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雾的手段确实不高明。
做题习惯摆在那里, 她们平时玩着题海战术,有些题目读完就知道该搬出哪套公式。
遇到难题后会思考,在题下的示意图上划出辅助线以作参考。那些偏门的题目不是他们平时考试会出现的常见题, 但黎雾就是能把这些偏门东西找出来。
黎雾不高明的手段,池樾也愿意花时间配合。
又或者说, 是池樾默许了黎雾的这些动作,默许她接近, 默许她找事, 不然她不会这么顺利。
池樾像没料到黎雾此刻的回应,他视线扎实地落在她的那双眼睛打探。
穿进教室的那束光打在她的位置上,她整个人被光沐浴着,瞳孔变成清透的琥珀色, 发丝和皮肤都在发亮, 但在这种局势紧张的状况下, 她仍然态度平和。
如果不是丝毫不在意他, 那就是胜券在握地觉得自己足够了解他。
“为什么来一中?”
这是池樾第二次问她。
黎雾眨巴了下眼睛, 长直的睫毛落下来,在眼睑上留下一块扇形的阴影, 那一刻的情绪被掩藏。须臾片刻她重新抬睫看向池樾, 终于换掉那套说腻了的理由。
“因为你。”
池樾没动, 视线仍然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黎雾顿了秒,“去年我在附中群里看过你的信息,后来了解过,得知你在一中,成绩永远排在第一, 每次竞赛也能拿奖。”
这话就是在捧着池樾了,把他过往成就拿出来细说一通,铺垫完,她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我当时就很欣赏你,来到一中和你认识以后发现你和传闻中没什么两样。”
惺忪平常的语气说话,把她的目的和现在的态度交代清楚,明里暗里表示着那句“我喜欢你”。
池樾不置可否地轻扯唇角,犀利指出疑点发问:“附中群里?”
黎雾回忆了下,想到最初了解到“池樾”这两个字时发生的事情。好在她的记忆力不错,有些线索索引就能调动当初发生的那些事情。她目光坦然地看向他,似乎也在打量他的脸,看着他淡漠不动声色的眼眸,还有那张锋利高调的五官。
她画过无数张素描画像,临摹过,也现实主义地写生过,面前这张精彩锋利、带有攻击性的脸,完全赢在骨相上。
他拥有一张帅气、且毫无争议性的脸。
沉默片刻,黎雾的眼底在这刻流露出一丝认同:“之前的同学说你长得很帅。”
双目对视的过程,她说的这句夸赞是真心的。
两人视线胶着,整个试探地过程中,他目光沉到像要将这双暴露在阳光下清澈纯粹的看穿,可她就是没再流露出任何的喜恶偏向。
黎雾是这样,行事作风自成一派,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藏得很深。
别人能看到的,都只是她想展露的那一面。
她方才的那些话说得诚恳,可池樾知道她在撒谎。
面对一个仅有过单薄了解的人,能谈得上什么喜欢?
话不投机半句多,到现在这种场面没什么好说的。
教室里格外空,又实在闷热,黎雾和池樾两人也没傻到在这种密闭的环境里多待。
两个人的脚步声整齐,像重影一样紧跟前后,池樾感受到手机震动,掏出手机低头看了眼,是桑嘉佑嫌天气热跑了,忘了收拾篮球,想让他帮忙收拾一下。
球场有球场的规矩,这些借用的器材在用完后需要放在器材室,否则相关同学会收到处罚。处罚并不重,只是短时间无法再向学校器材室借器材,这对他们经常征用运动馆的人来说算是很苛刻的处罚。
池樾低着头,给他回了个“ok”,然后收掉手机,大步流星地前往篮球馆方向,替他们收了球后在自助贩卖机上买了瓶纯净水离开。
学校里这个时间点空荡荡的,安静得像白日上课时间,没任何的喧嚣和吵闹,有的就只有自然物发出的环境噪音。
这种安静无异于“安全”,学校绿植地段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没过一会儿,有只萨摩耶幼崽探着脑袋从灌木丛中钻出来。
天气太热了,小狗没走几步路趴在阴凉地的角落,夹着尾巴缩在那里,伸出舌头有气无力地喘着气,一副病态模样。
而小狗待的位置,正是池樾的前方。
池樾低下头,深邃的眼底有些失焦,将面前这只小玩意打量了个仔细,最终还是善心大发地在它面前蹲下,给它掬了捧纯净水。
水从指缝中外漏,小狗伸出粉色舌头汲取水份。手心的水漏得太快,池樾另一只手倒着瓶子里的水在手心。
矿泉水瓶很快空掉大半,脏兮兮的小狗舔了几口后便抬头朝后退了步。
这是不喝了的意思。
池樾没再继续停留,他和这只狗的温存彻底散开,身上重新渡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感。
他们之间,只有这片刻的缘分。
小狗喝了池樾的水,下意识地亲近他,笨拙地跟在他的身后。可池樾却是一改方才喂水的态度,冷着张脸赶走它,“不许跟着我。”
它呜了一声,去蹭池樾的裤脚。
池樾的裤脚上沾到萨摩耶毛发上的脏污,灰白的粉尘蹭在深色的裤子上,特别显眼,池樾抬腿远离,还是那个凉薄的语气:“我不喜欢狗。”
“再跟着我揍你信不信?”
他的声音飘在空荡荡的灌木丛附近,周围的热风吹在花草树木上发出沙沙声响,池樾刚想要丢下这只狗离开时,他的身后倏然出现一道短促的脚步音和带着不满的女声,“它只是一只没有家的流浪狗,你有必要这么欺负它吗?”
池樾似乎有些不解:“我欺负它?”
“你刚才不是说要揍它?”
她显然是听到他方才说的话,所以才会抓着他的错处攻击。
池樾点点头,淡漠的视线盯在那张清冷的脸上,看着她因愠怒泛着红的眼眶。她这个人总是情绪不多,平时表现出来的也都是一些正向的能量,似乎没有烦心事,也没什么遗憾。哪怕是遇到个棘手的难题,她也不会露出为难的神色。
池樾看过黎雾流露出两次严肃认真的敌意,而且这些具有指向性的敌意都传递给了他。
池樾话锋一转,促狭地笑了声:“又要多管闲事?”
