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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到了永宁村, 谢昭连伺候的下人都没带,跟着的只留了习嬷嬷一人。


    侍卫们也都在隔壁镇子上住着。


    为的是不惊扰村民,不引起事端。


    可玉念一下马车, 正四下张望看家乡是否有变化的时候,忽然有人喊出了她的名字。


    “玉念?”


    那声音小心翼翼, 带着几分不确定。


    玉念循声望去,歪了歪头, 然后咧嘴笑了。


    “小武哥!”


    她笑着走过去, 隔着栅栏和齐武说话。


    齐武没怎么变, 粗硬的眉毛, 平阔的嘴唇,是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这个人踏实可靠的面相。


    齐武看了看玉念,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高大男人。


    他把自己粗红又沾着油污的手往衣襟上蹭了蹭。


    “你怎么回来了?”


    他小声问。


    玉念开口,刚要说什么,硬生生把话音吞下去, 转而说:“夫君, 带我回来的。”


    齐武生硬地朝着她身后的男人鞠躬。


    他和玉念说:“你伯父伯母在你去京城之后就搬走了, 不知去了哪儿, 你是回来寻他们的吗。”


    玉念想了想:“不是,就是回来, 看看。”


    听着玉念一顿一顿地说话,齐武微微皱眉, 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玉念……京城那么厉害的地方也治不好你吗?”


    玉念收敛笑意, 点了点头, 认真解释:“找了郎中,用针扎了头,我也还是没有好。”


    齐武抹了把脸, 换上笑颜:“没事,我瞧着你气色很好,这个毛病治不好也没事的。”


    玉念也跟着说:“是,没事的。”


    齐武悄悄瞥了谢昭一眼,然后低声问玉念:“你夫家对你好吗?可欺负过你?你丈夫有纳妾吗?婆母有没有刁难你。”


    玉念怔愣一瞬,然后摇头:“没有,都很好,全都很好,婆母也很好,没人打我,也没人,欺负我。”她抿嘴笑了笑。


    齐武松了口气,放下心来,看着她,也笑了。


    谢昭默许玉念和这个什么小武哥叙旧,却在二人相视一笑时忍不住走了过来。


    齐武生硬地行礼,管谢昭叫大老爷。


    玉念拽他:“小武哥,不要这样。”


    齐武扯了扯她的手:“玉念,我衣服脏,你别摸。”


    谢昭面上做出一个熟稔客套的笑意,注视着齐武离开了。


    玉念气冲冲的:“叔叔,小武哥好人,你不要欺负他。”


    谢昭知道她在生什么气,于是说:“好,以后不让他行礼,我都拦住他好不好。”


    玉念点头,她想起从前:“小武哥家里卖肉的,总是给我称肉。”


    谢昭说:“我知道。”


    玉念才不信叔叔知道呢,只当是叔叔哄她的。


    齐武回了家,坐在桌边喝下一大壶温热的茶水。


    隔壁村有家要办婚事,他去送肉了,一来一回大半天的功夫,留他妻子在家里看着摊子。


    估摸着时间,也快回来了。


    玉念走后没多久他就成亲了,娶的也是村里的姑娘,安家老二,名字就叫安二娘。


    这是个精明又踏实的姑娘,诚心诚意地和齐武过日子,把持着肉铺子,日子也算红火。


    齐武正想着玉念的事,二娘收摊回来了,温开水洗了洗手,换上身干净衣裳刚要去厨房做饭,齐武拦住她。


    “你身子沉,看了一天铺子怪累的,歇着吧。”他往厨房走。


    二娘现如今是五个月的身孕,听见这话笑了笑,跟在齐武后面,捡了把菜坐在厨房外的小板凳上摘菜。


    屋里很快飘出饭菜香。


    齐武问她:“杨玉念,你记得不,咱们村的。”


    二娘回头看他一眼,掐菜的手不停:“知道啊,顶漂亮,你原来可惦记她呢,总给她称肉。”她摸了摸自己高隆的肚腹,笑着说。


    这话里不拈酸吃醋,只是小夫妻之间的打趣。


    齐武闷声说:“她带着丈夫回来了。”


    二娘把菜一放,靠在门口和他说话:“回来干啥,看她大伯来了?她大伯母对她可不算好。”


    虽没打骂,但玉念从前不少干活,但她大伯母话里话外总有嫌弃她吃干饭的意思。


    二娘又问:“回来找她大伯一家来了?”


    齐武摇头,把一碟子豆芽炒肉递给二娘,二娘把菜放在桌上,走到厨房又问:“那回来干啥来了。”


    齐武说不知道。


    二娘说:“你咋不请人来家里坐坐呢。”


    齐武笑:“非亲非故的,我请人家来坐啥。再说人家是京城大老爷,咋会来吃咱们这村里饭菜。”


    二娘一眼看透她:“你惦记那姑娘,怕她在婆家过不好,你把人叫来家里坐坐,咱们悄悄,用话试探试探,看看到底啥情况。”


    齐武解释:“我不是惦记,就是,你也知道玉念的情形,我怕是别人正欺负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挨欺负呢。”


    他打开焖饭的木桶,往大碗里盛饭:“我知道这不是我该管的事,可我就是……唉,你说我吧。”他颇为懊恼道。


    一双手从背后搂住他的腰,二娘的肚子和脸都贴在他背上。


    “你人好,心善,我就看上你这一点,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实话说我也挺惦记她,明日我过去一趟请人过来。你留两块好肉,买条鱼,再多花点银子买坛子好酒。”


    她笑吟吟地捧着齐武的脸说:“咱们就是村里人,尽力招待,不寒酸。”


