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那天, 整个校园里都弥漫着欢愉的气息。
上课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大家也不再紧张了,就像是有着“运动会”的由头, 这变成了他们遇到老师时的免死金牌。
学校四处散着三三两两的学生,穿着便服, 终于到了他们可以放轻松的时刻。
运动会上午的赛程九点半才开始,学校安排的都是一些耗时很短的小项目。
程甜当天不知道是躲运动会还是怎么, 提前一天找班主任告假, 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请了假在家里休息。
伍思尔那天没有程甜做搭子,和班里别的女生站在一起。
她参加了运动会扔铅球的活动,当时响应体育委员的“踊跃参与”要求, 让同桌帮她随便选了个轻松点的项目。
伍思尔并不擅长铅球, 以前也没接触过, 这次参加这个项目, 甚至是在比赛前看着前面选手怎么把铅球推出去的, 她在后面参赛,照葫芦画瓢现场学了参比。
结果铅球看着很小, 重量却是实打实的沉。
伍思尔作为新手, 没把控好力度, 一个不小心把手腕扭到了, 整个上午的时间几乎都在医务室休息。
班长得知班里同学参加运动会受伤, 跟在后面忙前忙后地照顾,他询问伍思尔的状态,和医务室的姐姐再三确认没什么事后才松口气。
外面天气炎热,医务室开着空调,待着凉爽。
钱正群在这里待了一会儿, 反复交待伍思尔要好好休息,最近这段时间别再使力伤到手腕。
伍思尔知道他作为班长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处理,班主任不在,班长就是他们班的主心骨。
她摆了摆手说自己没事,“你赶紧回到操场去看看别的同学吧。”
钱正群也急,他没有参赛,但是后勤部这一块都得归他管。他见伍思尔没什么大碍,点点头,“那我先去操场了,你要有什么事儿记得打电话找我。”
“嗯嗯。”
上午男子项目和女子项目都是前后叫举行,跳高、铅球、标枪、跨栏一类的短时运动都安排在上午,团委新闻社的社员在赛事旁边举着相机,捕捉学生精彩的冲锋时刻,以便之后写宣传稿配图。
池樾参加的几项项目围观人数很多,都在一边为他加油打气。
因为外在的优越条件,池樾也毫不意外地,被团委新闻社的同学拍下很多照片。
但他一向不喜欢维护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他的赛事结束,大家注意力都放在下一场,他顺势离开。
这个时间点,教室楼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在。池樾推开教室门的那一瞬,教室里的凉气扑面而来,而座位处也藏了个女生的背影。
外面阳光太烈,突然来到昏暗的教室里,有些短暂性失明。视野晦涩的那一刻,池樾错过了黎雾的错愕,她掀起眼皮,看到来的人是池樾以后,眼底的慌乱变平。
门口峭拔的身影进来,那扇门被他的身体重新关上。
天气太热,他接连参加好几场项目,体力消耗不少,这会儿懒的动,就这么倚在门边平复心跳。
黎雾见他进来,主动搭话:“恭喜你,又拿第一了。”
方才的赛事是男子跳高,池樾跳完以后没管他们的排名,直接走的。他的眼前变得清明,视线下意识顺着窗户看向学校操场方向。
这几排都是教学楼,长廊连接处是包裹式的教学楼设计,窗外除了近处的一些绿植规划,就只能看见高墙建立的楼层。
黎雾看着他的动作猜到他心底想法,主动回答:“广播里刚才说的。”
池樾的存在感很强,他一进来,哪怕倚在门边没动,但四面八方的空气里都透露着他的气息。
黎雾似乎也刚进教室,桌上摆着两瓶还在冒着冷气的汽水,她抬手拉开其中一瓶易拉罐拉环,呲啦一声,密密麻麻的小气泡炸在空气里,黎雾抬手,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你要喝吗?”
池樾刚运动后的状态,手上脉搏扩张,被汗水浸湿的短袖贴在紧实的肌肉线条上,结合他不平稳的呼吸,此刻的他就像一只脱水的鱼。
而黎雾的桌上正好有水,她漆黑的眼底看着清澈,但这种掀开拉环后的邀请,听着味道却是有些唐突,就像是她没那么周到,随口问他要不要而已。
而这次的进退权利,完全都由池樾推进。
身体里的那股热意莫名变得躁动,池樾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看,但黎雾没给他多少思考时间,抗拒式的躲避眼神交流,她视线落下来,直接说:“不要算……”
女生的声音还没说完整,教室里便出现一道低沉短促的声音,似乎是从低哑的嗓子里挤出来的。
池樾先一步打断她,他要。
“谢了。”
这场由她主持的阳谋,赢了。
黎雾听清了,点了一记头,就这么站在原地抬手,“哝。”
这是要给他的意思。
空旷的教学楼里没人,整间教室里就只有他们两人,这种怪异的感受,让人有些难掩心跳。
尤其是,黎雾此刻正在他们的座位处等他来,池樾缓了下往里走,伸手从她的手里接过那瓶开好的北冰洋,仰头往嘴里灌了大半,甜丝丝的液体溢了些出来,在白炽灯下亮亮的,分不清楚是汗水还是易拉罐里的饮料。
但总之,这次是他承了黎雾给的好处。
黎雾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喝完平复以后,她不经意地开口询问:“你平时中午都在外面吃的么?”
一中食堂菜色丰富,甚至有地方小吃的店家入驻,以供全校师生凭口味用餐,食堂的味道挺好,但在黎雾的记忆里,除了池樾捉弄她的一次,他其余时间都没有出现在食堂。
池樾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问这些,眼神深了下,但还是如实地回答,“家里有人做饭,平时都回去吃。”
“午饭也和家人一起吃?”
“自己吃。”
接着,池樾就听见一个女版桑嘉佑问他,“你家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家吃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池樾沉默了片刻,倒是真的掏出手机去问家里阿姨,然后得到回复,他说:“寿喜锅。”
黎雾点点头,睁着眼睛问他:“那……你介意家里再多一双筷子么?”
“什么?”池樾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置可否地重新问了一遍:“你、想跟我、一起吃饭?”
黎雾在他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下点点头,她把桌上那瓶汽水推到桌前方,她淡淡嗯了声,“我刚才买水的时候看到食堂有很多人,今天是校运动会,不像之前有规定的错峰用餐时间。”她捋掉脸旁弄得她很痒的头发,像是彻底没辙了叹了口气,“门口人真的太多了。”
池樾经常会领人回去吃饭,多双筷子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突然要带的人是黎雾。这种完全状况外的事情,总是让人应接不暇。
池樾缓过劲儿,目光深沉地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似乎又在打探,但什么都探不出来。
左右他今天刚拿了别人的好处,总该做些什么补偿。
他点点下巴,说行啊,食堂人多又热,不知道要等到什么,你直接来我家吃呗。
但与此同时,他也发信息叫了桑嘉佑和伍思尔过来。
今天运动会,中午休息的时间很长。
大家能跑的早跑了,其余一些需要参加赛程的同学在操场上候着。赛事结束的时间是十二点,桑嘉佑一直坚持到最后。
黎雾跟在池樾身后走得早,率先抵达池家在学校附近的公寓,这房子看着有些年头了,里面的装修和家具都有些老旧,像垮了一个世纪。
抵达新地方的第一时间就是观察地形,黎雾到的时候也是这样,下意识看了眼房间四处,不是很大,但装修很讲究。很有味道的欧式装修,至于那些细节地方又很体现主人家的品味,比如门口摆放的花瓶,墙壁展示柜处的雕像,还有客厅茶几上放着的那套餐具,每个物品都很有特色。
礼貌让她很快收回视线,然后内心由衷地赞赏地说道:“你们家品味不错。”
公寓里没人,只有餐厅桌上摆满了一桌色香味俱全日系彩色。
池樾弯腰在玄关柜里取出一双新拖鞋递给黎雾,然后他才蹬掉鞋子换上门边摆放齐整的拖鞋,他听见黎雾的赞赏像是司空见惯一样,没什么太大反应,“我外婆留下来的房子。”
池樾走到桌边,轻车熟路地拿起玻璃杯接了两杯水,然后递了一只半满的杯子给黎雾,示意她接过,“都是些老古董,为了保留家里老人的设计,这些年就维修了家具,陈设和表面装修都没动过。”
是个老房子,但很多东西都有了岁月痕迹,使用时都得小心呵护着。
黎雾听他说这个话,自觉地开始轻手轻脚,就连拿玻璃水杯的时候,也放慢了动作。
池樾半倚在欧式桌上,将她的行为转变尽数收入眼底,像个笨拙的小天鹅刚学会走路似的,想到这个形容,池樾低头轻笑了声,“也没那么脆,正常生活没问题。”
有他这句话,黎雾恢复正常,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猜到做饭的阿姨一定是在这边准备好了一顿的餐食后自觉离开,给主人家留有足够安静的空间。
但桌上这么多菜,不像是两个人的饭量,想到桑嘉佑他们,她又问:“等会还有别人来么?”
池樾正喝水,慢悠悠地把杯子放下来,冲她嗯了声,直接把人名报出来:“桑嘉佑和伍思尔。”
他近朋不是很多,这些年也就和桑嘉佑关系近些,之所以叫上伍思尔,那就纯粹是因为黎雾了。不然他们两个大男生平白无故地带一个女生出来,对外很难说得明白。
他不乐意出去解释,黎雾性子冷,看起来也是这种人。
再叫个女生过来,也省的桑嘉佑到时候在那乱说话,一箭双雕。
黎雾不清楚池樾心底想的那些,她也不感兴趣。他是主人,叫谁来叫谁走都是他的自由,他自己做主就行。
黎雾听完后无所谓地嗯了声,“那我问下他们什么时候到。”
“行。”
池樾点头,下巴轻抬,指了下卧室方向,“我先进去冲个凉。”
卧室的水声哗啦啦地响着,黎雾没再收敛视线,将这间小房间的每一处都走遍,视野定格在这间公寓的每一处地方探视着,似乎想要发现一些猫腻来。
欣赏的目光被放到脑后,那双清冷的眼底只剩下探究。她拿起手机给列表备注Y的人发送信息。
「他的私生活很干净。不抽烟不喝酒不叛逆,有洁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雾 有他在就输
池樾浴室的水龙头一直没关。
水声哗啦啦流着, 拍打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水声。他擦干身上的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来,解开ipad调出客厅监控。
俯视的录像角度, 画面里的女生正参观着他的家,从走廊处走到阳台, 每一个暴露在外的软装都被她细细观摩过。比起观赏,她的模样更像是打量。她的身影经过客厅阳台, 最终停留在会客区, 手机屏幕光晃了下监控,她的手心闪过一片白光,然后低头在那按着键盘,像在给什么人传送信息。
其余时间就规矩坐在客厅沙发上, 这会儿倒是有了良好教养的样子, 专注地坐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 不多话也没了多余的好奇心。
上午的运动会赛事终于结束, 桑嘉佑收到信息后立马和程甜一起赶到池樾这里。
门铃声响了几声, 门就被打开了,屋里的凉气悉数冒出来, 解着皮肤上的热, 随着大门彻底被打开, 黎雾的脸也跟着暴露出来。
桑嘉佑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黎雾, 眼底明显划过一丝惊讶, 但很快便想通收敛了情绪。
池樾都叫上他们了,再叫个人来也是情理之中,于是视线探向房内,笑着跟黎雾打招呼,“嗳?黎雾你也在啊。”
黎雾侧身, 把进门位置留出来给他们,让他们好进来换鞋,她点头嗯了声,“食堂今天人太多了。”
“那倒也是。”桑嘉佑轻车熟路地从鞋柜里找到自己的拖鞋,又从下面柜子里取了双一次性的酒店拖鞋出来递给程甜,他视线又探入了点,“池樾哪儿去了?”
黎雾抬手指了指屋里,“里面,冲澡。”
她的话一说完,桑嘉佑就听见从屋里传来的绵延的水声,他点头没什么情绪地哦了声,看来是对池樾这种行为习以为常。
桌上是保姆阿姨摆好的茶水,桑嘉佑作为池樾的朋友,给她们倒水,熟络地招呼在座的两个女生。
他一向健谈,围绕着今天运动会说了很多以他视角的趣事,他说话时双眼专注地看着别人,给别人留了接话的空隙。
虽然平时不太着调,却能感受到他良好的家教。
桑嘉佑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熟稔的态度,一副主人姿态,视线偶尔会瞥向卧室,又留足了等待主人的余地。
从桑嘉佑和伍思尔进门的那一瞬,池樾关掉ipad屏,抬手关掉水龙头开关,啪嗒一声,最后几滴水珠落在软垫上,屋里倏然变得安静下来,安静到只能听见微小的风声,他从卧室出来。黎雾顺势抬头盯向声源处,那张清冷的脸上波澜不惊,她把今天来这的目的藏住,和他对视上,眼底也没有做贼的心虚。
两人视线胶住片刻,又随着桑嘉佑起身而断开。
桑嘉佑在操场上忙活半天,体力消耗大半,早就觉得饿了,好不容易等到池樾出来,他没再收敛,径直走向餐桌边坐下,“开饭吧开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保姆阿姨卡着池樾回来的时间做饭,桌上摆着四份一样的盐烤青花鱼、茶碗蒸蛋、黑椒嫩芦笋、紫菜豆腐汤被分配在每个座位处,餐桌中间小火炉上架着砂锅,一锅寿喜锅的蔬菜仍然是刚烫熟的新鲜状态,旁边还有阿姨准备好的乌冬面、调料汁、无菌蛋。
小炉子被点上火,小锅里的汤水咕噜咕噜沸着,小锅菜勾人的香气在那一刻爆开。
热天气败胃口,这一桌的日系菜却是清淡解腻。
伍思尔的手腕受伤,换了左手动作缓慢地舀着勺子,桑嘉佑正说着话,他的余光瞥到伍思尔,夹菜的时候顺手多夹了一份放在她的碗里。
“我比赛上午都搞完了,下午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出去上网啊?”
