他。
谢康色厉内荏:“看什么看!”
三夫人幽幽道:“二哥这事对外起码能遮掩过去, 你和姑母差着辈, 又都姓谢,这事可不好遮掩吧,你还好意思说二哥的事是丑事。”
谢康被人戳中,一时间怒气冲头,上前给了三夫人一个嘴巴, 把她发髻抽散, 头都歪向一侧。
三夫人扶着桌子起身, 理了理发髻, 反手一个大巴掌抽回去。
她力气虽没有谢康大,但手上带着戒指, 这一巴掌抽过去谢康脸上当即三个血痕。
谢康还要动手,三夫人不甘示弱, 上前一步瞪着眼睛咬着牙道:“你还张狂上了!别叫我出了你谢家的门说出什么好听的来!也叫外人来看看, 这宅子里多少肮脏龌龊事!”
谢康瞬间哑了火, 捂着脸窝窝囊囊坐在椅子上。
三夫人正在气头上,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怪我!看重你谢家是清流名门,不在乎你是个庶子, 成亲次年有了儿子,撞破你和谢芸的丑事都不能声张!怕败了我儿子的名声!”
谢康的儿子今年七岁,三夫人就是顾忌着孩子,把一切都忍下来。
“你若还算是个人,就往谢昭身前凑凑,给儿子讨个好前程!”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丑话恶话这几年能说的都说尽了,三夫人捡起桌上两个金锭子转身走了。
谢康这种人,多看一眼都嫌脏-
谢如明先前在谢昭那碰了壁,后来他去卢家,卢大人几次三番称病不见,他碰了几鼻子灰,便有了些自知之明。
他仍不满意玉念,只是他也说不动谢昭。
儿子大了,自己有心思了,他若想再把谢昭把持在自己手里,就得减去他的羽翼,可谢昭的羽翼庇佑着谢家,不能动。
事情陷入僵局,谢如明不准备再去找玉念,还是得从谢昭那下手,一家子血肉亲缘,好好劝劝他,他会听的。
就这么安稳住了三天。
谢如明不来骚扰玉念,庞氏不敢来,谢康是男子不好冲撞小嫂,到是三夫人,来求见了。
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儿子,谢康懦弱不敢在谢昭面前说什么,她想着和玉念搞好关系,让她吹吹谢昭的耳边风。
谢昭宠玉念,她看的出来。
谢昭搬出去之前,一家人住在一起,谢昭面冷心冷,叫人不敢接近,可那天在府外,马车旁,眼见着玉念怕的揪着他袖子,他直接把手伸过去给人牵着。
女人之间,谁是被夫君爱护着的,谁是被夫君冷落着的,一眼就看得出来。
三夫人带了自己做的点心,预备想像哄孩子似的哄哄玉念。
可习嬷嬷不准她过去。
早先王嬷嬷就提点过她,来谢府之前谢昭又特意说过一次。
这府上的人比旁人都多了三五个心眼子,千万提防。
三夫人和习嬷嬷在小院门口僵持住,三夫人虽急切,但也知道自己是求人来的,便没说什么重话,只言辞恳切地说着好话。
习嬷嬷依旧婉拒。
可正巧此时,玉念出来了。
谢府很大,但比不上别苑大,玉念住的无聊,每日按时去花园逛一逛。
今日也是刚要出门,就撞见三夫人了。
于是三夫人直接越过习嬷嬷,对玉念说:“小嫂,我亲手做了点心,咱们说说话好吗?”
她笑着,拿出哄孩子的表情,面上毫无恶意。
玉念从不会拒绝别人,看了她一会,便点了点头。
玉念点了头,习嬷嬷便也不会阻拦,带着人坐进花园的小亭子里,吩咐侍卫严防死守,不许谢家其他人靠近。
亭中,三夫人热情地把点心一叠叠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做了些,甜的酸的都有。”她指着一盘枣泥糕:“我家儿子,啊,也就是你小侄子,最爱吃这个。”
玉念顺着她的手指,拿了一块枣泥糕要吃。
习嬷嬷上前自然地拦下,然后说:“这整块太大了,我帮姑娘分开。”她取来干净的小碟子,用筷子把枣泥糕一分两块,另一块放到三夫人面前,盯着她。
不是她草木皆兵,而是既然谢大人有了吩咐,她就不得不警醒些,早些年她在宫里的时候,一碟点心就能要了人命。
三夫人看出她是什么意思,依旧笑着,不露声色把半块枣泥糕吃了。
习嬷嬷这才把另外半块枣泥糕放到玉念面前。
玉念用小勺子一口一口细细地品。
这种点心热腾腾的时候最好吃,三夫人说的没错,确实好吃。
看她眉头舒展,三夫人便笑问:“爱吃,我可以常来给小嫂送。”
玉念认真回她:“不用的,很累。”
这话回的三夫人愣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玉念以为她没听懂,便又重复了一遍:“做点心,很累。”她解释说:“我看嬷嬷做过,很麻烦。”
三夫人忽然眼圈一红,装作无事道:“唉,都是为了孩子,累不累的……”
玉念顺势问:“你有小孩?”
三夫人笑:“对呀!你小侄子,谢佑,今年七岁,怕吵到小嫂,所以没带他来见你。”
玉念想吃另一叠白色的点心,三夫人自己先吃了半块,又给她夹了一整块。
“小孩子,是很吵的。”
玉念不太适应这种后宅夫人家长里短的对话,她只能顺着三夫人的话说。
察觉到这一点,三夫人便也不兜圈子了,直说道:“佑儿不像他爹,他其实是很聪明的,又用功,还很招人喜欢,只是现如今府上学堂的先生教的东西不深,我总担心佑儿屈居人后……”
玉念看着她嘴唇开合,看出她的表情很是担忧。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担忧。
她总是看不得人露出这种表情。
“……我想着,求小嫂在二哥面前替我的佑儿说说好话,能不能请一位更有能耐的先生来家。”
玉念听明白,这是有事相求。
她放下手里的点心。
“你担心你儿子?”她问。
三夫人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做了母亲,心里就只有孩子了。”
母亲,好遥远的称呼。
玉念脑海中浮现一个模糊的身影。
粗布衣衫,青色头巾,冬季布满细小口子的手背,做多了活,比常人更粗些的红肿手指。
这双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
“乖囡囡,去给哥哥送饼子吃。”
母亲……
玉念忽然问:“你是母亲?”
三夫人怔愣,而后回答:“对,我是佑儿的母亲。”
玉念嘴唇翕张,眨着眼看她,迷雾从脑中涌现,笼罩住她的眼眸。
她失神一般的起身,摇摇晃晃往回走。
三夫人在她身后焦急道:“嫂……”习嬷嬷看了她一眼,她便不再说话了。
玉念神情恍惚的回了院子,脑子中的混乱让她渐渐疲惫。
她合衣睡去,什么梦都没做。
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醒来时是傍晚,玉念揉了揉眼睛,看见习嬷嬷站着,靠着床侧,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她想了想,没起身。
看着嬷嬷拘谨又不安的睡颜,玉念忽然发觉,这是自己第一次看见嬷嬷睡觉的模样。
她醒来时嬷嬷一定醒着,无论何时,只要她睁眼,嬷嬷一定醒着。
今次是个例外。
玉念想着,轻轻翻了个身,声音很轻,但习嬷嬷还是醒了,她走到床边问:“姑娘醒了?渴不渴?喝点水吧。”
玉念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须臾之后,她轻拍床边:“嬷嬷,坐,休息。”
习嬷嬷愣了一瞬,而后脸上浮现出自然又温和的微笑。
“姑娘这么乖,嬷嬷一点都不累。”
她伸手,想摸摸玉念的脸,可瞧见自己手上粗糙的茧子后,转而拍了拍玉念的肩膀。
谢昭回来之后,习嬷嬷把三夫人来过的事原原本本复述给他。
玉念坐在谢昭大腿上,时不时点点头。
习嬷嬷说完后,玉念接着说:“她担心,帮帮她吧。”
谢昭把人往上托了托:“乖宝儿,都知道吹耳边风了?”
玉念撑起身子,在谢昭耳边吹了吹气,然后咬着下唇,噙着笑看他。
谢昭哈哈笑了两声,抱着人回了床上,床帐落下,罩出一方小天地。
……
晚上送了两次热水。
晨起,谢昭更衣上朝,临走时吩咐习嬷嬷,让三夫人在他回府后来一趟。
习嬷嬷敛眸应下。
傍晚谢昭回府,去见了三夫人。
话没说多久。
三夫人抹着眼泪出了主屋,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扶着栏杆抬头看,只觉得秋高气爽,未来的日子竟有几分值得期待。
谢昭说的不多,只是句句都说在点上。
三夫人是这府上少有的无辜之人,他理解她为了孩子的隐忍。
谢佑真如三夫人所说,不像谢康。
这孩子讨人喜欢,聪明又不过分聪明,话不多,读书很用功。
歹竹出好笋,谢佑是谢家的孩子,谢昭不会不管,他会另请名师来府上教导孩子,不会让谢康和谢如明掺和进来。
日后若真榜上有名,届时只要谢昭还在任……
有了谢昭这几句话,三夫人便再无担心了。
她走出院子,看着下人们往来奔走,忙着装扮宅邸,这才恍惚想起,明日就是谢如明的生辰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4章
清晨, 谢昭更衣时玉念还没起。
他想,今日是个大日子。
谢昭忽然挑唇笑了下。
当然是个大日子。
换好衣裳后,他坐在床边看了会玉念的睡颜。
脸若白瓷, 嘴唇莹红,长睫浓密。
谢昭忍不住屈身吻了吻她。
玉念咕哝着, 揉揉眼睛,“叔叔……”似是要醒来。
她伸开手臂要抱, 谢昭把人抱到大腿上。
“要去了吗?”她刚起, 温热的身子软软贴着谢昭, 语气迷茫, 声音带着些沙哑,“我不去吗?”