    齐武脸一红,挺着头过去亲了她一口,然后端着饭进屋了。


    “快来吃饭!”-


    江南夏季炎热,秋冬季节则是难以形容的阴冷。


    民宅没有地龙,炭盆又不能离床太近,屋子里冷的不行。


    昨晚前半夜只铺的普通棉被,被窝里放了俩汤婆子,玉念还是冻得不行,缩着手脚往谢昭怀里躲。


    小脚丫像冰块一样,插进谢昭大腿中间,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直把人邪||火都勾||出来。


    被子里,谢昭伏||在她身上,紧||搂||着人欺负了好一阵子。


    那小手软弱无力地去推他,咬着下唇说不要不要,过了一会又流着眼泪说,叔叔坏,欺负人。


    闹了好一阵子,谢昭起身披上外裳走到窗边打开个缝隙散味。


    玉念身上出了些汗,谢昭用温水给她擦了擦,眼见着人要睡着,谢昭把她往床上一放,玉念冻了个激灵,醒了。


    没办法,谢昭从带来的箱子里翻出个狐皮毯子铺在玉念身下,才让她身上暖和起来。


    那本是个盖腿的毯子,铺在床上也将将够一个人躺着,谢昭身健体壮的倒也不怕冷,挺着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玉念就被鸡叫声吵醒了,她兴致勃勃地起床,拉着嬷嬷一起出门去了院子。


    嬷嬷打水,做饭。


    她想帮忙,但嬷嬷不许她动手,于是玉念就捡了个棍子,蹲在地上给蚂蚁画圈。


    小蚂蚁被地上的痕迹圈住,不知从哪逃脱,玩的正认真,有人和她搭话。


    “是玉念姑娘吗?”


    玉念起身,用脚把树枝画出的痕迹磨平,小蚂蚁滴溜溜爬走了。


    她抬头看,安二娘迎着乡间炊烟走近,头上的青布头巾让玉念莫名产生一股亲近感。


    她点点头,起身把小棍一扔,在衣摆上拍了拍手:“你找我呀。”


    二娘看着她的脸,心想真是漂亮。


    “嗯,我是齐武媳妇,想请你晚上过去吃饭。”二娘怕她听不懂:“小武哥记得不,我是他媳妇。”她慢慢地说。


    玉念反应了一阵,没应声,只把目光放在她的孕肚上。


    “你怀孕啦?”


    二娘笑了一下,扶着肚子点了点头:“是,五个月了。”


    “你要做母亲了?”她眨着眼,稚拙地问。


    “是,要做母亲了。”二娘像跟小孩说话似的跟玉念说话,她觉得玉念像是忘了先前她说的话,于是又说了一遍:“晚上来小武哥家吃饭,吃肉,吃鱼,来不来?”


    有鱼?玉念思忖着,片刻后笑着点头:“来!”


    她笑的好看,二娘摸着肚子,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长这么好看。


    “你带着你家老爷一起来,成不成?”


    玉念听不懂,疑惑地看着她。


    二娘换了个说法:“带着你夫君,一起来,好不好?”


    “好!好!”


    说完要说的,二娘转身就走了,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屋门打开,玉念的男人走了出来,玉念笑着往他怀里扑。


    当真是京城来的人,穿着素色衣裳浑身也是贵气逼人,怪不得齐武觉得在人家面前露怯呢。


    安二娘笑着,扶着肚子往回走。


    心道这个傻齐武。


    下午齐武早早收了摊回家做饭,二娘在一旁打下手,随意说着话:“那杨玉念长得可真漂亮,”村里人肚子里没墨水,翻来覆去就是漂亮、好看。


    二娘用手碰碰齐武:“咱家孩子要是女孩,也能长那么漂亮就好了。”


    齐武正给鱼去鳞,已经刮过一遍了,又把鱼过了一遍水,翻来覆去检查看有没有刮漏的地方。


    他回说:“咱们寻常人家,姑娘长得好看,可不是啥好事。”


    二娘撇嘴:“你说这啥话啊,我想让孩子长得好看还有错啊。”


    齐武一愣,站起身笑呵呵哄她:“没错,没错,我就随口一说。”


    但其实二娘心里也清楚,穷人家姑娘漂亮真说不定是福是祸。


    隔壁村里卖豆腐家的三丫头长得水灵,刚及笄就被老财主讨走做小老婆了。


    村里丫头心思耿直,哪懂得后宅弯弯绕绕,一年后再有消息,就是老财主雇人从井里捞尸呢,对外说是喝醉了自己掉下去的,可实际谁知道咋回事。


    小丫头从前活泼,总坐在板车上帮着爹娘卖豆腐,湿淋淋的尸首也是用这板车拉回家的,长头发耷拉着,水流了一路,爹娘哭天抢地,眼睛都快瞎了。


    想到这,二娘不由得叹气。


    “是不能太漂亮,咱们没权没势的,姑娘让人惦记上都没招……”转念一想,二娘疑惑道:“你说,玉念那么好看,长大后咋没被人惦记上呢?”


    齐武摇头:“不知道。”-


    去人家吃饭不能空着手去。


    谢昭把习嬷嬷也留在院里,和玉念一起往齐武家走,路上顺便买点东西带过去。


    玉念牵着他,有些雀跃地在路上走着。


    村里好多人认识她,背地里怎么说不管,见了面都笑呵呵的叫她。


    一路上玉念呀,玉念呀不知道听了多少次。


    玉念每次都笑呵呵的应着,和从前一样。


    结果到了闹市口,玉念站在那,有点不高兴。


    这条街上该有一个卖烧鸭的摊子的,他家的烧鸭可香,玉念从前每次从这路过都忍不住流口水,可今天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谢昭看她抱臂跺脚,嘴角扬起,默默牵着她的手往另一条巷子里走。


    在这巷尾,烧鸭摊子做大做强,变成了烧鸭铺子。


    玉念付了银子,谢昭一手提着烧鸭,一手拉着她,俩人慢慢走在乡间小路上。


    夕阳余晖暖,把俩人的影子拉的老长。


    玉念踩着影子走,忘了问谢昭为什么知道这烧鸭铺子的位置。


    明明她都不知道呢。


    快到齐武家的时候,玉念停下来,提醒谢昭也提醒自己。


    她指了指谢昭:“夫君。”