他在向池樾发出邀请。
池樾把柠檬汁挤在青花鱼上,柠檬的酸气溢出来,他把剩下的柠檬片放在一边,掀起眼皮回他:“不去。”
他下午还有场接力赛,还是得留下来继续参赛。
桑嘉佑说完也意识到这一点,叹了口气说行吧,注意力便放到伍思尔身上了,“你下午还回学校不?”
伍思尔用着勺子挖起桑嘉佑夹来的肥牛卷,煮熟的肉片上裹满料汁,她费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把它兜在勺子上,“不回。”
她看了眼窗外,绿叶在风中飘荡,刺目的阳光像在汲取着绿植身上的水份,想要把它们烘干。看着就热,伍思尔有些嫌地收回视线,低头嚼着那一小块肥牛卷,“我爸让人来接了。”
中午道路拥挤高峰,她在池樾这里歇一会儿,等黄叔的车到了她就直接回去。
今天温度高,运动会上杂事多,伍思尔现下受伤状态,早就和班主任请了假回家休息,她回去得正大光明。
桑嘉佑接连被这种语气反驳,他深吸了口气,又将视线转移到这里第四个人身上,探究她的意思。
黎雾哪怕吃饭时的坐姿也很规矩,背脊很直。她接触到他的目光,放下餐勺抬起头也向他看过去,神色认真地摇了摇头。她说:“我下午也有比赛。”
或许是天气太热,一顿饭大家都没吃多少。
桑嘉佑有几天没来,饭后把池樾家里打量了一通,顺走了好几个限量款的物什,伍思尔目睹这一切,嘴上也没客气,“桑嘉佑你又想把池樾的东西拿去卖了换点钱用吗?”
“你胡说什么啊,这球我要去收藏的好吧。”桑嘉佑护着那枚篮球,一副当宝贝的样子。
他回过身来的目光看见黎雾,或许是看她坐在那的存在感太低,他探过来,贼兮兮地跟她说:“池樾这儿有不少好东西,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可以找他要。”
察觉到身后当事人的目光,他直起腰,也不假装掩饰了,直接说道:“除了他琴房里的那些宝贝,别的东西的话……”
他点了一记头,赞赏起来: “他人大方,都会给的。”
伍思尔回过头看了眼黎雾,眨眼附和道:“对,池樾成年以后可是要直接继承家产的。”
桑嘉佑一听这话,点头说了几个“对”出来,“池樾家老头子对他是真没话说,他打小零花钱就有六位数了,以前我们几个大手大脚花习惯了,没少找池樾帮忙买单。”
“那是池樾好心。”
“当然算我兄弟好心啊!”
“那不是池樾忙着学习,忙着写歌练琴没时间花钱,我帮帮他怎么了?”
听着桑嘉佑的理直气壮的声音,伍思尔不屑地轻嗤了声,“你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桑嘉佑摇摇头,嘁了声说:“你不懂。”
“哈?”
“你知道池樾为什么每次都愿意给我花钱不?”
“你想说什么?”
他笑嘻嘻的样子,说: “池樾爱我。”
伍思尔被无语到:“……我看你是病得不轻。”
……
……
几个人凑在一起有说有笑地闹着,一身奢牌穿在身上,随意讨论着话题,那些价格不菲的物什被他们随意地丢在地上,像是从没受过什么苦的贵公子和大小姐,在这个最热烈的年纪,一心想的只有玩。
黎雾没有和桑嘉佑和伍思尔一起继续待在池樾家里,她起身道谢,借着“有事得回去”的由头率先离开他“干干净净”的家里。
离别之际,池樾起身绕到冰箱处,从里面取出冰水递给她,深邃的眼底倒映着女生清冷的脸,看着天色尚早,距离下午场运动会还有一会儿时间,他多问了句:“现在就去教室?”
冰水刚拿出来,瓶身就弥漫了一层白色雾气,厚实的冷雾积成水珠,一颗一颗向下掉落。
黎雾从池樾手里接过,沾染一手潮湿的水汽,比起先前的清冷疏离,这会儿她点点头嗯了声,两人看起来熟悉一些。
池樾没多说,又给她指了指玄关柜旁放伞的位置。
他说:“外面太阳大,拿着吧。”
艳阳高照,室外温度确实很高。
黎雾踏出池樾家门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两极温度,好在池樾家就是学校旁边的老小区,并不远,也多亏池樾借出的遮阳伞,遮挡住伤害力最强的那一层光线,回去的这一路变得没那么难熬。
学校安谧,郁郁葱葱的绿色散布在校园各个角落,银杏大道上,太阳光透过这些绿叶照出斑驳的光影。
道路上人影很少,视野宽阔,从这里可以看见操场处手臂上戴着红章的志愿者在那搬运桌凳摆设,看起来很快就会进行下午的赛事。
一小片伞面的阴影下,黎雾的眼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颤了下,手心捏着的雨伞手柄被太阳晒得还有些烫,热意从手心蔓延开,那一块的皮肤都被裹挟闷窒着,可是怀里却是减温的纯净水,是池樾在她临走前递给她的一瓶依云。
水到现在已经没了最初的那股冰凉,但贴在皮肤上时,还是能感受到瓶身上的那股凉气。
黎雾没再停留,转身走向办公楼回到教室。
教室人也很少,寄宿生在宿舍休息,走读生这个时间点还没来,黎雾借着这会儿的安静,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养状态。
女子两千米在下午三点半,前面的那些时间,黎雾和班里女生一起充当外援,站在操场外属于他们班区域的地方做后方补给。
男生场先行比赛,黎雾站在树荫下,听着班里女生讨论着此刻站在赛场内的吸睛的同学。
“你看到了吗,池樾那么高,往那儿一站,直接把隔壁班那董辰亦KO了。”
“董就是那个刚转来的吧,之前谁说的他帅啊,这么一看好像也不行。”
“不知道谁在校园贴上说的,可能隔壁班觉得他们班没帅哥丢脸吧,还学池樾的发型,来学校没几天就烫了个小卷发,结果两人站一起,董矮一大截。”
“笑死我了。”
“但我听说董辰亦在以前学校就玩得花,来一中都谈两个美女了,先冷暴力女朋友,把人整的成绩都下降了,天天在那怀疑自己是不是管他太多了,结果这煞笔脚踏两只船哈。”
“我真服了,还有这事啊,他长得跟个粉面卤蛋似的,还敢脚踏两只船。”
“可不是么。”
“那这么一说,我也不是不能原谅池樾冷暴力所有人了。”
“池樾还好吧,上次我生理期不小心把裤子弄脏了,差点丢脸死了,王厝那个脑残还很大声的在教室里笑我,还是池樾把他给骂了给我解围的。”
“……”
“……”
场外大家随意聊着,场内裁判老师打响信号枪,示意着比赛开始,第一棒跑出去,后面的人都在等着接力。
池樾接的开头第一棒,听到信号后像只猎豹似的冲了出去,他有着运动优势,为接下来同学抢了六七秒领先时间。
一班参赛的男生运动细胞都不错,每一棒都比别班同学快个两秒,接连几棒累计下来,到最后一棒,又一次拿下第一名的好成绩。
班主任刘老师也站在一边看着,亲眼看到他们扯下那块红布后兴奋地比了个拳,他推紧眼睛,“我就说哈,我们班同学都好样的!”
他的余光瞥见到上面成绩斐然的同学,内心多了一份偏爱:“果然啊,有池樾这小子在就输不了!”
就在大家欢呼的同时,黎雾感受到兜里手机的震动,微信“Y”的未读信息跳在屏幕最上方。
Y:【我辛辛苦苦把你送进去,要听的不是这些】
周围是大家庆祝第一的欢呼,赛场上的同学卸掉身上的号码牌往休息区域走,他们脸上流着汗水,在太阳光下格外刺眼。
池樾峭拔的身影醒目,和身边同学有说有笑地下来,气势很足,身上还有着在场上拿第一冲刺的那股热血,脸上的意气风发就像凯旋回归的王者。
黎雾受氛围感染,眉眼处也多着一分愉悦和笑,她低头,树荫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她想到中午看到的那些场景,回复微信。
【我查到的只有这些】
Y:【我要的是池樾犯错证据,我要他身败名裂】
那边像是耐心告罄,说出诉求以后,发出最后通牒。
【至于办法】
【你自己想】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点更新下次补给你们吧
第23章 雾 优越得像个
黎雾的赛事排在最后一场。
女子两千米是最耗费体力的一场, 全校高中部参赛人数加起来也就十个人,就连老师都在说比赛开始前跟她说:“安全第一,比赛第二, 不能跑的别勉强,可以回来休息一会儿。”
比赛开始前裁判处正分着号码牌, 黎雾拿到一班的号码牌,17号, 桌上摆着回形针, 每个人依次领取后贴在身前的运动服上。
到这个时间,学校里空了不少人。但各班负责的班长还在关注班里参加运动会的同学,忙前忙后地跑着。
还有些同学站在不远处看着,鼓励着场上认识的女生好好跑完这一局。还有一些熟悉的同学已经站在跑道边上等着。
长跑考验的是人的耐心和平衡, 不能刚上来就把自己的潜力和底牌全交出来, 要把控住节奏, 然后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推进, 直至后面发力冲刺给出最后一击。
黎雾小时候身体素质差, 容易有一些头疼发热的小毛病。父母带她去医院做过专项的检查,检查出身体健康的结论。之后他们就专门请了教练过来, 为黎雾定制独属她的营养补充和体能训练。
十多年的锻炼, 她很清楚自己身体的临界值, 当初的报名不是意气用事, 她可以跑完这两千米。
信号枪被打响的那一刻, 起点站有个女生立刻冲了出去,像在做冲刺一样,卯足了劲往前跑,把后面的人甩开一大截。有些参赛选手看着前后的距离,受她的影响也提上速度。黎雾开始没受冲刺在前面的同学影响节奏, 她就稳着呼吸,节奏平稳地跑着。
一圈,两圈,三圈,脚底踩着的橡胶皮都传来一股又一股的热浪,场内的运动员流了一身的汗,累到跑步速度骤降,状态疲惫,但仍然坚持着跑下去。就在她们体力不支的那一会儿,一直跑在后面的17号选手黎雾却突然开始发力,她身上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力气,在后半场的速度越变越快,将那些原本在前面的选手通通超过。
后排的女生看着自己被超,心里攒着一口气继续冲刺,但前面体力消耗太多,留存不多的体力也支撑不了她跑多少。
操场的终点站外围站着一群人,他们就这样看着17号选手毫无悬念地朝他们靠近,直至冲过终点。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正热烈,暖黄色的光线平铺在学校露天的操场上,每个人的身上都被渡了一层耀眼的光。
尤其是第一名冲刺终点线的运动员,所有的焦点和掌声全都像海水一样涌向她。
此刻,万众瞩目。
一班同学很会来事,早早站在终点站等着黎雾,见她冲刺完结束,立马有人给她送上运动饮料补充体力,黎雾接过小口小口地送水缓和状态,她抬起眼睫的那一瞬,那张桀骜锋利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正前方的视线里,他手里拿着玻璃瓶evian,在接触她视线以后,眉尾微微上扬,在人声嘈杂的环境里,他用无声的方式赞赏她这一场的夺冠。
梁思雅看黎雾状态好了点,拍了拍她的肩膀,“哎呦,没想到你真能跑啊。”
她眼疾手快地把黎雾喝剩的汽水接着,让她省点力气好好歇着,一边感慨道:“黎雾,你也太牛了。”
“是吗?”
黎雾还是不习惯别人碰她,状态稍微好一些就不着痕迹地往后面退了点,和大家保持起距离。
梁思雅用胳膊拖住饮料,立马用空出来的手给她比了个赞,“当然啊,不仅跑了还拿了个第一。”
“巨牛!”
天气热,人多聚集在一起更热。
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往阴凉地靠,操场上的这一块人影很快就被疏散开,黎雾没多和班里同学一起寒暄,她看出池樾快要转身离开,于是主动地朝他靠近。
“池樾。”她叫住他。
池樾听见声音停下,转头看到黎雾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正凝着他。汗水打湿鬓角的发,白皙的脸像出水芙蓉,脸颊两侧有股淡淡的红晕,整个人都像被一层柔雾的光晕笼罩,衬得人更加水灵。
比起平时的冷感疏离,此刻的她看着柔和。她视线看向他的手中,直白大胆地询问:“那瓶水是给我的吗?”