她是善良的。
那个对池樾不满的眼神转到那只脏兮兮的小狗身上时,她漆黑的眼底里明显增多了柔软。
而她的指责也是真正的真,她的下颚紧绷着,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那句话,她反问:“是不是所有的生命在你眼里都不值一提?”
所有的生命。
很厚重的一句话。
池樾懒散地抬起眼皮问:“所以。”
“你是觉得我应该把这只狗带回家?”
这话又像是在噎人。
他有自己的行为选择,能怎么做,该怎么做,都不能由别人来指手画脚。黎雾本来就没想到那一块,这会儿被他的话赌到沉默片刻,她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池樾的余光瞥见路边的垃圾桶,他把手中那瓶空掉大半的矿泉水丢进去,态度锐利:“那你的意思是,我得让它继续跟着我,不能拒绝,不能反抗。顺便让我对狗毛过敏的家人一起养它?”
矿泉水瓶在空荡的铁皮垃圾桶里发出咣当的声响,黎雾听着他给的理由愣住,当下的视野场面变得清晰,地上那摊深一块的水渍还有被他丢弃掉的半瓶矿泉水,池樾和小狗的故事好像在脑海里重演。
这只萨摩耶身上脏兮兮的,眼角白色的毛发上也沾了些红色,看起来很像干枯的血迹。
黎雾站位有些远,加上这只小狗躲在池樾的身后,她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想来也是,如果池樾真的是那个坏人,这只小狗不会这么胆大地跟在他身后。
几个呼吸间的功夫,黎雾平复好方才陡峭的心情,一副任打任罚的态度,迅速低头认错,“对不起,是我刚才情绪激动误会你要对小狗施暴。”
她对他的态度总是判若两人。
一会儿表现出强烈的喜欢,一会儿又像站在道德至高点上指责他,就连变脸也快。
池樾讽笑着,身上气压锋利冷淡,“我没那个时间和兴趣。”
误会解除。
黎雾看着那只还躲在池樾身后的那只小狗问,“你不能养狗的话,那这只狗可以给我吗?”
“你要养?”
“嗯。我可以养。”
她这是铁了心要出头。
池樾眼神诧异地看向她,顷刻之间,他似有若无地嗤了声,他侧过身,那只模样狼狈的小狗崽公开暴露出来,他直接点名:“这只狗,纯种的萨摩耶,戴着狗骨头银链。”
“他是有主人后被遗弃。”池樾下出定义,像个理中客一样有着冷静地姿态:“这种被遗弃的狗多半是有问题,你确定还要养?”
他们都是学生,每天有很多必须要做的事情。
在原本忙碌的生活节奏下,接收一只需要时刻关心陪伴的宠物,这不是个理智的选择。
而池樾的那句话,就差把“不建议养”这四个字直接说出来。
黎雾听得懂他的话外音,她先一步蹲下来,伸手试探地和小狗亲近。
或许是黎雾的动作太轻,小萨摩耶没有抗拒,反而是闭着眼睛向她伸手的地方蹭了蹭。这狗虽然是脏兮兮的样子,却有着能把人心底融化的本事。
黎雾笑起来,语气变得更笃定了:“我会对它负责。”
炽热的光线照着,黎雾仰起脸看向池樾,漆黑的眼底目光坚定:“凡事都是事在人为,难道就因为提前知道某件事情是困难的,就要选择放弃了吗?”
“我不知道这只狗的具体情况,但我知道,现在的它需要帮助,我可以帮它。”
“它跟了我,我是它的主人,我就会尽可能地照顾它,让它有个家。”
池樾身上的气压和身上那套暗色制服一样低沉,那股苦拧香气淡淡飘着,他站在那颗枝繁叶茂的黄金槐阴影下,脸上的情绪全被这块暗色遮挡。
黎雾的话让他沉默下来,但也只有片刻,他不自在地偏过头,语气仍然冷淡地撂下一句“随便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雾 明显多了的
现在正是车辆行驶的高峰期, 路上堵得不成样子,汽车尾灯亮成一片红海。
城市鸣笛声四起,配着窗外刺目的太阳, 让人心情没由来地烦躁。
黎雾小心翼翼地把萨摩耶装进包里,带它去宠物医院检查身体。
在去的路上, 小狗不舒服地吐了些水出来,黎雾以为它是肠胃不适, 轻手轻脚地摸着它的脑袋安抚, 可小狗的状态一直没见好,反而开始口吐白沫。
这种情况严重,黎雾不停催促司机动作快些,他们改道去最近的宠物医院救治小狗。
护士看它身上的血迹, 动作仔细地给它擦拭身体和处理外伤, 这些弄完, 又带它给身体做深入的检查。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这只萨摩耶幼崽感染了细小病毒, 很严重的情况,需要立即在医院治疗。
竟和池樾说的情况一模一样。
当务之急是先治疗小狗, 黎雾立马去前台缴费, 宠物医生也开始给小狗进行治疗, 他们配对好治疗和护理的药水, 给小狗打上点滴。药物进入身体, 接下来只能观察小狗的身体状况。
黎雾刚和这只小狗建立主仆的关系,她没作声,但视线一直追随在小狗身上,看它呕吐反胃,看它难受得趴在笼子上, 听着它气弱的呼吸,似乎共同感受着它的痛苦。
宠物店到了下班的时间点,值班医生看着小狗状况好了些终于才松了口气。
店里有值班护士照看,任何问题都能第一时间向客户反应,工作人员建议黎雾也回去休息,等养好精神了再来照看小狗。
黎雾本来还不放心小狗,可她看着小狗状态逐渐平复,测纸转阴。
事情转变成好的方向,黎雾想到明天早上还得上课,最后还是选择回去了。临走之前,她低腰靠近那只变得干净的萨摩耶。
就像是怕吵到它休息一样,黎雾的语气很轻,“我在家里给你买好了狗粮和小窝,你再坚强一点,等病好了我带你回家。”
……
……
黎雾回到家收拾完睡觉。
凌晨四点多,她接到工作人员的电话重新回到宠物医院。
上午黎雾没去学校,她像是失去了联系一样,任谁的电话都打不通,发给她的消息也是石沉大海。班长记录考勤的时候在她位置停住,看着那些没有回应的信息叹了口气,低头在黎雾的名字上标记缺勤,并扣除对应分数。
一中期末评价单都是综合平时学生态度的分数来定义的,迟到、早退、无故缺勤都是会扣分的点。
班长上课的时候把班里异样情况报备:“老师,黎雾今天没来上课。”
刘老师正翻着教案,闻言抬头推了下要掉的眼镜,他点头‘啊’了声:“黎雾家里有事,早上跟我请了半天假。”
课照常上,班长默默地掏出改正带把缺勤标记涂掉。直到课后,大家去上厕所路上看到那个空位才唏嘘道:“她平时不是最准时到的吗?怎么突然请假。”
“你变成鱼了?”同行的人拍了她一下,“老师说了啊,黎雾是家里有事。”
“我知道!”女生白了旁边的人一眼,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把我当智障吗?我问的当然是具体的事情啊!”
