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人突然安静了, 晃动门把手的动作也停了。
脚步声远去。
“你说的是真的吗?”尤安将腿曲起,双手抱膝,“你是因为怕连累我吗?”
主人耸了耸肩, “一半一半。我有点讨厌这批新来的安抚玩偶,太没有边界, 动不动就要闯入别人的房间,还想偷窥别人的生活。”
尤安的身体一僵。
白光在他眼前炸开。
被无意中戳中暗处的他吞咽口水。
毕竟他和主人口中的“偷窥狂”、“没边界的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但就在他以为这个新来的安抚玩偶就这样悄然离开时,他的身体突然被主人揽在怀里。
在他下意识扭头去看时, 脚边的排水口突然“噗噗”地响,细密坚硬的铁盖子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隆起一个弧度。
哐!
铁盖子被顶开飞出,砸在瓷砖墙壁上。
一个黑色的物体从浴室的排水管道里探了出来。
只剩半个头骨的头和橡胶一样被挤压出管道外。
黑色的黏腻液体从管道里涌出,在眼眶上重新组装成黑色的明眸。
这双明眸咕噜噜转了转, “阿兹拉尔先生, 你这里果然有其他的人。”
黑色的液体重新覆盖伪人的半边头骨。
乍一看, 面容清秀, 皮肤白皙, 黑发衬得他的眉目柔和。
因为情绪掌握不到位,反而透出淡淡的疏离感。
突然想到什么, 尤安的嘴角向上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能不能把这个伪人伪装成柴油给卡洛维斯吃,他会不会呸呸呸骂人。
“吃。”黑色的液体在瓷砖上和煮沸了一般冒出大小不一的泡, 咕嘟咕嘟地朝尤安涌来, “吃, 吃, 吃掉, 吃掉, 美味。”
美味。
【delicious】
伪人的话和尤安当时下意识写在那本《百年孤独》上的单词渐渐重合。
尤安觉得这滩东西恶心至极, 像高温地界里沸腾的流沙。
他双腿蹭着地面瓷砖后撤, 很快抵住了主人的小腿。
那颗可爱又清纯的头颅随着液体的流淌而移动,朝着尤安缓缓地张嘴,嘴角扩大直到耳根。
黑洞洞的嘴悬在他的头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伪人还未进化出黏膜的直筒咽喉。
“吃、吃、吃……”
就在触手们打算冲破瘦小身躯自保时,枪声在他头顶响起。
伪人的喉咙在他面前炸开,在弹壳在地面碰出叮当声后,那颗秀丽的头颅在他面前和液体分离滚落在湿漉地面。
“为什么不躲?”
“你为什么有枪?”
尤安抬头,恰巧对上了主人正垂眸看他。
他光裸着的后背因为昂起头的动作而贴紧了主人的小腿。
被浸透的衣物凉凉的,他打了个寒颤。
“家里带的。”主人将枪放在置物架上,就像放一个普通的塑料夹子,“防身用的。”
然而这把“防身用”的枪很快让白门响起了悠扬的警报。
主人迅速将枪藏在层层叠叠包起的浴巾里,扔上架子,将架上的衣物匆匆给他套上,“你这时候不能再破规定了,不然得在禁闭室待上好一段时间。”
尤安淡然地扫了一眼窗户,“我可以从窗户爬出去挂着。”
这不是他经常做的事吗?
主人的眉头跳了跳,“也不至于拿命在玩。”
砰砰砰!
门开始被用力地砸,几名医生开始在外面喊叫,尤安听出了里面混杂着梅丽丝独特冷静的声音。
“让开。”
门锁被枪崩开,群龙无首的医生在门口犹豫时,梅丽丝率先进屋,和阿兹拉尔打了照面。
“医生们,你们这是……”阿兹拉尔嘴角挂着笑,无奈地低头看了看湿透的病服裤和半边上衣,“你们看看我,好狼狈。”
梅丽丝目不斜视,沉声道:“把枪交出来。”
其余的医生见并这个病人并没有什么特殊举动,也纷纷站出来,“私带枪.支,可是要量刑的。”
“什么枪?”阿兹拉尔耸了耸肩,“你们是说刚刚的响声?那是水管爆了。”
“水管爆了能闹这么大动静?”一名男医生绕过他往浴室里走,“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只有一把枪,里面有没有藏……草!”
阿兹拉尔微微眯起的蓝眼闪过冷光,却在男医生回头对视时恢复如常,无奈又委屈。
“我刚想打报告。”阿兹拉尔越过医生往里看,“得和应急中心的工作人员说,这里刚刚有个伪人从管道里爬出来,想吃掉我。”
滚落的头颅瞪着双眼望着门外,黑黢黢的黏液淌了满地,蔓延到阿兹拉尔脚边。
有医生当机立断,率先联系应急中心,“白门出现伪人尸.体,请迅速派专员前来处理。”
“这里怎么有几道痕迹?”男医生将隔离手套从手上摘下,用手套的指尖部分挑动黏液边缘,“像什么东西在这滩黏液上拖动,而且还有……类似于硬币一样的圆形物体拖动的痕迹。”
“但是只有一段。”梅丽丝皱眉,用枪口轻触黏液,立马带起黏腻的丝线,“我更倾向于是这个伪人自己的身体融化得不彻底,还残留大概轮廓。”
男医生揪着阿兹拉尔不放,目光里满是不甘和羞耻,“不用枪,你用什么杀的伪人?”
阿兹拉尔斜眼扫向歪扭的莲蓬头。
“荒唐!”男医生伸手将莲蓬头取下,在手里掂了掂,“这个能杀?”
“理论上来讲,角度合适确实可以。”桑林给在场的男医生都扔了一支烟,“赶紧报应急中心吧,你们在这里吸这位伪人尸.体的味道么?”
卷烟在废土时代极为少见,或许只剩下一两家工厂自产自销,供给那些及时享乐的人们。
其余人接过烟,也就当这件事翻篇了,但检查的男医生还是咬着牙,“我就不信了。”
趁着众人注意力全在地面时,他抓住架子上的浴巾往上一掀。
而就在所有人将重点放在黏液上拖动痕迹和枪.支的藏匿点时,尤安抱着自己沾着黑色黏液的触手挂在外墙,蜷缩成一团。
就在刚刚,他释放出触手跃出窗外时,没料到最近触手长得飞快,沉甸甸地垂坠,在地板上拖出几道痕。
他只有两根没有沾到黑液的触手。
一根正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吸盘在墙上被拉扯得近乎透明。
不属于他的黏液裹在他的触手上,恶心又膈应。
就像有人在他的触手上吐了口痰。
另一根缓缓从外侵入他的身体,从他的胃里一点点抽出。
卷起的触手尖摊开,一把枪支掉进他的掌心。
不属于他身体的东西在体内暂时保存,让他总有反胃的感觉。
与此同时,浴室内男医生发出震天吼。
“靠,这是什么东西?”
“按.摩棒!”
尤安不怕那个黑痰伪人要吃掉他,但却被这声惊呼震得差点从墙上掉下。
按.摩棒?
是指恩人给的能缓解饥饿的圆柱体?
这个医生看起来不太像见过世面的样子,应该没怎么吃过好东西,不然怎么会这么大惊小怪。
“啧。”桑林语气淡定,“都是成年人,在浴室用个按.摩棒有什么关系吗?”
“不对,实在不对。”刁钻的男医生直摇头。
“怎么了?”桑林疑惑道。
男医生郑重其事,“他怎么可能用按.摩棒,他怎么会是下面那个!”
众医生:……
这件荒唐的小插曲很快翻篇,毕竟“上位”并不是一个恰当的理由。
应急中心很快过来清理现场,并且警告阿兹拉尔收拾东西去临时借用一间房住一晚上,阻断污染的可能。
桑林将门关上时,从门缝里对阿兹拉尔说:“就不给你安排临时房间了,都还没收拾,你晚上去找你的安抚玩偶吧。”
尤安有理由怀疑桑林可能知道他在这里。
不然为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尤安,你还好吗?”
阿兹拉尔将身子探出窗外时,尤安已经将触手收回去,暂时忍受着那些污秽在他体内残留。
他正斜着脚贴在墙壁上一条细长的檐上。
主人的表情很是夸张,但淡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似乎在嘲笑他把那根东西丢在浴室里让人观赏。
可恶的主人,如果不这样做替换,他就吞不下那把枪了。
主人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上吊起,直到他能自己扒住窗台。
主人迅速地走到卧室里拿出枕头,若无其事地略过警惕的尤安,“或许今晚得在你那里借宿一晚了。”
尤安瘪了瘪嘴。
主人又在笑。
他只不过将那根东西抱紧在怀里,毕竟那是恩人留给他的东西。
一件能够提高他自身价值、还能转移饥饿的好东西。
“你真的很像一只仓鼠。”主人走过他身边时顺手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落汤鼠。”
他抬头挺胸快步走到主人前面带路,颇有风范地将主人带到家里。
“现在你是主人了。”阿兹拉尔微笑着站定在门口,极为绅士地没有往里眺望,而是等待着这里“主人”的安排,“我晚上睡哪里?不过我确实得去继续冲个澡,我有一点点洁癖。”
“跪下。”尤安坦然重复道,“那请跪下。”
“……什么?”阿兹拉尔瞳孔微缩。
尤安稍稍歪头。
当时在禁闭室里,莱司作为伤害过尼克尔的人,尼克尔让他跪在地上,然后和他玩蜘蛛缠绕的游戏。
主人刚刚嘲笑他很多次,明明他把主人放在第一位,才会让主人有嘲笑的机会。
坏主人。
“尤安。”主人突然沉声,“我们的关系还没到这个地步。”
尤安怔愣片刻,下意识又歪头。
“歪头装傻也没用。”
【📢作者有话说】
医生: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阿兹拉尔怎么看都不会是下面那个啊%&……*……&¥[抠脑壳][吐血]
第23章 诱因
主人的声音有点颤抖, 垂着眸又让他无法看清眼里的神色,但他觉得主人应该很生气。
这是为什么呢?