玻璃瓶的瓶盖密封,明明就是一瓶崭新未开封的水。
树影的斑驳印在眼前,池樾垂下视线看她,胸前因呼吸起伏,见她主动一步上前,“那个饮料太甜了,正愁没纯净水喝呢。”
她的身上很热,也很香。
随着她靠近,池樾手心似乎被她指尖的温度轻轻划了下,有点像小猫爪子轻挠,有些痒。然后他听见黎雾用着她那惯有礼貌的腔调说:“池樾,谢谢你。”
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中午没休息太累,又或者是黎雾的笑太无害了。
短短的两分钟里,他们之间有种任何人都无法插足的亲昵。
运动会完美谢幕。
一班同学在这次表现出众,夺了好几项的金牌项目,班主任脸上觉得有面,连带着接下来一周都对大家宽容许多,连同班里最近的气氛也是异于平时的和谐。
未来一周,伍思尔手伤好得差不多,黎雾旁边的位置又开始经常空下来。
但大家似乎对池樾缺课一事习以为常,一连多天,没什么人在班里置喙他的行踪。或许有提到他名字的人,但接下来的话都是一些理所当然的回答。
“哦?池樾好像好几天都没来上学了。”
“五天没来。”
“别管了,估计又去参加什么比赛了吧。”
“应该是的,这几天看老班上课的时候看他座位空着也没说什么。”
“主要是池樾的时间都被支配好了,那清晰的人生规划,永远都在学习的路上,这样谁担心他不务正业啊……”
“倒也是。”
“反正人家是好学生来的。”
关于池樾的话题总是像海浪一样,一潮一潮地涌向黎雾,但他的去向都没被落实。
池樾一连多天没有动态,也没有公开出来的信息,就连桑嘉佑都以为他这么多天是去参加封闭式培训课了,这段时间非常识相地没有打扰他。
池樾消失许久,直到半个月后才重新回到学校。
他刚回的第一天,班主任刘老师上课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脸上明显多了笑意,这是一种对待好学生的特殊优待,他就像是完全知晓池樾的状况,惊呼了声:“池樾,你刚比赛完就回来了啊?”
池樾课前早准备好了课本翻开,懒散地坐在课桌上,听见老师叫自己名字,他停下动作掀起眼皮,深邃的眼底没什么情绪,像有些意外似的顿了一秒思考,而后微微颔首说,“忙完了。”
池樾以前参加过不少比赛,拿过无数次的奖项,天赋好,能为班里增添优质的学习氛围,也是大多数家长口中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学校里的老师和领导,无一不喜欢他的。
刘老师点头应了声,翻开课本前又放出重磅,“恭喜你拿到我们市人工智能比赛拿奖。”
课上有了刘老师的铺垫,一班同学瞬间对池樾这段时间的行程感到兴趣,他们顺着刘老师说出的信息去网上查了下,果不其然看见有公众号转发的关于池樾的新闻稿。
池樾代表着他家公司参与的项目,凭借新颖的思路和领先的AI技术在这场比赛上大放异彩,可谓出尽风头。
在别的学生还在学校里上课的时候,池樾的身后已经有推手将他暴露在前。
以一个满分池樾的形象。
一场雨后,棕榈树遮挡着太阳的晕影,夏季温度攀升更高,整座城市似乎都要融化,弄得人变得恹恹的。
教室空调温度打得低,凉爽又舒适,下课以后大家都变得不爱出门了。桑嘉佑课上收到同学转发来的公众号新闻稿,下课以后立马靠过来,像惩罚似的用力拍向池樾的肩膀,“好啊池樾,你小子平时考试比赛也就算了,这次参加这么大项目也不说。”
池樾穿得单薄,不置可否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当回事:“重要么。”
桑嘉佑嘿了声,盯着他反问:“都被写进新闻报道里了,你说呢?”
池樾反应仍然很平静,他坐在凳子上后椅,下巴微抬,戾气的五官露出来,他又说:“老头子安排的。”
“行吧。”
桑嘉佑方才盛气的气势消失,摆出一脸原来是这样的表情。他原本也就是随口一问的态度,这会儿自然是有梯子直接下,而后快速地跳跃到别的话题,“我要去买水,你喝什么?”
“纯净水就行。”
池樾语气随意。
桑嘉佑看着下课时间还早,带着许弋火速出了教学楼。但他走了以后,班上有些同学刻意走到池樾位置这里和他搭话,问他获得的是什么奖,再点点头道出恭贺的话。池樾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生疏客套地回着话。
“嗯。”
“……”
“还成。”
“……”
“不难。”
既不热络,也算不上傲慢无礼。
面对再进一步的话题,那双浅棕的眼有些冷淡,他直线略带生疏地盯着来人看,静默了会儿,就像是解释的耐心彻底耗尽,他说:“没注意。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可以回去看看比赛视频。”
这个人问的是:“池樾,你参加的这场比赛有什么值得入股的项目不?”
池樾的一句话彻底斩断剩下的交谈。
周边的人听着池樾说话的语气,感受那股渐冷下来的气氛,后面想来说话的人看着时间快到上课的点,简单地对池樾说了恭喜的话,而池樾也恢复成先前矜贵有礼的样子,娴熟松弛地接着同学的问题。
最好的年纪,什么都有了,优越得像个人生赢家。
黎雾侧头看着他,视线通过那幅耀眼的皮囊,看见藏在那双深邃的眼底里的一丝暗淡。
上课铃声响起,周遭的身影有序离场,在那些嘈杂声里,两道目光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他们安静,命运相交。
黎雾在上课铃声彻底结束之前,嘴唇翕动。
她的声音很小,伴随着铃声一起混在这个吵闹的教室里,池樾的视线下移,从那双清冷的眼睛到殷红的唇上,他看到她说:“池樾,你在不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雾 嘴硬鬼和撒
室内空调凉气吹着, 寒气似乎要僵掉人的体温。
冷气麻痹大脑,随着黎雾的话音落下,整个世界陷入安静, 四处静悄悄的,唯一不变的那双静如湖泊的眼。
响铃声后, 预示着上课时间,学生身上像被安装了发条, 全都自发性地回到位置上并保持短暂的安静。
在这片刻的拘谨环境里, 黎雾把桌上的杂物收好,纸张碰撞发出很轻的摩擦音,池樾脸上片刻的恍惚消失,似乎在面对黎雾时, 他身上那股刻薄劲儿会变得明显。
池樾眉尾上扬, 微微牵动唇角, 那双深棕的眼底清冷, 他哼笑了声:“你哪儿看出来的?”
带着笑音的搭腔, 可话外音又在嘲她自以为是。
更是一种变相否认。
他没有不开心。
黎雾答得直白又无辜,“眼睛啊。”
“……”
池樾被她的话噎住, 沉默片刻, 再次掀起眼皮, 试探打量的目光停留在黎雾的脸上, 他语调拖了下, 像在思考,“这是……想好变着法儿了?”
语气明明带着笑,却是轻蔑的,满不在意的态度。
窗外风过林梢,绿叶沙沙地晃动。教室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向位置变得安静, 任课老师独有的高跟鞋踩地声汲汲靠近,那种即将上课的紧迫感席卷周身,让人不由自主地集中注意力。
池樾眉梢轻抬,下巴稍扬一些角度,戾气的五官上冷感很重,那股不置可否的意味明显,更确定了黎雾变了法儿地勾他。
黎雾没回答他,他们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无声地胶在空气里,空气里涌动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看到他这现在副样子,唇角缓缓抒了很浅的笑意,漆黑的眼底化了一摊水。她没有再自证解释,但心底也确定了池樾的状态。
他在嘴硬。
不然破防什么。
老师开始上课,黎雾从桌斗里取出课本翻开,平静地挪开视线,没再和池樾继续僵持。
外面阳光明媚,老师在黑板上讲着晦涩难懂的题,盛夏的天气让人犯困,一节课的时间变得比往日漫长又难熬。
仲夏梦随着下课铃而醒,桌角上冰凉饮品溢出一摊水渍,教室里的嘈杂声从那一刻堂而皇之响起。
池樾懒散地倚在座椅后面,他手心朝内捏了两下疲惫的眼眶醒神,刚要捞起桌角的饮料时,余光处偏见身边忽然站起的身影,清冷的白茶气息从鼻尖处飘过,他桌边多了块金色包装纸的巧克力。
池樾的桌上一直很空,常年放着两支黑笔和上课要用的教案,简洁到多了什么东西一目了然。
金色巧克力的出现,被这几样文具衬得格格不入。
可当他的视线顺着黎雾再抬起时,她已经放下东西离开了,瘦弱单薄的背影撞入人群里,再渐渐变远,连同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白茶气味一起,逐渐消散。
桌旁空位,很快有人填上。桑嘉佑像没骨头一样歪到这里,他打了个哈欠,彻底清醒了,同时眼底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的那块巧克力,“你什么时候爱吃这玩意儿了?”
那抹身影彻底消失,池樾余光从教室门口收回,伸手捞起桌上的金砖巧克力,微凸的英文logo摩挲在指腹上,散出一股莫名的热。就像是有块白色透明的鹅卵石,被人丢进一片丝毫没有涟漪的湖泊中。
鹅卵石的重量,在湖泊上掀起一片水花。
水花还在向外扩散,池樾像是觉得烫手一般,不自在地把巧克力丢进桌斗,硬物待在角落位置稍显冰冷,池樾抬眼反问他的来意,“有事儿?”
经他这么一打岔,桑嘉佑也想起来要紧的事,他打了个哈欠,“我哥回来了。”他把亮着的手机屏幕递给池樾,“哝,我妈刚发的信息,让你晚上去我家吃。”
池樾也没接,视线从他的屏幕上一扫而过,捕捉到上面聊天信息的关键点。
桑嘉佑哥哥桑淮安是澳洲留子,从读书开始就接手公司在海外的项目,毕业后一直也没回来,他难得回家,桑家必然会张罗着宴请亲朋好友。池樾家和他们家交好,他点头轻嗯了声,“行,我去,你跟阿姨说声。”
上课铃响,教学楼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桑嘉佑回到座位,黎雾也和同学一起从外面回到教室里,她朝着座位处走,视线和池樾的对上,漆黑的眼底清冷,安安静静地坐在池樾身边,找出上课要用的教材摊开,平静到没有任何的表达欲。
似乎连同那块巧克力也是幻觉。
下午的课都正常上,池樾缺了不少课程,老师在讲桌前讲课的同时,他翻着教案前面的知识点,习惯了在重点内容上做记号,脑子快速过了一遍,就去做下面那些相关知识点的题。
他很早之前就掌握过的内容,现在温习,只能算是巩固知识点。笔尖在纸张发出沙沙的划纸声,笔触顿停感松弛,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没什么能难倒他。
时间走得很快,放学铃声打响,留堂的老师给最后一题做收尾的讲解,台下的同学被放学铃唬住,心思躁动地收拾回家的书包,动作非常利落。老师感受到他们心散了,无奈地叹了口气后布置作业。
在老师离开教室的那一瞬间,教室里的同学也不约而同地冲了出去。
有些人急,有些人的动作就比较慢。
黎雾没想和同学挤着门出去,低头慢悠悠地做着题,等到下课后才开始收拾课桌,就像在掐着高峰的时间点,等过了那波高峰再行动。她旁边的池樾也是这样。
池樾不疾不徐地整理试卷,他这些天没来,桌斗里堆了不少份空试卷。他看见那些试卷后动作顿了下,也没有要拿回去再做一遍的打算,分门别类地归好类收纳,以备之后上课用到。
桌上桌内很快被彻底清空,池樾的手触到角落里那块冰冷的方形硬物,和试卷的质感不同,他低下视线,看到黎雾送给他的那块金黄色包装纸的巧克力还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她身上似乎是随身携带着黑巧,所以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分给他一块。
可上一次,她分明说自己爱吃的是白巧。
撒谎精。
嘴里没一句实话。
池樾捞起那块巧克力放在桌面上,侧头看着黎雾整理书包的动作,明牌:“你这巧克力哪儿来的。”
黎雾把容易散开的试卷折好放在课本中间,防止边缘角落被挤压出褶皱。她下垂的视线稍微往上一点就能看到池樾摆在桌上的巧克力,曾经宣之于口的话成了现在的回旋镖,她清楚记得属于他们之间关于巧克力的故事。
黎雾轻轻眨眼,手上收拾作业的动作因为分心变得缓慢,就这池樾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买的啊。”
不然能是哪里来的。
她夏天胃口不好,以前家里人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会买好巧克力让她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补充能量。
巧克力的甜可以是能量,也可以灌溉进入的内心。
从前养成的习惯,到这一刻成了她的便利。
这个时间点,教室里的人所剩寥寥无几。
宽阔的视野里,桌角那块巧克力被他推近了一分,他身上那股清淡的苦柠气息也随之靠近。
接下来的话,就显得亲密多了,那双浅棕的眼睛随着背光,显得漆黑明亮。光影模糊了他身上的凌厉,只剩一片炽热:“所以送我这个,什么意思。”
光影似乎都要被这句话割裂,原本横在两人中间的窗户纸也因着这句话变得摇摇欲坠。
黎雾拉上书包拉链,坐姿端正地看向他,看他在光影下的脸,看他饶有兴味地抬眉,在这一刻,满心满眼里都是她,然后态度良好地等她的回应。
期待的感觉会令人着迷,陷入一个执着的态度里。
而黎雾能做的就是亲手编织一个美梦,等待猎物心甘情愿地钻进梦网,然后在梦里沦陷。
“吃甜可以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
“所以你给我?”