    谢昭点头。


    玉念又指指自己:“妻子。”


    谢昭忍不住弓起脊背,侧头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他的小妻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


    第32章


    一见面, 齐武又忍不住要鞠躬,谢昭记着玉念的话,大步上前把人拦住。


    “你我都是寻常百姓, 实在不必如此。”


    玉念跟着点头,“不必, 不必如此。”


    杨家是屠户,算是村里的富户了, 院落大, 收拾的也很干净。


    朝南一间大房子, 隔出两间, 一间用以待客吃饭,另一间就是卧房了。


    带来的烧鸭被撕好放在盘子里端了上来。


    齐武给谢昭斟酒:“这家的果酒,十里八乡都出名,您尝尝。”


    谢昭双手奉杯,尝了一口道:“清甜, 名副其实。”


    齐武夫妇笑了笑, 寒暄了几句之后, 谢昭和齐武一起伸了筷子去夹鸭腿, 泛着油光的大鸭腿,一个落进玉念碗里, 一个落进二娘碗里。


    二娘有些害羞,拽了把齐武的衣摆, 心道这是客人带来的菜, 咋好抢了个鸭腿给她。


    齐武没领会她的意思, 想了想,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二娘干脆不管这个傻男人了,她活泼些, 便问起谢昭和玉念京城生活是和模样。


    这是拐着弯的打听玉念在京城,在谢家过得好不好。


    谢昭没插话,只用心给玉念挑鱼肉。


    她说的认真,顾不上吃,谢昭便直接把肉送到她嘴里。


    玉念说家里可老大,园子一整天都逛不完,说叔、夫君好,让她骑大马呢。


    二娘没多想,以为是带着她去骑马了。


    成亲后过得是开心还是苦闷,三言两语就能试出来,二娘看着谢昭给玉念挑鱼,在桌下悄悄碰了碰齐武的脚,示意他可以安心了。


    齐武和谢昭没什么共同语言可说,一个人自顾自喝着酒,不知不觉有些醉了,叫二娘一碰,忽然一个机灵,捂着二娘的肚子道:“可是不舒服了?”


    二娘脸一红:“哪有不舒服,少喝些吧。”


    齐武嘿嘿一笑,对玉念说:“许久未见……我高兴。”


    玉念朝他笑,侧身和谢昭说自己也想尝尝果酒。


    谢昭用筷子沾了酒,往她舌尖上点。


    这酒确实好,没什么酒味,只有果子味。


    玉念觉得好喝,端起谢昭的杯子直接喝了大半杯。


    没多久小脸上布满红晕,人也晕乎乎起来。


    整个人软绵绵瘫在椅子上,扯着谢昭的手臂往他怀里钻,要去他膝上坐。


    说话也变得黏糊糊的,眼神迷离着,漾着水光。


    谢昭把她抱起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小脸热乎乎的,贴着他胸口。


    他低下头,嘴唇不经意擦过她耳尖,轻声说:“小武哥看着呢,羞不羞?”


    “不羞,不羞!”她把额头往谢昭衣服上蹭。


    “热,叔叔,热!”她咕哝着,也忘了什么夫君妻子之类的说法。


    二娘看着玉念,抿了抿嘴,忽然说:“抱着她也不好吃饭,让她去里屋躺一会吧,正好我也吃完了,我看着她。”


    谢昭抱着玉念起身,朝着他俩微微欠身:“见笑了。”然后抱着玉念去了里屋,把她放在床上,把她锦鞋脱下来放在一边,又摸了摸她的手脚,是暖的,便放心了。


    二娘跟进来,扯出被子给她盖上,对谢昭说:“您去接着吃吧,我陪着她。”


    谢昭颔首:“真是打扰。”


    “齐武当她是自家妹子,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说起来太生分了。”


    二娘目送着谢昭去了外屋,她脱鞋上床,坐在玉念身侧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玉念?”


    玉念哼唧一声。


    二娘抿抿嘴,问她:“外面那个人是谁啊?和你一起来的那个?”


    玉念翻了个身,吐气中带着些许果子甜气。


    “是……是叔叔……”她小声说。


    二娘心里一紧,拍了拍胸口,继续问:“那个人不是谢轩吗?”


    玉念从永宁离开之后,齐武去过她大伯家,知道玉念要嫁的人叫谢轩。


    玉念轻轻晃了晃头:“不是谢轩,”她微微皱眉,“是,是谢昭。”


    二娘瞪大眼睛,肚皮都跟着发紧。


    她想起二人亲昵的模样,想起自己以为是听错了的那句叔叔,心跳的越来越快。


    怪不得,齐武说,那谢轩和玉念年岁相当,可今日来的这个人,瞧着就比玉念年长许多。


    都姓谢,原来是叔父和侄媳……


    到底怎么回事,这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二娘怎么也想不明白。


    二娘平稳心绪,赶紧下榻穿鞋,想着要把这事告诉齐武。


    这个傻齐武,把自己灌醉了,定是没听见玉念喊的那句叔叔。


    可要怎么说呢,说出来之后又能怎么办呢?


    二娘急的在屋里转圈。


    谢昭这边,他和齐武说的最多的,也就是京城和永宁的天气差别,这话题翻来覆去说的再无可说,谢昭将杯中酒饮尽,起身道:“我带玉念回去了。”


    齐武跟着起身:“嗯,”他想了想:“你俩好好过日子。”


    谢昭点头:“一定。”


    他要去里屋抱玉念,却见安二娘掀开门帘走出来,挡在门口冷声道:“你不是谢轩。”


    谢昭看了眼二娘,又看了看发懵的齐武。


    语气平淡道:“我是谢轩的叔父。”


    仿若炸雷劈在屋顶,齐武瞬间醒了酒,他指着谢昭,嘴里支支吾吾,你你我我的说不出成句的话。


    二娘稳了稳心神,问:“谢轩呢?”