谢昭用鼻尖蹭她脸蛋,“不怎么好玩,叔叔自己去。”
他哄道:“多睡会,睡醒了, 叔叔就回来了。”
玉念听他的话, 张开嘴轻轻打了哈欠之后, 眼中渗出些泪水, 她眯着眼睛亲了谢昭一口,之后被放回在床上后, 很快睡去。
谢昭出了门,见习嬷嬷垂首站在门侧, 而刑三带着俩玄衣护卫站在廊下暗处。
他吩咐刑三:“你带人在这守着, 任何人不许出入这院子。”
刑三迟疑:“大人, 今日前院乱,我还是……”
谢昭抬手:“不必,你留在这。”-
前院, 场面盛大宏丽。
人生经历堪称波澜壮阔的前宰辅过生辰,亲朋好友欢聚一堂,高官贵眷坐满了谢家宅院。
丝竹悠扬,好友们举杯相庆。
谢昭坐在谢如明身侧,看着老父和宾朋,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笑意。
谢如明此刻心中无疑是得意的。
高朋满座为他而来,身侧的好儿子前途一片光明。
作为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来说,在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虽说去年冬天府上刚没了个孩子……
可谢轩本就是个病秧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谢如明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今日是筹备了大事的。
他看了看身侧的谢昭,又看了看不远处桌上的卢大人。
谢如明准备把谢昭和卢瑾的婚事拍板定下来。
这事不难。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要他开口说这二人之间有婚事……儿子、老卢,谁能开口驳他?
他是寿星,身上诸多光环加身,他说出来的话,谁能当众反驳?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这了,这话只要一说出口,就算是定下来了。
想到这,谢如明心里更是得意。
他瞥了眼谢昭,心道,斗了这么久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听家里的安排。
儿子终究斗不过爹!
谢如明难掩心中激动,拍了拍谢昭的肩膀站起身,而谢昭仍旧带着体面的微笑看向他。
“列位!……”谢如明举杯说起话来,都是些寒暄客套话,千篇一律。
他噙笑说完,宾客们俱都拍手以赞。
掌声尚未停歇,谢如明话锋一转,说道:“今日还有一件大事,”他又拍了拍谢昭的肩膀。
谢昭面上不露厌恶,只是眼底略有寒芒闪动。
“犬子谢昭,婚事将定,将与卢……”他举起酒杯,朝着卢大人所在的方向看去。
可这话没说完。
这话永远说不完了。
背后传来剧痛,谢如明尚未反应过来,周围便已尖叫出声,他疑惑回望,只看见抵着自己背脊的一张狰狞的脸。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谢府小厮的衣裳,脸上满是岁月磋磨的痕迹。
谢如明认识这张脸。
“魏齐……”他喊出这人的名字。
苍老的眼中渗出泪水,疼痛感传遍全身,鲜血是后涌出来的,从嘴角缓缓流下,混着口水,打湿衣襟。
肮脏不堪。
魏齐抵着匕首,不停用力,直到匕首完全没入谢如明的脊背,只留个短短的把在外面。
确认谢如明会咽气后,魏齐松了手,看向谢如明身侧的谢昭,脸上狰狞未退,他开口刚要说些什么,就见谢昭拔出身侧侍卫的长剑,划破了他的喉咙。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谢昭衣袍纷飞,剑锋寒芒毕露。
鲜血被气管中残余的气体推出脖颈,喷洒在谢昭的脸上。
俊美的脸上此刻带着恰如其分的错愕和愤怒,染了血,再添几分邪狞,是非常合适且应当的表情。
父亲惨死眼前,他举剑斩杀仇敌,就应该是这个表情。
可周围人惊叫着逃跑,只有魏齐看的真切,谢昭的眼中是那么平静。
魏齐盯着他,倒地前艰难吐出两字:“小人……”这是魏齐的遗言。
他还想说更多的话,他想让满院子的人都知道,宰相之子、吏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谢昭,是个小人。
是他助自己从流放地回京,是他用银钱做饵,用孩子们的良籍做饵,引他来了京城,逼他来杀谢如明。
这一切都是谢昭指使的!
魏齐的眼神看着逃窜的人群,他看着奔去抱着父亲的谢昭,好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但他好想大喊:“是谢昭!他不想担上弑父的罪名,所以假借了我的手行事!”
可瞳仁渐渐灰败,魏齐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二年前,他为了永绝后患,派人追杀因患病故而晚于家人上路的谢昭。
事未成,那年江南突逢大雪,两驿之间间隔遥远,押送谢昭的兵卒带着谢昭留宿民宅……
多好的下手机会,怎么就没死成呢?
魏齐始终想不明白。
之后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一错再错。
没能杀死谢昭,十二年后谢昭起势,自己死在他剑下。
都是应该的。
众因成果,都是应该的。
谢昭跪抱着父亲,看着他挣扎着想要说话,抬起的手在空中摇晃。
谢昭的面容比往常更冷峻些。
他脸上挂着悲戚的表情,却用极低的声音对谢如明说:“父亲,你死的容易了些。”
趁着他因公外出之际偷偷接了玉念来京城,谢昭陷入被动,只来得及给谢轩送上一碗毒酒。
一昼夜从禹州奔回京城,顶风跑死两匹马,可一进宅院,看见的却是瘫倒在雪地里的玉念。
先是失去母亲,再是险些失去爱人……
新仇旧恨,谢昭只觉得谢如明死的太便宜太轻松了。
谢如明双目瞪大,瞬间想通一切,然后合上眼,死去。
前院的喧闹没有传到后院。
刑三带着护卫守在小院门口,院子里,习嬷嬷陪着玉念叠纸。
秋季姗姗来迟,清风把树叶从枝丫上吹落,打着旋儿落在玉念折纸的桌子上。
她不在意地拂去。
澄澈的眼珠盯着习嬷嬷的动作,像模像样地也折出一把宝剑。
她挥着纸做的“宝剑”,嘴里发出咻咻的声音。
习嬷嬷哄孩子似的问她:“宝剑是做什么用的呀。”
“惩奸除恶!”玉念学着南戏班子里的词,说的极端正。
说完,她把那宝剑握在手里,很认真的和习嬷嬷说:“没有坏人了。”
玉念的世界里没有坏人了。
崔美华是朋友,宋明是笨但不坏,嬷嬷是好人一个,叔叔那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而且叔叔帮她惩治了婆母,谢轩又已经死了。
叔叔是这世上顶好的人,再没人比他更好了。
玉念如此想着。
而此刻,谢昭站在庞氏和谢轩的院子前,火苗在他眼底跳动。
高门深户,朱门绿瓦,表面光鲜。
谢府是个邪窟,朱红的府门像是一张血盆大口,吞吃下多少不可声张的丑事。
他想起流放路上草席裹尸草草掩埋的大哥,庞氏是他枕畔之人,他怎会不知妻子与父亲的奸情?
谢轩年岁渐长,谢诚看着这个“儿子”,心中怎会没有苦闷?
还有那日,他奔去父亲院中时,衣衫不整的父亲和大嫂,更有在床上,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尖叫出声,不让丑事外扬影响谢昭,以至于牙龈渗出血迹的母亲。
奸||夫||淫||妇搂在一起,仿佛真爱一般,感天动地。
那日的事情,亲历者很少,白氏横死,无人敢上前。
是谢昭扯出母亲口中沾着口水和血迹的被角,是他掰直母亲佝偻僵硬的身躯,合上她怒目圆睁的双眼,换下沾染排泄物的衣衫,让母亲得以体面的离去。
都是过去了。
谢昭想起这些,能做到面色不变如古井无波。
只是漆黑的瞳仁中,火焰剧烈地燃烧着-
谢家出了大事。
谢如明死在自己的生辰宴上,阖府乱做一团,偏院里起了火,被发现的时候那间屋子被烧的只剩房架子了。
多少人,多少双眼睛看着,这魏齐是怎么从流放地跑回来的呢?
没人知道。
谢大人可怜啊,眼看着父亲死在眼前,杀了魏齐之后抱着父亲的尸首,人都呆住了。
哭?
那倒是没哭,就是木楞了一会,到底是成大事的人,哪会哭呢?现在啊,全家上下都指着他呢?
这谢府现如今可不就是二儿子谢昭掌家了?
谢如明死前说了什么?谢昭的婚事?
谢昭自己解释了,说是老父亲年老昏顿,人早就糊涂了,本就是没说完的一句话,做不得数的。
只是谢如明葬礼上谢昭身侧确实站着个女子,身着素缟,带的是儿女辈的孝,同谢昭一道跪拜棺椁,估计那位才是谢昭没过门的妻子。
崔兰辛听着这些流言,在谢如明下葬次日便去了谢府。
府中遗留事多,谢昭要在这再住上一阵子。
府上很安静,谢昭遣散了许多下人,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焚烧过后的炭火气味。
崔兰辛一路前行,来到谢昭的院子。
如今他已经不上朝了,本朝重孝道,父母亡逝不论官职大小都得丁忧三年。
于谢昭来说,算是急流勇退。
朝中党争之说愈演愈烈,他休养生息三年,相当于给自己免去很多烦恼。
崔兰辛进院的时候,谢昭正靠在树下摇椅上闭目养神。
玉念侧坐着,睡在他怀里,身上盖着他的一件外裳,胸口微微起伏,睡得踏实。
树上只剩稀疏的叶子未落,勉强遮出一片阴影,让玉念得以安睡。
一侧的桌子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糖水。
红枣银耳,香润清甜。
习嬷嬷小声说:“老爷,崔大人来了。”称呼换了,他不再是谢府二少爷,而是谢府老爷了。
谢昭抬眸,示意崔兰辛落座。
摇椅轻晃,他拍着玉念的背,神情惬意。
崔兰辛看着他,觉得他不像是刚死了父亲,倒像是刚解决了什么麻烦事,此刻正在享受毫无烦忧的惬意时光。
“节哀。”
谢昭略颔首,算是应下这话。
崔兰辛又说:“想来你也不会满打满算丁忧三年,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估计有个一两年,陛下就会夺情起复,让你回来。”
谢昭语气淡淡:“谁知道呢。”
玉念被说话声惊扰,咕哝着用脸蛋蹭了蹭谢昭的衣襟,谢昭伸出手指,蹭了蹭她的面颊,她便又睡去了。
谢昭提醒崔兰辛:“低声些。”
崔兰辛点头,问他:“葬礼上你带着玉念去了,她可曾害怕?”
谢昭噙着笑:“没怕,我跟她说是南戏班子来演戏的,她很高兴,新奇的很。”葬礼和南戏班子确有相同之处,都是做戏罢了。
崔兰辛也笑了,又说起魏齐:“他来的蹊跷,要不要查查。”
谢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玉念的背:“查啊,流放地的官员查了一批抓了一批,再无可查了,人死事消,他全家都已经流放,我就是想追究,也不知该追究谁。”
崔兰辛点点头,认可。
他看着玉念,“眼下府上没了长辈,你和玉念的婚事要耽误一阵子了……”他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我的老师,董先生,先前我和你说过的,前些日子他给我来了信,许是要在京中住一阵子,要不要让他来看看玉念?”