明明只是做了安抚玩偶和病患之间会做的事。
主人和他的关系好像在一瞬间回到刚见面时的疏离冷漠。
“我去冲个澡。”主人的语气森冷,像在和一个破败的布偶熊说话。
很快, 浴室里响起水声。
“主人……”尤安站在浴室外轻唤,“你晚上能和我一起睡一张床吗?”
他将整个身子趴在浴室门上, 主人的身影明明没办法透过这扇门映出,但他似乎总能看得见朦胧的影子。
水声并没有因为他在说话而停止。
他慢吞吞地挪到一旁,一边思考着事情的转折点, 一边将触手们从体内释放。
那些黑色的黏液还沾在他的触手上,糊了他半边的吸盘。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疯狂长大却满是脏污的触手,它们垂在他的身侧,好不可怜。
想要主人帮忙洗澡。
想要主人抱一下他。
想要主人……
完了, 他不应该依赖上一个人的。
在这个废土时代, 怎么能依赖上一个人呢?
直到主人从浴室出来一脚踢到他, 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身旁堆积着透明的黏液, 在他身侧汇聚成几个小水洼。
主人的拖鞋踩进他的黏液里, 抬脚时拉起黏腻的丝线。
他呆呆地抬头,拉着主人的裤腿。
主人低头皱着眉看着他, 随后弯腰、蹲下。
橘子味被蒸汽熏得更加浓重。
“尤安,你是伪人吗?”主人郑重地再度问道。
尤安的手指微微曲起又松开, 摇了摇头。
“……我不是。”
他的大脑在试图重组信息, 判断接下去需要做的动作时, 他突然感到一阵热流涌上了他的鼻腔。
主人暗骂了一声, 脚步也匆忙了些, 翻了他的桌子被子枕头, 最终从他的窗帘后抽出纸巾堵住他的鼻腔。
“往后仰。”主人摁着他的额头, 掰着他的头, “流鼻血的时候别低头。”
尤安的身体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
在【蜕】里,那管不知名液体被注射到他的身体里,他以为那个混沌中做的梦已经将这个改变悄然化解。
实则不然,这种强行逆人类构造的方式还是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一定程度的损伤。
在某一瞬间,手臂上的注射小孔开始发烫红肿,他的整条手臂拿起来就像一节粉红色的莲藕。
他的触手们在他的身体里就像在沸水里烫煮,疼痛沿着紧缩的吸盘往各个角落扩散。
他的瞳孔开始无序地跳动。
“尤安,不要吸鼻子。”阿兹拉尔用纸巾捂着他的鼻子,“会呛到。”
他昂着头,瞳孔在分裂成和昆虫复眼一样的小方格后,每一个小格里都照着主人的身影。
淡蓝色的眼眸越来越近。
主人蹲在他面前,将他汗湿的头发往上拨开,用拇指摩挲着他的发际,“你觉得很热,热到发烫、疼痛,是吗?”
尤安手紧紧攥着主人的病服袖子,无措地点了点头。
“很快就好了。”主人没有多说,“把眼睛闭上,休息一下。”
距离好像又再次拉近了。
果然,主人没有不要玩偶。
尤安觉得自己动过刀的腹部阵阵抽痛。
但很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撩开他的衣摆,伸了进去。
主人的拇指在他的肚脐周围打转,贴着他的三角区边缘按压,另外四指分外轻柔地捏着他柔软的小肚子。
主人的手好像真的有魔力,难受疼痛的感觉有所缓解。
好像肚子里面真的有什么东西,例如一个胚胎,在被温柔地对待。
“呜……”他发出一声嘤.咛。
主人的手按摩肚子的动作突然停止。
“主人。”他等不到持续的安抚,纤长的睫毛轻颤,眼皮掀开一条缝,主人的身影很是模糊,“为什么停了?”
下一刻,他被主人旱地拔葱从地上扛起,调转方向跪趴在墙上。
疼痛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感觉在他体内流窜。
主人突然掐了一把他的腰,他遏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持续下滑。
主人掐着他的腰突然俯身,在他不解地扭头回看时,侧着脸和他鼻尖对着鼻尖。
呼吸和目光一起纠缠,让他不由吸气。
主人却好像没感受到他绷紧了肌肉,再次按摩他的肚皮。
“尤安,你的小腹这里怎么好像有一道疤?”
主人突然的发问让他突然睁大了眼。
难道在高温地界并不是在做梦。
他一想到这件事,他就抑制不住慌张。
撑在墙上的手颤抖不止,他整个人软绵绵地下滑。
“怎么了?”阿兹拉尔察觉尤安的情绪骤然变得低落,轻轻一触碰到他的肩胛骨就不停抖动,“不舒服?”
“脏。”尤安瘪着嘴,眼泪决堤,“有人进去过我的身体里。”
他话音刚落,主人猛然伸手掰过他的下巴。
主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说、什、么?”
尤安被突然这样对待,眼泪掉得更凶了。
触手们在以另一种特殊的方式表达情绪,如同婴孩啜泣——
他的触手在体内不断搅动,触手的口器张开收缩,细密牙齿翕动,末端的环状体也随着向内凹陷。
咕咚咕咚。
触手渗透的黏液好像眼泪,在身体里晃动。
“呜哇……”他发出和那只乌鸦叫声一样的呜咽。
他记得那次被乌鸦啄吸盘时的疼痛,和此时的疼痛有点像。
但又有一点不同,但他说不出来是何种不同。
他的眼睛酸涩,雾蒙蒙的。
小小的心脏好像被攥紧了,很疼。
他用力捶了两下心口,热流再次涌上他的鼻腔。
滴答。
他呆滞地低头,在看到地面上几滴血后,又机械地看向主人。
“有病。”主人骂了一声,一块白手帕捂住他的口鼻,“自己拿着。”
手帕有淡淡的橘子味。
尤安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渐渐趋于稳定。
见识到主人刚刚变脸的速度,他识趣地选择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去洗澡了。”尤安从地上爬起来,在主人跟随的目光中进了浴室。
当他满怀心事走进关上门时,他的目光迅速被放满水的浴缸攥夺了。
白色的浴缸是安抚玩偶的特殊待遇,但他从来没用过。
他每次只是将自己的身体清洗干净,毕竟他是从高温地界里出来的伪人,能够保持干净已经是奢求来的。
他的眼睛又开始发酸。
他的身体和神志变得好奇怪。
尤安将衣物脱掉,将自己沉到浴缸里。
水的温度刚刚好,水波冲荡着他的身体,就像很多双主人的手包裹着他。
他目视前方,放空了好一会,才不情不愿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一道竖着的疤痕极为克制地从他的肚脐下方穿到三角区边缘。
他和新生的人类幼崽一样,缓慢地、轻柔地将手伸进水里,带着探索时的忐忑和恐惧,用指尖触碰那道疤痕。
他有一瞬间的怔愣,不确定地用食指在疤痕上下抚动。
切口平整,只不过血液凝固导致产生了“凸起疤痕”的错觉。
把手伸进他身体里的人,缝纫玩偶的手艺实在是高超。
或许他得感谢那个人,因为如果留下疤痕,主人可能会更嫌弃他的。
尤安松了口气,但很快他又吸紧了小腹。
他的交接腕不知何时挣脱开他的束缚,和后背两根越.狱的粗.壮触手一起,正在水里张着口器和他打招呼。
尤安:……
他快离开水面的手再次往水面下探去,狠狠地抽打它。
为什么要在他的身体出状况的时候让他闹心!
然而这回它没有因为他的抽打而缩回身体里,反而是越发嚣张。
两根触手在后背模拟着主人的按摩手法,但始终差了点力道。
交接腕的肉环水母似的一圈圈地在水里荡起波浪,细软牙齿往外扩张,好似要吞下什么东西。
他的腿.心肌肉抽搐。
他把手撑在浴缸边缘,腰往上抬起。
交接腕往上探去,紧咬住水龙头,一圈圈褶皱蠕动着将它吞下。
当尤安走出浴室时,他的脑袋还在放空。
刚刚有没有清洗干净身体,应该是有的。
主人正穿着新的病号服躺在他的床上看书……等等!
白光在尤安昏沉的脑子里炸开。
主人哪里来的新病号服?
他冲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果然,单独放在衣柜上层的衣服不见了。
那是他从白门的储藏室里偷偷拿的病号服。
虽然上面没有主人的橘子味,但是也能稍微起到点睹物思人的作用。
如今这件染上紫藤花气味的衣服正穿在正主身上。
咚、咚、咚。
他听到自己不正常的心跳。
裤子被他紧攥着,堆叠在他的掌心,露出他一截白皙瘦削的脚踝。
主人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给了他一个台阶。
“尤安,过来。”主人放下手里的书,朝他招了招手。
他慢吞吞地挪到床边,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作何解释。
难道要他说,只是巧合,每一个安抚玩偶的房间里都会配套一件病服以便不时之需?
但他万没想到,主人的重心却没有放在这件衣服上,而是拍了拍铺开在床上的书,“我给你读。”
他的手指松开,裤腿终于重新掉到他的脚踝,“好……”
就在他刚松口气应下时,目光却瞥到床上放着的书,比拳头还小的心脏又是一跳。
《伪人观察日记》。
“怎么了?是气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擅自拿你的东西?”主人勾着唇看他,“我们上次读了第五十九页,我现在接着读,已经到六十四了。”
“不是……”
而是每次一见到桑林的这本日记,总有种被剖析的感觉,就好像在高温地界里被剪掉裤子的流浪汉。
他硬着头皮在床沿坐下。
床凹下去了一小块。
主人刚洗过澡,体温带过来好香的橘子味道,像是泡过晨露的自然散发的橘子香味,饱满多汁的橘子……
尤安咽了咽口水,那股橘子的甘甜仿佛顺着他的食道滑进他的胃里,浸透他目前空荡荡的腹腔。
他很快意识到不对。
他低头看了眼指尖微颤的手。
以前他的嗅觉没有这么灵敏。
他的瞳孔扩张,嘴唇颤动。
当时戴尔嘲笑他闻不到气味,但他自从去了戴尔说的“正规场所”后,现在能清楚闻到了。
他的身体……真的发生了某些改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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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调情
“尤安?”