“嗯,”黎雾点点头,语气坦然又认真:“我想你开心一些。”
……
……
桑嘉佑一早收拾好东西往教室外跑,和同伴短暂社交了会儿,再一扭头看见池樾勾着脑袋和黎雾靠在一起,不知道在那儿说点什么。
天气太热,体感温度节节高升,他用手扇了扇风,扯着嗓子催道:“走了池樾,你快点儿的啊。”
教室里窸窸窣窣和桌椅碰撞声交叠起落,池樾朝着桑嘉佑的方向集合。他人刚到,桑嘉佑撞了撞他的肩膀,“你刚干嘛呢,就跟丢了魂似的。”
这个时间点已经过了人流高峰,教学楼上人影四散,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上,落日倒映出他们长长的身影,桑嘉佑最后回看了眼教室黎雾的方向,继续道:“研究啥呢还凑那么近。”
夕阳的暖光照在背上,整个人的温度都变得很烫。
池樾手心还攥着那块金巧,四周坚硬的棱角似乎都被这夕阳的暖意化掉,变成黏糊奇怪的手感握在手心,像他乱七八糟的心情。
池樾不自在地耸了耸肩,撩起眼皮语气很淡,不乐意说地揭过去话题:“没什么。”
桑嘉佑心里还想着事,没把刚才看到的事情当回事。
只当池樾这么多天没来,同桌帮他整理卷子,他估计问的也是学习上的事情。
桑嘉佑无所谓地点点头,“这样啊。”
家人的信息又一次发到手机上,他低头看了眼信息,脚上动作不自觉变得急促,“我哥他们都到地方了。”
“嗯,那我们也走吧。”池樾也跟上他的速度。
池樾的车就在外面候着,上车的时候他又问桑嘉佑地址。
桑嘉佑连忙翻了翻聊天记录,扯着嗓子说:“李叔,直接去和平饭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雾 你的事情不
黎雾和池樾的散场得突然。
随着黎雾的收网, 他们身边的气压低旋。原本系在两人之间的那条线变得紧绷,线上的松紧也因此崩紧,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桑嘉佑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叫走了池樾。
池樾走的那一刻, 黎雾在他身上看到了慌乱。
愣神的态度,反应慢半拍, 眼底慌乱局促,接着, 就像逃一样, 顺着桑嘉佑给的梯子离开。
那样的行为,不知道在掩饰什么。但黎雾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似乎有机会完成Y交给她的任务。
黎雾收拾好包,在校外坐上前往苔源街的那辆巴士。但她没想到, 她会在当天晚上再次见到池樾。
夜晚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泼墨的天空只有几颗零碎四散的星星, 雾气笼罩, 整座城市都像是闷在蒸炉里, 潮湿又燥热。
晚上的写字楼里静谧,有种人很少的感觉, 黎雾抱着速写本, 有些倦意地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电梯层数的数字跳动, 从高楼向下, 直到电梯到了黎雾的那一层, 门缝从窄处而开,空阔的电梯里站了人。
夜晚的灯光有些晕人,黎雾眨了下眼睛,有些不确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电梯彻底打开的那一瞬,外界的噪音被一键打开。
池樾顺着电梯门的视野, 看到正在发愣的黎雾,懵懂、无辜、疑惑和诧异同时出现在她脸上,就像是不认识了他似的。池樾按了下手边电梯打开的键,低头笑出声,“不进啊?”
又是那股吊儿郎当的,欠揍的腔调。
池樾无疑了。
黎雾迈进电梯,侧头抬起下巴和他对视上,眼底映入那双深邃的棕色眼睛,藏着盈盈笑意,像扎金索斯的蓝海,辽阔又迷人。
他身上早已换了套衣服,简单的黑T,宽松的咖色工装裤,脖子上戴着的银链和工装裤上的西链叮当作响,一身的朋克气息。
黎雾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下午池樾和桑嘉佑一起神神秘秘的要做什么事,两人放学后也是一起离开,看着要去做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黎雾才会意外在这里看见他。
池樾下巴轻点,嗯了声,“到这儿来处理点东西。”
今晚是桑嘉佑哥哥回国后的接风宴,全场的焦点都在桑嘉佑哥哥那里。
池樾的参与,算是一种社交礼仪。
晚餐后半场,池樾收到维修工交付工作结果的电话,他过来检验装成品。
池樾之前的秘密基地被池知岘砸坏,之后池樾参赛做出让他满意的卷子,获得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局。
但这种“交换型”的处理并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比如上一次池知岘来闹,池樾换了新工作室。
坐以待毙不是他的性格。
为了避免再有损失的情况,池樾这次私下买了栋新房,但交房装修事宜还需要时间,他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把工作室的门锁全部换掉,将那些来之不易的琴完全隔离。
施工队竣工,池樾摆出很好教养的姿态,告别在场的叔叔阿姨长辈,提前散场。
处理好了一切准备离开,也很意外在这么晚的时候遇见黎雾。
傍晚帮他们脱掉身上那层带着冷感的壳,白炽灯的光晕虚焦,黎雾视线停留在他空荡荡的手心,“那你忙完了哦。”
电梯门关闭,身体重心向下缓缓移动,池樾淡嗯了声,他瞥见她怀里抱着的大号速写本,“晚饭吃了?”
不同于黎雾上面明知故问的肯定语气,他态度认真,语气里的疑问浓郁。
黎雾回:“还没。”
一中文化课繁重,老师在这种关键时期给他们布置的课后作业也多,黎雾再从这块海绵里挤出时间上课,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骤减,用餐时间被虚化成生活中最不重要的一片碎片。
但边角料的碎片突然被提起,身体就像是条件反射一般给出当下的反应。那一刻,黎雾结实地感受到身体传来的饥饿感。
于是她主动问:“要一起吃点儿么?”
电梯到点停止,电梯门打开,密闭的视野被迫打开。
这栋写字楼带给池樾很多记忆,他低头看见仰脸询问他意见的黎雾,长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拓下一层淡淡阴翳,眼神漆黑干净,幻若那次下雨天她递来一把伞的神色。
那天她说,保护好他的琴。
池樾不可否认,黎雾有时候和雪很像。
通透、干净、清冷、温柔、怎么也抓不住。
她是迷藏。
但带着目的而来的人,也有过解救他的时刻。
或许是因为曾经的那点温暖,因为她是灰蒙蒙的雨天里,眼底唯一的那道风景线,池樾点点头,轻嗯了声,说了声行。
他很难拒绝她。
现在正是夜市热闹的时候,小吃摊的香气萦绕在热空气里。
各种炸串小炒的香味四溢,街道小贩摊位上那到处都挤着人,黎雾和池樾穿梭过嘈杂的街道,进了一家烧烤店。
狭小的空间,混乱的人群,像早晨的吵闹的集市,但这里灯光昏暗,熟悉的好友三俩成群地坐在一起闲聊,很难注意到别处。
他们就像被黑夜笼罩了一层神秘的外衣,褪去白日的疏离冷漠,像正常好友坐在一起喝点酒,谈谈心。
店里人多,烧烤店老板忙得挪不开脚,烤架上摆满了各种串儿,油渍渍的浇在炭火上,在货架上撩起一片火焰。
熟食冷菜最先被端上来,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烤串时间,被炭火熏过的烟味随着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周围是漫无边界的嘈杂,池樾低头喝了口冰镇汽水,细小的气泡在口腔里爆炸镇定,他掀起眼,看了眼正在挟花甲的黎雾。
黎雾触及到他的视线,眉头稍抬,漆黑的眼底有些怔愣,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问他怎么了。
汽水的甜腻过了遍嗓,池樾清了清嗓,视线下撇,说了句没什么。
黎雾不以为然地眨了下眼睛,低头吃着花甲等餐,旁边一桌是对用餐的情侣,因为男生手机上收到一条没头没尾的女生语音,二人从甜蜜腻歪到蓦然争吵。
“你们上面聊了什么?”
“她是我一个同系的师妹,之前卖电话卡认识的,不熟,没聊过天。”
“没聊过?那为什么这个女生给你发今天好热,她去了德育楼实在太热了,所以回宿舍了?”
一条没头尾的信息,公放语音里的说话语气熟稔,可见两人之间关系非同一般。
但男生立刻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和她真没什么,不熟。”
“……”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啊,”男生觉得解释无望,冷下脸:“不是,你到底为什么要在这儿疑神疑鬼。非要相信别人怀疑我吗?”
“到底是我疑神疑鬼还是你心里有鬼?”
“我有什么鬼了?我为了和你在一起,大学都随了你来这儿了,我有多爱你这还不够吗?”
“你要真没什么为什么从开始不说实话?”
“我和这个学妹本身就没有什么。”男生语气生硬,他又尖锐地开口:“你可以和京大学长一起同进同出,但我不行。还是你觉得我号里不可以有女生,占有欲强大到我只能有你,然后整天像条狗一样围着你转?”
……
……
争吵一触即发,就像一滴黑墨滴进清水里,水越变越浑浊。
到最后,女孩生气地拎包离开,男生也起身背道而驰。
黎雾他们点的串儿终于好了,老板娘装盘摆好后放在他们桌上,这一盘全是牛肉串,热气伴随着上面的孜然香气扑鼻,黎雾眨了下眼睛,伸手取了一串递给池樾。
夜晚的灯光有些晃眼,池樾从黎雾的手里接过烤肉,轻声道了句谢。
他晚上参加过一轮饭局,二轮开场,对食物的需求不高,但也没下黎雾的面子,低头咬了口肉串,烟熏味撩在食物上,有点呛,像是有股烟熏进嗓子里,池樾沉下眉尾,拿起手边的汽水喝了口过嗓子。
他们点的东西不多,后半场老板的速度明显变快,别的菜品很快就被上齐,但黎雾也是吃了两口东西后动作变得慢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味道不好,还是这是她吃饱了的另一种表现。
池樾扶着冰汽水的玻璃瓶身一直没放手,原本蕴热的手被这股冷意散掉,发出一股刺刺的痛和凉爽的慰藉。他发现,他又一次看不懂黎雾了。
她靠近他,选择他,温暖他,都带着目的。
就像这次,他以为她会趁机说些什么,但她却是安静的。
她总是维持基础的礼貌和教养,对人有些生疏冷淡,但礼数周到。
池樾掀起眼皮,看到她漆黑的眼底里流淌着平静,似乎方才身边的人吵架对她毫无影响,她如同没听见一般,不参与,不评判,甚至从始至终连视线都没挪过去一眼。
面对不好吃的东西时,也是这样平淡。
她的表面像一滩死海,任何东西掷进去都不会掀起波澜。
池樾的目光落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上面平铺着一本合上的速写本,物件大,没地方收纳,所以它的存在感极强。
他问:“既然那么喜欢,怎么不继续上以前的课?”
黎雾拿着冰可乐过嗓子,闻言放下易拉罐,感受到他的那道视线落在她的工具上,知道他又在提转学的事情。她抬眼直视池樾静默了两秒,而后幽幽开口,“我也听说你以前学的是AP课程,在国际部。”
热蕴在空气里飘荡,大家都有想要藏在心底的秘密,没必要把话直接说明白。
就像刚才那对吵架的情侣,秘密被一层薄薄的塑料纸覆盖,但那层薄膜还在,争吵到产生褶皱,几次以后只能在那些凌乱的褶皱里藏污纳垢。
但他们和那对情侣不一样,他们之间还不到交谈真心的地步。
“这些也调查了?”他抬着眉梢把话摊开,语气里的凉薄初显。
黎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又有些无辜,“你的事情不需要打听。”
这一点倒是真的。
因为存在感太强,他所在的地方就会迎来别人的关注,那些路边、墙角、小卖部、操场,又或是学校的茶水间、卫生间,总会有人不经意提到他的名字和他的故事。
是真是假有待商贾,但事关学业问题,就算和现实有所偏差也不会偏得太远。
可黎雾刚刚转来,她的信息私密。
她没公开说过自己的事情,池樾是从哪里知道的又犹未可知。
空气中凝着一股半僵的热风,但这股怪异的气氛很快被一只小狗的闯入划破,小狗是这家店熟客,会咬住竹签吃肉,从旁边桌撸了两口后又摇着尾巴巡逻到池樾身边,一人一狗对视,池樾冷冰冰地看着不请自来的小狗,小狗的尾巴也从不停摇摆到停止摇摆,像感受到人类身上的那股冷意,自知无趣地夹着尾巴灰溜溜离开。
空气里平白无故多了些滑稽感,黎雾的视线撇到池樾脸上,眼尾微微上翘,黑漆漆的眼底狡黠得跟只狐狸似的,佯装语气略带懊恼,“池樾,你为什么总要……”
她顿住,斟酌了下词,“针对我呢?”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之亲妈采访池樾篇
晴却:针对烧烤店小情侣那对问题,如果有女生给你发微信你会怎么处理?
池樾:我不会加这种会发莫名其妙微信的人。
晴却:设想一下这个场景好吧,配合一下回答。
池樾:行吧。得分场合。
晴却:怎么个分法儿?
池樾:假设场景一,如果是在只有我的情况下收到这种类型信息,我会送她拉黑一条龙服务。
场景二,如果我有女朋友,女朋友在旁边也看见这种信息就不是这么个处理方式了。
晴却:怎么说?
池樾:我会当着女朋友的面打电话过去质问,先证明我的清白,表达我对爱人的态度,并和对面划分界限-
讲下更新时间,三次忙,我写的有点慢,尽量多写多更。
第26章 雾 对你,我很
空气中残留着烟熏过的呛味, 池樾抬头的那一瞬,落入一双漆黑纯净的眼睛。
那双干净的双眼,此刻正对他的态度抱有控诉, 有点懵懂,也有点委屈。
池樾怔在原地, 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划过。
就像……手里拿着好看的玻璃珠突然掉地滚落,由他手心滑落, 等他反应过来低头看时, 那颗珠子已经碎成一地。
完美的孤品被损坏,本该叫人心有遗憾。
应该是后悔自己没抓住它,又或者是种惋惜的情绪在眼底滚了一圈,总之, 池樾心底那股情绪很复杂。
池樾喉结滚了下, 触及到饮料瓶的动作倏然顿住, 他压下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理智回归以后反问她:“你觉得可以相信?”