谢昭给玉念拍背的手一滞,很快恢复正常。
语气带着些许叹息,“再说吧……”
一阵秋风吹来,树上的叶子再难支撑,终于被卷落在地。
京城进入萧瑟的季节。
秋天来了。
作者有话说:
剧情进入下一篇章,明天见明天见~
第25章
丁忧守孝, 按理说该是低调安静的。
可谢康不安分。
谢芸借着吊唁谢如明的理由时常出入谢府,这二人私会的机会多了不少。
三夫人来找谢昭,不哭不闹, 只说想带着儿子搬到别的院子去住,实在不想和谢康住一起了。
现如今谢昭管家, 这些事理应他来操持,这府中景象也该随着谢如明的死焕然一新。
谢昭应下, 只说让她先搬去别院, 谢康那边, 他会去说的。
往常谢芸出入谢府毫不遮掩, 可现如今……
实话讲,她对谢昭这个晚辈是有些畏惧的,可谢康懦弱不敢在外与她私会,更不能来她家中,只能她来将就谢康。
平时走后门也不觉得胆怯, 现在一想到府上有谢昭坐镇, 谢芸只觉得一迈过门槛, 就有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她。
心突突跳个不停, 她吐了几口气,忐忑的心情尚未平复, 便见到了在廊下等候的谢康。
两人有几日没见了,干柴烈火一般, 强撑着走到无人的屋子, 很快就啃到一起。
衣衫散落正欲行事之际, 忽听见望风的下人一声哀嚎。
两人对视一眼,急急忙忙捡衣服穿,可还没来得及, 门便被踹开了。
谢昭款款走入,看着狼||狈||淫||荡的二人,目光鄙夷。
“捆上,牵到院子里。”
像是在说畜生。
刑三领命上前,不由分说分别把二人的手连着小臂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出了这个门,丑事便传出去了。
谢如明丧仪的白布还没撤下,出了这个门,一切就都藏不住了。
谢康急道:“二哥,给我留点脸吧,你,你是懂我的啊,我只是情难自抑,我……你是明白我的啊二哥,你不也……”他话没说完,见谢昭目光冷冷投过来,便不敢开口了。
“你与我一样?”谢昭笑了,他负手而立,问道:“哪里一样?”
谢康不敢说。
谢芸早就吓得哭泣不止,颤抖着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
她是享了后福的人。
早年间嫁给个小官,出嫁之女不做娘家之刑,谢芸免去流放之苦,婆家公正,甚至没因她娘家的事叫她受过一丝一毫委屈。
谢如明回来后,更是没少提点她夫家,现如今谢芸在夫家是说一不二,连婆母都要敬她三分。
数年下来,把人纵的无法无天,与侄偷||情。
谢昭摆了摆手,刑三一扽绳子,俩人就被扯出屋了。
初秋风凉,吹得人身上起鸡皮疙瘩,两个人衣不蔽体,心里比身上更冷。
谢芸佝偻着身子,怕被下人看见,谢康也是如此。
谢府回廊曲折,长的不见终点,两人赤脚走着,心中备受煎熬。
偷情的刺激和愉悦如风消散,现如今残留的,只有羞耻和恐惧。
途径正门的时候,刑三故意把两人往门口拽,好像真要带着人出门游街一般。
谢芸跪地祈求,谢康更是吓得尿出来了。
这种事说出去,谢昭自己也没脸,所以其实府上下人都被关着不许随意走动。
但这俩人青天白日赤||身走上这么一圈,也够用了。
三夫人倒是在,她站在近处,在二人路过时红着眼圈,狠狠啐了一口。
玉念不知道府内的情况,她照例想去小花园转转,习嬷嬷拦住了她,说是,府上有脏东西,让她过会再出去。
玉念好奇起来,“什么脏东西?”
习嬷嬷想了想,说:“有狗。”
玉念眨着大眼睛:“狗!可爱的!毛茸茸的!”怎么会是脏东西!嬷嬷错!
习嬷嬷接着解释:“两条脏狗、疯狗,姑娘出去看了会害怕的。”
“哦,哦。”玉念点头,不想出门了,只是转而又说:“小狗也可怜的,脏兮兮的,洗洗就好了。”
习嬷嬷顺着说:“要洗,大人给洗。”
玉念重重点头:“是呢,叔叔,善良。”
走了一圈回来,姑侄二人面色发白,脚底发黑,身上一股子尿骚||味。
谢昭站在门口,幽幽发问:“以后还往一起凑吗?”
谢芸连连摇头,谢康神情恍惚,一言不发,刚要开口,就吐了。
谢昭眉心拢起一脸嫌恶,没再说话,起身走了。
他和玉念的小院一切安好。
初秋干燥,玉念跟嬷嬷学会了煮红枣银耳羹,清燥润肺。
自打学会之后她就天天煮,谢昭天天喝。
实话讲,现在闻到红枣味,谢昭就有点饱了。
但是心肝亲手端来的糖水,他实在没有不喝的道理。
这不,刚一进院,迎面就是一碗红枣银耳羹,玉念嗜甜,所以这还是多加了糖的。
谢昭只喝了一口,只觉得脑仁儿甜的发疼。
他装作无事咽下去,吃了一整碗之后和玉念说:“乖乖,叔叔年纪大了,不能吃这么甜的。”
玉念本是托着腮漾着笑看他吃的,结果这一句话,把人的嘴说的撅起来了。
谢昭赶紧道:“可叔叔是不懂调羹做菜的,想来这银耳羹就得是甜的才好吃,是不是?”
玉念连连点头。
她走过去,搬开谢昭的手臂,跳上他的大腿,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嘴唇。
“叔叔,年纪,不许大。”
她揽他的脖子,去看他的头发,谢昭微笑着拦下她,亲亲她捣乱的细软的手指:“乖些,晚上再看。”
玉念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乖乖点头。
谢昭亲了亲她的额头。
屋外祥和,流云落叶。
这是难得的闲适时光,没有公务烦扰,没有脏人恶事萦绕心间。
膝上坐着个琉璃人,她有一颗这世上难得的纯净之心。
跟她待在一起,谢昭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污浊都被涤荡清澈,他也沾染了几分干净之气。
玉念问他:“叔叔洗狗了?”
谢昭看向习嬷嬷,习嬷嬷解释一番。
谢昭笑了两声:“是啊,洗了,发现洗不干净,就那么着了。”他轻轻捏玉念的小鼻子:“可丑了,不是小乖狗,就不带玉念去看了。”
玉念没再执着,只撇撇嘴,说:“好吧。”
入睡前,玉念揉着眼睛,又来检查他的头发。
谢昭无奈轻笑,本以为她把这事忘了,原来一直记着。
玉念打了个小哈欠,跪坐在谢昭腿间,让他低下头来,她要细细检查。
谢昭的乌发自肩头披散,亦如瀑布一般。
玉念看的仔细,恨不得一根一根细细看过。
她想若都看过,都是黑的,那就说明叔叔不会变老。
她不喜欢听人说关于老这个话题,尤其不喜欢谢昭自己说。
老不可怕,可在玉念心里,老意味着改变。
她尤其不喜欢改变,更不喜欢谢昭身上出现什么变化。
她希望叔叔永远不变。
手指轻轻拂过谢昭的长发,玉念一开始还很平静,脸上还有些许笑意。
可很快,她就发现了白发,一根,两根,三根……后面再也数不过来了。
玉念抿了抿嘴,脸上有些隐忍而克制的表情,泪水凝聚,泫然欲泣。
谢昭低着头,并未发现这些,他只觉得玉念的手好轻,摩挲着头发带来细微痒意。
直到大颗大颗的泪水落在他手上,他才猛然抬头,看见一张布满泪水的小脸。
谢昭哭笑不得,顺势把人搂在怀里,轻轻摇着。
“怎么了?有白发?”
玉念点头,哽咽着:“叔叔,不许变,永远永远不许变。”
谢昭垂眸看她,眼中是难抑的爱意,嘴里是说不出口的承诺。
不得到回答,玉念越来越无助,揪着他的衣襟把脸埋进去,甚至有些乞求的意味。
“叔叔,不许变,求求了。”她声音闷闷的,泪水把谢昭的衣衫打湿。
谢昭把人更搂紧了些。
开了口,却只是叹气。
给不出永远不变的承诺,这让谢昭产生些许苦意。
他何尝不想永远不变?躯体永远年轻,神思永远清明,可这怎能做到呢?
他抱着玉念,让她卧在自己身上,然后说:“叔叔保证,对玉念的心意永远不变,好不好?”
“不好,不好。”她胡乱抹着泪,“不许变老!不许不许!”
谢昭眼眶微微变红,他无奈轻笑:“人都是会变老的。”
“不可以!叔叔不可以变老!呜呜……”别人可以变老,但叔叔不行,她挪动着上前,搂着他的脖子,无助地哭。
谢昭想亲亲她以作安抚,玉念抽噎着含住他下唇,忽然重重一咬。
嘴里弥漫开血腥味,谢昭眉头都没皱,丝毫不躲,由着她发小脾气。
在万平,没人知道,他是何等的羡慕宋明。
羡慕他年轻,甚至羡慕他莽撞,更羡慕他与玉念年岁相当。
十几岁的年龄差,像是一条横亘在两人中间的奔腾河流,他拼了命,也跨不过。
人生路长,他总是要先走一步的。
玉念松开他的下唇,可怜地恳求:“叔叔,永远不许变,求求了,玉念求求你。”
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谢昭说了谎,他说:“好,永远不变。”
玉念抹了抹眼泪,谢昭掩藏住眼底淡淡湿意,朝她笑。
玉念抿抿嘴,凑过去轻吻他血迹模糊的嘴唇,轻轻抽噎着,泪水依旧止不住。
人都是会变老的,她其实知道的。
只是,知道和接受,是两件事。
她闭了闭眼,眼泪划过鼻梁,落在谢昭的胸口。
叹息声混着哽咽声盘桓在床帐内,玉念努力不去想这件事。
这日之后,她更粘着谢昭了。
反正谢昭丁忧期间无事可做,她几乎整日跟着谢昭。
谢昭看书时她也要看,字密的看不懂,那就看话本子,总之要坐在一旁一起看。
吃饭时要紧挨着,要坐在膝上,就连沐浴,也得在一起。
谢昭什么都不说。
他只享受。
这天用早饭的时候,玉念坐在他大腿上,指挥他的筷子给自己夹小肉包,刚吃了两口,就听习嬷嬷过来,说庞氏求见。
谢昭想了想,直接回绝。
“不见。”
庞氏为何而来,他心里清楚得很。
前阵子谢康谢芸的事吓到她了,怕谢昭这个二哥哪天想起自己和公公偷||情,一时兴起拉着她去游街。
谢昭擦擦嘴,摸了摸玉念还没见饱的小肚子,问习嬷嬷:“庞氏自己怎么说?”