主人将半边身子探出被褥, 松垮的病号服从他的肩膀滑落,露出一柄清秀又魅丽的锁骨。
尤安的脚趾动了动。
香,好香。
主人白色的长发披在肩头, 也染上了橘子的气味,浓重又热烈。
“嗯……”
主人突然发出一声闷哼。
当尤安回过神来时, 他的虎牙已经嵌入主人锁骨处的皮肤。
目光所及是主人伸长的白皙脖颈,凸出的血管随着他的用力啃咬而跳动。
交接腕从他的身体里探出,在主人看不见的地方剐蹭着他的后背, 带出一丝黏液。
淡淡的血腥味沿着他的舌尖蔓延。
他松了牙关,双手不由自主地舒展,和他的触手一样缓慢地攀上了主人的脖颈,交叉在主人的后脖。
他和流浪狗一样, 伸出舌尖卷起血珠, 随后舔了舔主人的咬痕, 细细品尝着眼前的美味。
他记得这个味道。
甜甜的、像蜂蜜。
“尤安, 你是伪人吗?”
阿兹拉尔的声音悬在尤安的头顶, 胸腔的共鸣使得尤安瘦削的身躯随之一颤。
也难怪主人会怀疑,换做谁被这么咬上一口都会怀疑。
没有立马把他拍墙上去, 也是主人太过善良。
在主人后背肆意妄为的交接腕顿时蔫了,不敢再继续剐蹭, 和见了乌鸦的虫子一样缩回他的体内。
尤安盯着主人的领口, 那里仍旧是露出一角刺青。
他变得和蚊子一样的复眼重新结合成一个整体。
该怎么向主人解释?
尤安想了好一会, 和卡住的机械一般, 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等着主人把他赶出去, 或者打电话给应急中心来抓走他。
然而主人温柔的声音却在这片狭小空间里回荡。
“我相信你不是。”
尤安瞪大了双眼, 本就无神的眼睛此刻显得大到离奇。
“毕竟如果你是伪人, 现在应该吃掉我, 而不是单纯地舔舔这么简单了。”
主人突然将下巴抵在他头顶的小旋。
橘子味随着主人的贴近而瞬间变得过度馥郁。
“尤安,如果你不是伪人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的行为是……”
主人停顿片刻,他本能地去寻主人的眼睛。
主人纤长发白的睫毛在他的眼眶投下一片阴影,眸中神色晦暗不明,“是在调.情。”
他的脑子里如有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和废弃的游乐园一样绚丽多彩。
他不敢和主人对视,而是将目光落到床上摊开的日记。
[调.情]这个词的含义,在日记的第三十八页,他曾经读过。
【当伪人意图伸出交接腕和人类的身体摩擦、而人类恰好默许这个行为时,可以理解为这是伪人和人类之间的调.情。】
他的伪人头脑清晰地记得这句话。
当时拜读时,他还在暗自调侃,桑林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应该是上扬的。
前者他认,可后者……他并不确定主人是默许他做出那样出格的行为。
人类的思维好混乱,他想不通。
“闹也闹够了。”主人抬起下巴,抱着他的腰将他挪到床的另一侧,“我读点睡前故事给你听。”
主人若无其事地拿起日记,语气里听不出丁点戏谑,“平时你当安抚玩偶很累,今晚换我来照顾你。”
尤安一沾床,下意识和平时一样裹着被子在床上卷了一圈。
当他把身体连同被子卷成一长条后,才猛然想起主人还在。
一双皮肤细腻的手从被子里缓缓伸出,扒着被子边缘往下扯,露出一双黑色呆滞的眼睛。
主人修长的双腿藏在病服下,微微曲起,动了动。
主人怔松片刻,眉眼变得更为柔和,眼神在淡蓝色的眸子里化为碧波。
“尤安。”主人侧身,将微凉的手伸到他面前,捏住距离他手边一寸距离的被子,语气无奈,“分我一点,冷。”
“哦……”尤安抿着嘴,松开手,在卷动的同时把被子抽出,“对不起。”
这个小插曲并不影响主人的阅读兴致。
主人的声音反而更加温柔,更动听了。
主人倚在床头板,还是把三分之二的被子给他卷,只留了一点盖住下半.身。
他侧着身子,整个人滑到被子内,只露出半张脸端详主人。
主人的声音非常适合当儿童频道的主持人。
温柔、平缓,没有过多波澜,情绪也把控得恰到好处。
“伪人的形态多变,牠们来源于不同物质,或许是一张椅子、一个瓶子,也可能是某种动物,比如蜘蛛、鸟类这种比较小的生物。”
尤安眼皮微阖。
伪人,还可能是一只在井里待了两百多年的布偶熊。
他突然发现和主人之间留着的缝隙总是往让冷风往被窝里灌。
于他而言,这道缝隙和一条海沟差不多。
于是他往主人的方向靠了靠,企图将这道呜呜灌风的海沟填.满。
尤安枕在头下的手臂触碰到主人。
“伪人会本能地喜欢贴近人类。”
主人的话音恰好落下。
主人的身子一僵。
尤安也随之慢半拍抬头。
四目相对。
“我不是伪人。”他抢先说到。
主人垂眸轻飘飘扫了一眼他们贴得严丝合缝的身体。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他的手和主人的侧腰。
他慌不择路地裹着被子后撤,直到半边身子突然悬空在床侧。
主人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其实这里面写得不对。”主人突然往他的身旁靠了靠,将他挤到床边,“人类也会下意识朝……嘘。”
主人将手指竖在唇上,淡蓝色的眸子锁定在窗户的方向。
杂乱的脚步声从他的房门前路过。
隐隐绰绰有橘黄色的光亮,透过没有拉紧的探视框照了进来。
尤安登时警惕,赤着脚从床上跳下,踮着脚尖就要将一把椅子挪到窗边。
下一秒,主人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熟练地揽着他的腰,将他抱了起来。
他抬手一点点将探视框的铁片抽出一道足以让他窥探外界的缝隙。
在诵读室里企图刺伤主人的盲眼男人举着火把,被另外一位胸口浸透血液的男人搀扶着走过。
哦不,那根本不是血液。
这个颜色、扩散程度……
西红柿的汁?
十几个人组成的队伍穿过走廊,一直低头看脚尖的男孩举着用西红柿汁写着【伪人是人类的另类诠释】的横幅,脚步虚浮地跟在队伍最后。
A307的隔壁重新搬进了一户病患,此刻也开门朝游行的队伍嘿嘿地傻笑。
“都、都一样的。”这个新病患念着横幅,“都不能杀,杀……嘿嘿。”
这条队伍既不喧哗,也不做出扔鸡蛋一系列的出格举动,就那样在夜里轻飘飘地如同鬼魅一般游荡在白门内。
尤安扒着探视窗的手指微微颤抖。
人类想开启和伪人共处的时代?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一天,他能用触手光明正大地拥抱主人。
想到这里,他扭头再去寻主人的眼睛。
然而主人并没有和以往一样和他对视,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游行队伍。
尤安失落地低头看着主人抱着他的手。
皮肤白,肌肉匀称有力。
他的唇珠微微滑动,把头凑上前去,堵住了一整个探视框。
主人在他脑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没有理会。
也没有规矩说,伪人不能挡在人类面前。
队伍已经从三楼盘到了四楼,终于有医生从房间里出来制止这场煽.动性的游行。
医生开了门,在队伍后喊道:“停下!”
走在最后的男生应声停顿。
医生以为他还是一名听话的病患,缓步走上前去,“你们不仅是违反了白门的新规,也违反了零点……”
医生话没说完,男生突然剧烈抽搐,横幅被他大幅度的动作扔到栏杆外。
医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冲上前去掰男生的肩膀,突然摸到一手黏腻。
他立马抄起胸口的对讲,“四楼有伤患,失血抽搐……”
然而下一秒,医生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已经无力回天了。
男生的胸口被穿了一个大洞,鲜血和黏液的混合物从这个洞里缓慢地渗出。
这个人之所以还可以像行尸走肉一样跟在队伍后,是因为这些黏液糊住了他胸口的洞,让他的大脑产生“我没事”的错觉。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黏液被他的体温一点点融化,大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之后,开始乱套。
横幅轻飘飘地从空中飘落,恰如其分地挂在二楼的栏杆上。
横幅折叠后只剩两个字:
【伪人】
男生的肢体开始扭曲,机械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队伍的其他人也终于发现异常,接连回头。
尖叫声冲破白门暗淡的夜色。
就连阅尸无数的白门医生,在看到男生的惨状后,也忍不住干呕。
“好了,别看了。”主人语气毫无波澜,“一次失败的游行。”
失败的游行。
主人对这场悄然侵入的伪人侵袭定义为,失败的游行?
尤安第一次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实在是……
“稳如老狗。”尤安歪头,毫不吝啬他的夸奖,“主人,你好厉害。”
“什么?”主人扯了扯嘴角,纤长发白的睫毛随着笑弯了的眼睛下压,遮住部分的蓝瞳,“你从哪里学的成语?”
尤安意识到自己又闹了笑话,小声道:“桑林教的。”
主人的眼睛更弯了,“哦,原来是这样。”
尤安瘪嘴,就要绕过这个话题趴在探视框继续吃瓜,然而白门内突然响起的警报却让他的动作一顿。
他的触手在他的体内开始扭动。
医生们冲到B栋四楼,破开了其中的一扇门。
一个穿着病服、身体臃肿的男人被押出来。
他的肚子高高隆起,拼命甩手企图挣脱束缚。
戴尔?
但尤安很快也觉得并不奇怪。
戴尔被带走只是迟早的事情,毕竟他的肚子那么明显。
他下意识偏头斜睨主人。
阿兹拉尔耸了耸肩,“不是我的。”
他当然知道不是。
他想说,戴尔被押走后,白门的警报却没有解除。
这群出来游行的人仿佛成了配角,被遗忘在四楼的角落。
包括已经死亡的、被伪人的触手穿胸的可怜男孩,正瞪着瞳孔扩散的眼睛,冰冷地盯着颤抖的医生。
【📢作者有话说】
从这里开始,后面连续两章都很香,请期待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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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夜吻
尤安将探视框的缝隙拉开了一些, 好看得更广。
然而这回,是几名黑衣服的挺拔身影粉墨登场。
他们动作划一、干净利落,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A栋四楼的一间在外落了大锁链的门。
“他们好好看。”尤安将眼睛贴近探视框, “他们应该是有挑选标准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好帅气。”
“一米八五, 肩宽五十三,腰围六十八,胸围一零五, 好看吗?”