夜晚的灯光模糊, 深邃的眉眼匿在这昏昏暗暗的光影中看不出清晰的情绪,凌厉的侧脸气势压迫, 他对她的态度依然不客气。
意料之中的反应。
黎雾无所谓地点点头, 她从来不是个胡搅蛮缠的性格, 也从没对谁热情过。但在池樾这儿, 几次三番为他退步, 为他笑,也花过心思哄他开心。
她抬眼,那道漆黑的视线像把人看穿似的,让人感受到那股尊重和认真。
她说:“对你,我很用心。”
她整颗心都要黏在他身上了, 怎么能不算用心。
池樾背着光,不置可否地压下唇角。
你说她用心,好像也用心,他拿个奖回来,在所有欢庆声里,只有她最敏锐地抓住他的落寞。
但他和桑嘉佑他们打球受伤,血流一纱布她也能当作看不见,那双漆黑的眼睛轻眨,然后慢条斯理地挪开视线,低头专注地写作业。一天、两天、三天过去,直到那道蚊子疤彻底愈合,她也不像班里其余同学那样热络地关心过一句。
她总是这样与众不同。
但池樾一直都在原地,就像包容心过剩似的,等着看她下一步动作,听她下一句谎话。
当然他也有私心。
但他更想看,黎雾这么费劲心思是想做什么。
盛夏来临,热夏天烘得人心思也跟着浮躁起来,发呆时间悠然变长,面对枯燥无味的题目,夏困使他们两眼一闭倒在卷子上。
闭眼,感受知识全部钻进脑海里。
下课,终于得以片刻的喘息时间。
盛夏蝉鸣声四起,六月的尾巴,由焦虑和欢声笑语揭过,和夏天阴晴不定的天气一样。
倾盆暴雨说来就来,给人浇得狼狈成丧家犬,可过不了多久,转头又是一片晴空万里。
期末考试的那天,天色还灰蒙蒙的,毛毛细雨时不时飘落一场。
教师的白炽灯被这股阴天蒙了一层灰调,就连试卷上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味,但在考试的时间里,整个学校庄重威严,窗外只有树叶上兜不住的水滴砸落。
似乎只有在学校里,教室里试卷的翻页和笔触的沙沙声作响,这种有条不紊的声音才会听着让人心安,考场里的每位学生都在努力递交一学期的成果。
直到收卷铃声响起,整个学校都像是缓缓抒了口气,让人感受到一股世界上升的浮力。
教学楼里传来跌宕起伏的脚步声和吵闹,雨棚下的小猫受到惊吓开始乱窜,车棚里的车子零零散散地变动,雾雨下多了一片无序的闯入者。
压抑许久的心情,在这一刻终于得到自由。
班主任集合学生,看学生的心思全都放飞,简单交代了两句放假回家后的安全注意事项就宣布了解散。
老师解散的发言一出,后排就有学生激动得扔飞课本,惊呼:“欧耶!我们终于——放假咯!”
氛围被带到,教室里出现从未有过的吵闹。
好像每个人都在说话,交谈声炸开,铸成一个坚固紧密的马蜂窝,让窗外的声音难以穿插进来。
黎雾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人戳了戳肩膀,伍思尔张了张嘴靠近,她的声音被那一叠又一叠的音浪盖过,黎雾的视线落在她开合的唇瓣上顿住,正当她要解语的时候,伍思尔突然扭过头拿了个好看的笔记本转回来,她在上面写:【吾悦新开了家饭店,等下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
这段时间的黎雾可是个大忙人,临近学期末,她仍然不知艰辛地两地跑。
她偶尔会在苔源街遇到池樾,但时间紧,两人会在便利店点个关东煮快速解决一下,没再提及其他。
或许平时上课耗费精力太多,以至于她人变得更加寡言少语,看起来和所有人生疏不少,可只要你开口主动和她说话,她又是很正常的状态。伍思尔约过她几次出来玩,但黎雾都以要去上课的理由拒绝了。
学校通知放暑假,黎雾的心底也跟着舒了口气,她看完伍思尔写的字,这次没有拒绝,拿黑笔在底下一行跟了句:【还有谁一起去?】
耳边炸开的吵闹声很响,哪怕自己的声音是靠骨骼这种介质传播,但也会有种想要提高声音穿破这层音浪的想法,这种方法很伤,伍思尔没笨到折磨自己。她抬头冲她笑了笑,在纸上写:【我、甜甜、桑嘉佑、许弋、池樾】
她打了几个省略号:【不确定,桑嘉佑请客】
学期末的课业紧张,老师出了包含所有学过知识点的试卷作业,桑嘉佑这段时间彻底摆烂,没少麻烦他们这一群人。现在放假,过两天他家里有别的行程,趁着现在,轮到他报恩的时候了。
吾悦广场新开了家火锅店,听说环境和味道都不错,桑嘉佑这招算是借花献佛。
黎雾的视线虚虚扫了眼池樾,眉骨高挺,侧颜棱角分明,此刻神色冷淡地扫着窗外,虚虚的,像失了焦距。或许是感受到了身边的视线,他转过头,视线一矮,定格在黎雾的脸上。还不等他有什么反应,黎雾轻描淡写地挪开视线,低头在伍思尔的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字。
——行。
她去的意思。
外面雨雾蔓延连着天色,没有要停的意思,视野到处都弥漫着苍茫的白调。
班里几个男生聚在一起,走路慢腾腾的,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伍思尔急性子,没什么耐心等待,拦了辆出租车,给桑嘉佑发语音,“我们几个女生先过去了,桑嘉佑,你们来的时候给我带瓶果汁。”
桑嘉佑手从许弋的肩膀上放下,点开手机语音公放,中气十足的大小姐声音,交代着他们跑腿。
也因着她的这道语音,他们的视线循着校门口看过去,灰白的空气里,那几位女生撑着透明伞上了车离开。
而黎雾也在这一群人中。
池樾看过去的时候,黎雾正矮身钻进车里,伞身一撇,车辆在充满雨水气的柏油路上行驶。他眉头轻皱,想到方才黎雾和伍思尔写的字条,“你们约饭了?”
桑嘉佑冷不丁地听他说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都发在群里了你也不看。”
“……”
他看了眼旁边站着的许弋,把最重要的点模糊了一下:“这段时间不是老找她们帮我写作业吗,想着趁我走之前请她们吃个饭。”
约饭的事情是桑嘉佑他们昨天晚上的临时起意,他们都发在群里聊天,池樾没点进群,也没人私下主动跟他说,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但话题都拖到这儿了,桑嘉佑上前拍了拍他肩膀,“你好点没?要不跟我们一起去吃饭?”
池樾还没答,桑嘉佑眼前一亮,又说:“走吧走吧,看你这脸色白的,吃点火锅暖暖,包治百病!”
桑嘉佑就这样连拖带拽地把池樾拽走了。
当然他也没忘记回头拉上许弋,这是他接到的任务。
……
……
今天比平时的放学时间要早,伍思尔她们抵达商场的时候,感受到客流正在缓缓增加,她们抵达火锅店取号的时间正巧,迎宾工作人员接待她们去餐位处。
程甜坐下后舒了口气,勾着头看窗外,就这么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店里餐位坐满,外面用餐的食客得取号坐在外面等候了。她不由地惊呼了声,“哇塞,还好我们运气好来得早,不然有得等了。”
工作人员呈上洗手巾和ipad,伍思尔伸手接过,在屏幕上扒拉了几下轻点,她趁着点餐的间隙看了眼窗外,应了声,“所以啊,反正他们来的慢,让他们几个给我们买果汁去。”
程甜缩了缩脖子,“那他们岂不是很晚才来?”
伍思尔:“嫌慢啊,那你给他们发信息催催咯。”
“应该也快了吧,”她沉默了会儿,又突然跟黎雾说,“黎雾,我跟你换个位吧,可以吗?”
自从上次矛盾事发以后,她们就是这样的相处状态,有些时候难以避免碰上,完全不说话也来得不现实。
但自程甜发现黎雾也没那么“好欺负”以后,哪怕有时候心里对她不满,至少表面文章都做得到位。
程甜的语气有些吞吐,眼底有局促不安,但没什么坏心。
黎雾没落她面子,点点头和她换了个方向,坐在里面去了。
伍思尔很快点完她想吃的菜色,转头把ipad交给旁边黎雾,“我把我和甜甜想吃的东西都点好了,你看看你还想吃点什么……”
想到等下还有一批人过来,她说:“他们的话,等他们到了再加菜。”
四方的桌子,黎雾坐在最里面,活动区域不是很方便。
黎雾起初没懂程甜的意图,但当桑嘉佑带着许弋出现的那一刻,程甜的坐姿立马变得小心约束,眼神也随之躲闪,那一刻,她看懂了。
原来再嚣张胡闹的人,也会因为在意的人束手束脚。
爱会让人变得胆小。
可是爱也是最无用的东西,不是吗?
工作人员数着人头,给他们这一桌上填碗加筷,锅里的汤底沸腾,新鲜的菜色开始往里面丢。
大家聚在一起,交谈声很快漾在小包间里。他们这一群人家里条件都不错,好不容易等到放假,想的只会是去哪儿采风散心,又或者是去哪儿感受城市风情。
总归,都是个烧钱的活动。
这家店的味道确实不错,餐盘里的肉少了一盘又一盘,桌上摆满了小吃和点心,场子很快热了起来。
但在这几个人里,异常的人除了程甜以外,似乎还有池樾。
他胃口不佳,蘸碟清淡,一直没怎么动筷,全场寡言少语。
暖黄色的光影打在他的脸上,唇瓣上血色很淡,锋利戾气的五官被蒙了一层病态的白。
黎雾捞了块刚烫熟的吊龙放在蘸碟里,肉很嫩,味道确实很好。
角落的僻静,她也安静,眼睫轻轻耷下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机会来了。
又到她该表现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雾 “好巧”
晚餐他们这群人吃到很晚才结束。
或许是临近离别, 在这种团聚的场面下难免有种伤感的气氛。
许弋品学兼优,家里是开超市的,除了会偶尔给家里帮忙以外, 假期有去给低年级学生当家教的计划。桑嘉佑收到信号有心撮和,问到他要去市图书馆自习的信息, 程甜听到以后瞬时松了口气。
桑嘉佑要和家人出国去哥哥那儿看看,要很久才能回来。他说完自己的事情后, 又扭头cue到池樾, “池樾你要不跟我一起去找我哥?”
火锅热气蒸腾在半空中,黎雾抬眼,视线穿过白茫茫的空气,她看见池樾轻皱了下眉。
“池叔不是又去国外了么?我听我爹说, 是批文物的拍卖, 辗转几个国家, 至少也要一个半月才能回。”桑嘉佑把筷子放下来, 手肘碰了碰池樾, “反正他天高皇帝远的,到时候咱们人在国外和他也不在一个地儿, 还有我家人在旁边, 他肯定不会说什么的。”
正是饭点, 整个店里人满为患, 到处都是交谈声。
堆叠的交谈声像马蜂窝一样, 无孔不入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环境实在太过嘈杂,伍思尔说家人要去别的城市开会,她会跟随过去,纯当旅游,还说了到时候会买点纪念品回来送给大家。
介绍完自己的情况, 她的话锋一转,扭头看向黎雾。毕竟是她把黎雾叫过来的,也没让她太过透明,话题带过来让她也有些参与感,“黎雾,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黎雾冷不丁地被叫到名字,她扭头,对上伍思尔那双言笑晏晏的眼睛。上挑的桃花眼,眼尾的妆容有些花,但不影响她的美丽和气势。
虽是疑问,但眼底分明审视意味更重。
黎雾放下长筷,慢条斯理地拿起水杯抿了口水清嗓,她温声开口:“还不确定,应该会去做个兼职。”
“是什么兼职?”
“还没定下来。”
几句交谈以后,话题带过来又被挪开。
黎雾的位置太靠桌内,餐桌上的交流声有些难以捕捉,于是她就专注着吃饭。她没获取到太多信息,但在泊车区,桑嘉佑的手臂搭在池樾的肩上,看着他的手机界面,不确信地反问了句,“你现在就去苔源街?”