“她说,想回娘家。”
谢昭舀了一小勺蛋羹,吹的不冷不热,送到玉念唇边,看着她咽下去,然后头也不抬的对习嬷嬷说:“告诉她,我安排她去给谢如明守灵,即刻出发。让刑三押她去,派人看着,不许人伺候,死的时候方可抬出院子。”
谢如明和谢昭的生母白氏并未葬在一处,谢昭把合葬的机会给庞氏留着了。
习嬷嬷转身要走,谢昭又嘱咐道:“若她不情愿,就把这丑事告诉她家中。”
习嬷嬷点头:“知道了。”
庞氏和谢如明之间的龌龊,就连她娘家也不知道。
玉念认真吃着叔叔喂到唇边的鸡蛋羹,隐约听着屋外一声嚎哭,而后便没了声音了。
她抬头看了眼谢昭,谢昭柔声叮嘱:“乖乖吃饭。”
她握着谢昭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饱了。”
“饱了咱们就一起去看书。”
擦嘴漱口之后,谢昭抱着她起身去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6章
玉念看画本子的架势很认真。
端端正正的坐着, 一页一页的翻,看到有趣的地方就会忍不住咬着手指。
情绪跟着画本子里的情节走,难过的时候哼哼两声, 高兴的时候小脑袋一晃一晃的。
谢昭总是被她吸引,忍不住去看她, 观察她。
她读书、不说话的时候,同常人无异。
文静的坐着, 像一位出身高贵的世家贵女, 矜持端庄。
玉念察觉到谢昭的视线, 抬头看他, 甜甜一笑。
这模样和刚才又不一样了,活泼灵动,一颦一笑都可爱。
谢昭收回视线,看着书本。
他不在乎玉念的出身,是贵女还是民女, 是高贵还是普通, 都不在乎。
玉念只要是玉念就好。
纤手伸到衣襟前, 谢昭顺势看去。
玉念爬上他大腿, 把自己的画本子放在他的书上。
“一起看,叔叔。”
谢昭看她, 她以为谢昭自己的书没意思,馋她的画本子了。
谢昭也不解释, 由着她, 陪她一起看画本。
老生常谈的故事了, 牛郎织女。
玉念指着图画上寥寥字迹:“叔叔读。”
谢昭就给她读:“天河之畔,有牛郎焉……”书一页页翻动,“牛郎依牛言, 藏织女之衣……织女不得衣,无法飞升……”①
玉念认真听着,点评道:“牛郎坏。”
谢昭翻书的手一顿,随后把画本合上,“不看这个了,咱们换一本看。”
玉念点头,但还是耿耿于怀,“他为什么偷人家衣裳,织女,不能回家,离开父母,他为什么要这样。”
谢昭没去看玉念的眼睛,手指在桌上拨弄着其他画本,想找一本合适的来看。
得不到回答,玉念就会一直问,她回身,摇了摇谢昭的袖子,“为什么呀,叔叔。”
谢昭亲亲她眼皮,声音轻柔的解释:“因为他贪心。”
“什么是贪心?”
谢昭笑了,“贪心就是……叔叔想把玉念留在身边,这个就是贪心。”
玉念歪头看他,眨了眨眼:“不是的,不是贪心。”
玉念不懂,谢昭也没多解释,只是拿了新画本给她,玉念自己翻着看,也不吵着让谢昭给她读了。
谢昭揽着她,手放在她柔软温暖的小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五指下陷,小腹温柔接纳着谢昭的力气。
玉念的手指轻轻搭在谢昭的拇指上,不阻止,也不抗拒。
他嗅了嗅玉念发丝里的香气,眸色晦暗。
几日后,谢昭带着玉念搬回别苑,崔美华来看她了。
屋外渐凉,两个人就坐在书房里的地垫上玩。
崔美华问她,“小嫂,谢大人伤心吗?”
玉念抬头看她。
崔美华接着说:“谢大人父亲不是去世了吗?”她想起,“葬礼上,小嫂不是也去了吗?”
哦。原来是说这个,玉念解释:“不是的,南戏班子,做戏的。”谢昭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崔美华怔愣,没在追问。
玉念低头认真玩着人偶,“美华,选外衣。”她把人偶递给崔美华。
人偶的衣裳越来越多,谢昭找人专门打了个小衣柜给人偶。
雕花木门,宝石把手,夹层甚至能放熏香,除了尺寸稍小一些,这衣柜几乎与普通衣柜无异。
崔美华指尖拨弄着,认真从三十多件衣裳里给人偶选衣裳,她忽然问玉念:“小嫂,你给这小人偶起名字了吗?”
玉念摇头,她不知道还要起名字的。
崔美华说:“起个名字呗,我小时候的玩具都有名字。”
玉念眨着眼睛,看看人偶又看看崔美华,她问:“你的人偶,叫什么?”
崔美华笑着:“我的小人偶叫大美,哈哈!”
玉念也跟着笑,虽不知哪里值得笑。
崔美华问她:“小嫂的名字呢,就叫玉念吗?”
玉念点点头,认真一字一顿:“嗯,玉念。”
“姓玉?这可真是个罕见的姓氏。”
玉念拉了拉崔美华的袖子纠正她:“不是的,不姓玉。”
崔美华顺势问:“那姓什么?”
玉念下意识开口,却没说出话,只呵了一口气,然后就愣在原地,澄澈的瞳仁乍然失去华彩,她就那么张着口,一时间都忘了呼吸,浓稠的雾笼上眼睛和脑子。
她拉着崔美华的袖子,眉头蹙起,表情变得异常焦急,却不知在急什么。
对啊,姓什么呢?
到底姓什么呢?
她忘了。
怎么会忘呢?
玉念盯着崔美华,努力的想记起来,想说出来。
可那种痛苦又无助的感觉笼罩着她,不知从何升腾而起的雾笼罩着她,只笼罩着她,让她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她以前明明是记得的啊,她怎么会忘了自己姓什么。
玉念恢复了呼吸,猛吸一口气,“啊!!”哭嚎声充斥屋子,她睁着眼,捂着头,绝望而崩溃的哭泣。
哭了一声之后,她便开始捶打自己的头。
记起来,记起来啊!回答她你姓什么!快记起来!
为什么会忘,怎么会忘呢?
她绝望的想,自己是不是还忘记了别的东西,姓名之外,自己是不是忘掉很多不该忘的东西。
玉念只打了自己一下,习嬷嬷便扑过来抱住了她,不让她再继续伤害自己。
可她依旧哭着。
玉念确实比常人更爱哭一些,可陷入痛苦时,无助时,泪水总是不自觉流下来。
崔美华瘫坐在地上,怔愣地看着玉念。
她忽然强烈地感受到,玉念和自己是那么不同。
她意识到,玉念是被困住的人。
是被什么困住呢?崔美华说不清,她只是跟着流泪。
习嬷嬷抱着玉念安抚,余光瞥见泪流满面的崔美华。
“小姐别害怕,我们姑娘不总是这样的。”
“我不怕她,”崔美华擦擦眼泪,走过来握住玉念冰冷柔软的手,“我只是,心疼她。”崔美华哽咽道。
谢昭很快就赶来了。
崔美华哭着走了,屋里只有习嬷嬷抱着玉念安抚着。
她哭过之后只剩无助,躺在嬷嬷怀里,不出声地掉眼泪。
谢昭接过人,捋了捋她黏在脸侧的发丝,抱她坐在桌前,拿起纸笔。
他写下一个字,把笔送到玉念手里,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边写边说:“木,日,勿。乖乖,你自己写一遍。”
玉念抹抹眼泪,写的歪歪斜斜。
楊。
谢昭哄她:“这个字怎么读,知道吗?”
“知道……”她嗓子已经哭哑了,“读作杨。”
“对,玉念,你姓杨,杨玉念。”
玉念回头看看谢昭,自己小声念了几遍杨玉念,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叔叔,我是不是还忘了别的什么。”她嘴唇颤抖着,红着眼圈去问谢昭。
谢昭没办法回答她。
得不到回答,玉念不再追问,她回身跨坐在谢昭腿上,双手轻拽他衣襟。
仰着头,玉念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叔叔,亲亲我,亲亲玉念。”
谢昭低头,揽着她的后脑,轻轻啄吻。
吻她光洁的额头,湿漉漉的羽睫,冰凉的鼻尖和颤抖的嘴唇。
玉念仰着头,乖乖张着嘴,由着叔叔安抚她。
讨吻的人最后气喘吁吁,玉念抱住谢昭的腰身,她哽咽着说:“我难受,我好想记起来。”
她下意识的求助,却不知,这句话在谢昭心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谢昭的喉结微微颤抖,面色保持着平静。
他永远没办法拒绝玉念的要求,所以他艰难地开了口,说:“好。”
这天夜里,谢昭引着玉念,与他共赴欲||海沉||沦。
汗水从他额间滴下,落在一片莹白之上,谢昭俯身吻去。
吞去她撒娇似的求饶,轻轻握着她的手臂,不想让她寻到羽衣,不想让她回到天宫去-
秋雨绵绵。
一场秋雨一场寒,谢昭走下马车,想着,该把别苑的地龙烧起来了,玉念格外畏寒,不能让她受凉。
他收起伞,交给崔家门房小厮。
“大人……”小厮刚开口,谢昭便纠正道:“我正在丁忧,并无官职在身。”
小厮马上改口:“谢老爷,董先生今早才到,此刻在正堂和我家大人说话呢。”
谢昭过去之后,崔兰辛起身相迎,面上带着些揶揄:“你倒是殷勤,我老师屁股还没坐热,你就来了。”
谢昭不理会这玩笑之语,只朝着董郎中躬身行礼:“晚辈见过先生。”
董郎中鹤发童颜,面上始终带笑。
他起身道:“无功不受过,老身可受不起谢大人这一拜。”
崔兰辛在一旁打趣:“老师,他现在并无官职在身,你随意对他。”董郎中瞪他一眼:“浮躁!”