主人发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根环绕。
尤安猛地回头,鼻尖撞上了主人的鼻尖。
尤安伸手要去摸摸主人的鼻尖,却又和主人同时伸出的手对撞。
主人往下压了压嘴角,佯装严肃, 可眸子却和湖水一样温柔。
尤安的注意力被主人顺利地从外面的嘈杂转回到屋内。
“主人, 我突然觉得……”尤安掀起眼皮, 从主人的鬓角描摹到胸膛, “你和那些穿黑衣的很像, 甚至比他们都要好看。”
主人发笑,低头看了自己的领口, “哦,是吗?可我穿的是白门的病服, 和他们可没法比。”
“你明明就知道我不是说阶级……也不能说阶级吧。“尤安斟酌道, “身份?”
“那你是喜欢那些黑衣服的吗?”
主人没有正面回应他, 眼睛仍旧是弯的。
但尤安从中捕捉到转瞬即逝的冷意。
这是这些天在人类社会里学会的一项特别重要的生存技能
——察言观色。
尤安吞咽口水, “如果是我的话, 我只会单纯的喜欢一个人, 仅仅是这个人。”
主人轻笑, “还挺富有哲理。”
“那你呢?”
尤安脱口而出, 看到主人的表情凝滞后,才意识到这是上赶着自爆。
寒意爬上他的脊背,头皮发麻。
他太着急确认主人知道他是伪人后,会抛弃他的几率了。
他在锈湖家族当布偶熊的日积月累中,明白[身份]这个词实际上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身份”挂钩伦理、阶级,贯彻在人类的生活习惯里。
人类可不像伪人,能够通过模仿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张了张嘴,最终抿着嘴等待着主人的宣判。
“也许吧。”主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不太敢落下的承诺,“我没有经历过。”
尤安忽然感觉鼻腔有点酸酸的,眼睛也有些胀痛。
他暗自嘲笑自己,在人类社会见识太久了,自己居然也沾染了些毛病。
他将头扭回去,将目光重新投到探视框上,脑子一片空白,只是单纯地不想和主人对视。
不然可能会有坏结果产生。
就在短短这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那扇门的门锁竟然已经被锯开。
门大敞着,里面的人已经被黑衣服们包围着“送”到楼下。
“这个病患会被他们带去哪里?”尤安试图打开一个新的话题。
“不知道,可能是枪.决了,也可能送到应急中心。”主人捏了捏他的后脖颈,“该睡觉了,很晚了。”
尤安最后再瞥了一眼探视窗,两扇被打开的门好像一个黑洞洞的巨口。
触手尖和流浪狗的尾巴一样颤了颤。
他魂不守舍地重新躺回床上,很乖巧地将一半的被子分给主人,自己则只是抱着小小的一团被子。
电子闹钟的滴答声让他感到烦躁。
他将自己往被子里缩。
主人关了灯,房间里霎时陷入黑暗。
触手们在他体内躁动更甚,特别是在脚步声停在床边时。
床的一侧陷了下去,橘子香气蛮横地朝他汹涌而来。
恐惧和希冀交织的感觉让他犹如火烹,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主人侧身在他身旁睡下,很快呼吸绵长。
尤安将自己往被子里再多下潜一些。
凉意从他和主人之间的缝隙灌了进来,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从进入白门的一刻起,都在做梦。
白门里竟然还能感受到“凉意”。
这个词汇放在一个月前,对他来说可能是天上的月亮,永远都无法触碰到。
可人类对伪人的绞.杀从未停止。
甚至是作为改造物的戴尔,也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哪一天会轮到他。
但总有一天会轮到他。
想到这里,他反而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好像减少了部分累赘。
黑暗里,触手悄无声息地蛇行在床单上,一点点折叠填.满他和主人之间漏风的缝隙。
然而触手们还是不满意,它们的表皮长出了大大小小的肉.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
它们高高耸起,拥簇着交接腕,褶皱和波浪一样在口器周围堆叠。
黏液从触手壁渗出,濡.湿了一片床单。
它们的口器都对准了主人的身体,正如此刻尤安正紧盯着主人宽阔的背脊。
他无神的眼睛里冒起薄雾。
在触手们轻柔地卷上主人的身体时,他的鼻息紊乱了一瞬。
哇——哇——
乌鸦的叫声让他和被抓住的贼一样,身体震颤。
许久不见的乌鸦落在他的窗沿,在窗帘上投出一个黑色的影子。
它居然又跟着他回到了白门。
尤安的触手霎时受惊缩回体内。
他警惕地盯着主人的背,只听主人发出一声梦呓。
主人看起来是被那只不识时务的乌鸦吵醒了,手臂肌肉抽动,声音暗哑低沉,“……尤安?”
“是窗外飞来的乌鸦。”尤安飞快应话,“它吵醒你了,是吗?”
“……嗯。”主人突然翻身,在察觉到他已经整个人滑到枕头底下时,说话的声音变得有些不稳,“睡觉的时候别闷在被子里,睡上来一点……”
他本想顺从地按照主人的话往上挪,但下一刻主人的手却在他面前拍了拍床垫。
“怎么湿湿的?”
主人的胸腔震动,他的耳朵产生了片刻的嗡鸣。
但他还是听清了主人的话。
“你尿裤子了吗,尤安?”
主人将他头顶的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他的一双眼睛。
他的声音好像染上一丝笑意。
“我好像还闻到了很浓郁的紫藤花味,你是又打翻洗衣液了吗?”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让尤安无地自容。
但与此同时,他的触手们似乎并没有觉得难堪,而是更为兴奋了。
它们竟然胆大到冲破身体的束缚,趁着夜色铺开来,在被褥里肆无忌惮地蠕动,留下更多、更浓的气味。
他有点想,很想……
他形容不出那种感觉。
或者应该说,不知道这种感觉在人类社会有没有词汇与之匹配。
但是他的交接腕现在真的很想吞下什么东西。
“能抱抱我吗?”尤安闷闷地问。
主人似乎对他这个请求感到为难,只是在黑暗里盯着他,久久都没有动作。
他的触手们只能感知到主人的轮廓,也能替他承受主人不解疑惑的目光。
但他看不见主人眼睛的颜色。
他还没半个手掌大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触手们的动静也渐渐变小。
他扭头去看窗户。
幸好,那只乌鸦已经飞走了,没有看到他被拒绝的窘态。
他翻身背对着主人,吸了吸鼻子。
“我只是想靠近你,不知道为什么。”
尤安明白自己说话是语无伦次的,但他不知道怎么将他已经学到的词汇完整地排序。
“我只是你的安抚玩偶,我想靠近你的时候,我不会让你知道。你不需要把靠近当做一种负担,因为我不会让你知道……”
然而下一刻,温热的手臂搭上了他的腰。
“是这样吗?”主人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冲进被褥里,让他瞬间清醒,“只是这样吗?”
他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只是】
“再紧一点,可以吗?”他几乎只剩声带在本能颤动,“紧一点。”
滚烫的手掌摁住他的小腹,将他整个人捞到填.满缝隙。
“转过来。”主人和他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我这样不舒服。”
“……好。”
他将触手们都收回,克制地小幅度翻身。
然而主人嫌他动作太慢,蛮横地将他硬掰过身,然后将他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抱了。”主人的声音让他呼吸一滞,“安抚玩偶,你真的很像一只布偶熊。”
这个形容直接点燃了尤安的呼吸,他的身体仿佛融成沸水,鼻息灼热。
他再也无法忍耐心底的渴.望,腿缠上了主人的身子。
他几乎是贯彻触手的作风,两条白皙瘦削的手臂黏腻地攀上主人的肩。
再紧一点,要再紧一点。
最好是能化作水流融入主人的身体,成为主人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小腹贴着主人的腹肌上下摩擦,这样他的交接腕好像会舒服一点。
主人的呼吸忽然也变得沉重。
下一刻主人的头埋进他的颈窝狠狠地深吸气。
但很快他意识到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东西顶着他。
他不大确定地磨了磨,这东西的触感……
难道主人也有交接腕?
然而他还没想清楚,他的头被一只大手摁住头顶往下压。
“主人……”他不明白为什么主人突然生气要压着他的头,而不是和之前一样抚摸,“为什么要……要这样?”
头顶施加的力道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主人将他往上捞。
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让他窒息的拥抱。
他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唇。
伪人的头脑太简单,简单到他只能机械地回应。
他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覆盖在他唇上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捂脸偷看][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这章写得我人心[黄心][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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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分离
在尤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 他的双眼骤然瞪大。
那天夜晚,在储藏室内,戴尔就是这样和那个男人先干这件事, 然后接受播种的。
诵读室内事发突然,他来不及端详那个男人的样貌。
可他非常清楚的记得, 那个男人和主人说过话。
他们认识。
双唇轻颤,唇瓣刚想撤离,却很快迎来狂风暴雨般的蹂.躏。
主人发疯地磨着他的唇, 将他要逃离的舌头勾了回来舔吮。
“快……喘不过气……”他推搡着主人,“放开……”
主人的交接腕磨到他的身体变得好热。
情急之中,他的门牙往下一磕。
主人倒吸一口凉气,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在他的口腔里蔓延, 还是一如既往的甜蜜。
主人的气息有些不稳, 但交接腕还是很霸道地横在他们中间。
“主人, 你的交接腕顶到我了。”尤安委屈道, “而且你刚刚为什么这么对我, 你……想和我……生孩子?”