他轻笑了声,转念一想,又理解似的开玩笑道:“好不容易放假,池叔还不在,你又要去你的秘密基地了啊。”
“……”
“……”
考试前这一场要下不下的雨,在假期第一天降临。
闪电和暴雨同时降落在这座城市,那天雨势蔓延很大,道路上发生了几起交通事故,让这场大雨变得更加严肃。
雨下的磁场渐弱,乌云残卷,就连电视新闻台上的主持人都在提醒雨天减速慢行,出门注意安全。
因为这个假期开启,校友群信息瘫痪,里面的消息像快速滚动的弹幕,让人应接不暇,凌乱在火热的氛围里。
最近空气里湿漉漉的,季风吵着闹着喊着腿疼,季雨舒心疼儿子,打算带她去国外度假。
临走之前,季雨舒想到黎雾,打电话问她是否要跟他们一起出去散心。
黎雾拒绝了。
她不喜欢欠下人情,季雨舒出于过往和父母的交情照顾她,虽是说有困难可以找季雨舒帮忙解决,但她不能真的麻烦到人家。
那通邀请的电话,到最后变成了有温度、有距离、还有客套的寒暄。
外面雷雨声轰鸣,雨水瓢泼,似乎要浇灭这座城市的暑气。
黎雾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出门的,弥漫的水雾将人笼罩,急湍的暴雨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她心无旁骛地撑着伞向外走向网约车,但周围的雨极极落下,淋溅在裸露在外的小腿和鞋袜,带来一片冰凉。
等到上车以后,黎雾背影单薄,看着被雨水冲刷过、模糊掉的城市光景,那股冷意随着车内冒着的冷气直线上升。
出租车在苔源街道停下,黎雾付完车费,护着怀里透明塑料文件袋下车,一路拐进居民区。
时至今日,她仍然习惯把事情掌握在自己手中,习惯为一切事情提前做准备。
因为只有这样,才会有更多选择的底气。
这场特大暴雨持续到下午才有了减缓的趋势,黎雾告别老师,撑着透明伞沿着街道走到这一片的商务区。
薄阳搁浅在厚厚的乌云里,灰暗的道路上没什么行人。暴雨后的雨雾在空中弥漫,风里全是泥土和树叶的潮湿。
环境实在恶劣,不远处就是黎雾报班的画室,画室最近休息,去了距离画室最近的一家便利店。
潮湿弥漫,便利店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影,黎雾买了个本子和针管笔,拆开包装坐在视野最好的窗口,视线淡然地看着窗外。
雨水顺着玻璃攀爬,窗口的水汽蔓延,视线向外,地势不平整的地方积了一小滩雨,雨水淅沥沥下着,水面上的水波纹无限扩散,再往外,便是被连天一色的潮湿浸染成深色的国槐。
而这个窗口的视野,斜对面正是黎雾平时上课的那栋写字楼。
雨水天气总是透着股似有似无的孤寂氛围,空荡荡的街景,无休无止的骤雨,杂乱无章的雨滴敲打声,还有被狂风吹乱的树叶枝干。
所见即所闻,黎雾将那些静止的景色全都拓在笔下的速写本上,炭黑色的线条轻轻浅浅地在纸张上划着,几个简单的起笔间,层次和结构就已经被勾勒出来。那些肉眼可见的灰蒙蒙的景色很快被锁进黑白灰的空间结构里。
在这期间,便利店里一直没进新的顾客,工作人员看黎雾一直坐在窗口位,犹豫几次最终决定送来一杯温水。
硬纸杯摆放在桌上,她看到一直低头画画的女生的女生注意力被打断,一双清敛的眸子缓缓从速写本上抬起,黑漆漆的瞳孔,像被雨水洇过一样平和干净,她反应了一秒,轻声道谢。
她的声音也如同那张脸一致,像被山泉水浸过的清脆好听。
工作人员刚要离开,空阔的视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外界的雨中,还不等她有所反应,就见面前的女生忽然起身,她眼睛大大的,比起方才的松弛淡然,这一次的语气明显带了些急促。
商超有些东西需要工作人员帮着取,她看了眼吧台前开口向内的恒温器,她说:“我想买些关东煮。”
难道是因为她送水的行为感到愧疚,所以消费?
倪雅心里因为这些连锁事件掀起波澜,但出于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第一时间回到收银岗位帮顾客问她需求。
黎雾很瘦,可能是因为进食的需求量很少,她只点了萝卜和甜不辣,在吧台前付款结束后坐回位置。
眼前的玻璃窗里,原本归然不动的景里突然闯进了个峭拔的少年,一身黑色,偌大的黑伞遮挡住脸,但那身衣服品味溢出来,让人立刻联想到他的主人。
神秘、帅气、寡言、还有一张充满戾气的帅脸。
也是那一刻,黎雾知道她先前的分析没错,她成功在这里蹲到他。
因着假期和暴雨天的到来,许多培训机构暂时营业,就连周围的饭店也关了不少,往常热闹非凡的地方此刻变得有些萧条。
黎雾的视线追随着那道身影,看着他朝着自己的方向越靠越近,看着他走到店门口收伞,一滩新鲜的水渍停留,店里的感应门自动打开,店里欢迎光临的广播声紧紧跟上,在这场冷雨里充当暖场气氛组。
没了雨水和伞面的遮挡,池樾和黎雾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
峭拔的身影,浑身清冷的气质,他戴了口罩和帽子,整张脸捂得严实,像对这个世界打开了隔绝屏障。但帽檐下目光似乎没有偏移,目标明确地走向便利店的冰柜位置,拿了好几瓶水过去结账。
黎雾见他这就去结账,她连忙把自己面前的那些垃圾全部处理掉,拿着桌上的速写本和炭笔起身。
感应门察觉到人影自动弹开,“叮”地一声,店内广播自动播报出“欢迎下次光临”的欢送咒语。
门口的动静盖过扫码枪的扫描提示音,太突兀的声响,惹起周围人的注意。
池樾透过干净整洁的玻璃门应声望去,雾茫茫的雨水冲刷,外面的雨霎时间变大,而店门口外的长廊上站着个女生。
女生站在门口背对着商店,扎着马尾,勾着视线向外看似乎在等着什么,头发随着动作倾斜,露出一截皮肤白皙的脖颈。
“你好,一共十五。”
池樾收回视线,点开付款页面将手机屏幕面递过去。
服务员动作很快,这边放下扫码枪,下一刻便微笑地将收纳好的购物袋递出去,池樾伸手接过,再沿着原路返回。
外面啪嗒地水声激涌且杂乱无章,明亮的便利店里的商品有条有序地摆放,门口那面玻璃墙的尾端有张可供顾客休息的长桌,在这个有秩序的空间里,那端的凳子边上藏了个东倒西歪的、带着水渍的、有着明显使用痕迹的伞。
店内的感应门被拉开,方才响起的欢送语又一次重现,池樾刚从店里走出来,长廊外的女生听见身后的动作转身。
时间像被施展了暂停的魔法,长廊上被雨水迸溅得到处都是水汽。凌乱的暴雨天,黎雾就这么不偏不倚地闯进那双浅棕色的眼中。
然后池樾就看着面前这张充满生气的脸在看见他后露出惊讶的神色,“池樾?”
黎雾的惊讶神色恍然而散,她抱紧怀里光秃秃的速写本敛了敛的情绪,神色无恙地和他打起招呼,“好巧啊,在这也能碰见你。”
雾蒙蒙的天气里,她那双漆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着他,眼神纯粹,语气无辜。
这一次的相遇,是他们之间剪也剪不开的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雾 走进他有雨
池樾的帽檐和口罩几乎将整张脸遮住, 额间散乱的头发虚虚地遮在眼前,那双深邃的眼底毫无征兆地映入黎雾的脸。
他的视线向下,又从黎雾怀里的速写本上挪开, 轻声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这种情况下,黎雾没完全骗他。
她语气认真地回答:“我去老师家送些资料, 忙完过来吃点东西,想等雨小点儿再走。”
黎雾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页面上是某个叫车软件, 但屏幕很快地闪过去,让人很难捕捉到准确信息。她语气里带了些无奈,“一直没打到车。”
外面的邪风乱刮,混乱的雨水随风飘进走廊, 打进来一片潮湿的雨。
黎雾站位偏外, 不能幸免地淋到一些雨, 短裙下的半截腿被冷雨冰个透彻, 她倒吸了口凉气, 踱着脚步靠近店门的位置躲在里面,和池樾的社交距离变得更近。
店内白炽灯的光打在玻璃上, 那层亮光镀在外面站着的人身上, 池樾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她才注意到她头发上沾到斑驳的潮湿, 就连短袖和裙子上被雨水浸湿大片面积, 衣服被雨水氤氲了大块, 看着狼狈至极。
或许是动了点恻隐之心,又或者是随口问的交际,他问:“打算去哪儿?”
黎雾拍了拍衣服上溢出的水,凝神看了眼外面下得汹涌的雨,摇了摇头说不清楚, “先等这阵雨停吧。”
打车软件亮红,黎雾浑身都被雨水淋到,湿漉漉的样子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原本漂亮的毛发变得脏兮兮,被困在便利店里举步维艰。
池樾嗯了声,翻了下沉重的眼皮,没再看向黎雾,全无交谈的兴致,弯腰捡起先前放的那把伞。
他来这里买东西,买完东西回去,不参与别人的因果,这才是原本属于他的行动轨迹。
雨伞被撑开,偌大的伞面遮挡着视线,雨水声啪嗒啪嗒地打在伞布上,黎雾看出池樾的冷淡,在他刚要离开时急声叫住他。
“池樾!”
少年停步,峭拔的身影站在雨幕里,雾茫茫的雨水笼罩,他在这一声叫唤里定格,转身,而后目光沉沉地看着长廊下的人。
“怎么?”
雨幕下,少年的脸有些模糊,黎雾紧跟着向外了一步,抬起下巴看向他,温声发出请求:“我能和你一起么?”
伞内的人没动,周围只剩下嘈杂的雨水声,而对面的迟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黎雾见他没有出声拒绝,又连忙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想去你那儿借个吹风机。”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雨水断连的线,池樾的视线扫在她身上,看她孤弱无助,又坦坦荡荡地直视他,寻求他的帮助。
一双清澈的眼,一张让人容易相信的脸,总让人说不出什么重话。
池樾的那句‘你又想干什么’,始终没能说出口。
雨伞向着走廊方向倾斜,黎雾顺势,走进他有雨的世界。
狂风骤雨的环境,即便是有伞撑着,伞下的人也不可避免地沾染到一些潮湿。
周遭是带着潮湿的风四面八方地吹着,坚硬的骨骼摩擦碰撞的地方,反倒成了伞下唯一的温暖。
便利店到对面写字楼的间距很短,黎雾跟着池樾,没一会儿就到了常去的那栋写字楼。
这种天气的环境恶劣,整栋楼都被一种阴沉的水气笼罩着,楼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影,池樾依旧是全副武装的遮挡,收完伞睨了黎雾一眼,深邃的眉眼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
黎雾径直走向电梯,扭头问他:“你工作室在这儿吗?几楼?”
都说池樾私下的生活神秘,这间工作室被他看得很紧,鲜少招人过来。
黎雾从前知道,但这次才是她第一次窥探他工作室的秘密。
池樾宽大的身影踱近,那股冷冽的气息也随之靠近,没了狂风骤雨的倾倒,他厚重的,沙沙的嗓音完全暴露出来,“嗯。”
冷冽的苦柠香气生涩地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宽大的身影进入电梯,池樾倾身,在电梯按钮上按了个数字。
密闭狭窄的环境里,生冷的雾气似乎还笼罩在周围,而池樾的呼吸声里也带了些浑浊。
黎雾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被雨打湿大半的肩膀,视线稍偏,他的脖子和耳后也浮现着不自在的红。
这一刻,黎雾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不舒服。
他好像……从昨天开始就不太舒服。
她的视线停顿几秒,什么都没说,默默收回视线。
电梯停住,黎雾紧紧跟在池樾的身后。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同学们口中“池樾的工作室”,和她过往参观的工作室都不同,池樾这里,更像是个精致的、毫无灵魂的展览品。
他有很多琴,每把琴都摆在透明玻璃里,外面用钥匙锁着,将那些琴悉数坐在一尘不染的玻璃柜中。柜子里有个铁盒,里面放着很多定制款拨片,上面印着花字“CY”,山茶花和字母的烙印深刻纠缠,复古的纹理像在证明这是池樾的专属用品。
沙发处松松垮垮地铺着一条灰色毛毯,茶几上混乱地铺着几张纸,再旁边有把电吉他,这里才像有人待过的痕迹。
池樾进屋后就摘了口罩,拎着水走到冰箱处,把那袋水依次摆在上面,最后,他从里面取出一瓶拧开瓶盖,仰起头灌下大半瓶水。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顺毛垂着,这会儿抬着下颚,下颌的骨骼感清晰分明,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重重地滚动了几下,弱化了平时凶巴巴的冷感。
水瓶空掉大半,他收了动作,似乎是感受到黎雾在看他,他侧头看过来,往房间里面指了个方向,“吹风机在里面。”
黎雾点点头,看向他指着的地方,“哦……好的。”
“上面柜子里有干净毛巾。”
“谢谢。”
黎雾没错过他空荡荡的冰箱,先一步询问:“你这里没吃的吗?”
“没。”池樾放下手中的半瓶水,漆黑的眼底顿了几秒,他狭长的眼睛半眯,“你饿?”