崔兰辛撇撇嘴,不说话了。
三人落座,董郎中不绕圈子:“方才兰辛和我透露了些,尊夫人是久病缠身?”
谢昭点头:“爱妻胎中不足,自小便有些愚钝,去年冬季生了一场大病,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愈发严重,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董郎中闻言缓缓点头,捋捋胡须,而后问:“那她小时如何?记事多不多?”
谢昭看着身侧茶汤清澈,眸色暗敛,似是陷入回忆。
“她幼时,只略比常人迟缓一些,称不上机灵,但若不点明,寻常人是看不出她天生愚钝的。”
谢昭声音缓缓:“五六岁的时候便能踩着板凳给全家人焖饭,养鸡喂鸭,全都能会。现如今……”他顿了顿,喉咙一紧,吞下一些情绪,说:“现如今,都忘了。”
崔兰辛看着谢昭说这些,脑中充满疑惑。
谢昭说的过于细致,就像是他亲自见过幼年时的玉念一般。
董郎中继续问:“谢大人说,夫人去年冬天生过一场大病,那是在病后情况忽然变差,还是这些年也有渐渐变差呢?”
崔兰辛插嘴道:“应该是大病之后忽然变差的……”
“不……”谢昭打断他:“这些年有陆续变差,大病后格外明显。”
董郎中心下了然,点头道:“我心里有数了。”
作者有话说:
①画本子内容是在某度搜的。
明天见,明天见~
第27章
董郎中最后说道:“具体情况还是要见过谢夫人之后再说, 眼下我也不能保证什么。”
谢昭颔首,起身又行礼,而后道:“带了些薄礼, 还望先生收下。”
小厮上前抬着两个木盒,木盒表面上过大漆, 油亮如镜,内里是红绸铺底, 红绸上, 两颗山参几乎有了人形。
董郎中快步上前:“这山参必定不止百年!”他没有真碰到那山参, 手指只悬在空中描摹着山参的形状, 眼中是纯粹的热爱,无关利益。
谢昭弯腰,脊背弓成恳求的弧度:“爱妻的病,还请先生尽力一试。”
他这幅求人的样子,崔兰辛没看过, 眼中满是惊讶, 甚至于快步上前, 拉着谢昭的胳膊, 想把人拉直。
“谢昭!我老师很好说话的,你何必……你这是干嘛啊!”
董郎中看着谢昭的脊背, 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清明。
“用情至深所以尤为关切,老身明白。”他缓缓道:“您放心, 我必然竭尽全力。”
崔兰辛送谢昭出府的时候, 瞧见崔美华正在廊下等着。
细眉皱着, 表情很是担忧。
她瞧见二人,便走过来询问道:“谢昭哥,小嫂如何了?”
谢昭如实说:“她很好, 食欲不错,睡得也不错。”
崔美华松了口气,颇为自责道:“那日,都怪我,我突发奇想问小嫂名讳,都怪我说错了话,让小嫂难受了。”
“你不必自责。这些日子她还念着你呢,有空去别苑看看她。”
崔美华重重点头:“我一定去。”-
比崔美华先来别苑的,是董郎中。
玉念坐在谢昭身侧,怯生生打量这个陌生老人。
董郎中笑眯眯的:“夫人,咱们说说话。”
玉念噘了噘嘴:“不是夫人,是玉念。”
董郎中本就慈眉善目,听着这孩子气的发言面色更是又和蔼了几分:“好,好,玉念姑娘,咱们说说话,好不好?”
玉念没回答,只抬头看着谢昭,谢昭语气柔和:“董郎中是特意来看你的,不用怕,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玉念握着谢昭的袖子,坐正了。
“那你问吧。”
董郎中最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玉念。”她顿了顿:“杨,杨玉念。”
“哦,那你今年多大年纪?”
玉念张了张嘴,没说上来,她回头看谢昭,谢昭柔和道:“如实说。”
玉念便对董郎中说:“我不记得了。”
“那你家在何处?”
玉念伸手指了指当下的院子:“这里。”
董郎中故作惊讶:“你自小就在这里生活吗?”
玉念立刻纠正:“不是的!我小时候在家中长大的。家在……在……我不记得了。”她有些懊恼的低下头,又瞬间抬起头来,她看着董郎中,眼神有几丝慌乱,晃动的视线又看向董郎中身侧的崔兰辛。
崔兰辛不忍看她无助可怜的模样,便侧过头去。
玉念又回身看谢昭,谢昭握了握她的手:“没事的,别怕。”
玉念深吸一口气,眼眸湿润着,等着董郎中发问。
接下来的问题诸如如何浆洗衣服,如何煮饭,如何区分鸡鸭,这都是董郎中在听过谢昭的叙述后针对性的发问。
玉念并不是完全说不上,只是说的磕磕绊绊颠三倒四。
说到最后,玉念也意识到自己忘了很多东西,她有些难过地扑到谢昭怀里,不肯把脸露出来。
谢昭把她抱去屋内,安抚好后才又出来。
董郎中一下下捋着胡须,面上愁容不展。
谢昭刚坐定还未说话,就听董郎中说:“难。”
他不知从哪弄来一把丝线,“脑中记忆本该如这丝线一般,一条条一件件,从头至尾,条理清晰。可尊夫人脑中……”他把丝线打乱,团作一团,又用剪子随意剪了几下,并把掉落的线头扔掉。
最后手中只剩一个杂乱的线球。
“尊夫人脑中记忆,如同此物。”他伸手拨弄:“有些记忆藏在深处,便是再也找不回了,近来发生的事情虽杂乱,但略有头绪。”
“比如夫人忘记自己姓杨,就是因为这记忆不常被提起,掩埋在深处,只是经过大人一提醒,线头出线了,夫人就暂时记起了,可若是长久不提,还是会忘。”
董郎中问谢昭:“大人,是想让尊夫人恢复到什么程度?”
谢昭反问:“先生能让她恢复到什么程度。”
董郎中面上愁容加重:“实话说,我没有把握。”他觉着那团散乱无章的丝线:“能恢复多少,能记起多久之前的事,我都没有把握。”
谢昭从他手中拿过那团丝线,看着线条交错,内里幽黑,不知在想写什么。
他问董郎中:“先生,这错乱的记忆影响她的健康吗?”
董郎中摇头:“那到不会。”
谢昭缓缓吐气,随后说:“记忆方面,还请先生尽力一试。”
董郎中起身:“我做些准备,两日后上门施针。”-
直到入睡前,玉念都是闷闷不乐的。
晚饭桌上有小肉丸,糖醋排骨,她都没吃几口就说没胃口了。
当然,按理说丁忧期间是不能食荤的,但谢昭不在乎。
洗漱后玉念窝在谢昭怀里,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轻晃了晃。
“叔叔……”
“嗯?”
玉念抬起头,盯着他:“我是不是,忘记很多事情。”
谢昭手臂曲起,头枕在上面。
“嗯,是忘记了。”
“有重要的事情被我忘记了吗?”
谢昭用手指轻抚过她的面颊,“叔叔觉得,没有重要的事情。”
玉念松了口气,捻起谢昭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打着转玩,忽然说:“叔叔,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啊?”
谢昭动作一滞,很快恢复如常,问:“乖乖,怎么会这么想?”
玉念认真道:“因为我忘了很多事,我想,会不会我们之前就见过,只是被我忘记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室内,慷慨地把一切铺上银辉,空气中细微的灰尘轻轻起舞,屋子里一片静谧。
床帐内光线幽微,只是玉念的眼睛格外的水润莹亮,她看着谢昭,其实看不清谢昭的表情,她只是盯着他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很久,又好像是只有几息时间。
“许久之前,是见过的。”
玉念瞪大眼睛,没想到自己真的忘了,“那我们,怎么见到的,什么时候,叔叔,告诉我。”
谢昭搂着她,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不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语气依旧平缓。
“十几年前的事了,叔叔也不记得了。”
玉念怔愣一刻:“叔叔也会忘记事情吗?”
“当然啊,”他给玉念举例子:“人生漫长,数十年光阴,忘记的事比记得的事要多得多。”
玉念望着他,眼睛眨也不眨,思忖着他的话。
谢昭的身影仍在暗处,他手指轻划过玉念的脖颈。
那纤细,雪白的脖颈。
“叔叔,但是我还是想想起来。”
谢昭罕见地迟疑,他问:“如果,想起来之后,发现记忆并不如想象中美好,怎么办?”
他问玉念。
问出口的那一刻,谢昭想,自己期望得到怎样的回答呢?
玉念能理解这话的意思吗。
过往的枷锁不知何时化作利剑,悬在他头顶。
谢昭熟悉这种在利刃下生活的感觉。
做天子近臣,做宰相之子,都是顶着剑生活,稍有不慎就是血溅当场。
那种紧张的,谨慎的,反复思量每一句话该不该说出口,说出口后会有什么影响的日子,谢昭非常熟悉。
只是谢昭能承受那些剑刺下来之后的后果。
官可不做,谢如明可以死,但谢昭的生活里不能没有玉念。
他了解自己,他继承了谢家人的劣根性。
弑父杀侄,毫无愧疚之意,他内心肮脏阴暗,他像是披着人皮的妖怪,模仿着人的模样,说着人的语言。
谢家宅邸里满是肮脏的秘密,像是一个满是秽物的深渊,谢昭和家人一起在其中苟活。
可他渐渐强大,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家中其他怪物被他吞噬,深渊中只剩他自己。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孤独。
而玉念,是唯一能救他出深渊的雪白绳索,是一片纯黑中刺眼的纯白。
他不一定能爬出深渊,但他知道绳索在那,把他和正常人的世界连接在一起,这就够了。
但如果玉念想起曾经的一切呢?
发现他并不值得。
绳索会收回去吗?玉念会离开吗?