“那谁知道。”
不远处有个人搭话,“人家条件那么好,说不定是上学上累了回去歇下也很难说。”
“哈哈哈哈笑死了。”
“还是你会说。”
……
……
就这么插科打诨的功夫,大家笑了一会儿,谁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时间久这么很快过去,下午上课前,黎雾抵达教室。班长刚午睡结束,叫住她关心地问了句,“黎雾,上午给你发信息怎么没回?”
教室大部分人还没到,部分走读生趴在课桌上小憩,整个教室里的声音都很静,班长说话时也是压低声音。黎雾听着声音扭头,轻声回他:“抱歉,手机没电了。”
再多的话她也不想说了,黎雾坐在位置上,敛住下颚,周身那股疏离的气息弥漫,眉宇间的疲惫感流露,完全一副不想和任何人交流的状态。
临近上课,教室里发出短暂骚动。
池樾和桑嘉佑一起进来,峭拔的身影站在门口,阴影落在课桌上,遮挡住那一片的光。他走向座位处,片刻的注意力留在黎雾身上。
黎雾身上被这片阴影遮挡,下意识地侧头看过去一眼,光影交错的瞬间,那双漆黑的眼底泛着红,有血丝,眼底之下还有一层淡淡的阴影,看着憔悴。
“它死了?”
这是池樾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虽是疑问,语气里却带着些笃定。就像他前一天说的话那般,料到那只流浪狗的状况,接着又像个冷血的蛇类,置身事外地选择离开。
黎雾闭眼,握住笔的手止不住地用力,然后扭过头语气犀利地问他,“所以你现在是要幸灾乐祸吗?”
池樾方才遮挡住的光线回到她脸上了,那张清冷的五官清晰得展露,她眉头微微皱着,漆黑的眼底倒映着池樾凌厉的五官,语气、脸上、全都是对眼前这人的不满。
但这不满从何而来,池樾不知。
双目无声对视,谁也没率先挪开视线,就像在教室里暗自做一场较量,挑着对方最晦涩的地方攻击。
池樾翻着课本的动作滞了下,桌上的那本书被完整合上,很轻的纸张摩擦的闷音从手心溜走,他挑眉反问,“你对我的不满,是觉得它是我弄死的?”
这话又让黎雾哑口无言。
小狗本来测试结果转阴,却在凌晨的时候身体状况变差,医生用药救治,它没能挺过去。
是因病去世的缘故,确实和池樾无关,但他此刻对生命毫不在意的疏离感却又格外刺眼。
池樾看出她的哑口无言,在她那双清冷倔强的视线下又说:“黎雾,你很容易对我有意见。”
黎雾扭过头,没再看他,否认了他的话。
“没有。”
池樾就像揪着不放一样,非得牵扯出这种态度性的话题:“但你表现的可不是这样。”
墙上的闹钟的指针转动,距离上课的时间越发近了,原本还算安静的教室变得吵闹起来,部分趴在那睡觉的同学也都睁着惺忪的睡眼醒来,是以,无人注意到教室里正在争执的一角。
黎雾很快调节好情绪,不想跟池樾在这种事情上继续争吵,她捏着笔帽边缘,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是因为我的小狗生病去世了,我心情很差可以吗?”
她的皮肤很白,熬夜后的眼下的乌青醒目,此刻眼眶通红,血丝布满那双倔强的双眼里,疲态尽显,像个随时都要碎的白瓷娃娃。漂亮、倔强、脆弱,在她身上共存。
池樾吞了下嗓,那张戾气的五官上充斥着客观冷静的分析:“从你把它领走的那一刻,就该想到会有这种结果。”
池樾越是冷静,就像在宣告黎雾昨日的努力都是无用付出,那句客观的话像冰刃一样无情地插在当事人的心口,可他的那些话又都是事实。
他提前预判事情的结果,也给过黎雾建议。
黎雾的双臂都搭在课桌上,她的背仍然挺得很直。昨天和小狗相处的经历仍然历历在目,那些刚被短暂放下的记忆重现,等到眼眶里的那股酸涩过去,她深吸了口气抬头:“池樾,我们所有人在选择做一件事情的时候都是奔着好的结果去的。”
“那你哭什么?”
既然知道会有不好的结果,那为什么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有些结果可以预见,但有些情况下,我们会更愿意相信奇迹。”
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双对什么都态度冷淡,像生来就站在高处,从没吃过苦的眼睛,黎雾的语气严肃又认真:“你选择见死不救是你的事情,但我至少为它的生命努力过,我问心无愧。”
班级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齐了,空位坐满,上课铃声随之响起,教室瞬间一片安静。
下午前两节课都在赶课本上的进度,最后两节老师们都被聚集在一起开会,于是发了试卷下来让大家自习。
班长数着竖排的人数,数出试卷张数放在最前排,让他们依次往后传。
夏日午后的阳光正盛,最亮眼的光线反射在教室玻璃上,刺目,又暖。教室里很多抵不住夏困的同学在课后累趴在课桌上,前桌传来试卷,拍拍睡着了的同学让他接着传试卷。
伍思尔从前桌那儿接到卷子,她留下一张自己的,把剩下的那一叠往后传。伸手递过去两秒,暂时还没人接,她想到身后的黎雾正趴在桌上,刚想扭头叫醒她时,手里那一叠试卷忽然被人接去。
伍思尔扭头,视线直直地落在池樾身上,看他从那一叠试卷里留了两张下来,又抬手接过程甜的那份,然后眼睛也不眨地把那些多余的试卷全部送给后面。
对于别人的事情,池樾大多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状态,此刻的动作和他平时的习惯大相庭径。
他对黎雾,明显多了些好心。
程甜没有错过他的这些异样举动,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维持很长时间,“你、在、帮、黎、雾、拿、试、卷?”