黎雾摇摇头,她刚才在便利店吃了点,现在当然不饿,“我看你好像什么都没吃。”
池樾没回答,黏在身上的湿衣服并不舒服,他也需要换掉,松了松衣服的贴合度,他低沉的声音又一次在屋里响起,“你饿的话叫外卖,18层,‘越’工作室。”
他说完,就朝着走廊最里面的房间走去,放心地将所有公共区域留给黎雾。
黎雾带出来的东西不多,一本速写本,一支炭笔。
她身上的衣服被雨淋到很多,但速写本一直被她好好地护在怀里,没被淋到一点,她把纸笔放在玄关柜上,径直走向主人应许她去的地方。
池樾说的东西在公共卫生间很轻易找的地方,灰色毛巾绵软,上面还有股让人安心的清洗液味,黎雾简单地擦了下头发上的水,就开始用吹风机烘干。热乎乎的风吹过来,脑袋里崩紧的那根弦才缓缓放松。
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下意识地会观察四周、观察人,黎雾也不例外地调用自己的感知天赋,可是她发现,池樾这人藏得太深了。
他拥有看起来干净的私生活,拥有条件优渥的家庭、拔尖的成绩、优越的长相,表面上是个很完美的人。
冷淡、难以相处、他就像外面那些琴一样,被约束在狭小的范围里,让人难以靠近的同时,也很难走向他人。
那时她不知道自己的特殊,也不懂时间才是检验一切的真理,她就只能通过浅显的认知快速地给一个人下定义。然后凭借心中的定义判断这个人的危险系数,再凭此交友交流。
她和池樾,只会是露水同学的关系。
不知道温差什么时候蔓延在房间里,雾气模糊了镜子,朦胧了镜前黎雾的脸。
她知道趁虚而入是件很不厚道的事,但她有她不得不做的理由。
吹风机的风声呼呼地响着,黎雾吹干头发以后茫然地看了眼窗外,雨水划过玻璃,外面的雨仍然淅沥沥地下着。
她整理完毕从卫生间出来,空阔视野里没有那个熟悉的背影,黎雾的视线在工作室里环视一圈,最终在稍矮一些的沙发上看见池樾的身影。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倚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就连黎雾脚步声靠近他也没睁眼,似乎是陷入了深度睡眠。
外厅里是池樾沉稳的呼吸声,黎雾没吵醒他。
外面的雨势依旧很大,黎雾没立刻走,到现在这个时候她才仔仔细细地将池樾这里看了遍,单调的性冷淡风格,所有“商品”都被锁住束之高阁,东西简单,就连池樾方才打开的冰箱,里面也是空荡荡的。
唯一凌乱的地方,就只有池樾这会儿睡的沙发处。
她稍微靠近,池樾那里的热随着气息层层叠叠地传过来,似乎要穿透皮肤。
黎雾看着他脖颈处的红,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下,池樾没醒,但她却被这股滚烫的温度烫到缩了缩手心,原本冷硬的心脏,到现在终究是有些于心不忍。
黎雾对池樾的地方不熟悉,但按照他刚才的反应,这里应该什么都没有,她用软件下了个跑腿单。
雨天的订单派单有些难,她急着要温度计、消毒水、药品、还有粥,在上面加了很多打赏才有人接单。
钞能力很好用,黎雾需要的东西没多久就送了过来。
她给温度计消毒完,想要叫醒池樾让他配合测量,但黎雾叫了他几次,他也只是歪着头睁眼看着她两三秒,红红的眼底有些虚焦,就像是僵住了思考和行为,没了之前的战斗力和攻击,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虚弱病号。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外面还在下雨,他的注意力回归在黎雾身上:“怎么了?”
他的嗓音更哑了些。
黎雾没有照顾人的经验,看到这种场面也有些无措。她推了推池樾的肩膀,语气认真地轻哄,“你身上有些烫,先量个体温好吗?”
池樾掀起眼皮,还算配合地从她手里接过温度计。
测量结果是39.2摄氏度,还好黎雾让跑腿将这些常用药一起买了过来,她比对着说明书取出用药剂量,让池樾温水送服了退烧药。
或许是药效发作,池樾很快陷入昏睡。
昏睡到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背后有一双手,在他身后推着他,他踩进一片漆黑的沼泽地,那股潮湿的吸力将他整个人向下拽。
他看见池知岘就站在离他的不远处,他的眼底冷漠,轻蔑地神色像在看着个垃圾,然后轻笑了声,不留情面地离开。
沼泽地彻底变得漆黑,池樾抗拒着那股无法掌控的力量,但下面就是有无数双手拉扯着他下坠。
就在他放弃挣扎,平静、绝望地等死之际,耳边忽然有人叫唤着他的名字。
池樾辨别声音的方向,他转头,睁眼,屋里的白炽灯有些刺眼,他不适地半眯起双眼,长睫遮挡视野,他挣扎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到眼前一张白皙的脸。
瞳孔漆黑,五官精致,气质淡然。
但那双眼底却是对他流露出的担心。
他看见黎雾睫毛轻眨,冰凉的手触上他的额头,放松了口气说:“还好退烧了。”
池樾身上的病气还没全散,浑身肌肉酸疼着,他无力地干咽了声,然后他就看见黎雾端起早前准备好的一碗白粥说,“天很晚了,你吃点东西再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雾 庆祝一个新
池樾这一觉睡到很晚才醒。
周围黑漆漆的, 窗帘紧闭着,就连窗外的路灯一丝也照不进来。外面的雨声似乎也停了,周遭安静, 空气安静到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睁眼后的安静、黑暗,让那颗随着呼吸跳动的心脏升起一股若有似无的黯然情绪。
而窗外, 路灯照着细密的雨水泛起白丝,整座城市都被这一夜的雨水缓缓冲洗。
假期的生活节奏就像被调了静音键, 可以完全任由自己安排时间, 得以自由呼吸。
池樾上线,在收件箱里看到有条邀约邮件:下周一我们会在京市参加MDS音乐节,希望你到时候能来参加。
邮件署名——“i-fly乐队主唱Jasper”
这两年新出的小众乐队。是三个年轻的、热爱音乐的年轻人组创的乐队,以摇滚与流行元素的旋律和引起人共鸣的歌词收获一批听众和歌迷。
而池樾和他们的相识是在他们发行音乐之前。
前年秋天, 池樾被池知岘安排去高尔夫俱乐部, 这个季节的银杏叶正是浓郁的金黄色, 掉落在地的叶子堆积成厚厚的小山, 视线所过之地都是空旷的、金灿灿的叶子。
但在球车经过一片“黄金毯”时, 他看见了坐在树边的主唱Jasper。
周围人都在玩,只有他拿着一堆纸在那涂涂改改。车再靠近一些, 甚至还能听到少年时不时传来陌生歌曲的轻哼, 以及下一瞬愁眉苦脸地在纸上愤怒的涂改。
池樾停车, 向他靠近, 在他词曲文稿的基础上给了点建议, 在他原有的唱腔风格上进行了点调整。
后来那首歌发布出去收获听众喜欢,成为很多人的宝藏私藏歌单,i-fly乐队也成功进入大众视野,拥有一批狂热的音追。
京市MDS音乐节,是i-fly乐队首次参加现场公开的舞台。
池樾没拒绝i-fly主唱的邀请, 回复:「好的。预祝演出顺利。」
i-fly:【你到了随时联系我,可以直接来后场,我给你留了前排票。】-
假期时间过得很快,暴雨接连下了一周,潮湿的霉味散开,粗粝的黑树皮褪去水汽。
天气放晴,灼热的阳光照在京市的每一处,似乎也照进了人的心底。
周一举办MDS音乐节的那天,池樾很早就抵达地点。
因着这一场大型音乐会的缘故,周围交通拥堵,导航屏上全是长长的红线,池樾刚刚下车,不少揣着手幅卡片的小贩催动消费。见他手里捧着一束花,眼尖的人立马掏出几张年轻乐队的小卡,“小伙儿买几张这个乐队的呗,女朋友肯定喜欢。”
“……”
“你在我这儿买还便宜,你到里面去买会更贵。”
商贩阿姨热情,在这种炎热的天气下甚至扯上他的胳膊,池樾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闪躲,脸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情绪又来了,他平复两秒,和靠近他的人说了个清楚:“谢您啊,但我还是个学生。
“没女朋友。”
“。”
“也没想买您这的东西。”
……
一张损嘴堵得人说不出话来,他后退半步,在拦路人愣神的片刻中离开。
音乐节人员涌动,外面全是形形色色的人。
池樾跟在工作人员身后,畅通无阻地走在工作通道里。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在这种地方还能遇见黎雾。
即使她戴着口罩,他也一眼认出了她。
也听出了属于她的声音。
听出了那个突如其来的出现,又寂静地像雪花一样消散了的黎雾。
演唱嘉宾独立的休息室里,主唱Jasper坐在化妆镜前,工作人员站在一旁帮它整理发型,他吊儿郎当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你有没有喜欢的歌手?”
工作人员看着年纪就小,纤瘦的身影站得很直,扎着马尾辫,带着口罩,声音清透,“没有。”
“不会吧,你平时不听歌么?”Jasper诧异地抬头从镜子里看向帮他整理妆造的人。
“也听,但是没深入注意过。”女生通过镜子看了眼Jasper,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诚恳地开口:“像这种追线下的,我没有过。”
“啊?那你有没有听过我的歌?”
Jasper逮着空就开始安利自己的作品了,他点开手机上的音乐app,刚要点播的时候,黎雾回他,“来的路上听了,挺好听的。”
黎雾和Jasper是以前的同学,两家父母从前也有工作上的接触,i-fly的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乐队,没什么赞助商,但他们也想以一个帅气的方式出场,所以找了黎雾救场帮忙搭配做造型。黎雾妈妈以前是“尚”杂志品牌的艺术总监,她从小耳濡目染,跟着跑过不少场活动。
i-fly作为一个小众乐队,作为一群仍在读书的成员,没什么资源赞助,尽管只有很少一部分的观众为他们而来,他们也想要以一个“好”的精神面貌上台。Jasper身为队里的主心骨,为了这次的线下活动没少到处求助熟人。
这也是黎雾先前说过,她的暑期兼职。
音乐伴奏缓缓响起,扎实的鼓点里带着slap,Jasper充满少年音的音色旋即开嗓送歌,像个丝滑的鲤鱼打挺,音乐和歌声一下子就抓住了人类心脏上的那个鼓点。
Jasper的手臂悬起,跟着音乐声同步轻哼,他的动作没影响到黎雾给他做发型,黎雾听着熟悉的曲调,心底那个歌手的名字呼之欲出。
“我以前有个挺喜欢的歌手的,和你这首歌的曲风有点相似。”
Jasper调小了音量,兴致勃勃地抬脸,“是么?叫什么啊我搜来听听。”
“好像也不算歌手,就是发视频玩的性质吧。”她解释完:“那个男生名字叫‘see the sky’。”
这名字一听就很大众化,搜索以后的权重分散,肯定不能精确到音乐歌手上,Jasper又问她:“歌名叫啥啊。”
黎雾制止住了他的好奇心:“现在应该搜不到了。”
“嗯?”
“他当时是录制弹唱的视频发在油管上,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是个……”黎雾思考了一瞬,似乎是回忆起了曾经观赏过的那些画面,她继续说:“很有才华的初中生。”
“外国小孩?”
黎雾点点头,“对,但他中文说得很好,可能在这里生活过吧。”
大家看见美好的事物都会生出欣赏的想法,但那种美好的东西被遏制,不免又会让见过美好的人感到遗憾和伤感,黎雾轻叹了口气,“就是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把以前的作品全删了,后面也没什么别的消息了。”
Jasper歇了去搜索的心思,看她情绪淡淡的,“咳”了声,“初中生,那不正是读书的好时候吗。”
黎雾笑着点了点头,她卷完他的短发,看着造型进行最后的修饰调整。Jasper满意地看着镜头里的自己,“上帝是不会埋没有才华的人。”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有才华,等他回来想要再玩音乐的话,天赋藏不住的。”他低头点进手机聊天框,给那边发了几个字消息后收掉手机,他打了个比方:“就像我在高尔夫球场遇到的一个兄弟,看着不显山不漏水的,结果……”
他抑扬顿挫地停了下,然后惊呼道:“行家啊!”
黎雾笑笑,“看来你们聊得很合拍。”
“对啊对啊,他跟我差不多大的年纪,但是点子和花活贼多。”
黎雾那边给Jasper的发型整理完毕,镜子里示意他站起来,他意会出意思,配合地站起来,“就是我当初想拉他进我乐队的,但是他没同意。”
Jasper轻叹了口气,“说到这里,就还挺可惜的。”
黎雾在他的伤感下轻眨了下眼睛,语气静静地反问:“但是,你现在不也是玩票性质么?不是说还要明年要在国内读,还要参加高考?”
……
……
或许是听着里面聊得起劲,池樾没有立刻推门而入,廊间狭窄,声控灯随着这份安静熄灭,周围变得黑压压,而池樾就这样隐匿在这一片黑暗中,听着不远处的喧嚣和脚步声,没有立刻上前打扰。
等到里面声音恢复安静,黎雾带着工作证和场务核对信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又是个临时工,作为Jasper这边的工作人员去核对现场了解注意事项。
休息室内静下来,池樾的手机与此同时震动了下。
Jasper:「bro?还没到么?」
先前带路的工作人员早就离开,池樾读完消息后就收了手机,没再定住,带着鲜花推门而入,“到了。”
Jasper闻声而起,队友原本在玩手机,听见开门的动静声也跟着起来。
池樾和Jasper来了个友好的擦肩拥抱,拍了怕他的肩膀,池樾手中那把蓬莱松和剑兰的混搭花束送出去,“演出顺利。”
Jasper和池樾很久未见,有很多的话想要当即寒暄,但他刚要开口,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黎雾推开门,“和主办方确认过了,下一个乐队表演结束就是我们上了,现在可以过去做准备。”
休息室大门被打开,门前杵着人的空间显得有些拥挤。黎雾的视觉重心向前,有些诧异会在这里看见池樾,也诧异池樾和Jasper相识,惊讶之余,又带着些惊喜。
这段时间她忙着搭配衣服和饰品,回了趟父母留下的别墅,也找了些杂志资料用作参考,度过了非常充实且忙碌的一周。
她差点把他忘了。
Jasper手上的花束醒目,他们相识的真相就这么摊开,但黎雾还是问了句体面话,“池樾,你也是来看i-fly乐队演出的么?”
池樾视线静静移在她脸上,还不等他开口,Jasper一脸惊讶道:“你们居然认识?”