    谢昭说:“死了。”


    二娘深吸一口气,带着三分怀疑和七分确定道:“你杀的?”


    谢昭没说话,他视线稍显凌厉地看着这个村里女人,没想到她这么聪明。那一瞬间,谢昭猜想,这个女人是不是有别的背景,她是不是京城政敌安排来的人。


    是不是他前几年经常低调来往永宁的事被发现了。


    转瞬,谢昭想,不会的。


    他做事谨慎,这件事,除了谢如明没人知道。


    谢昭转身,坐回椅子上,看着这对夫妻挡在门前。


    二娘说:“你不能带玉念走。”


    谢昭反问:“为什么。”


    二娘怒道:“你们这是□□!你是她婆家叔父!”


    谢昭没和她解释许多阴差阳错和他那个糟心父亲从中作的梗。


    他只说:“我会和她成亲,让她做我的正室夫人,为她请封诰命。”他略停顿,“我们没有□□,她就是我没过门的妻子。玉念就是我的,只属于我,除了我没人配得上她。”


    崔兰辛?宋明?


    一个胆怯,一个莽撞,对谢昭来说毫无威胁。


    屋内烛火暗,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膝,高大的身影一半没入黑暗中。


    看上去有几分执迷不悟的癫狂。


    他有些醉了。


    素白绳索抛进深渊,总有人拦在前面。


    很好解决。


    谢轩拦着就杀谢轩,谢如明拦着就杀谢如明。


    侄子或是弟弟,他不在乎。


    父亲?那样的父亲?他也不在乎。


    不是第一次杀人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谢轩和谢如明俩人身份特殊些,动起手来有些麻烦,但不算大事。


    谢昭抬头,略猩红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不能杀。


    玉念知道了会生气,会不理他,所以不能杀。


    谢昭试着和他俩讲道理。


    醉意被压制住,他用清醒的语气说:“这件事和你们俩没关系,不要自找麻烦。”


    他站起身,要去抱玉念。


    安二娘要拦着,齐武低着头,扯了她一把。


    二娘不解:“不能让他……”


    齐武说:“能,”他抬头看着自己的孕妻:“让他带玉念走吧。”


    谢昭去了里屋,抱着玉念出来。


    玉念身上裹着他的斗篷,锦鞋被他用两指提着。


    齐武冷静了,也醒了酒,在谢昭出门前,他问谢昭:“你刚才说的那一切,你能保证吗?”


    谢昭回身看他:“我能。”


    “你咋能保证?”


    谢昭只说他能。


    两男人隔空对视,许久之后,齐武的肩膀塌下来,他摆摆手:“走吧。”


    门扉轻开,谢昭抱着玉念走了出去。


    二娘眉头仍皱着,她看着齐武:“你咋能让他带玉念走。”


    齐武坐回椅子上,身形佝偻,双手搓了搓脸。


    “咱们留不住玉念,他要真像你说的,杀了侄子就为了……那咱俩在他眼里就是小蚂蚁,说捻死就捻死。”


    “那你不管了?”


    齐武叹气:“他是大官……按照他说的,玉念过得不会差。”他起身收拾碗碟:“玉念过得好就行了,别的我管不了。”


    二娘气恼:“你还说惦记她,那男的看着那么大年纪……万一他家中作梗不许他娶玉念,又或者他后面自己变了心呢?”


    齐武想了想:“他不会。”


    二娘说:“要是会呢。”她把抹布递给齐武。


    齐武大力擦着桌子,沉默良久而后道:“那就套车去京城,把她接回来!”


    二娘笑了:“去京城得坐船。”笑过之后她说:“这几日我去找她,把咱家地址留给她,若是真过得不好,好叫她给咱家来个信儿。”


    齐武点头:“行!”-


    谢昭抱着玉念回去,把人放在狐皮毯子上,用温水给她擦脸和手脚。


    给她擦完,谢昭沉默地给自己擦||胸,擦背。


    他脸色不怎么好,习嬷嬷也没敢和他说什么,送完水之后就回自己的屋子里没出来。


    谢昭把水泼出去,进屋上了床榻,把玉念整个抱在怀里。


    紧紧地,双臂搂着她,腿也压着她,然后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气。


    许多年前。


    细算起来,是十二年前。


    他也这样抱着玉念睡过。


    只不过那时的地点是在山林里。


    相同的是,那时他怕失去怀里的人,现在也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就是回顾前尘揭露真相了,明天见,明天见~


    第33章


    “囡囡!把灶点上!”


    “嗯!”


    玉念略比灶台高一头, 她叉着腿蹲下,把点燃的干柴费力地往灶坑里填,灶里喷出黑烟, 她眯着眼睛,咳嗽了两声。


    “娘, 焖饭吗?”


    “啊,焖上吧, 你爹也快回来了。”


    裹着青布头巾的女人在扫院子里的雪。


    杨德和妻子高淑住在永宁村的村尾, 离村落稍有距离, 但杨德从小在这长大也没觉得耽误什么, 便也没有搬家的心思。


    这里僻静,前面是水,后面是山,按照老人的话说,风水好。


    杨德进了院, 接过妻子手里的笤帚, 埋怨着:“这雪老大, 接不到什么木匠活, 我就早回来了。”


    高淑用掸子帮他掸肩上的雪:“真是奇了怪了,今年冬天咋这么冷。”


    玉念焖好米, 走出院子,看杨德把雪聚成一堆, 她笑着走过去, 一头栽进雪里堆。


    然后小脑袋瓜顶着一坨雪, 哆嗦着钻出来:“冷,冷。”


    “哈哈,傻囡囡, 雪能不冷吗?等会扫完雪,爹带你堆雪人。”