池樾把黎雾的那张放试卷放在两人课桌中间,他正折着自己那份空白试卷,压痕从弧形变得锋利,单薄的纸多了一层变厚,他抬睫,语气冷淡。
“跟你有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雾 狗都不信的
程甜被池樾怼到脸色铁青。
课后去学校小超市的路上, 她冷着张脸,情绪上脸地先拉着桑嘉佑告状:“池樾是不是有毛病?”
天很热,桑嘉佑被晒到眯起眼睛, 脚上动作放快。他听见程甜的声音,不明所以地反问:“池樾又怎么你了?”
“他一点都不顾及旧情, 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他竟然为了那个转校生凶我!”
他们抵达超市, 扑面吹来的空调冷气解暑, 周身毛孔都变得舒坦了。
“什么?”
桑嘉佑看了眼冷藏柜饮料区,又偏头看了眼程甜,将她那句话再次消化,“凶你?”
“你说池樾凶你啊, ”他拉开冷藏柜的门, 伸手够了瓶海之言出来, 没太当回事地说:“他不一直那个死德性。”
心情好的时候跟你说两句话, 心情不好的时候连眼皮都懒得掀。他能说出这话, 显然是心情烦到极点。
“但他对黎雾的态度明明比对我们好很多啊!”程甜胸脯急促地呼吸着,不知道是被热的还是被气的。她从冰柜里随便拿了瓶水丢给桑嘉佑让他买单, “黎雾才跟她认识多久, 我们跟他认识多久, 那能一样吗?”
“那又能怎样?”桑嘉佑怀里冷不丁地来了杯水, 他挽起手臂匆忙接住, “你要看池樾不顺心你就整回去。”
“我又不完全是因为他,而且我这还不是帮……”
她话没说完,桑嘉佑倏然语气严肃地打断她:“你要因为黎雾的话我劝你还是死了那条心,管人家那么多干吗?”
“……”
程甜顿住好一会儿,“那我就是纯粹的看不惯不行吗?”
这一看就是大小姐病又犯了, 桑嘉佑一向对她们这样没招儿,自知夹在中间为难,他拿了水认命地买单,和她说道:“那我也没辙,这种事情是人家池樾的自由,我说了不算,他说的才算。”
“而且啊,你是想以什么身份去管池樾?”
“朋友?玩伴?还是什么?对别人不要有那么多的占有欲。”
或许是他们两人太熟,程甜根本没把桑嘉佑费尽口舌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她仍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黎雾的那些不满仍然在,只是不再直直地朝着她攻击。那些犀利的话换了个方向,全指到池樾那边去,她说:“就算我不说,池叔要是知道他跟人小姑娘关系近导致成绩下滑,他到时候还不是得被骂?”
收营员扫码付款,桑嘉佑说话的功夫眼尖地掏出手机付款码,嘴上输出的同时,他一秒钟的时间也没耽误。
东西付完款发出滴的一声,他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里,把程甜的那瓶水递给她,轻啧了声问她:“那人家成绩跌了没?”
“没……”
池樾底子好,成绩从来都是甩同学一大截,每次排名出来他都毫无悬念地在上面,这周的小测排名出来,他成绩也是稳居第一。
或许就是有着优秀成绩单的底气,他做事才这么随心所欲。
桑嘉佑点点头,又说那不就完了。
“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别人交朋友,有那功夫不如带着你的好朋友们去吃点好吃的。”
桑嘉佑在外人面前保持着绝对的理性。
话虽是这么说,但到了池樾面前不免又担心起来。他组局叫上池樾一起打桌球,池樾最近没什么事,点点头应下,然后笑着问他手痒了?
桑嘉佑没反驳,手臂搭在他远一点的那只肩上,把身上的力都卸了些,满脸挑衅:“到时候比比?”
“行。”
“看我给你表演个一杆清台。”
池樾语气平静地指出:“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回打球,桑嘉佑先是把牛逼吹上天,结果巧克粉用了不少,球却没进几个。
桑嘉佑之前的回忆被池樾拉回来,他连忙发声:“上回的不算!”
“……”
“上回打球的是我弟弟桑减佑,今天换我自己上。”
“行行行。”池樾懒得跟他争。
“你就等死吧池樾!”
桑嘉佑又放狠话。
男生在的场合也会有比较,比外在,比战斗能力,以此证明自己实力。
池樾和桑嘉佑两人从小长到大,两人兴趣广泛,实力出众,在共同的爱好下明里暗里比较过很多场,结果都是有输也有赢。
外面小雨下得淅淅沥沥,空气里格外的闷,夏日所有的暑气都被关在密闭的空气里,大理石的走道上格外黏腻潮湿。
等人群密集朝外涌动的那个时间点过去,池樾动身离开,桑嘉佑看到站台边的瘦弱身影,拍了拍池樾:“嗳?要不把黎雾也叫上。”
他叫了不少人一起去台球馆,其中也有女生,黎雾如果过去可以和女生一起玩,兴许还能在这种破冰局里交到朋友,以后不用再这么独来独往。
池樾顺着他的声音看去,晦涩的视野里倒映着的女生背影。
清冷、倔强、坚定。
而今天,她身上又多了些脆弱。
黎雾下午的上课状态太差,几乎趴在桌上睡了一下午。脸的方向朝着他时,睡梦中的眉头也在紧紧皱着,眼底那片乌青像怎么也睡不够。
外表淡漠,过份出挑,从不会主动出风头,可面对他时,又有着明显的情绪化。
她身上秘密太多。
黎雾正上着公交车,这一路的公交人很少,她上去刷卡以后按照惯例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
池樾收回视线,分辨不出他是开心的还是不爽,他扭头看了眼桑嘉佑,语气不善:“你俩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
这是嫌他多事了。
桑嘉佑感受到池樾的敲打,“嘿”了声抬眉,“那我叫人家是为了谁啊,为了我自己么?”