池樾淡淡的收回视线,在他的探究下点点头,“认识,我们是同学。”
“我过来送束花,等会儿就走。”
池樾的这一句,算是回答黎雾前面的话。
时间紧迫,没什么时间留给他们交流。
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在外面催促,Jasper遗憾地留了句:“别啊兄弟,来都来了就看看呗,我们等会儿就上台表演了,结束后还有庆功宴,到时候一起吃点儿。”
池樾侧身让了主道,和他握了握手,说着:“不了,就过来看看你们。”
他说:“还有点别的事。”
临走之前,Jasper急急地撂下剩余的话:“行吧,你要是实在有急事的话那就先走吧,我们下回约也行。”
……
……
主办方安排好了各个乐队的出场顺序,前面台上已经有势头正盛的乐队正在表演,舞台像被炸掉,台下舞池很多人跟着节奏声律动,尖叫声和欢呼声是他们对这场盛大音乐节的热情。
而i-fly作为呼声群体很小的嘉宾之一,一群人在后场等待着,随时准备登台演出。
京市的酷暑天气炎热,才出休息室,就已经被热韵攻击到。
演出的嘉宾互动环节,拧开矿泉水瓶现场洒水,解了现场的燥热和呼吸的平复。
主持人热情欢呼着接下来要上场的嘉宾,音乐节奏声踩着鼓点,心脏震动,舞台下发出一片尖叫。
尽管台下有很多还不认识i-fly乐队的人,但也会因为音乐的律动给予激情,这是一场属于i-fly的尖叫。
那些尖叫与狂欢声,就像是庆祝一个新生乐队的狂大盛典。
黎雾全副武装地站在旁边工作人员专属的区域,目视着i-fly成功登台表演,见证万众人的激情与尖叫,就像是有种参与感一样,心海澎湃着,黑漆漆的眼底闪烁的光芒,也为着这个新生乐队送出最真挚的祝福。
狂欢的盛典中途未停,三个初次登台表演的人甚至不会互动,只一味地想要将表演、以一种最认真严谨的态度表演完。
音乐赋予人新的生命,黎雾的余光却瞥见舞台后的一隅瘦高的身影。
在热血沸腾的舞台,那抹黑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一旁,带着口罩,露出一双深邃锋利的眼。
音乐声波不断充斥耳蜗,她看见一双如波涛汹涌海面的眸。
那双深邃的眼底,充满了太多、太多的情绪,千万种的情绪被揉碎藏纳入眼底,波澜不惊的脸上什么都不显,孤零零地站在台后,降低着存在感保持安静,可那双眼睛却是专注着盯着舞台。
他似乎……在这里欣赏别人的演出。
意识到这一点,黎雾忽然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只是看个演出而已,刚才的他为什么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谎。
他总是藏着太多秘密。
i-fly的几首歌表演结束,乐队致谢散场,换了一批嘉宾上台表演助唱。黎雾因此得以松了口气,等她再扭头时,台后那道漆黑孤寂的身影早已消失。
作者有话说:
这章绝了
能看懂的吧
第30章 雾 你对我有偏
乐队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的舞台上表演,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表演团队每个人都出了点岔子,但好在临场反应能力还可以, 很快就调整状态继续下面的表演。
两首歌唱完,无功无过地退场。大家还都是学生, 没什么特别高的追求,全当体验了把舞台梦。
参演结束, 几个人给自己安排了个庆功宴, 黎雾没有参加他们后面安排的这场活动。
倒是Jasper在后台突然神神秘秘地走到她面前问她,“你跟池樾熟吗?”
黎雾刚转到一中没多久,有正常的社交能力,但和班里的同学都算不上熟络。
她和池樾的关系算是近一点, 但这种饱含深意的靠近, 能算得上“熟悉”吗?她说不准。
因此, 她摇摇头全盘否定:“不熟。”
看她这个反应, Jasper一点不意外地咳了声, 他抬眉无奈道:“也是,他一脸生人勿近的样儿, 你也是不爱搭理人的祖宗。”
“……”
他伸手拍了下自己的脸, 暗自懊悔:“我真就多嘴问你这一句。”
黎雾收拾着化妆包, 把她带过来的首饰也收纳好, 觉得他形容得并不准确, 但又不想和他继续下去这个问题,于是出声打断他,“你原本想说什么?”
“啊…”Jasper捞了瓶纯净水拧开,“也没什么。”
他无奈地耸耸肩,语气诚恳:“就是看到两个我单线认识的人还会在一块, 那种感觉挺…奇怪的。”
他觉得奇怪,黎雾听着也怪,皱皱眉纠正他:“我们就只是同学。”
“我也没说别的。”Jasper捞起手机,看了眼工作群里的管控信息,给包车的司机发过去等下到的消息,“其实我原本想说…”
“你回去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啊?”
“劝他来跟我一起玩音乐。”
……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黎雾不打算多管这一趟闲事,冷却着目光和他僵住。Jasper接收到信号,立马摊手说,“我自己来。”
“。”
“我们之间的恩怨,我们自己来解决。”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黎雾在告别他们以后还是借着Jasper的由头找了桑嘉佑。
Misty:【你好,有个事情想要打扰一下,之前在学校里听你们说池樾会和朋友们表演节目,他是在哪儿表演?】
黎雾在发出这条信息之前已经在互联网多平台上搜索有关池樾的信息,但弹出有用的相关性信息寥寥无几。能被叫出口的乐队名在网络上都能留下痕迹,但池樾的隐私被保护得很好,她没办法探听,只能从其他方面旁敲侧击。
桑嘉佑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看着好说话,但遇上事关池樾的事,他会立刻变得警觉,释放出很多冷意。
他回:【什么意思?】
黎雾搬出Jasper这个工具人,为自己突兀的行为润色:【我有个玩音乐的朋友,他想找点志同道合的同好朋友一起玩,也想组建乐队,我听你们说池樾在这方面很厉害,所以来问问。】
黎雾说话的态度很诚恳,但或许是她平时太静了,这会儿她嘴里说出“玩音乐的朋友”让人非常意外。
桑嘉佑询问归询问,自己嘴上倒是挺把门。
fting:【你怎么不直接问池樾?】
Misty:【我网上搜过他,没看见有他的资料】
黎雾扯了个话题,或许是话题转变太快,聊天抬头上立刻变成了对方正在语音中,她等到信息后点开,那头人冷嗤了声,“他也就随便玩玩,属于是有个场地拉个凳就能去表演,表演的地儿也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地方,犯不着能搜到他。”
Misty:【他线下表演也没人问吗?】
桑嘉佑解释:“有啊,他那几首单曲没发布,网上也搜不到。但他表演的时候都用口罩捂着,别人跟他搭话爱理不理地找理由溜了,这些年没在网上留下什么痕迹。”
他透露的信息不算多,浅浅地提了嘴池樾的事,没说其实池樾是家里缘故,不允许那些消息流在网上。
“可能…就少数人知道?”
末了,桑嘉佑补充了句,给她一句忠告:“你要是想拉他玩乐队还是别想了,没戏。”
“池樾毕业以后可是要继承家业的。”
是吗。
黎雾放下了手机。
从桑嘉佑这里打听不出别的信息了,黎雾没再执着,退出聊天框找到池樾的账号。
Misty:【池樾,i-fly乐队的演出结束了】
那边没回。
黎雾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回复,她又主动找他:【谢谢你创造出的《鱼骨》,很好听。】
从Jasper聊天的只言片语里黎雾就猜到了他们发行的音乐可能和池樾有关联,为了佐证自己的猜测,她又去翻了下歌曲的版权信息,果不其然在作词作曲那一栏上看见了所属人:【CY】
Jasper本名赵之航,黎雾对另外两个成员不熟悉,听过一耳朵他们的名字,没记住,但印象中和“CY”也没关系。
所以能叫这个名字的人,就只能是池樾。
黎雾不管对话框那边的池樾是怎么想,她在键盘上缓缓抠出字眼:【本来是帮朋友做个演出搭配】
【很意外会在这里见到你】
【很幸运听到《鱼骨》的演出】
【还有,谢谢你的出现,让我在《鱼骨》的舞台上见到这首歌的词曲人】
这句话她是发自内心的。创作者背后默默耕耘,完全有理由站出来大方地接受所有人的喜欢与审判,但在MDS音乐节现场,明显大家的喜欢和热情排在前面。
hurricane:【为什么要说谢谢?】
他回复了,但关注点似乎有些偏移。
Misty【就是觉得见证一个事情的完整脉络,亲眼见到创作者和演绎者期盼着一样东西变好,那种感觉很有意义】
hurricane:【有意义?】
池樾的文字看着冷冰冰,他似乎还沉浸在下午的疏离,对这场音乐节、这个乐队、这首歌曲的信息只字不谈,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
就像站在舞台后的那一眼,依旧像站在大雾里,四周都雾蒙蒙的,让人难以看清那双深邃的眼睛。
Misty:【对啊】
Misty:【你的出现很有意义】
Misty:【对我、对Jasper、对i-fly来说都有】
路边的风景都被行驶中的车拉向后方,飞速地掠过,车行交汇又分开的一班又一班的车,就像是人类的缘分。
黎雾在手机打下最后几个字。
【他们今天都很高兴见到你】-
暑假,季雨舒处理完家里事宜,和季风两人抵达澳洲。
季雨舒养了一只猫,放在家里养着,她走以后,每天都有阿姨来给小猫喂食。
放假后的一周,黎雾收到季雨舒的微信,阿姨说小猫最近食欲不振,还伴随着呕吐,她不在家,拜托黎雾带小猫检查身体。
黎雾收到信息以后立马放下手头的事情,拦了辆车就前往半湾别墅。
家政阿姨打扫完卫生离开,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一只无精打采的布偶猫。黎雾先是观察了下小猫的精神状态和面貌,毛发光滑干净,脸上有点泪痕,精神状态看着很差。
黎雾没再耽搁,观察了一圈小猫的生活环境以后动作轻柔地将她抱进防空箱里,她住的地方距离半湾别墅太远,带走猫的同时,记住了季雨舒家猫粮的品牌。
为了后续小猫治疗方便,黎雾就近找了家宠物诊所,网上口碑还不错,医生细心温柔,对小动物的态度很好。
黎雾看到那些评价,果断选择了带着小猫去这家店。
正午阳光刺目,绿叶和地面都被灼热的阳光烘烤着。黎雾带着小猫乘坐着出租车,那股热气隔着车窗缓缓递进。
炽热的光线,难耐的高温下,黎雾下车拎好小猫,推开门进入的那一刻,空调冷气丝丝凉凉地浸入毛孔,前台工作人员眼尖地迎上来询问:“你好,给小猫洗澡吗?”
“还是打疫苗?”
几步远的距离,黎雾刚嗯了声,抬头的那一瞬,余光不自觉地被一道宽大的身影吸引,她勾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同样注视着她的池樾。
黎雾环视了眼四周,确认没来错地方。
她有意外会在这里碰到池樾,毕竟在她的印象中,池樾是个过度理性的人,对待动物的态度很冷血。
少年深邃的眉眼定格,眉骨似乎轻抬了下,视线直白地落在她身上,像和前台的工作人员一样,耐心很多地等着她出声解惑。
黎雾怔怔的收回视线,将防空箱放在地上,蹲下一边拉开阀门一边说道:“不是。”
“这只猫最近不舒服,今天吐了两次,精神状态也不好,我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护士小姐姐靠近,动作温柔地摸着小猫,“它最近有吃什么和往常不一样的东西吗?”
“吃的猫粮和猫条,都是固定牌子。”
“喝的水呢?”
“应该也没什么异样。”黎雾对上护士困惑的目光,解释说:“这是我一个阿姨家的猫,她人最近不在家,这几天都是家政阿姨过来喂的。”
护士小姐表示理解地点点头,“这样,你先挂个号吧,把小猫的基础情况填一下,然后我们来给猫做个常规检查看看。”
甜甜(小猫)的基础信息季雨舒早就整理好发给黎雾了,黎雾对标着微信信息填写表格,缴费,而她在做这些的时候,池樾就像是心情还不错似的,慢悠悠地站在她身旁。
黎雾无暇顾及他,她把表单填完、缴费结束,工作人员带着小猫去检查,等候区就剩了黎雾和池樾,到这种时候,黎雾的注意力才开始转移到他身上。
她看着他两手空空的,漆黑的眼底带了些审视和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黎雾穿着白T和牛仔裤,一张脸上素净,瘦弱清冷,身上没有一丝讨好感,往常对他态度亲昵,恨不得把全世界好听的话都说给他听,但这会儿,她那张向来干净的脸上难得竖起了防备。
池樾朝她扬起下巴,不知道心里动了什么坏心思,语气顽劣地开口:“跟踪你呗。”
“啊?”
不是他先来的吗。
池樾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褪去了前几日的冷淡,饶有趣味地继续扯着谎:“猜到你会来这,提前踩点。”
“……”
池樾被她的反应逗到,低头扯唇笑了笑。
“行了,不逗你了。”
他抬下巴指了指里面,说:“带了只狗过来打疫苗。”
“狗?”黎雾看着他,打心底觉得不信,但他又这样说,她只能保持怀疑:“你的?”
“你这是什么语气?”
“就觉得你没这个……”
“没这个什么?”池樾打断她的话:“没这个爱心?”
直白的话说出来没那么好听,又被当事人以这种口吻抬杠,黎雾抿唇,索性保持沉默。
但池樾却像是格外在意一样,揪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他个子高,站那儿就一股压迫感卷过来,他腿一跨靠近黎雾,周围似乎都因他的存在暗了一分。
黎雾抬眼,视线不偏不倚地装进他的眼底,他低着头,又一次说出熟悉的话。
“黎雾,你对我有偏见。”
不同上一次的疑问,这次,他是用着笃定的语气。
作者有话说:
黎雾眼中的池樾:长得帅、有点才华、但没爱心的怪人
池樾眼中的黎雾:漂亮、聪明、soul mate【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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