    玉念把雪在手里聚成一团,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放下,她问:“啥是雪人。”


    “就是把雪堆成人形。”


    玉念的小脸上,水汪汪的眼睛几乎占了一半,这双大眼睛里,黑眼仁又占了一大半。


    她盯着杨德,想着把雪堆成人的模样站在院里……玉念打了个抖说:“吓人。”


    “堆起来就不吓人了。”


    杨德像是猜出女儿所想,于是把笤帚夹在腋下,比划着说:“不是人形,是谷堆那样的,玉念见过谷堆的。”


    玉念点头,不怎么害怕了。


    杨德带着女儿在院里胡闹,没多久就堆出个不怎么好看的雪人。


    屋里,高淑正在做饭。


    外面忽然没了声音,高淑还没来得及疑惑,杨德就走了进来。


    他站在高淑身侧,低声道:“来了几个兵卒,带着人,说是要在咱家留宿一宿,给银子的……”


    杨德一辈子没离开过永宁,自然不知道押送流放的官兵和兵卒之间的区别。


    高淑想了想:“兵卒?会不会惹事啊?”


    杨德挠头:“不知道啊,带了个小孩,穿着单衣带着镣铐,我怕他冻死……”


    “哎呀,那快叫进来,咋忍心看着小孩受苦呢?”


    杨德出了门,高淑多拿了几张饼放在锅里蒸上,然后也跟着出去。


    院里,两个兵卒打扮的人正弯腰逗玉念玩,他俩身后确实站着个孩子,却不是小孩子,眼见着得有十六七岁了,个子挺高,穿着一身灰色漏棉絮的破袄子,佝偻着背,低着头,看不清脸。


    官兵是一对兄弟,叫做周大周二,这俩人瞧着玉念的模样,漂亮的稀奇,于是和杨德说:“这是你丫头?不像啊,长得也太水灵了!”


    杨德赔笑:“不是有歹竹出好笋这么个说法吗?”


    周大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包糖粒子,这是临出门的时候他女儿塞到他兜里的,这一路上吃也不是丢也不是,现在正好有了去处。


    玉念嘴里含着糖,看向周家兄弟身后的人。


    “他咋了。”她指着那人问。


    周二笑着说:“从天上跌到泥地里,受不了了,想死呢。”


    谢昭真的想死。


    这一路上寻死无数次,上吊,投河,都没能成。


    周家兄弟收了崔兰辛的爹崔佑不少钱,要求是把谢昭平安送到岭南。


    否则岭南那种地方,遍地瘴气,押送官兵接到这种地址,会在路途的一半就把犯人折磨死,领个病死的条子,回京敷衍了事。


    年年都有人死在流放路上,多死一个也不是事。


    崔佑许诺的银钱不少,平安送到后回京还有一笔,还许他们的孩子去崔家家塾读书。


    周大周二恨不得把谢昭拴在眼皮上,防着他寻死。


    玉念歪着头问:“他咋是从天上跌下来的呢,他是神仙吗?”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只有问出问题的玉念,和被问的谢昭没笑。


    谢昭眼帘半阖着,低头看着鞋尖,和顶出鞋面冻得发红的大脚趾。


    从前过得确实是神仙日子。


    谢昭想死。


    他不能接受。


    一切都不能接受。


    家中出事之前,他是月霁风光的谢家次子,陛下赏的“出类拔萃,天之骄子”墨宝还在祠堂中散发着浓浓墨香。


    可一日之间,他不再是天之骄子,他甚至不是普通人,他是罪臣之子,是连坐获罪的囚犯。


    他要去岭南拉纤了,他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一双握笔翻书的手,要去握粗糙的纤绳了。


    同辈人中,那些艳羡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嫌恶和鄙夷的目光。


    谢昭不能接受。


    前十六年的人生中,他没遭受过任何磨难。


    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做好一件事,读书。


    他也把这件事做的很好,把书读到同辈人中的顶点。按照他自己的安排,他该在几年后科举入仕,为官做宰。


    他该一辈子受人艳羡。


    这才是宰相次子谢昭的人生。


    可现在他过的是谁的人生。


    谢昭不知道。


    周家兄弟简单和杨家夫妇解释,只说谢昭是获罪之人要送去岭南,别的一概没说,杨德也没问。


    问多了怕惹事。


    吃饭的时候,玉念看着颓然倚墙坐着的谢昭,好奇发问:“他咋不上桌。”


    周大没回答,只从桌上捡了个饼子回身扔给谢昭。


    饼子砸在他头上,掉到地上,谢昭往一侧躲了躲,没去接。


    周大嗤了一声:“大少爷,真没啥想不开的,云里泥里都是一辈子,活着就比啥都强。这一路上你见了多少从前不如你现在依然不如你的人,大家不都活着,咋就你活不成了?”


    谢昭不搭话,乱发挡着脸,看不清神情。


    周大冷笑:“再厉害也是个孩子,经不住事。”


    高淑是做母亲的人,看不得孩子受苦,她问:“这孩子叫啥啊。”


    高二嚼着饼:“谢昭。”


    “名字怪好听的。”


    玉念眨着眼睛听大人说话,母亲忽然拿了个饼子递给玉念,说:“乖囡囡,去给哥哥送饼子吃。”


    玉念乖乖点头,跳下椅子,摇摇晃晃走到谢昭面前蹲下。


    她蹲下后刚好能看见谢昭脸。


    于是,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小昭哥,吃饼子。”


    谢昭不动。


    玉念把饼子递到他嘴边,干裂的嘴唇上,最后一丝湿润□□饼吸走。


    谢昭仍是不开口。


    周二回头看一眼,低声和周大说:“大哥,这小子是不是要把自己饿死。”


    “草!”周大后知后觉想到这一点,夹了一筷子菜塞到嘴里,手一抹嘴起了身,扯着谢昭的头发就把人拽出屋了。


    玉念懵着,直到屋外拳脚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传来,她才扑回母亲怀里,害怕的哭了。


    “你还他妈绝食!吃不吃!吃不吃!再不吃老子掰开嘴往你肚子里塞!”