全班都知道池樾和黎雾的关系更近。
既是同桌,甚至是下课后、放学后都能说上话的关系,桑嘉佑本来觉得无所谓,听他那么阴阳怪气的话后无语地撇撇嘴角,“随便你。”
“爱叫不叫。”
又不是他想跟人做朋友。
池樾拦的出租车和黎雾乘坐的那辆公交交汇再背驰,那双深邃的眼底没情绪地看着那张侧颜,她就和这场烟雨一样,发雾到朦胧不清。一点也不真实。
车上安逸,隔绝了外面淅淅沥沥的水声。
桑嘉佑在旁边说话,池樾就这么闷声听着,一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桑嘉佑觉得没劲透了,再抬眼时看见池樾的视线若有所思地停留在人家身上,他轻嗤笑了声,不懂池樾在这儿装什么。
但说归说,闹归闹,有些话还是得问:“最后再问你一次啊,你对人黎雾到底什么想法?”
他想要个明确的答复。
“你是替程甜出头?”
桑嘉佑气不打一处来,他压根没提到程甜,上午程甜找他吐槽的时候他也没站她好吗?
“你王八蛋啊池樾。”
桑嘉佑骂他。
池樾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懒散地椅在商务车椅背上,邪气的五官掀来一阵冲击感,有的是能让人为之趋之若狂的本事。
他敛住脾气,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回答桑嘉佑前面的话:“没想法。”
“得了吧。”桑嘉佑懒得跟他在这打太极,“你要是没想法能跟她有那么多事。”
“嗯。”
池樾一副随意姿态。
桑嘉佑:“池樾,你说这话狗都不信。”
池樾的态度很淡,依旧没跟他争辩。
桑嘉佑看他这副摆烂的死狗样就无语,伸手扯松了安全带躺回座位靠背上,头朝后仰着,他好心提醒:“前两天我在家碰见池叔了,他问我你最近都在干什么,还问了我们最近有没有新交什么朋友。”
池樾睁眼,偏头看向他:“你怎么跟他说的?”
桑嘉佑一副“你看吧”的眼神,轻哼了声,没好气地回:“我说最近刚考完一场,我们约着一起放松一下。”
他说着说着抬起眼皮,和池樾对视上,他磨了磨后槽牙,更没好气了:“接着他就让我少给你介绍些狐朋狗友。”
雨水爬满玻璃,水珠密布在各处,湿漉漉的潮气钻进车里,混着木质调香味扑洒在鼻尖。池樾低头打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着朋友圈列表,他的态度从一而终:“不用听他的。”
家长关心孩子没错。
但那种没责任没担当的人不配得到别人的谅解。
池樾和池知岘从来只有血缘关系,没有所谓亲情,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池知岘。
桑嘉佑一副我当然知道的表情,他勾着头,余光从他手机上一扫而过又立刻挪开,倾身从车上捞了瓶水拧开盖子:“我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发现,你对黎雾态度真的挺不一般的,不懂你对她到底抱着什么想法,但你最好控制点,别太过。
不然到时候不好收场。”
他仰头灌下大半瓶水,有些水渍从嘴角流下来,他直接用手背擦了擦:“而且池叔都能问我你在学校情况了当然也能问思思和甜甜,我是能帮你瞒着骗着,但她俩惯会讨长辈欢心,可不见得能帮你。”
……
……
出租车停靠站点的时候,外面狂风乱作,雨水乱七八糟地打下来,脖颈湿了一片。
桑嘉佑赶忙躲进池樾伞下的安全区,他正要吐槽这个鬼天气时,池樾倏然问他:“你还记得去年池知岘砸我工作室那次么?”
“记得啊。”那次不是什么好回忆,桑嘉佑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喝了点酒跑你那发神经,你为了护琴手臂被东西砸伤了。本来伤口就没好,出门又遇到职高那几个刺头混混,跟他们干了一架,身上伤上加伤。”
不知道是被冷雨激的,还是回想到当时骇人的场景,他摸了把后颈,“不是我说啊,你当时真挺吓人的,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血,结果你根本不当回事,卡个帽子去便利店买碘伏酒精那些东西,自己在那处理伤口。”
“就是那次。”
池樾打断他的话,黑骨伞的伞柄横在两人之间,偌大的伞面将他们完全遮住,雨水一轻一重地滴在伞布上,发出啪嗒啪嗒地声音。他的眼底倒映着这场灰蒙蒙的雨景,语气惺忪无常地说:“那天黎雾也在。”
“哈?”桑嘉佑有些懵,“那你们这不早就认识么?”
桑嘉佑原本还纳闷池樾为什么扯以前的事情,看他搬出黎雾,看他们两人现在相处还算亲近,他那颗心放下来了,“怎么,黎雾当时大发慈悲地帮你处理伤口了?”
“不。”
池樾摇头,耷拉着眼皮有些无所谓地开口:“她那是……瞧不上我。”
去年,苔源街,小雨天。
池樾永远也忘不掉有这样的一个女生,孤傲干净,清高疏离,干净到像破土而出的白茉莉。
他们本该没有交集,但那个女生在听到同伴小声指出他名字时,那张脸倏然间转过来看向他。他们之间隔着商超的玻璃,玻璃窗被雨水打得朦胧,像被上了柔光滤镜。
那个女生明明没做任何情绪,但那双漆黑的眼底在看见他时明显多了一丝厌恶的情绪。
那种疏离厌恶的眼神,像在看垃圾。
作者有话说:
遇见白茉莉想要干什么都懂吧!