最后三个字他故意说得含糊。
自从那天晚上看过戴尔的播种过程后,他知道[生孩子]就需要[播种], 然而这个过程应该是很隐秘的行为,不应该放在台面上说。
“交……交接腕?”主人语调上扬, 听起来有些不可置信, 笑了一声, “原来你真的把日记里的东西记得烂熟于心, 你管**叫交接腕?”
原来主人对于交接腕还有其他的叫法。
“**”, 他郑重地重复了两遍, “**”
阿兹拉尔沉默地盯着他。
“主人, 你的**比我的要硬一点。”尤安想低头去看, 被主人捏着脸制止,“如果可以,我很想把我的放出来和你比比看谁……”
“闭嘴吧。”主人罕见地打断别人说话,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吭声,“以后千万不要在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的面前提到比较……比较……总之一定不要和别人讨论这种事情。”
尤安歪了歪头。
在黑暗里,他察觉主人不同寻常的体温,有点烫。
“主人。”他呆呆地抬手蒙上主人的眼睛,“你是不是发烧了?”
“尤安。”主人的呼吸一滞,叹气的同时拉着他的手腕往额头上带,“你见过有人探人的温度是捂眼睛的吗?”
主人又笑他。
尤安裹着被子往床沿卷去,“睡觉。”
阿兹拉尔看着一点没留给他的被子,再偏头端详假寐的尤安。
他无声地笑了笑,将裹成茧的尤安揽入怀中。
“你还没说刚刚为什么那么对我。”尤安蒙着头闷声道。
“尤安,我也不知道。”阿兹拉尔隔着被子轻拍他,
“是想生孩子吗?”
“不是。”阿兹拉尔的目光在黑暗里一点点变得柔和,“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吻。”
“吻?”尤安又来了兴致,“是指刚刚嘴唇和嘴唇碰在一起,然后伸出……”
“闭嘴,尤安。”主人听起来有些恼怒,将他抱紧了,“睡觉,明早还有病患评级,我们待会起不来,我直接被给了一个‘E’,那你就完了。”
“对哦,我忘了还有这回事了。”尤安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我倒是想。”
*
当白门的起床铃响起时,尤安明白,他今天将会成为赶赴刑场的囚徒。
这段短短的路程,他走得异常缓慢,慢到阿兹拉尔一步三回头。
他不情不愿地将主人送到白门审核处,先让审核者审身份,然后目送主人进了考核办公室。
“尤安,他进去了?”
桑林在背后叫他。
尤安应了一声,转头发现桑林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特别是锁骨处。
聪明的他在人类社会混了有一段时日,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一无所知了,“你得和卡洛维斯说轻一点。”
“轻?他怎么可能轻。”桑林倚在栏杆边,“他不把我往死里嘬就不错了。”
“真羡慕你。”尤安垂眸,盯着栏杆,“不对,应该说羡慕卡洛维斯。”
“为什么?”桑林抬手点了支烟。
桑林的指甲缝里还残留有一点点的机油,看起来并不像很干。
他直问道:“你这几天又去船上了?”
“嗯,他很饿。”
“那你就得在他饿的时候去给他挖机油。”
“嗯,本该如此。”
火红的星子暗淡下去,烟头烧出黑色的渣,从灰色的衔接处开始断落,“自从我打算饲养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得对他的生命负责。”
“负责吗……”尤安歪了歪头,“好沉重的词。”
“还行。”桑林偏头,“那边有人过来了。”
尤安顺着桑林的方向看去。
两名黑衣人手搭在裤腰上,朝他们径直走来。
尤安的小腿颤了颤,后撤了一步。
他明白,零点出动,都是有既定目标的。
或许下一刻,他们裤腰的枪就会上膛,将伪人的脑袋炸开花。
“零点的?”桑林下意识挡在尤安面前,“有点不妙,你赶紧走。”
尤安在得到桑林的指令后,脚尖几乎是在话音落地的瞬间调转方向。
铛!
子弹打中他身后的栏杆,散落的弹壳在他无神的眼睛里映出一道金色的轨迹。
他看着黑衣服上的金色徽章离他越来越近。
他们和猎人不同,高挺的背脊形成的无形压迫让他愣在原地。
“你是尤安?”
低沉的声音将他从空白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面前的人戴着一个黑色的义面,遮了口鼻。
尤安只能看到他全白的瞳和全白的齐肩发。
但这个人好像和白门内那位盲眼病患不一样,他好像看得很清楚。
他看着面前的人,总觉得他并没有那么恐怖。
可能他们的选拔标准确实和主人身材的各项指标都异常地匹配。
他抬手在白瞳面前挥了挥。
咔哒。
他的手腕被扣上手铐。
“没瞎。”白瞳抖出手里的羊皮纸,似乎在确认什么,“你得去应急中心走一趟了。”
尤安呆呆地歪头,“尊敬的零点指挥官,可是我还没有等到评级结果,我的……”
“稍等,我可没到指挥官这个级别。”
“和他说那么多干什么?”旁边另一位零点人员直接拉过铁铐,睨了白瞳一眼,“我们时间可没那么多。”
尤安试图踮起脚尖看那张羊皮纸上究竟写了什么,是谁写的。
“收治函?”桑林的表情铁青,“是谁要害你。”
然而尤安失去了唯一瞥到内容的机会。
两位零点人员拽了他一路,将他推进了一辆装着铁网的吉普车里。
车几乎是在他刚坐下时就启动了,惯性让他啪一声往前面栽去,哐一声砸到面前的铁栏。
幸好白瞳拉了他一把,才堪堪稳住他的身形。
他此刻才发现车里围着好几位黑衣服。
这些黑衣服无一不是以奇怪的眼神俯视他。
“谢谢。”他偏头和白瞳道谢,“你是个好人。”
“他……真是伪人?”刚刚催促他的零点人员挑眉,“伪人这么呆,还能活到现在,也是奇迹。”
“还没明确判断。”白瞳说,“不能轻易下定义,交给应急中心。”
“指挥……领导。”尤安斟酌着,“我会死吗?”
白瞳挑眉,“可能?”
“那请转告我的主……病患。”尤安一板一眼地搜刮着脑子里能编织的词句,“我希望他是‘E’级。”
“太狠了。”白瞳说,“你这个做法就好比教授让学生一直挂科毕不了业……好吧,这是废土时代前的事了,有点暴露年龄了。”
“您几岁了?”尤安问。
“真是冒昧。”白瞳挑眉,抬手挪正了自己的脸罩,“你能活着出来再说。”
吉普很快驶入了应急中心。
尤安在下车时被套上隔离头套,被接应的黄色防护服押进应急中心内。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在走廊里七拐八拐。
他的触手们在他的体内默默地记下了来时的道路。
吱呀——
他面前的门开了再关,他已经坐在一张硬榻上。
他摘下了头套。
在白门看久了无止境的白色,在看到银灰色的装潢时,他居然吃了一惊。
这个房间很小。
严丝合缝的门,门内没有把手,也没有其他的窗户。
意味着只能从外打开,由其他人将他放出来。
“别看了,这叫监狱。”
这声音……
他环顾四周,终于在墙角一个只有探视框一半大小的通风口。
他趴下往里面看,下一刻枯黑的长手指差点戳上了他的眼睛。
“尼克尔。”他翻了个不大顺畅的白眼,“昨天那间有大锁链的房间里是你?”
“那当然,我是伪人的事情板上钉钉。”尼克尔没有丝毫隐瞒,甚至有些兴奋,“那天从禁闭室回去,那个该死的审核者就给我上了那么大一个锁,好像我真能轻易离开。”
尤安心道,难道不是吗?
尼克尔野心勃勃、百无禁忌,甚至几根枯枝的长手指头还能插.进门锁开门。
“那你怎么还没被杀死。”尤安在通风口旁坐下。
“上头有人呗。”尼克尔无所谓道。
“是莱司帮你挡了吧。”尤安没有听到尼克尔截断他的话头,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我前几天都没见着他,他应该早就听到风声,跑去给你处理了。”
尼克尔的声音骤然变冷,“他欠我的。”
“好吧,你这么认为也行。”尤安将下巴抵在弯曲的膝盖上,“我现在心情不是很好,不想和你扯。”
“哦豁,你这几天不是应该开心到围着白门狂奔了?”尼克尔的声调上扬,显得有点猥.琐,“那天咬了你一口,如何,上.床了?”
“上.床?”
尤安仔细回想桑林的日记,里面并没有提到相关字眼。
上.床,上……床,上到床上面。
“有。”尤安笃定的说,“我们昨晚上.床了。”
同时他又感到遗憾,“但是我今天就到这里来了,没有办法继续上.床。”
尼克尔的笑声停止了。
“年轻真好。”尼克尔说,“但是我看你的进化痕迹,少说也有一两百年,也不小了。”
【📢作者有话说】
[加载ing][加载ing]接下去阿兹拉尔可能会暂时离开几章,但是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你们或许前面已经有感受到了嘿嘿[托腮]
第27章 变故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在尼克尔问出这个问题时, 尤安当即想起白瞳手里拿的牛皮纸。
“好像是一张【收治函】。”尤安不是很确定地说,“好像上面写了我的名字。”
“那你估计得罪什么人了。”尼克尔虽见不到人,但他的语气就差把“活该”二字写上去了, “应急中心的【收治函】,白门内每一户都会有一张。如果有人觉得某个人的性格、行为很像伪人, 或者具有伪人相对应的特征,就可以实名向零点递出这张收治函,让零点来抓人。”
如果说是谁会做到这一步, 尤安首先想到那位卷毛男孩,达恩。
但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尤安打算先把眼前的伪人测试给蒙混过关,“应急中心会怎么验证我们是不是伪人?”