    “咚”地一声。


    好像是院子里刚垒起来的雪人倒了。


    周大骑在谢昭脊骨凸起的背上,像教训畜生一样,把他青紫的脸往雪里按,“给老子吃!不吃饭就吃雪!”


    杨德和高淑都没了吃饭的胃口,高淑捂着玉念的耳朵,面露担忧。


    周二的胃口不受影响,他大口吃着菜:“没事,常有的事,大少爷皮贱,短打。”


    玉念哭的呜咽,不明白给自己糖吃的叔叔怎么一瞬间变成大魔头。


    周二看了眼玉念的小脸,起身推门道:“行啦!别打了,把孩子都吓哭了。”他转身坐回桌上,生疏地安抚道:“没事,没事的啊。”


    周大依旧扯着谢昭的头发进屋,破袄子里的棉絮乱飞,他像扔布袋子似的把谢昭扔回墙角,吩咐周二道:“明天再不吃就掰开嘴灌。”


    “嗯嗯,知道了,吃饭吧。你俩也吃啊。”周二看着杨德和高淑说。


    高淑压下一声叹息,哄着女儿:“囡囡别怕,吃点东西。”


    玉念摇头,从母亲膝上跳下来,抹着眼泪走到谢昭面前,又把那饼子往谢昭嘴里塞,抽噎着说:“呜……小昭哥,快吃快吃,不,挨打,不挨打。”


    谢昭眼眶青紫,雪水混着鼻血流到嘴边也不擦。


    玉念噙着泪回头看了看母亲,高淑叫她回去,她没听,低头看着手里的饼。


    玉念想,是饼太干了。


    于是细细小小的手指费劲地扯下一块饼,她含在嘴里,用口水浸透了,泡软了之后拿出来,轻轻拨开谢昭的嘴唇,放进去。


    她回头小心翼翼地看看周大周二,小声说:“小昭哥,吃,吃。”


    周大盯着玉念看了一会,扭头问杨德:“这孩子是个傻的?”


    杨德搓了搓手,挤出个笑:“啊,是。”


    周大叹气:“可惜了,多好个美人胚子,是个傻子,”他嚼着饼:“落在个这么穷的人家,以后要遭罪了。”


    周大又说:“我也是瞎说,人这命谁能说准呢?这大少爷也有跌落凡尘的,小姑娘命要是好,也能金尊玉贵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杨德干巴巴笑了两声:“但愿吧,若能如此,我和她娘死后也能安心合上眼了。”


    说完这些,桌上安静,没人说话。


    屋子里只有玉念呜呜咽咽的声音。


    她还小声劝着谢昭。


    周大回头看一眼,起身走过来道:“你小子真他妈给脸不要脸!”


    他一靠近,玉念瑟缩着,想躲,却没躲,手指越发用力,把泡软了的饼往谢昭嘴里塞。


    “不打,不打,呜呜,叔叔他吃了吃了的,呜呜……不打不打。”


    周大皱眉叫高淑:“快把孩子抱走。”


    高淑抱起玉念,她仍看着谢昭:“哥哥快吃,不挨打。”


    周大没再打谢昭了,饿一顿饿不死,饿三天也饿不死。


    这家有小姑娘,不能叫她看见不好的场面。


    吃过饭后,周家兄弟躺在杨家小屋里消食,商量着一会轮流看着谢昭,免得他吊脖子寻死。


    看着人不叫寻死怪累人,但对付不想吃饭的犯人很简单。


    等到了下一个驿站,把漏斗往嗓子眼一怼,滚烫的粥水一灌了事,绝对饿不死。


    那感觉可不好受,灌几次之后嗓子眼血肉模糊,等再把漏斗拿到面前的时候,就知道吃东西了。


    谢昭在外屋灶台边坐着,脖子上有根绳子拴在门槛上,跑不了。


    高淑从另一间屋里出来,小声和谢昭说:“我给你烧点水,你擦擦洗洗,待会我把我男人的旧衣裳给你,你换上。”


    谢昭一动不动。


    高淑叹气,劝他:“你这薄棉衣不行,该冻死了。”


    谢昭心想,那正好。


    高淑没再说话,她去挑水,玉念偷偷钻出来,蹲在谢昭旁边,引火。


    “小昭哥,你吃了吗?饼子。”


    小火苗映的玉念的眼睛极亮,谢昭扭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收回视线,许久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玉念咧嘴笑了:“明天也吃,不挨打,好不好?”


    杨德抬了个大木盆进来,高淑烧好水之后倒进去,等着谢昭脱衣裳。


    见他不动,高淑也不废话,直接伸手去扒。


    在她眼里都是孩子,没什么要避讳的,她瞧见谢昭这模样就心疼。


    玉念蹲在灶台边就着柴火的余温取暖,忽然指着谢昭说:“哥哥肚子下面有大虫子!”