第19章 雾 空有皮囊的
外面下着小雨, 潮湿雾气包裹一切。
黎雾到家后换掉潮湿的制服,热水澡冲掉浑身的黏腻和不自在的潮湿,熟悉的沐浴露香味重新将她包裹住, 那份安全的气息缓缓回归。
昨天忙到很晚,所以今晚睡得格外早。
密闭的环境里, 室内空气里全是香薰精油散发出的白茶香气,本该是令人安神安心的气味, 却一点也没安抚到黎雾的心情。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 很不踏实。
她做了一场梦,梦境带着她回到一年前,彼时父母还在,家庭氛围幸福和谐。世界围着她转。
那张安静的脸上, 眉宇舒展, 笑容平和, 平和到没有一丁点的挫败和阴霾。生命的那条线上, 唯一打结的地方就是季风。
因为两家的邻居关系, 父母相识,所以黎雾认识了季风。
季风因为腿部残疾, 从小就躲在阴暗的窗帘后面, 窥探着同样年纪耀眼的人。
他坐在昏暗的环境里刷着论坛, 看着被大家捧高名气的池樾, 看评论区里的对他生活议论的八卦, 看他取得成就时的荣耀奖项,看他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在阳光底下。
那些阴暗和嫉妒滋生,他不止一次告诉黎雾,他如今的凄惨全都是池樾造成的。
他说,当初就是池樾害他受伤, 也是因为池樾,他错过最优治疗时间,才会落下终身瘫痪的症状。
黎雾后来了解过池樾,除却那些算得上是优点的品质以外,张扬、自傲、疏离,不过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人物属性。
让黎雾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天,小雨持续下了几天,浓雾包裹着整个城市,黎雾因为家里父母工作调动的原因,母亲给她报了艺术科。她第一次去那个机构,不算熟悉。临近上课的点,远远看见巷子角落里有一群人在互殴。
更确切的说,是一场人多势众的欺凌。
对面人多,可那个单影形只的人却是有着一身硬骨头,就像是不会低头,宁愿吃痛也要反击,被攻击了就要反手。
场面一片糟,似乎哪边都也没讨到好处。
在那一片喧嚣声里,黎雾听到那群人喊他池樾,并挑衅他。
特别耳熟的名字。
黎雾的视线顺着声音看去,细雨模糊视线,只能在这场朦胧的景色里看见一个单薄瘦弱的背影,但又像匹孤狼,狠戾、又不愿服输。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黎雾就确定了是他。
是季风常挂在嘴边的那个人。
尽管黎雾对他的看法不算好,但她看到的地方发生治安问题,还是以个人的名义报了警。
第一节专业课上了一半,雨还在下着,警察到的时候巷子里的喧嚣散去,没了那群肇事人的身影,他们溜得快,一切就像没发生过。黎雾配合着做笔录,签了名字以后回到画室。
这一场阵仗很大,画室里掀起一阵低语讨论,在那研究外面发生什么重大事情了。
这种小班制培训机构都是培养一些向外申请学校的同学,并且能辅助制作学生作品集的技能,从前排看到后排,都是家庭条件很不错的人来为出国研学作准备。
而在这一批人中,黎雾年纪最小。也最新。
外面鸣笛声响着,大家私下议论了一番,只片刻功夫就收了注意力,心里各有盘算。
黎雾的背挺得直直的,低头专心调着色,没参与他们窃窃私语的话题。但她身边坐着的那个女生似乎是听见了周边的讨论,皱起眉,看到她速写本上的名字,一脸担心地问:“黎雾,刚才警察叫你出去什么事啊?”
黎雾放下调色盘,扭头抬眼,用着同样很轻的语气回她:“刚才看到外面有人一群人打架,我报了警。”
“啊……”
何雯拍拍了胸口,有惊无险地扫视她身上,“那你有没有事?”
“没有。”黎雾眨了眨眼睛,“我站得远,没挨到他们。”
打架误伤的事情常有。
就算想要上去拉架也得看自己能力,哪怕黎雾跟他们很熟,她也不会冒进到凑上前。
选择远远报警,已经算是一种平白无故的好心。
专业课的课后,黎雾和画室同学一起下楼买饮料。
外面灰色的小雨淅淅沥沥下着,视野处被冷气罩着,白朦朦一片,给所有景都落了一层灰。
潮湿的水汽布满周围,方才斗殴处变得空荡荡。
黎雾收回视线的那一刻,耳边传来何雯一声惊呼,然后拉着她的手小声问她:“雾雾,你知道一中的池樾吗?”
她身子倾斜,半张脸侧过来,做贼心虚地压低声音的样子就像在躲避什么。
黎雾懵了下,下意识皱起眉,还不等她有所回应,何雯就热心地开口:“他和我表弟是奥数班同学,你知道吗,他成绩超好的,拿了不少次金牌。而且最重要的是,长得很帅啊!”
“是个混血,腰细腿长的,你知道那双眼睛黑漆漆的,看狗都深情……”
“……”
“……”
黎雾的视线落在何雯先前的看的地方,隔着一窗的距离,她看到便利店长椅上坐着的少年。
单薄锋利。
哪怕身上挂彩,身上也有着一股油然而生的贵气。
鸭舌帽的帽檐遮挡住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颚,下巴处擦伤红了一块,仍旧架不住他气质好。
他像是有所察觉一样,倏然抬起下颚,藏在阴影处的视线朝着窗外看来,黎雾默默敛住视线,别开了脸。
雨天的潮气随着风一阵一阵吹过来,何雯越说越激动,就像在安利一样,抱着黎雾的手臂疯狂摇着,给她分享那些少女心事,跟她说一些池樾的“丰功伟绩”。
也是,那样优秀的背景和条件下,确实有着吸引人的资本。
可问题是,他配吗?