这是谢昭不能承受的后果。
剑就悬在那,总有一日会刺下来,审判他,将他开膛破肚,剥去他的人皮,让他内里的肮脏暴露在青天白日下。
所以,在谢昭问出口后,他没等玉念的回答。
他只是紧紧,紧紧地抱住她。
玉念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叔叔……我自己分得清,好的坏的,等我记起来,我自己知道好坏。”
谢昭亲她发顶。
“到时候玉念就知道,叔叔是个坏人。”
她在他怀里咯咯地笑。
“骗人,叔叔怎么会是坏人。叔叔是,最,最,最,最好的人。”
她从他怀里钻出来,趴在他身上,笑着说。
绳索又抛下来了。
在一片乌黑泥泞中,泛着莹白的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8章
这日, 董郎中上门施针。
玉念看着尖锐的银针心里害怕,瘪着嘴,怯怯抓着谢昭的手, 不肯挨扎。
谢昭和崔兰辛轮番哄着,最后也只能让她喝了安神药睡过去, 再让董郎中来施针。
屋内熏起草药。
谢昭坐在床头,看着银针一点点没入玉念的发顶, 终是忍不住侧过头去。
他的手搭在玉念身侧, 不自觉捏紧了, 手背上青筋鼓起, 指节泛白。
董郎中余光瞥见,说道:“大人在外等着吧,施针之后尊夫人还要等安神药劲儿过了才能醒,到那时再进来吧。”他直接说:“大人在这,影响老夫施针。”
于是谢昭起身走了, 却也没走多远, 就站在廊下。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绵绵小雨, 冰冷刺骨。
崔兰辛走过来站定。
“去别屋坐坐?”
谢昭摇头, 站在这,他安心些。
房门口挂着厚实的门帘子, 门口处有一个小衣架,给下人用的。
玉念畏寒, 别苑地龙烧起来, 屋内炎如盛夏, 丫鬟嬷嬷们在屋内要穿单衣,但是屋外又冷,毕竟是早秋季节, 可以穿薄薄夹了一层棉的小袄了。
所以丫鬟嬷嬷进屋时就要把小袄挂在架子上,出门时在穿上。
有时屋内热的过了,还得掀开门帘子透透气。
习嬷嬷按照董郎中的吩咐遣人去库房拿药材,她出门,刚披上小袄,就见谢大人正和崔太医站在廊下说话。
她颔首示意,只扫了二人一眼,忽然察觉到什么,便留心多看了一眼。
谢大人的手垂在身侧,衣袍遮住大半个手掌,裸露在外的指尖少了几丝血色,且颤抖着。
习嬷嬷想了想,吩咐小丫鬟拿个斗篷过去。
吩咐完事,习嬷嬷脱下小袄转身掀开帘子要进屋,动作一滞,她又侧目看了看谢昭的手。
他已经把手收回袍内。
习嬷嬷神色如常走进屋内,她心里清楚,那未必是冷的发颤。
崔兰辛站在廊下和谢昭说话。
谢昭看着崔兰辛的脸,时不时附和几句,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进去,注意力全在屋内。
崔兰辛也看出来了,便也不说什么了。
两人沉默地站在廊下。
崔兰辛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你们时不时早就认识,在哪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他从没听说。
但这话不好问出口。
所以他静看雨帘,只安慰道:“别担心,我老师医术高超,不会有事。”
他笑:“最坏的情形不过是把玉念原封不动还给你。”
谢昭微笑,不语。
过了约有半个多时辰,董郎中施针结束,让他们进去。
床前落着帐子,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董郎中擦着手走过来,说:“待会醒了,看看什么情况。”他对谢昭说:“若是这次有所改变,那往后还可以施针治疗,若是这次效果细微……恕老夫直言,夫人能维持现状就很好。”
谢昭不语。
董郎中笑笑:“精明人多烦恼,大人宠爱夫人,她这一生都不会有什么烦恼忧愁。”
他做了这么多年郎中,对这个职业的理解很深刻。
小病不医自愈,大病请来郎中能治愈者不过十之二三,更多的时候,郎中的存在,是为了安抚。
安抚病人,安抚家属。
说出些宽慰人心的话,用以慰藉。
董郎中深深地看了谢昭一眼,然后带着崔兰辛出去了。
屋内只留下谢昭和玉念二人。
谢昭当然知道玉念只要在他身边,这一生就不会有烦忧。
只是玉念说,她想记起来。
谢昭坐在床边,看着玉念平和的睡颜,似乎已经感觉到,剑尖刺破他的皮肉,有些什么东西混着血一起流了出来。
他握着玉念柔软温暖的手,轻轻叹息。
许久之后,羽睫轻颤,玉念缓缓睁开眼睛。
谢昭看着她,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等着被审判。
玉念揉了揉眼睛,看向他,打了个小哈欠。
“叔叔,我饿了。”
说完她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睫毛的阴影映在瞳仁里,屋子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角落的熏香散发着幽幽香气,试图驱散药味。
谢昭愣了一瞬,然后朝着床上的玉念伸出手。
手上还是带着细微的颤意,但这已经是谢昭极力控制后的结果。
他把玉念抱起来,搂在怀里,头埋在她脖颈处,深吸一口气。
他的魂儿,他的命,有种归位的感觉。
玉念把手指埋进他衣袖上的褶皱里,轻轻开口:“想吃小排骨,小肉丸。”
她似是有些疑惑:“我睡了很久吗?怎么好饿好饿。”
谢昭仍是没开口。
玉念也没说什么了,只是乖乖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谢昭松开她,顺了顺她的头发,微笑着说:“叔叔叫人去给玉念做小排骨,小肉丸。”
玉念笑着点头,谢昭转身往出走。
就那一瞬间,玉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蹙起眉头。
她想起一个少年。
在她家中,少年颓然坐在墙角,神色不明。
包着青布头巾的母亲把饼塞到她手里,说:“乖囡囡,去给哥哥送饼子吃。”
玉念看着墙角那少年,心里有点害怕,但还是走过去了。
她说:“小昭哥,吃饼子。”
少年不开口,不想吃。
然后有人过去打他。
玉念躲在母亲怀里,吓得直哭,待揍人的壮汉走后,她又悄悄过去,她把饼子含在嘴里,用口水泡软了之后往少年嘴里塞。
“小昭哥快吃快吃,不挨打不挨打。”
她又想起一个晚上,山林中,也是这样的背影,十几岁的少年拉着她往山上逃命。
她年纪小,跑得慢,少年后来是背着她跑的。
耳畔是树枝断裂混着踩进雪地的咯吱声,还有她自己哽咽地抽泣。
背着她的少年一言不发,一步步走着,摇摇晃晃,喘着粗气。
再就是圆月高悬,星子低垂,漆黑寒冷的山林里,有一双掐在脖子上的手。
她艰难吐字:“小昭哥,松松手吧,我喘不上气了。”
本不该记得的,五六岁时发生的事,可玉念就是记起来了。
眼中薄雾缓缓散去,脑中短暂地清明片刻,而此时谢昭还没出屋子。
玉念忽然坐起来,朝着门口,带着些试探和不解的疑惑,开口叫谢昭:“小昭哥?”
谢昭如遭雷击,停在原地。
剑终是刺下来了。
他不敢应声,不敢抬头,不知该如何应对。
身后声音没停。
玉念自顾自念叨着:“小昭哥,小昭哥……谁是小昭哥?”她脑中满是疑惑,再抬头看时,谢昭已经不在屋内。
玉念猜想,叔叔应该是没听到她的话。
她躺下,看着床帐,揉了揉眼睛。
雾气重新笼罩过来,方才的清明好似只是幻觉。
仿若在沧海中寻到一粒粟米,玉念尚未来得及将那粒粟米放在手中细细看过,只在摊开手掌的间隙,那粟米便被风带到遥远的远处,再也寻不到了。
廊下,谢昭面容冷峻,疾驰的身影显得有些狼狈-
董郎中来看过玉念的情形,按照他的说法,后续不必再施针了。
没必要。
她记不起什么,即便记起也是一瞬间就忘了,对她来说反而是徒增烦恼。
董郎中又说,去年冬天那一场大病并不关键,玉念的病情就是会慢慢发展,大病起到了催化的作用。
若不生病,可能三年才会发展成这样。
眼下并无治愈的办法,但若是定期施针,或可让她的情况保持不再变坏。
谢昭想了想,他请董郎中在京城住下,宅子黄金,只要他开价,谢昭就给。
董郎中游历归来也该安稳度日了,没多想,便接下这份差事。
但在这之前,谢昭说,他想带玉念下江南,回她老家看一看,算是最后一次尝试。
她想记起来,那他就竭尽全力帮她。
但能不能记起来,能记起来多少……
无所谓了,剑已经刺下来过一次了,即便最后玉念完全清醒,她想逃离自己……
谢昭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别苑可以从爱巢变为牢笼。
他要永远留玉念在身边。
谢家人的劣根性仍在影响着他。
他不会放玉念走,任何情况,都不会。
离京之前还有些事。
崔兰辛数日前已经成亲,谢昭丁忧中不便露面,便未曾到场,崔兰辛感念多年情谊,成亲后带着妻子来了别苑。
他的妻子是个小官之女,母亲与崔母交好,许多年两人玩笑话定的婚事,结果崔母早了十年把崔兰辛生出来。
妻子曹姚年纪不大,反而和玉念年岁相当,倒是个玩伴。
登门这日崔美华也跟着来了,她早就区分好了称呼,崔兰辛的妻子她叫嫂子,玉念仍是小嫂。
吃晚饭之后谢昭和崔兰辛说话,三个姑娘跑去书房玩去了,习嬷嬷看着。
窗边榻上的矮几撤下去,玉念拉着崔美华躺上去,曹姚端端正正坐在一旁,时不时扯一扯衣领。
屋子里好热,她穿了夹棉小袄,身上有些出汗了。
玉念穿的单衣,崔美华来了几次,不觉得拘禁,便也脱了小袄穿着单衣,唯独曹姚还拘束着。
玉念躺在塌边,视线正好看向曹姚。
“热。”玉念说。
曹姚抿嘴笑了笑,用手绢点了点额上的汗,“还好。”
玉念翻了个身,爬起来仰着看她:“这里没人来,”她似是怕曹姚担心,便朝外间喊:“叔叔!”
“怎么了?”谢昭应着。
玉念说:“不许过来。”
“好。”他声音中似是带着笑意。
崔兰辛跟着说:“我也不过去。”
玉念扯了扯曹姚的衣袖:“脱了吧,太热。”
崔美华在一侧用手掌扇着风:“是啊,嫂子,放心吧,谢大人宠着小嫂,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玉念点点头,见曹姚脱了小袄,笑了笑。
她就见不得别人不舒服。
崔美华拉着曹姚躺下,和玉念一起一左一右躺在她两边,说起闺房密话。
“嫂子,我哥对你好吗?”