“他们好像在搞一个什么试剂,测试伪人和人类不同的基因序列。”尼克尔说, “如果你是伪人, 那么试剂上就会显现出红杠, 不过还在试验, 目前还是靠看特征。”
尤安歪了歪头, “那你不应该被抓啊。”
像尼克尔这样精明的伪人,特征应该都非常熟悉, 能够顺利避开审核者和应急中心的人员。
“说来可笑。”尼克尔毫不避讳,“我放了只蜘蛛去咬那个该死的审核者, 被院长发现了。”
“……你也挺背。”
“不管了, 也就那样。”尼克尔敲了敲墙, “如果我能过去墙那边就好了, 还想咬你一口, 不得不说, 你比起其他伪人要香一点, 有蜂蜜的味道。”
就在这时, 他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检查人员仍旧是包裹得严实,居高临下,“尤安,做检查。”
“好的。”
他还是很有信心能够混过去。
毕竟只要他不放出触手,从特征上是完全看不出是伪人的。
“牙齿。”
他乖乖地掰了上唇和下唇。
“手指。”
他乖乖伸手。
“腋下。”
他的手顿了顿,本想依检查人员的话脱掉上衣,但就在他拉着衣服往上扯时,检查人员的内部电话响了。
检查人员看着他的眼神从怪异到震惊再到慌张。
“不用脱了。”检查人员从衣袋里掏出针筒,“需要抽你一管血,请配合。”
尤安瞬间捏紧了衣角。
是不是要用新试剂测他的基因?
如果试剂已经迈向成熟,那他也和尼克尔一样成为板上钉钉的伪人了。
可他和尼克尔不一样,他上面没有人。
检察人员又重复了一遍,“手伸出来。”
事到如今,他只好将衣袖一点点卷上去,心一横把白皙手臂递上前去。
他看着自己粘稠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到小玻璃瓶里。
检查人员没和他多说几句话,采了血样就离开了房间。
这个小插曲让一直以来胸有成竹的尤安感到慌张。
尼克尔还想嘲讽他两句,但发现他根本不理睬,也就没再自讨没趣。
应急中心的床很硬,洗澡的地方也很小。
他简单冲了个澡,坐在床上发呆,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他蜷缩在床上,仿佛回到了枯井里,等待着哪个路过的好心人往井底看一眼,然后把他捞上来。
不知道要在这里关多久,毕竟从白门来到这里的人,名义上都是排查,但无一不是有去无回。
如果他有机会能回去,不知道主人是不是被打了“E”……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到了约莫下半夜,他的小腹隐隐有些胀痛。
他从迷糊中醒来,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那是一种爆发式的奇特味道,就像是咸湿的海水混杂着枯败落叶。
他的嗅觉变得过于灵敏,使得这种奇怪的味道几乎是铺天盖地朝他灌来。
“把他抬过来,先做简单清洁处理。”一道听起来很是苍老的男声说道,“他身体上全都是黏液,如果没有及时处理会感染。”
外面响起窸窣的声响,尤安趴到门边试图听清外面的动静。
“但是他已经没气了!”一道女声听起来很是慌乱,“没救了,伪人太多了,猎人组织到高温地界清扫,没办法及时赶到……”
尤安的脑子嗡地一声。
因为他刚刚听到从门缝里蹦进来最后两个字:
【白门】
伪人太多了?
难道白门爆发了大规模的伪人侵袭?
那主人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很容易被吃掉的人类!
“隔壁的,你怎么伪人味道那么重,你干嘛了?”尼克尔从通风口里探出枯枝般的手指,俯身露出一只眼睛,“你你你你!”
黑色的触手们犹如暗夜里的恶魔,从尤安体内爆发,砸在墙上发出闷响。
那些被抑制许久的腕足和深红色的吸盘挤满了整个空间,黏液糊满了墙壁和地面。
尤安机械地转头,呆滞空洞的眼神让尼克尔都呼吸一滞。
“我要回去了。”尤安的的瞳孔缩成猫一般的竖瞳,“你要一起吗?”
“你怎么出去?”尼克尔的长手指在地上抠出几道划痕,“连缝都没有!”
“有的。”
“你看看这周围,哪里……”
在通风口处的眼睛骤然瞪大,眼皮突突跳动,乌黑的瞳孔无序转动。
那些涨满了房间的触手冲击着紧闭的大门,在接触到最底下门缝时,末端膨大,肉环往内缩,触手壁将内里的组织一压再压
——触手一寸一寸地缩小、压扁,就像被重物至上往下强压成薄纸片。
然而还不够。
门缝太紧太实,即使被压到近乎平面,还是无法钻出去打开门。
尤安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被压到极点的触手仍旧保持着攻击的姿态,往上弓起。
在迟疑了一瞬后,它们集体往门缝里冲去!
“尤安,你疯了?”尼克尔的喉咙就像撕裂的破布,“你的触手会废掉的!”
铛!铛!
触手扁平的末端像一张纸牌插进了门缝。
紧接着还有第二次冲击、第三次……
黏液混杂着鲜血从门缝流淌而下,随着每一次的冲击迸发而炸开,在地面汇成模糊的污渍。
黏液和鲜血的混合物沿着不平整的地面朝通风口流去。
尼克尔的长指接触到这滩黏腻时,大骂“神经”。
他收起先前的不满和偏见。
他竟对这个一心一意的伪人同类产生一丝敬佩,枯黑的手指和春天的枝叶一样开始疯长。
“你让开,我来吧。”
“不用了。”
尤安话音刚落,门缝在最后一击下直接变形,触手插进一个拳头大小的豁口,口器直接卷着门锁一拔!
哐——
门被一整个掀了出去。
他宛如一个视死如归的战士,硕.大的触手在他身后摇摆,口器外张,森白的伪人牙齿咯吱咯吱地磨。
“洛南,伪人!有伪人从房间里逃出来了!”
就在尤安要从楼梯往下盘时,白瞳从拐角处截住他的去路。
白瞳朝他举起了枪,语气拖沓道:“知道了——”
“让开。”尤安的触手和眼镜王蛇一般竖起,朝来人口器大张。
细密整齐的牙齿咯吱咯吱抖动,白瞳朝他挑眉,枪口往栏杆的方向晃了晃。
白瞳满不在乎地说:“从那边下,你就是从我手里逃脱的,不是我故意放走的,给我留点后路。”
尤安顿了顿,他居然从这双全白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
“我那辆银色福特就停在楼下,钥匙还插在上面,导航都还开着。”洛南扬起头,“那可是废土前的产物,你能别撞……”
话还没说完,灰黑色的触手卷到栏杆上,带着尤安一跃而下。
“我觉得会撞个稀巴烂。”洛南叹气,“这次算是把阿兹拉尔的人情给还了。”
*
触手在尤安坠落时充当缓冲垫的作用。
在墙壁上摩擦时,被他用于暴力开门的受伤触手在墙壁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嘭!
枪声在他身后响起,触手尖已经替他拉开车门,让他能够在落地时直接把自己卷入驾驶位。
子弹打中了面前的一大块玻璃,迸开了蜘蛛网的裂痕。
楼顶传来白瞳对应急中心人员的哀嚎,“别打了,那是我的车——”
他看着面前触手卷着的方向盘,脚自然地放到油门上。
车,是怎么开的?
人类社会,是不是还有【驾照】这一说法的?
算了,不管了。
他一脚将油门踩了下去。
砰!
车头直接撞上了应急中心的大门。
他顿了顿,在白瞳的嚎啕里挂挡后退。
在看到鼓起的破烂车头和凹陷的墙壁后,他心想,可能到时候得到黑市看看有没有可以打工的地方,或许得还钱给白瞳。
尤安平静地回想押送他的司机的开车动作,触手卷在方向盘上扭动。
他将头转过去盯着车载导航上移动的小车子,触手则替他打方向盘和挂挡。
车子就这么直勾勾创进了白门。
然而才刚过白门大门,他的瞳孔猛地震颤。
挡风玻璃上原先被子弹打中的地方宛若靶心,忽地戳进一根长口器,正杵在离他的眼睛不过一厘米的距离。
蚊人硕.大的复眼贴在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身体和身后的触手。
牠的口器震动不止,细小的玻璃碎屑随之抖落。
挡风玻璃上的裂纹扩大了一圈,一滴蜜露从口器末端滴落,啪嗒落在车内空调出风口上。
车内的空气弥漫起一股甜甜的,蜂蜜的味道。
尤安的心脏几乎停跳。
那是……
主人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我写尤安触手撞门时我真的心碎💔了[吐血][躺平]
空降预告:《在农场钓到锈湖人鱼》预计会于六一儿童节空降,可以先点点收藏,敬请期待[抱抱]
(因为写这篇写得我有点点难过,所以搭配一篇轻松向调整心情[摸头])
第28章 爆发
一声枪响, 蚊人的头在他面前爆开,绿色的汁液迸发,沿着挡风玻璃的斜度往下流淌。
他的嘴唇颤抖, 触手先他一步打开车门。
骤然袭来的气味和抬进应急中心的零点人员身上的气味出奇的一致。
他跳下车,面前的景象让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只是渺小世界里的一粒尘埃。
带触手的伪人湿漉漉地挂在夹层上,八瓣牙齿组成的口器里叼着一截人类的手臂,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液;
橡胶似的伪人将企图逃跑的人类一口吞下, 牠的肚皮被人类的挣扎戳得左右摇晃,任由人类在牠的肚子里渐渐窒息,直到肚皮上的轮廓随之消失;
无数的怪虫在伪人的五官里涌出,在人类的哀嚎里将他拥簇, 贴着骨一点点将肌肉分离……
陆地上、海洋里, 牠们交汇成了零点人员沾染的气味。
他无神的瞳孔无序地跳动, 身后的触手在人类的惨叫声里一点点缩了回去。
【吃, 好吃, 吃,吃吃。】
脑子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呼唤他。
他想起那天夜里从下水道里爬出的伪人。
【吃, 快吃,美味, 吃。】
他的脚趾动了动, 往前迈了一步。
绿色细杆状长足在他的视野里冒头, 噗嗤戳进粘稠的血液中, 溅起的血花迸到他的眼皮上。
面前的伪人有着人类身躯, 却从腰侧长出了竹节虫的长腿, 胸前长着对称的拟足, 抱着人类的断脚甩到他面前。
竹节虫咯咯笑着, “陪一根?”
【吃啊,吃,服从内心。】
人类为什么想要杀死伪人?