    高淑没忍住笑了,谢昭愣了下,然后双手挡住。


    高淑说:“你快坐进盆里,她就看不见了。”


    谢昭一屁股坐进盆里,溅起一些水花,高淑看着他,有些疑惑地说:“水也不烫啊,你这孩子耳朵咋这么红。”


    说完也不等谢昭回答,就拿起毛巾给他搓背,洗头,没一会水就浑了。


    玉念饶有兴致地走过来,伸手搅了搅水:“小昭哥,脏脏。”


    谢昭微微转了个身,后背对着她。


    上半夜是周二看着谢昭,他听见声音,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大嫂,你管他干啥,还给他洗澡。”


    高淑笑:“当了娘就是看不得孩子吃苦。”


    周二端正神色,对谢昭说:“记着点,日后真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别忘了还人家的恩情。”


    高淑往谢昭脑袋上浇水:“哎呀,说那些干啥,真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就把这些都忘了,恩仇都不记,迈开步子往前走,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看着谢昭没动静,周二骂了一句:“白眼狼。”


    洗干净之后,高淑拉他到灶火边烘头发,顺便把杨德的旧棉衣套在他身上。


    “囡囡,来看看哥哥长得多好看。”


    玉念蹲在谢昭正对面,看着他。


    谢昭也看着她。


    玉念说:“小昭哥好看。”她指了指自己:“我也好看。”


    高淑抱起她:“好了,咱们回去睡觉吧,哥哥也要睡觉了。”


    玉念朝着谢昭摆手:“哥哥睡香香。”


    小孩子困意来得快,玉念又格外乖,放床上拍一拍小肚子很快就能睡着。


    她睡着后,杨德和高淑的叹息便传了出来。


    一个穷人家的漂亮傻姑娘,她的未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藏?能藏多久?早晚叫有权有势的惦记上。


    命好的能不受罪,可谁敢赌?


    周二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俩夫妻的话,跟着叹息。


    “是祸不是福啊……唉……”


    谢昭的目光缓缓移到玉念睡下的小屋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周大和周二原定次日天一亮就出发的, 可晨起时雪更大了,几乎到了小腿肚子,周大闻着屋里饭菜香, 决定多住一宿。


    玉念踩着板凳焖饭,杨德和周大有一句每一句的聊天。


    说起他有个哥哥, 也是木匠,也住在这村里。


    周大感叹说兄弟俩好啊, 互相有个帮扶, 杨德点头, 说是。


    谢昭没再想着绝食, 每到吃饭的时候玉念就端着碗蹲在他身前,盯着他啃饼子。


    不是谢昭不想寻死了,他只是想着等一等,等去下一个驿站,或者去下一个驿站的路上, 他再想办法。


    但变故发生的很突然。


    傍晚的时候, 魏齐派来的刺客顶风冒雪的追上了。


    斩草要除根, 谢诚身子差自己死在路上了, 只要把谢昭杀了,谢家几乎等同于绝后, 是再也掀不起大风浪了。


    小小的村子,三个刺客很快就打听到谢昭的位置。


    周大周二难以应对三个训练有素的刺客, 但一定要保住谢昭的命, 因为他两家孩子的前途都绑在谢昭的命上。


    杨德和高淑更是没怎么多想。


    女儿尚年幼, 必须得让她活下去。


    杨德举着菜刀帮忙,而高淑只犹豫了一瞬间,便迈开步子着来到厨房, 举起柴刀咬着牙奋力一挥,不知哪儿来的力量,仅一下,她便断谢昭脖子上的绳索,推着他和玉念从后窗出去。


    “跑,往山上树多的地方跑。”她说。


    这是母亲和玉念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高淑回头从灶台上拿了俩饼子,分别塞进玉念和谢昭的衣襟里,然后关上窗。


    透过细小的缝隙,谢昭看见这个瘦弱的村妇举着柴刀帮自己的丈夫去了。


    谢昭想不明白。


    为什么要救他?自己要跑吗?死在刺客手中岂不正合了他的意?


    他站在墙边,如同僵住般一动不动,直到玉念拽了拽他的手。


    屋内打斗声明显,玉念想回去看看。


    谢昭看着她澄澈的瞳仁,一瞬间纷杂的思绪褪去,他的腿生涩而迟缓地动了起来,他拉着玉念,按照高淑说的,往山上跑。


    大雪封山,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掩盖。


    玉念乖得很,迈着步子跟着谢昭,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只是莫名的巨大的惊恐笼罩着她,她虽哭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后来是谢昭背着她往山上走。


    一直走到天黑,雪停,圆月高悬,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月光就这样照向大地。


    没有人追上来。


    谢昭看着山下燃起熊熊烈火的民宅,他隐约知道,不会有人追上来了。


    玉念拽了拽他的手,抬手说:“小昭哥,回家去。”她指着山下。


    回不去了。


    谢昭低头看着她,然后沉默地拉着她继续往山上走。


    没必要再跑了,可以死在这了。


    谢昭想,他终于可以死了。


    只是要麻烦一些,他要先送走这个漂亮的小姑娘。


    他垂眸看着身侧。


    他也清楚,一个贫穷人家的漂亮姑娘将会面对一个怎样肮脏下流的世界。


    更何况她已经没了父母庇佑。


    如美玉掉落人间,众人哄抢之际,玉必然四分五裂。


    他要带她走,帮她解脱。


    黄泉路上,他能与她作伴,护这个女孩最后一程。


    玉念浑然不觉,她掏出衣襟里母亲塞进去的那张饼,小口啃着,小声说:“饿,我饿。”


    下一秒,她被推到在地。


    雪停了,云散开露出圆月清辉,漫天星光落在玉念的眼里,她只觉得漂亮。


    一双手掐上她的脖子,谢昭颤抖着,缓缓加重力气。


    玉念不挣扎,只盯着他的眼睛。


    谢昭闭了闭眼侧过头去,不忍和她对视。


    玉念忽然笑了,讨好似的:“小昭哥,松松手吧,我喘不上气了。”她拍了拍谢昭掐着自己脖子的手。


    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块饼,用口水洇湿了,递到谢昭嘴边。


    带着一点点温度的饼碰到他的嘴唇,谢昭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猛吸一口气。


    冰冷刺骨的雪气吸进肺里,扎的人胸腔子生疼,谢昭像是三魂七魄归了位。


    谢昭看着毫无抵抗之力的女孩,颤抖着伸出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犹觉不够,他又甩了几个巴掌在自己脸上,直到嘴角渗出血迹。


    玉念躺在雪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嘴唇浑圆,双目空洞。


    谢昭想,自己有什么资格,有什么权利杀死她,有什么立场自顾自好似悲天悯人般的要“帮她解脱。”


    他自认为跌落泥潭,难道就有权利结束同在泥潭中的人的性命了吗?