曹姚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好,好,自然是好的。”
“嘿嘿。”崔美华一脸坏笑:“怎么好的。”
曹姚的脸红的像是要冒热气,玉念瞧着怪可怜的,便拍了拍崔美华:“不要欺负人。”
曹姚脸上热气散去,面上浮现一丝怅然。
外屋,谢昭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崔兰辛苦笑:“终究是父母之命违抗不得。曹姚并非是我心仪之人,只是家母有约,我实在…”
谢昭放下茶杯:“别这么说。”他直视崔兰辛:“已然成了亲,你现在说这种话,很不应该。”
崔兰辛叹气:“是啊,可我总归是,不太心甘。”
谢昭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想要什么就说,就去争,就去抢,一味伤春悲秋毫无意义。
当然,抢不抢得到是另一回事。
但试都没试过就轻言放弃,事后又在这哀怨叹气,实在不像个男人。
谢昭慵懒松弛地靠在躺椅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29章
女孩子们聚在一起, 很容易袒露心扉。
曹姚说,自己没有成亲的感觉,住进崔家就像是在走亲戚, 总感觉自己过几天就要回家,还和父母住在一起。
崔美华不太理解这种感受, 她问,那你不喜欢我哥哥吗?
曹姚就不说话了, 许久之后她才小声说:“嫁给夫君, 是因为我要听母亲的话。喜欢不喜欢的……我说不上来。”
玉念握住她的手, 有些许共情理解, 她说:“我也不懂的,喜欢啊,爱啊,很难。”她费力解释自己的话:“喜欢吃的,很简单, 但对人, 很难, 是不是。”
曹姚笑笑:“是啊, 很难的。”
崔美华颓然躺下:“真的很难吗?我也没喜欢过谁呢,你们俩说的我都害怕。”她翻身看着曹姚:“那要是你和我哥和离了, 咱俩还能做朋友吗?”
关于和离的话题,曹姚没纠正她, 只淡笑着说:“咱俩是咱俩, 不关你哥什么事。”
崔美华满意了, 就不管了。
食后犯困,三个小姑娘说着说着就睡过去了。
崔兰辛起身要离府的时候去叫人,习嬷嬷拦住他, 转身去书房把人叫醒。
玉念不好醒,叫了两遍后还哼唧着不想起来,崔美华打了个哈欠,扣着小袄上的扣和习嬷嬷说:“她不想起就不起了,这是她家,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就拉着曹姚的手走了出去。
崔美华和曹姚在书房门口和谢昭打了个照面,谢昭进书房里抱人去了。
走到外面,崔美华被冷风激的打了个哆嗦,缩了缩手,才想起自己的暖手炉落下了,她拉着曹姚的手,转身和崔兰辛说:“哥,你去车上等我,我和嫂子拿了东西就出来。”
说完就掀开门帘进屋去了。
正赶上谢昭抱着玉念往卧房走。
谢昭抱着玉念,把她上身托高,侧过头轻轻亲她的眼睛,唇角带着笑意,深情缱绻。
玉念就靠在他肩头,睡颜平和。
崔美华眼疾手快,拿了桌上的手炉就拉着曹姚往外走。
掀开门帘出来,俩人脸蛋都通红。
崔美华低声:“嫂子,你看见了吧。”
曹姚点头。
崔美华低声说:“谢大人看着冷言冷语的一个人,对小嫂那真是……”没法说,捧手上含嘴里这种话太过俗气,摘星星摘月亮这种话也有些寻常。
曹姚也没想到,她原以为谢昭那样的人,会是那种和夫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却不知私下,这样宠爱自己的小妻子。
她注意到,玉念身上带着一种熟稔地自如感。
这种感觉无法刻意培养,也不会凭空产生。
是生活在完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才能慢慢让身体浸透这种感觉。
想来玉念的生活中没有任何烦恼忧愁,谢昭能为她解决一切。
临要出发下江南的时候,习嬷嬷要出门采购些东西,玉念跟着去了。
习嬷嬷下车去买布,玉念也下车跟着进了铺子,端着店家送来的茶水,东摸摸西看看。
有马蹄声在店门口停下,秋风携着三分少年气吹进店里,停在玉念面前。
玉念收回放在桃粉布料上的手指,抬头看去。
宋明脸上褪去几分青涩,呈现出一种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英武之气。
玉念没觉得先前的出逃事件影响了什么,于是笑着和他打招呼:“小柿子!”她噘嘴,有些娇憨道:“你,很久,很久没找我玩了。”
宋明注视着她,几乎是在描摹她的模样一般细致。
嘴角微微扬起,眼神中有细碎光芒闪烁,他和玉念说话时的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温柔:“对不住,我近来很忙……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
习嬷嬷走过来,看着宋明不卑不亢道:“小世子爷,我家老爷说了,不许姑娘跟你走。”
宋明不恼怒,依旧淡笑着:“那就在这说会话也行。”
玉念回头看看嬷嬷,拽拽她:“嬷嬷,没事的,这是宋明,说说话可以的。”
宋明顺势道:“嬷嬷一起跟着吧,就在隔壁茶楼。”他多解释了一句:“谢叔点醒了我,现如今我已没有别的心思,就是想和她说说话。”
习嬷嬷显然是知道王嬷嬷的遭遇的,玉念想去,她也说不出什么,此时在闹市,不会有事。
茶楼里,二人没去雅间,只在大堂角落处坐着,习嬷嬷的眼神几乎一动不动的盯着二人。
宋明的肩膀宽了些,人却有些清瘦,两颊变得骨感,下颌的痕迹格外清晰,低头倒茶的时候,眉骨都带着些凌厉的弧度。
玉念天真地笑着说:“小柿子看着不一样了。”
宋明想说自己长大了,可转念一想,也才数月没见。
但他确实有所成长,更多的是心态上的。
谢昭把他看了个透彻,他对玉念的那些心思,被谢昭不留情面的揭露。
但这没让宋明退却,他反而更燃起斗志。
他要科举,要做官,要有权有势。
除此之外,他还要学会收敛心性,学会忍,学会等。
十几岁的年龄差,抛开这不说,做官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那天天子动怒,谢昭老命不保。
到时候……
宋明倒茶水的手一顿,茶汤溢出几滴,他用帕子擦拭干净,把这茶汤满溢的茶杯放到自己面前,重新给玉念斟了一杯。
“我不娶亲了,玉念。”他淡笑着说。
玉念歪头看他:“为什么。”
宋明看着她。一别数月,宋明以为自己的少年冲动会有所减退,但看见玉念的那一刻,被刻意压在心底的情绪还是冲破枷锁,恣意蔓延。
他言明自己不欲娶亲之后,侯夫人整日骂他,但宋明不为所动。
他要等。
等什么,宋明心知肚明,但不能宣之于口。
他说:“我做事冲动,欠考虑,更是没什么本事,我现在,不配和我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
玉念想了想,说:“不是这样的。”
宋明没和她多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问:“那你觉得我以前好,还是现在好?”
“嗯……”玉念很认真的想,眉毛都皱了起来,就这样想了许久,然后说:“我不知道。”
她似是察觉到什么,便直白且率真道:“你原来很有趣,现在,看上去有点像叔叔。”
宋明敛眸。
“许是想成事的人都是这般模样。”
玉念笑了笑:“现在好一些,要是,要是你还带着我坐旧旧的马车,还淋雨的话,我就,就又要生病了。”
宋明眸色暗淡下去:“对不住,现在不会了。”
午夜梦回时,他时常想起那天。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那在哪里出了错,可想了许多遍,宋明觉得,大概是一开始就出了错,所以后续的一切都是错。
他抬头看着面前人,不去想那些了。
“我给你买些点心,你带回去吃,好不好?”
“好!”玉念稚拙地笑,重重地点头。
最终宋明不光买了点心,去买点心的路上他见了首饰店里挂在醒目处的宝石项链,耳坠,他一并都买了。
还有沿途偶然看见的各色新奇玩意,都一包一包的往玉念马车上送,最后还骑着马跟着玉念的马车,直到看着她进了别苑。
谢昭瞧见下人在玉念的指挥下大包小裹的往院里搬东西,还没等问,就听习嬷嬷解释说,这是建武侯府的小世子买的。
谢昭笑了两声,走过去把玉念抱起来:“乖乖,宋明的魂儿都跟你走了。”
玉念以为是什么鬼神之说,吓得往谢昭怀里缩:“叔叔,赶走,赶走魂儿……”
谢昭笑意不散:“赶不走了,要一直跟着你了。”
“唔……赶走赶走……”话音里都带了哭腔了。
谢昭这才哄她:“叔叔说的玩笑话,这世上没有鬼魂。”
玉念从他怀里抬头,噘嘴看他,眼圈泛红,有点生气了,蹬了蹬腿,要下去。
谢昭连声哄着:“叔叔说错话了,心肝,不生气好不好?”
玉念还恼着,凑过去咬他耳垂。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唇||舌||黏||腻的声响分外清晰,她用小虎牙叼着谢昭的耳垂轻轻研磨,时不时发出奋力的闷||哼。
以为是惩罚,实则是挑||逗。
谢昭微微侧目看她,她还轻哼一声,回以挑衅似的笑,像是不知自己即将遭遇什么。
他抱着玉念往屋里走,习嬷嬷指挥着下人把那些首饰往库房收。
谢昭停下脚步:“她既喜欢,便放到妆台上去。”
习嬷嬷一愣,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只是卧房门关上了,且得等一阵子才能把东西送过去了。
玉念难||耐地哭声,一顿一顿的随风轻轻飘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谢昭低低的轻哄。
人都在他怀里,首饰什么的,爱戴就戴吧。
他不在乎-
赶着八月初,中秋节前,谢昭和玉念上了船,去江南,玉念的老家。
去岁来京城是乘船来的,今秋回江南依旧是乘船。
谢昭丁忧中不能擅自离开原籍,所以这次出发力图低调行事,随行只有几个丫鬟嬷嬷,外加三五侍卫。
魏齐已死,倒也没什么需要提防的。
只是称呼上要注意些,别让人听出什么。
尤其是要去玉念老家,那里有她熟识的人,若是她还搂着自己叫叔叔,让人瞧见,难免背地里指摘。
随行下人都唤谢昭为老爷,谢昭则拉着玉念的手教她新的称呼。
玉念跪坐在床榻上,谢昭站在床边微微弓着脊背。
“夫君。”
玉念跟着念:“夫君。”
谢昭嘴角噙着笑:“对,是夫君。”
玉念也笑了,她说:“叔叔,是夫君。”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宝宝们~
第30章
水流潺潺, 船行安稳。
推开窗,微风卷着淡淡潮意吹进船舱,玉念跪坐在榻上, 闭起眼睛感受着轻风吹动她的睫毛和碎发,莫名的, 这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姑娘,莫要贪凉, 染了风寒可不好受。”习嬷嬷走来, 把窗关上大半, 只留个小缝隙透气。
谢昭也叫她:“乖乖, 过来吃饭了。”
玉念回头一笑,从榻上爬下来,小跑着来到谢昭身边。
“叔叔……夫君。”她强把称呼改过来,可是一想到自己下意识又说错了,便有点懊恼。
自己和自己生气了, 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 脸颊气鼓鼓的。
谢昭觉得她这幅模样娇憨可爱, 摸了摸她的脸蛋说:“私下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只是若是有其他人在,还是要叫夫君。”
玉念松了口气, 抬头笑:“记住啦!”