因为伪人真的会无情地蚕食人类的身躯和灵魂。
他看着甩到他面前的断手,却莫名从胃里蒸腾出令人呕吐的感觉。
面前的残.肢对他而言,是恶心、发腻的东西。
他无法想象作为一个安抚玩偶,是如何一点点将自己主人的肢体撕咬下来的。
如果说,真的要服从内心的话……
尤安的的神志一点点变得清明,瞳孔逐步稳定下来。
腕足从他的后背甩了出去,卷起伪人的拟足往上一扯,绿色的液体四溅。
竹节虫伪人疼得在地上打滚。
失去了拟足的支撑,牠就像丢了武器的士兵,好不落魄地哀鸣。
尤安无暇再顾及,朝A307的方向狂奔。
在他身后衍生出一条长长的触手,卷起被丢弃在血泊里的断肢,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角度,往摔落在铁桶上的尸.体躯干上轻轻地拼接。
尤安很庆幸自己进化得还算不错,触手足够长。
在处理好尸.体的同时,他已经停在了A307的门前。
这个时间正是播放早间新闻的时间,许多房间里还在播放着今日的新闻。
【现公布应急中心研究的最新伪人特征:腋下无毛。】
【据悉,目前伪人的数量已经得到明显控制。】
【今早猎人组织前往高温地界进行新一轮的清扫,已经对大部分的伪人做到应除尽除……】
主持人的声音在尤安的脑海里渐渐远去。
在看到门虚掩着时,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坚.挺的触手们耷拉着垂在他身后,他抬手,用指尖抵着门猛地推开。
刷——
突然的空气对流翻开了沙发上的书页。
被褥被揉成团扔在地上,枕头斜着搭在床沿。
他缓步走进屋内,突然鞋底踩到什么东西,咔嚓咔嚓地响。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破碎了的滤斗。
一颗咖啡豆在桌面上滑出一道弧痕,咕噜噜滚落到他的脚边。
触手卷起台面上倒下的装咖啡豆的瓶子,将它扶好。
他就像一个突然闯入的旅行者,时空的书页被重新翻开,打破了这个房间原有的寂寥。
放眼望去,这个房间明显遭受过一轮洗涤掠夺。
空荡荡的,连人类身体的碎片都没有留下。
就在他想撤离时,他的目光突然停在窗台上。
那里曾经有过一滩他留下的亮晶晶的液体,现在也有一滩液体。
他对着那滩液体歪了歪头。
触手盘到他面前,用口器用力戳他的脸,被他一把抓住,“你去看吧……我只是不想去。”
触手朝他噗嗤滋水,朝窗边游弋而去,悬在液体上方嗅嗅。
尤安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还好,这滩液体没有甜甜的蜂蜜味道。
只有咸湿的臭咸鱼味。
主人也许已经被转移到安全区内,或许已经不在白门里了。
咕叽咕叽。
咕咚。
咕咚。
身后突然传来黏腻的沸水声,他猛然扭头。
黑色的液体冒着泡顶开虚掩的门,朝他涌来!
“吃,不吃,你为什么不吃?”
人类的头颅裹在黑液里,对他怒目而视。
被腐蚀得只剩上唇的嘴巴里探出黑色舌头,发出尖利刺耳的尖叫,“背叛——”
橡胶伪人的头争先恐后地在门缝里探出,它们被挤压变形,但毫无顾忌地朝他冲来。
它们的肚子鼓胀,肌肉痉挛。
咸湿的海味和枯焦树木的味道扑鼻而来。
触手们竖在他身前,口器里细密的牙齿和向日葵一样往外扩张,粗糙的褶皱处长处个个肉.瘤,蓄势待发。
人类的肢体从橡胶伪人们的嘴里吐出,“吃,吃,美味的,吃。”
那些残.肢断.手被流动的黑色黏液冲到他面前。
黑色黏液开始翻涌,掀起的波澜中,人类的头颅若隐若现。
他后退一步,黏液里汇聚出一股向上的水柱,裹着一个头颅延伸到他面前。
“吃,最好,最美丽,最好吃。”
最好吃?
所以牠刚刚是在“食物”里挑出“最好吃”的给他?
为什么……要把最好的给他?
这个动作有点像鹦鹉反哺,朝他吐食。
和之前锈湖里那只绿色鹦鹉一样。
然而他来不及细想,面前的黑黏液像帘子缓缓掀开,露出里面最为秀气美丽的头颅。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眼眶。
他下意识将手伸进自己的衣兜里,摸到了一张小卡片和……
一个狼牙。
滴滴滴滴!
狼牙里闪烁起黄色的光,黏液也好似被吓到,瞬间啪地一下将头颅摔落在地。
连同一个微型的、同样闪着黄光、滴滴响的仪器一起滚到他的脚边。
他拾起这个东西,发现越靠近狼牙,就响得越是厉害。
这个物品在人类社会叫什么名字?
在锈湖家族的时代还没有这个东西,飘进井里的报纸也没有写到。
他只知道这个东西能够知道他身在何处,能够随时随地找到他。
他侧头去看这个人类的头,被黏液湿.濡的卷发黏在轻微腐蚀的头皮上。
他将头颅慢慢地抱在怀里,试图梳理卷发。
但卷发已经被腐蚀成一撮撮的黏腻湿发,越打理越乱。
他捧起这颗头,看着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睛,还停留在死前的恐惧中。
“谢谢你送我东西,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东西。”尤安将头放在窗户上,将头摆正,让五官迎着光亮,“你死在了春天,那就多晒晒太阳吧。”
“吃啊,为什么,不吃?”背后的伪人们似乎对他的行为感到极为不满,混乱的声音嘈杂无比,“吃吃吃!吃它!”
“不想吃。”尤安平静地说。
黑色的黏液鼓动地更为厉害,橡胶伪人们的身躯扭曲变形,朝他吐出了更多的肢体。
他的半边身子探出窗外,企图躲避这个令伪人恶心的气味。
这个小小的动作彻底激怒了这些伪人,黑色的黏液几乎是瞬间朝他漫过来,在半空形成囚笼的形状,猛地朝他盖来!
触手们在他身后将他紧紧包围。
他平静地感受血腥味搔着他的鼻腔,冲击着他新生的心脏。
他本以为自己的生命会就此平淡地终结,然而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呼啸着精准地卷在他的腰上,强行终止了他的坠落。
他的身体被猛地一拽,他的眼皮骤然掀开。
腰上紧紧地缠着两条蓝色的触手,清澈得像海洋里凝结出的筋脉。
只不过,在触手的吸盘里,还残留着一点点黑色的柴油。
“你吃东西没擦嘴。”尤安低头看向在墙面上疯狂蠕动的大章鱼,“卡洛维斯,你还是这么不爱干净。”
“你是真不怕死啊,你回来做什么?”卡洛维斯喘着气,“本来在应急中心也就是关一关,过两天指不定就有人去把你捞出来……”
“等等。”尤安叫住了卡洛维斯。
卡洛维斯生生挂在B栋三层的栏杆上,稳住身形,“怎么了?我告诉你,别人我救不了了,要不是你那天晚上给我挖柴油,我才不救。”
就在刚刚,他瞥到了挂在办公室墙上的【备份收治函】。
“有什么好看的?”卡洛维斯仰头望向追上来的伪人大军,“赶紧跑!”
尤安在卡洛维斯快加速时啪地一声抽出触手,撞破办公室的窗户,伸进去将那张收治函卷了出来扔进兜里。
“好了是吧,桑林在楼下等了,再不跑来不及了!”
卡洛维斯几乎是在猎人的枪声抵达白门前摔进了一辆越野车大敞的后车厢里。
后车厢缓缓盖上。
“来了啊。”
尤安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时一阵恍惚。
他呆呆地抬头,恰好对上恩人在副驾驶上朝他露出一个有些猥.琐的笑。
恩人的头发变白了好多,对着驾驶位上的桑林说:“桑林,到齐了,出发。”
【📢作者有话说】
尤安知道跟踪器的作用,但人死事消。
第29章 破碎
尤安对着恩人歪头, 又看了看开车的桑林。
恩人和桑林认识?
也是,恩人一直从事着把伪人偷运进白门的工作,在白门里一定有自己的人脉。
想到桑林从一开始就在审核处将他带走, 后面又一点点教他在人类社会的生存法则。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曾经问过桑林,认不认识恩人说的“疯病指挥官”, 当时桑林矢口否认。
或许……
他鼓着腮帮子,“桑林,你是指挥官?”
车子骤然一个加速, 颠得整车人往前倾。
“小子,好好开车!”恩人一个巴掌呼了桑林的头,下一刻蓝色的触手就悬在他头顶,“好好好, 不打他。”
“指挥官?”桑林打了个寒颤, “我可没到级别能见他。”
“桑林, 你是恩人的接头人么?”尤安直问道, “你抽成多么?”
“怎么, 你也想做?”桑林嘴角上扬,“那不行, 现在白门彻底没戏了。”
“好小子,努力点。”恩人哈哈大笑, “现在指挥官的位置还空着, 你加把劲。”
“你不会见过他吧?”桑林打了方向盘, “说得好像你和他很熟似的。”
恩人粗哑的嗓音笑起来总是有点嘲讽的意味, “那当然, 我们经常见, 我甚至还帮过他呢!”
“得了吧, 还经常见, 谁知道他疯到哪里去了,他不是还杀了自己的母亲。”
指挥官发疯,杀了自己的母亲?
那看来压力确实很大了。
“桑林,你有见到阿兹拉尔吗?”尤安扒着恩人的座椅靠背,“我没在白门找到他。”
“不清楚,他可能已经去了主城,或许是第一批离开的人。”桑林耸了耸肩,“别对你的病患产生感情,这是大忌。”
尤安心道,那桑林平时脖颈上的红印子算什么。
“哦。”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换来恩人又一声笑。
桑林和恩人一直在聊零点内部的事情,从一些零碎的八卦到近期的新闻。
卡洛维斯作为一个伪人,却对人类社会这些八卦很感兴趣,趴在桑林的靠背上听得津津有味。
他听不懂,也没什么心情听,百无聊赖地从兜里掏出那张备份的收治函。
他还是想看看,究竟是谁觉得他是伪人,想把他带到应急中心。
他抖了抖,牛皮纸顺滑地展开来。
也是在他的目光从上至下滑落到署名时,他的身子震颤,僵在座椅上。
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地将牛皮纸重新卷起,放到了衣兜里。
桑林刚刚说得对。
不能对自己的病患产生感情。
不然在看到署名是【阿兹拉尔】时,他也许会崩溃,会歇斯底里。
他将下巴轻轻垫在车窗窗沿上,看着面前的景色随着车辆的行驶,一栋栋楼越发破败。
“尤安,你怎么了?”