光鲜外表下,行为恶劣不堪。
从小就会伤害别人,眼高手低地看不起任何人。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自我为中心。
听说,他还随意玩弄、践踏女生的感情。
那是黎雾第一次注意到池樾。
阴雨天气里,他狼狈得像只丧家犬,和一群小混混凑在一起。身上脏,脸上脏,心里也脏。
是个空有皮囊的败类。
他这样的人,凭什么轻而易举地得到大家的喜欢。
空气里越发潮湿,密密麻麻的湿气似是从外涌入室内,将人溺在闷热潮湿的空气里增加一股厚重。
黎雾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她从床头柜处挑了个遥控器出来,对准抽湿机按下按钮。
除湿机呼呼运作,白茫茫的雾气转到室内。黎雾调好定时,看了眼时间才凌晨四点,想躺回去发现怎么也睡不着。她索性起床,掏出手机看了眼群消息。
班长昨天下午收到学校举办运动会的通知,借着课后时间在班里宣扬大家积极踊跃报名,课后本就是大家放松的时间,同学们不乐意动,推拖着借口不愿意参加活动。
或许是班里同学没什么积极性,班长动员结束没什么效果,彻底没招了就找班主任反应这个事。
学校宣传培养青少年德智美体劳,除了平时最直观的考试名次以外,还举办过各项特色活动,运动会声势浩大不算小事,班主任直接拍板要求班里每个人都得参加一到两个活动。实在无法参加活动的得去办公室和班主任当面打报告。
黎雾清醒时间太晚,看了女子项剩余能报的活动,只剩下些吃力的长跑项目。
她再往前一页看了男子项目,目光精准落在池樾的名字上。跳高、短跑、标枪、接力跑,就像是站出来解围似的,一个人包揽了好几项项目。桑嘉佑和许弋同样,每人选了三项。
群下面真的有人出来感谢,然后问向班长:【男子项人员够了,我们可以摆了吗?】
那会儿时间还早,没过多久班长就回复了:【刚刚问过老师了,老师说人够了就行,你们到时候负责一下班级后勤工作,给参赛的同学们送送水、还有解决一些突击情况。】
【行啊,没问题】
【okok】
【包的】
【班长赛高】
【欧耶】
男生项目很快结束,女生这边倒是有一些空缺。
运动会本来就是量力而行的活动,重在参与,老师虽然拍板让每个人都参加,但身体素质面前,自身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黎雾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困意渐生的眼睛,在群消息里发:【黎雾 2000m 】
【@钱正群】
钱正群是一班的班长,或许是没调手机静音的缘故,被针对他的群消息震醒,他花了好几秒时间消化凌晨的新信息。
钱正群:【两千米挺长的,能跑吗?】
长跑考验人的耐力和毅力,黎雾平时太安静了,不是那种下了课就想在运动场上玩的女生,没人清楚她身体的运动上限。他选择这么问,也是出于赛前的一种关心。
黎雾也诧异这个点还能被回信息,她回复:【能】
钱正群和她确认完回复:【那行】
钱正群:【我直接报上去了啊,有问题你再来找我】
黎雾退出群消息后,转到微信界面,看见那个速写小孩的头像给她发的信息。
Hurricane:【好点没?】
黎雾原本的困意被彻底打散,他突然安什么好心?
但因为刚才这场梦,两人这些天的相处都被抛之脑后,黎雾此刻对这个人的意见增加,收了视线无视性的退出页面。
作者有话说:
本文又名:傲慢与偏见
第20章 雾 其实我还挺
翌日一早, 桑嘉佑叼着面包坐上池樾家的车。
他从包里掏出一袋面包递给池樾,面包还是热的,奶片的香气从袋里冒出来, 他胳膊抵了下池樾,囫囵吞枣地说着:“家里阿姨做的, 你吃不?”
池樾视线落在他手上,他吃完早餐出门的, 现在没什么胃口, 摇摇头给拒了:“你自己吃吧。”
桑嘉佑猜到他大概是吃过营养餐出门的,没再坚持,又把那袋面包往包里揣。早起困难,班里有的是没来得及吃早饭的人, 他这份拿出来就会被班里同学给抢光。
“行吧, 那等下分给他们吃。”
桑嘉佑就这么啃着面包有些干, 他把车门边的水捞出来拧开, 咕噜咕噜灌下去大半。歪头看了眼池樾, 发现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在那看着BBC新闻,就像个被程序指令过的行程, 每天都在汲取这种“新鲜的氧气”生长。
桑嘉佑觉得没劲透了, 但也没打扰他。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抽了张湿巾擦干净手, 掏出手机玩。他点进社交软件上, 刷着信息,嘴里时不时露出一些语气词,直到点开班级群消息,他刷完新消息,轻啧了声, “我说池樾,看不出来你那小同桌还挺厉害。”
“什么?”
没有任何前后铺垫,池樾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眼皮,“她怎么了?”
桑嘉佑嘿笑了声,把手机推到他面前佐证信息的真实性,“女子两千米啊,这个每个班得出一个人,我看大家都躲的,但你这个新同桌可猛啊,二话不说就报了。”
池樾的视线从寥寥几条的信息上划过,最终定格在时间点上。
4:48A.M.
池樾不动声色地挪开眼,重新看回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盯着那一排排密集的英文字母,淡淡嗯了声,没多大反应。
桑嘉佑嗅到不对劲的气味,手掌撑着下巴打听:“你俩后来聊什么了不?”
“没。”
池樾的态度还是那样惺忪平常。
“嗯?”桑嘉佑眼角咪着:“那我发的那条信息她回了没?”
下完雨后的天气很闷,空气里也格外浮躁,到处都潮湿燥热,就连路上也是干得不够透彻,斑驳陆离的潮落在四处,看得人心情烦躁。
池樾车里的香薰是他自己挑的,很清淡的苦拧气息,里面还加了一些薄荷片,用来早上提精气神。
本该是让人舒缓放松的环境,伴随着桑嘉佑的话音落下,那个惬意的氛围不在。池樾抬头,深邃的眼底变得有些疏离,像结了一层寒霜似得,“你有事儿?”
桑嘉佑抖抖胳膊,从他的反应知道了自己要的答案。
两人从小认识到现在,就没见他吃瘪几次,桑嘉佑眼观眼,鼻观鼻地打量着他,声音里带着些戏谑:“你完了池樾。”
池樾再次掀起眼皮,眉头微皱了下:“?”
“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人黎雾压根不喜欢你,是你喜欢人家,现在还在这儿爱而不得跟我生气。”
“……”
“怎么了池樾,是不是感受到自己心碎一地儿?”
“你从来都要什么有什么,没想到这次栽了吧?”他还在幸灾乐祸。
“我试卷还在你那儿吧。”池樾实在懒得跟他争论,犀利的目光审视了他一圈,语气有点嫌他,“你要实在闲,下次自己写。”
桑嘉佑为了玩很多作业都没写,他之后还得依仗池樾帮忙呢,他闻言立马打住,不开玩笑了。
“别啊,我这不是随便说说么。”
这个话题算是彻底过去,他刷起来朋友圈,看到之前加过的一个姐姐因为家里养的小猫得了猫传腹,带它治疗照顾了一个多月,也崩溃了一个多月,昨天小猫状态终于转好。桑嘉佑看完人家朋友圈,忽然想到什么,又问:“嗳?池樾,你开那宠物店赚钱么?”
“说了那店不是我的。”
“但你不是出钱投资了么?雷哥不是说以后会给你分红??”