谢昭给她夹鱼。
船上吃食花样也很多,沿途停靠的时候总有新鲜果蔬肉类送上船, 按理说, 和在别苑里吃的不会有什么区别。
但玉念爱吃鱼。
这一上了船简直就是小猫掉进鱼篓子里, 懒洋洋晒着肚皮,高兴的直呼噜声。
她吃着鱼,有些雀跃的和谢昭分享自己的记忆。
“叔叔, 上次坐船的时候,我住小房间。”她环顾现如今住的大船舱,比划着说:“就一点点大,小窗户。”
“窗户外面,是走廊,”她噘嘴:“什么都看不到。”
她说的认真,筷子都放下了,谢昭夹了几粒晶莹的米送到她油乎乎的小嘴边,“今日风小,待会带你去甲板上看看,好不好?”
她嘴里含着米,“好!好!”
前几日风大不能出门,可给玉念憋坏了,一听谢昭这么说,她更是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心早就飞出去了。
谢昭又喂她吃了几口,硬拉着她在屋里消了食才带着人上甲板。
路上他拉着玉念的手,提醒着:“甲板上要少开口,吃了风会肚子疼。”
玉念捂着嘴,认真点头,谢昭笑着把她抱起来。
甲板上视野开阔,长河一望无际,两侧高山层峦叠嶂。
说是风小了,但也吹得人衣诀翻飞,发丝高扬。
玉念搂着谢昭的脖子,小心地张望。
她呼吸着潮湿的江上水气,眼睛里闪着光,看着天地广阔,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了。
看了一阵之后俩人就回船舱里了。
这日之后,玉念时常让谢昭带着她去甲板上看风景,谢昭也都由着她。
直到这日,船入浅滩,水浅难行,唯一的好处是甲板几乎无风,玉念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她拉着谢昭的手,扶在栏杆上朝下张望,不经意看见船两侧的纤夫。
此时已靠近江南,温度比京城高了些,但仍是算不上温暖,可纤夫们在这样的天气下裸着,仿若斜生长在地上的植物,沉默而卖力地拉纤。
玉念看了眼,觉得有些不雅,可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最终发问:“叔叔,为什么不穿衣服呢?”
“靠近河岸水会扑上来,打湿衣裳后贴在身上,风一吹冷,还不舒服。”谢昭补了一句:“拉纤是重体力活,动起来身上就暖了。”
“哦……”玉念点头,小声凑在谢昭耳边说:“好羞羞……”
谢昭轻笑:“是啊,羞。”
她难以描述耻辱之意,心中虽有所理解,嘴上却也只孩子气的说羞羞。
清澈的瞳仁映着一串串人影,玉念皱皱眉,好似想到什么,但那念头转瞬即逝,她没有抓住。
晚上玉念贪嘴多吃了几口,洗漱后胃还有点胀,她便起身在船舱里转着圈的走。
船舱大,转起大圈头不晕。
谢昭洗漱回来,寝衣敞着,露出一身结实皮肉。
他把擦身的帕子搭在脸盆架子上,转身抓住在屋里转圈的小猫,把人抱在膝上,伸手替她揉了揉肚子。
真是吃多了,刚吃完饭的时候一摸小肚子,手感发韧。
“叔叔,胀……”语气可怜巴巴的。
这话她在床榻上也总说。
谢昭听着一笑,没说什么,只把人抱直了,继续打着圈给她揉肚子。
玉念靠在谢昭肩头。
他寝衣薄,隔着衣服也能摸到他肩膀上的疤痕,玉念下意识伸手轻摸,忽然动作一滞,想到了什么。
谢昭的注意力还在自己手下的小肚子上,静心听她什么时候打嗝。
听着听着感觉不对,侧头看去,瞧见一张满是泪水的小脸。
玉念伸手指着他肩膀,“叔叔肩膀……”她抽噎着,瞪着大眼睛问:“叔叔以前拉船的?”
这话是从前玉念问起他肩膀疤痕时,谢昭给的回答。
谢昭没想到她能记到现在。
他不隐瞒,“对,叔叔以前拉船的。”
玉念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她伸手朝窗外指:“和,和今天我看见的,一样吗?”
谢昭看着她浸透悲伤的眼睛,点头:“一样的。”
“也,也不穿衣服,就那样?”她的表情悲愤交加,却不是对着谢昭,她只是难以接受。
谢昭面色依旧平静,他说:“就是那样,不穿衣服,拉船。”
玉念从他膝上下来,胸口起伏着,气息急促。
衣袖拂倒桌上茶具,水淅沥沥淌下来,无人在意。
她手臂绷直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眼眶通红,流着泪,却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是略显震惊又略显愤怒地看着谢昭。
她生气,却不知自己因何生气,更不知该朝谁撒气。
玉念的脑子乱做一团,谢昭坐在那没有动,双手撑在膝上,静静看着玉念。
“谁让你,谁让你去的。”她终于想到要问什么。
谢昭安抚似的笑了笑:“家中获罪,我受连坐之刑。”
玉念手背抹了抹眼睛:“谁许你去了……”
谢昭把人重新抱在怀里,语气柔和地和她解释:“现在不是好好的?”
玉念瘪了瘪嘴,终于是难受的大哭出来。
“我不高兴!”她说:“我不高兴叔叔去拉船!”
谢昭用手掌抹她的眼泪,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十几年前受的苦,今朝有人怜惜。
他何其幸运。
谢昭安抚道:“叔叔只拉了两年。”
两年?就那样赤||身||裸||体拉船整整两年?玉念一听,哭的更凶了。
谢昭抱着她在屋里转圈,大掌轻拍她的背,听着她抽噎间隙打了几个嗝,便知道她肚子不那么胀了。
玉念哭累了,趴在他肩头轻声问:“以后还会去吗?”
谢昭认真想了想:“应该不会了。”
最后一滴泪水从尾轻轻坠下来,没入衣衫。
玉念轻轻吻了吻他肩膀上的疤痕,又掉了许久的眼泪,哭累了才睡着。
谢昭把人放在床上,用湿帕子擦了她的脸和手。
习嬷嬷轻轻叩门,得了话之后进来打扫桌上倾倒的茶壶,擦拭水渍。
谢昭指了指烛台,于是习嬷嬷吹熄两盏蜡烛,只留床边的一盏小灯,照出一圈微弱暖光。
谢昭就着这烛光看着玉念脸,俯下身吻了吻她红肿的眼皮。
如若心是个容器,那谢昭对玉念的爱意简直要溢满出来,盛满这整间屋子,整条船,整条江-
下船之后还要换乘马车,走上两天一夜才能到玉念长大的村子。
永宁村。
村子上不过二十几户人家,镇后有小河一条,高山一座。
江南气候温暖,这条河冬季也不上冻,顶多在靠近岸边水浅的地方有一层薄冰。
洗衣裳的妇女端着盆过去,举起棒槌砸两下,冰就被流水带走了。
但是有一年,这河是结了厚冰的。
永宁村几乎人人都记得,那年冬天真冷啊,下了好大一场雪,饶是村里五六十岁的老人从小长到大也没遇上过这么冷的冬天,也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十几年过去了,说起那场雪,众人还是唏嘘。
原因无他,村里杨姓夫妻,离群索居住在村尾山脚下僻静处。
那日雪正下的紧,有人瞥见杨家夫妇的草屋燃起火,村民们提桶赶到,火势却已不受控制。
河水结了冰,砸都砸不开,取水无果,众人眼见着房倒屋塌,待火熄灭后,从中抬出六具焦尸,并有血迹点点,从屋后蔓延至山林中。
咋会是六具尸体呢?
啧,谁知道呢,官府也没查出来,啊,对了,后来山上还有个穿黑衣的呢,也死了,柴刀砍死的。
还有啊,杨家夫妇的女儿在那场大火里失踪了。
那可真是个顶顶漂亮的女孩,有时杨家妇人带着那女孩来集买东西,任谁都要夸上几句漂亮。
只可惜天资愚钝,女孩总是痴痴地笑。
那笑模样也讨人喜欢,每每从集上回家,女孩手里总是拿着免费得来的丝线扣子这类小玩意。
大火两日后,这女孩凭空在村头出现,裹着个大棉衣,见了人还是痴痴的笑,像是不知父母已死。
人们把她抱去同村的伯父家,就此住下。
再说起此事时,虽有疑惑,但众人也只是唏嘘,随着时间流逝,人们也难对此事提起什么兴致。
守着田地生活,那是费劲地从老天爷嘴里讨食,谁家死了壮汉,谁家死了女儿,都是寻常事。
许多年后,茶余饭后时提起,也只感叹两句就过去了。
直到这女孩高嫁去了京城,听说是给大官的孙子冲喜去了,这件事便又被人翻了出来。
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盘腿坐在床上,眯着眼睛说闲话。
丢?当年可不是丢!
那姑娘那么漂亮,定是天上下凡的仙子,那大火是帮她了断尘缘!
你看,后福这不就来了!
冲喜娘子,谁敢薄待,这是老天爷知道她吃够了苦,叫她开始享福了!
这话说的颠三倒四毫无根据,但听闲话的妇人们倒觉得有几分道理,跟着点头。
村头,干净院落前,谢昭牵着玉念下了马车。
踩在熟悉的土地上,看着熟悉的低矮房屋,闻见草木香混着肥料的浊气,玉念有些恍神。
她握着谢昭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回家了。
她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宝宝们,明天见~【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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