    况且她在泥潭中吗?


    谢昭想,自己在泥潭中吗。


    在与不在,谁决定的呢?


    他四肢着地,手脚并用爬过去,颤抖着拢了拢玉念杂乱的发丝,爱怜地捧着她的脸。


    “你会好好长大吗?”


    玉念看着他,漆黑眼眸映着星光,给不出回答。


    谢昭自问自答:“你会好好长大的。”


    他抱起玉念,拂了拂她身上的雪,然后背上她,往前走。


    玉念乖顺地靠在他肩头,如同十二年后那般。


    前路不是确定的,深一脚浅一脚走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就像背上的女孩有可能凄惨苦痛地过完一生,也有可能金尊玉贵地活一辈子。


    他也可以去博一个不确定。


    万一呢,万一会好起来呢?


    于是,十几岁的少年小声承诺:“等着我东山再起,到时候我接你,去京城。”


    “京城是哪?”玉念张嘴呵着气,温热的气息撒在他颈间。


    “很远的地方,好也不好。”


    “我爹娘也去吗?”


    谢昭回以沉默。


    夜间山里冷,玉念的嘴唇冻得发白,渐渐说不出话,谢昭也喘着粗气。


    在一棵粗壮的树下,谢昭打开自己的棉衣,把她抱在胸口,盯着山下渐渐熄灭的火势,一夜不曾合眼。


    他紧紧地搂着她,恨不得把所有温度都渡给她。


    他太希望她好好活着了,好像她活着,就能证明什么。


    第二日,他依旧这么抱着玉念,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分完了一张半饼。


    到了第三天,谢昭确认安全之后,抱着玉念下山了。


    沿途看见一具冻僵的尸体,背后插着一把柴刀,谢昭捂着玉念的眼睛,没让她看见这一幕。


    愚钝成了她的保护壳,让她免于承受父母离世之苦。


    天亮之前,谢昭把玉念放在村口,把最后半张饼塞进她衣襟里。


    “去大伯家,记住了吗?”


    玉念摇头:“我,回家。”


    谢昭摸摸她的头发:“去大伯家。”


    玉念不和他争执,蹲在地上戳雪玩。


    谢昭转身走了,想了想,又走回来,把自己身上的杨德的棉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玉念抬头看他:“你不冷啊。”


    谢昭没说话,他躲在角落,确定有人发现了玉念之后,转身离开。


    他独自一人踩着雪去了下一个驿站,然后去了岭南。


    不能逃跑,逃跑就成了逃犯。


    拉纤,读书。


    在岭南,他只做这两件事。


    两年后谢家平反,谢如明老泪纵横,就连白氏也激动落泪,谢昭神色平静,只是衣袖下,因常年拉纤而曲起的手指轻轻颤抖着。


    她一定平安长大了,因为自己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其实是两个并无关联的事件,可谢昭硬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把自己和玉念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是执念亦是心魔。


    他从云端跌落在泥泞中,是玉念把他拉了出来。


    那个小房子里一对本分的夫妻,一盆热水,一件旧棉衣,一个山林雪夜,让谢昭彻底清醒。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那个地名。


    永宁村。


    后来,谢昭去过很多次,但只在暗处看着。


    心里究竟是歉意更多还是惭愧更多,谢昭不去深想。


    是那个真心待他的妇人影响他更多,还是那个山林雪夜影响他更多,谢昭亦不去探究。


    他只等着多年后兑现自己的承诺,接她来京城。


    谢家初回京城时羽翼不丰,他没信心能保护好玉念。


    但他时常派人来这附近看着,帮玉念解决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譬如色欲熏心的县令和财主。


    谢昭在出任吏部尚书之前是三司监察御史,时常因公外派,每每途径江南,他总要找机会来永宁村。


    他眼见着玉念渐渐长大,按照他所期盼的那样平安长大,然后出落得亭亭玉立。


    那份纯然的关切在潜移默化中变了质。


    谢昭从不自诩为道德之人,他甚至不把自己标榜为君子。


    他是想要保护玉念,照顾玉念。


    多年之后,在这份保护和照顾之前,谢昭加了个前缀。


    要先拥有她。


    玉念本就是属于他的。


    在山林的那个夜里,只有她见到了自己人性毫无遮掩的卑鄙一面。


    只有她看见了,只有她看见之后还活着。


    谢昭想,他们是天作之合,玉念是上天赐予他的妻子。


    玉念就该是他的玉念。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心里钻进一只蚂蚁,啃噬着他的血肉,让他的心千疮百孔,让他昼夜不得安宁。


    唯一能让他心安的办法,便是来到永宁,看看玉念。


    谢昭来永宁的次数太多,太反常了。


    这是他十几年谨慎人生中唯一的一个失误,可心底萌生的爱意如洪水猛兽般让他难以招架。


    可他想她,即便他知道,玉念不会记得他是谁,但他就是想她。


    这份想念让谢昭立于淤泥中依旧自省,让他把自己和其他谢家人区别开。


    想着她的时候,谢昭才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喘着气的正常人。


    但最终,谢如明提前接走了玉念。


    父子斗法,用尽了卑劣手段,谢昭得到消息的时候人尚在外地,只来得及送给谢轩一碗毒药。


    他扔下公务骑马回京,顶着凛冬的寒风昼夜不停,马都跑死两匹。


    然后他回到谢家,抱走了躺在雪地里的玉念。


    弑父的念头产生的那么自然,如呼吸一般。


    谢昭把新仇旧恨制成一把锐利的剑,在谢如明的生辰宴上,狠狠刺向他。


    谢昭也是谢家人。


    他不比谁干净。


    魔窟中妖怪丛生,活到最后靠的不是孤高桀骜,而是同流合污后,更高一级的凶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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