池樾十五岁时养了只狗,是只陨石边牧,池樾养的时候还很小,伸出舌头的样子跟在池樾身后的样子可傻了。池樾就一直养着,大概养了半年多,桑嘉佑去池樾家玩的时候突然被那只狗给扑倒,他才惊奇到这狗长得真快,带出去看着可威风了。有时候池樾忙,都是桑嘉佑来帮忙遛狗的,就这样他们建立了很深的感情,但忽然有一天,那狗去世了。
池樾说Rocky是病死的,桑嘉佑早和Rocky有感情了,一直把它当自己半个儿子看。Rocky去世,桑嘉佑为此还伤心了一段时间。
那阵子池樾因为心情不好还和家里人大吵了一架,甚至没请假直接翘课,弄得大家都很担心他。
最后还是桑嘉佑在一家快要倒闭的宠物店找到的池樾,那会儿店里没什么人,店长用狗绳拉了十几只小狗在那开狗狗开汪汪特工队,池樾站在路边像是入神了一样,一直盯着那群狗看。
桑嘉佑原本还想问他是不是对别人家的狗有什么非分之想,可当他的视线顺着池樾的看过去后,他的眼眶就像是经历了维C炸.弹的洗礼,酸涩从心底溢到眼眶。
里面有只狗,长得和Rocky有些像。
长相不是很相同,但却是同一个品种,同一个色系,年龄也差不多大。
桑嘉佑知道池樾这是想狗了。
说实话,他也想。
后来他出面想把那只陨石边牧买下来,但店长说狗主人去国外出差,家里没人照顾小狗所以才暂时寄养在这里,过几天主人回来会把小狗接走。
人和动物的牵绊很深,池樾体会过这种滋味,大概是像身体泡在咸咸的海水里,身体被吞噬,五感只剩下酸涩与痛。
池樾没再执着带回那只Rocky的替代品,但他后面听说那家店老板的家人生病,急需用钱,老板实在是没招了想把店铺卖掉。
老板脸上尽是疲惫和无言的苦楚,池樾没什么情绪变化的听着这些信息,不过三秒的时间,他毅然决然地选择出了笔钱投资这家宠物店。
他让老板忙完家里的事情再来照顾好这群毛孩子。
这个世界上有善心和耐心的人不多,那些毛孩子亲近老板,老板算是个有善心的人。
池樾也算。
尽管他的好心只是临时起意。
商务车很快抵达一中校门口,车子平稳停下,池樾抬手按下安全带的锁扣,他垂着眼,“好像有吧,没注意。”
能这么说,说明那笔入账款项并不多。
桑嘉佑长长的“嘁”了声,他等着车门打开的功夫,又看了眼池樾,“本来还想说要不也创业弄点钱回去让老头子看到能开心点,要这样的话那还是算了,我还是好好当个败家子吧。”
柏油路上还是湿的,一脚踩上去还能感受到昨天清晨的那场雨水。
桑嘉佑快步跟到池樾身边,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将自己败家子的属性发挥到极致:“快放暑假了,今年打算去哪儿玩?”
他这一看就是心里有了主意,池樾撇他一眼,“你想去哪儿?”
两人脚步几乎同频,桑嘉佑挑眉邀请道:“挪威!”
“我们到时候可以去南部看峡湾徒步,想去海岛玩水的话可以到北部罗弗敦。或者去肯尼亚看动物大迁徙也行。”
他胳膊撞了撞池樾的手臂,“怎么样,要不要一起?”
池樾胳膊把桑嘉佑抵回去,没给确切的回复:“到时候再看。”
头顶树叶上偶尔还会掉落一些积雨,桑嘉佑往视野空旷的路中心靠了靠,他知道池樾平时事情多,有时候池叔还会叫上他参加一些合作方的局,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他也只能到时候再看了。他非常理解地点点头,“行啊,你要是去的话,到时候我还可以叫上黎雾一起。”
人多才好玩。
桑嘉佑人缘不错,只要不是他讨厌的那群人,他都乐意邀请。
进学校后路上的人就变多了,碰见熟悉的同学会主动跑过来跟他们打招呼。
桑嘉佑招呼着他们,说着说着话题就直接跑偏了,改成其他的聊天方向。
接着就是正常的上课时间,池樾到教室的时候,黎雾已经准备好课本坐在位置上了。察觉到身边有人来,她扭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两人无声地对视着,还是池樾先开口。
“换香水了?”
她身上有股很淡的白茶香味,很浅,他坐下来才能闻到。
黎雾保持着盯他的状态,听到他的话后错愕了一瞬,自从知道池樾对气味敏感以后她就没喷香水了,因为想要靠近他,几乎是费劲了心思。她摇摇头,说没。
但池樾这么说,证明她身上肯定是有香气的,可能是自身闻不到罢了,她回想了一下,除了屋里的精油以外,那应该是沾的沐浴露和身体乳的气味,她眨巴了下眼睛,收掉前两天亮出过锋利的爪子,对待他的态度明显顺了很多,“身体乳的味道吧。”
池樾看着她的这些转变,点点头嗯了声,他捞出等下上课要用到的教材,随手翻了翻,语气也随意:“挺香。”
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此。
因为接下来黎雾的注意力都被其余同学吸引,他们起床以后看见群消息,看着黎雾的行事作风和她本人差距太大,不免好奇地问她,“去年我们班有个女生参加两千米给跑吐了,你平时也不怎么运动锻炼,真的能行吗?”
前桌伍思尔听着声音也扭过头来,“要不跟老师说一下吧,不行咱们班就不参加这个项目了。”
学校要求的年级参赛人数就五个名额,比赛本来就是个重在参与的活动,总不至于让一些看着体能就差的同学上场。
“对啊,别到时候跑废了。”程甜这个时候也扭过头搭腔。
“而且我看了天气预报,后天运动会超级热!!”
“……”
“要不我报这个吧,我经常跟我妈一起晨跑,身体素质应该……”梁思雅从最后一排走过来,她把黎雾从上到下扫视了一圈,太瘦了,身上也没什么肌肉,她心底暗自做上比较后,她说:“比你好一点点……”
虽然都是质疑黎雾报项目的话,但也都是一些出自心底的关心。
黎雾冲她们扯了一个很轻的笑,像是冬日里和煦的暖阳,将那一层带着寒意的薄霜消融,有着安抚人的功效。
“真没事。”
她笑着说:“其实我还挺……擅长跑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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