他的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将他掰过去。
“卡、洛维、斯。”他的声带不知为何不受控制地胡乱颤动,好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我、没事。”
他打了个嗝。
“哭成这样还叫没事?”卡洛维斯将两张纸巾糊在他脸上,“不对啊,你是伪人,怎么会学到人类的哭?果然是进化得太完全了吗?”
“哭?”尤安歪着头,将两张湿漉漉的纸巾从脸上扒下来,手背蹭到一手滑.腻,“是指、眼睛里流、液体吗?”
他每每蹦出几个字,胸腔就产生震颤,逼着他打嗝。
“尤安,你因为什么感到难过?”卡洛维斯将目光移到他鼓鼓囊囊的口袋,一语即中,“是因为你刚刚看过的收治函?”
尤安吸了吸鼻子,缓缓地摇头。
卡洛维斯重新将尤安的头放在窗沿,拍了拍他蓬松的黑发,“……好吧,晚上到巢穴里,我给你做烤鱼,补补脑子。”
烤鱼?好久没见到了。
车子的发动机声嗡嗡地响,沙砾被裹起的声音卡拉卡拉的,很是催眠。
今天跑得有点久,情绪大起大落让尤安有些疲惫。
他的身体一动,钝痛就开始从骨缝渗出。
伴着桑林和恩人重新带起的听不懂的话题,窸窸窣窣的谈话声让他很想睡一觉。
面前的景象越来越荒凉,他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最终在一座老旧学校在他面前一闪而过后,彻底陷入沉眠。
“怎么和我孙子一样,总喜欢在车里这样睡……”
“我抱他回去吧。”
“用触手,别吵醒了,我答应……”
他被卡洛维斯用触手卷起,不算颠簸地放在一张有点硬的床榻上。
如果是主人,就会将他托起,然后将他的头垫在他的颈窝里。
不对……他不应该再想,从一开始就不应该。
伪人和人类怎么能真的在一起呢。
“尤安,给你下一碗面,好吗?”
【面】
他的大脑接受到这个信号后,腾地迅速启动。
他睁开眼睛,香辛料混着鱼的香味灌入鼻腔,他的肚子很给面子地“咕”了一声。
“主人,我要……”
咚!
他的声音哑在喉咙里。
桑林皱着眉扶起一头撞在床柱子上的他,“阿兹拉尔不在这里。”
桑林很残酷地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他可能在主城,他或许没有和你一样念念不忘。”
尤安的头越来越低,直到把发旋彻底暴.露在桑林面前。
“好吧。”他突然扬起头,“那我们去吃饭。”
桑林将他们带到的这个地方可算是一应俱全。
虽然地方又小又破旧,但竟然有冷气提供。
“这里是零点在高温地界的临时停驻点,现在已经是废弃的了。”桑林看出了他的疑惑,“我们暂时去不了主城,手续我还没办好……可能得过段时间,到时候让你们用假身份混进去。”
墙壁是裸露的砖土,几堵土墙隔开了好几个简陋的房间。
尤安问道:“我们这是在地下吗?”
“不算完全地下。”桑林说,“这是一个弧形的结构,有一截是在地面,便于与外界沟通,只不过外面的门是需要零点中层以上的指纹才能打开的重门。你的房间就有一块金属窗在地面上,能看到外面,特地给你留的。”
“哇。”尤安发出感叹,“桑林,你好厉害,已经是中层了。”
“有幸出过几次任务,特别是在港口这一块。”桑林笑笑,“毕竟有个伪人需要吃柴油过活。”
桑林的语气里总是带着甜蜜的感觉。
他们之间总是有若隐若现的丝线牵挂着,拉不变形也扯不断。
卡洛维斯听到他们的谈话,将烤鱼一整盘端了上来,“我也能做人类的食物,只是我吃不了而已。”
“好香。”尤安捧场道,“你把鱼做熟了,和别的厨师做的是不一样的。”
“你在说什么?”卡洛维斯哭笑不得,“人类的语言你还是没学好,赶紧坐下来吃饭了。”
尤安第一次和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吃饭,大家都在笑,吃着普通的菜品,聊一些日常的话题。
烤鱼的皮很脆,肉质也很嫩,里面还有恩人在地底种的、没有什么颜色的豆芽菜。
很稀有的食品,每个人都赞不绝口。
卡洛维斯慢条斯理舀着碗里的柴油,也对桑林赞不绝口,“这个柴油味道真正。”
“大轮上的。”桑林说,“喜欢的话我过几天再去看看。”
所有人都有说有笑,他们在庆幸白门事件里能够全身而退,也庆幸自己能够在废土时代赚得片刻的温存。
尤安并不想打断他们的兴奋,也对着餐桌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可他心中仍旧记得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得不说。
“你们知道怎么在黑市找到一份工作吗?”
餐桌上的笑语凝滞了一会,他们向他投来了不解的眼光。
最终还是桑林问道:“你想找工作,是欠别人钱了吗?其实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找你要钱。”
尤安很认真地思考了,郑重地回答:“但是人类社会讲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欠了零点的人钱,得还给他。”
“你也太有本事,能欠到零点那里去!”恩人在桌子边跳脚,“你太天真了尤安,你是打算把自己的伪人脑袋送回零点?”
桑林摆手,“算了,你要不要跟着我去船上?”
“你太出名了,伟大的航海者。”尤安说,“我跟着你去,所有人都会看在你的面子上给我安排工作,这样不公平。”
虽然尤安知道这句话说出口有点奇怪,但事实确实如此。
“还挺有原则。”恩人说,“你卖.身的吗?”
尤安看着一本正经的老人,重重地摇头,“不。”
“也挺矫情。”恩人评判道,“那按照你这身板,除非去主城教孩子,不然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
“也不是。”卡洛维斯思忖着,上下打量他,“我觉得……你有点适合流水线工作,赚得会比普通人类多八倍。”
尤安歪头,“八倍,为什么是八倍?”
“这样吧。”卡洛维斯拍了拍他的肩,将他的背带往上提了提,“我在黑市有个朋友在经营奶牛养殖场,我推荐你过去帮忙,这身行头还挺配。”
餐后,卡洛维斯将他拉进了浴室。
卡洛维斯敲了敲他的腰,“把你的触手放出来,我看看。”
尤安局促地揪着背带。
触手于他而言,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虽然平时会在需要用的时候把触手放出来,可是这样让别人近距离地看……
“好吧。”卡洛维斯看出了他不愿意,扔了一罐乳白色的药膏给他,“把你的生产工具擦擦,估计伤得不轻。”
尤安乖巧地点头。
“孩子大了留不住。”卡洛维斯老生常谈,“不知道桑林的观察日记你研读得怎么样,但是你要记得作为成年伪人两件事非常重要。”
可能是卡洛维斯才没有看桑林的观察日记吧,不然怎么会把这本日记给他看。
但是尤安还是没戳穿他,认真地听他讲。
“第一件,就是要记得适者生存的道理,要记得观察人类的行为习惯,时刻进化。”
“第二件,就是别让别人看你的交接腕。”
【📢作者有话说】
卡洛维斯:我这妈当得还合格否[躺平][托腮]
第30章 隔墙
卡洛维斯离开后, 尤安给自己放好水,将自己的触手释放出来。
他怜惜地捧起自己的触手。
好几根触手末端已经完全烂了,吸盘已经扁平化, 口器外包裹的肉环外翻,露出打颤的牙齿。
在他小心翼翼地将触手一根根放进水里时, 疼痛让他脚底打滑,一屁股坐进浴缸里。
好疼。
他在水里缓了好一会,才独自攀着浴缸壁坐起, 一点点擦拭自己的触手。
将触手表面清理干净后,他发现这几根触手末端已经完全变形。
他抿了抿嘴,下定决心般疯狂抽打着自己的触手。
但触手们没有和往常一样灵敏地缩回体内,而是一点点地传导钝痛。
“呜——”他发出一声乌鸦似的呜咽, 栽进浴缸里扑腾。
就在他往下沉时, 一颗似曾相识的、漆黑圆润的眼睛掠过墙上的通风口。
乌鸦?
不可能, 这一定是痛衍生出的幻觉, 那只乌鸦怎么可能到这里来, 外面的重门可不是摆设。
他刷地从水里昂起头,翻身凑到通风口出往外探去。
果然, 哪有什么乌鸦。
只有一条狭窄的毛坯走廊。
好在他已经把身体清理干净了,急匆匆地裹着浴巾冲出浴室, 恰巧撞上来查看情况的卡洛维斯。
“尤安!你是变.态吗?”卡洛维斯将他露在浴巾外的触手一根一根塞到浴巾里, “我不是拿了衣服放到置物台上……”
“乌鸦!”
被尤安打断的卡洛维斯疑惑地“嗯”了一声, “什么?”
“乌鸦!”尤安一把抓住卡洛维斯的肩, “你看到了吗?一只乌鸦飞过去了。”
“你真的……太惨了。”卡洛维斯叹气, “这里怎么可能飞进来一只乌鸦。”
抓住卡洛维斯肩膀的力道卸了。
“也对。”尤安的语气趋于平稳, “我明明知道的。”
但还是想和别人求证。
“你该去休息了。”卡洛维斯像人类的哥哥那样, 温和地说, “房间很简陋,但我刚刚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今晚睡个舒服觉吧。”
他和卡洛维斯由衷地道谢,走进卡洛维斯隔壁的小房间,在硬邦邦的床上将自己身上的浴巾解开。
或许是因为伪人的本能,他不想穿衣服。
在犹豫片刻后,他裸.着身子钻进了被子里,这样的温度和触感很是舒适。
坚硬的木板恰好能够起到固定的作用,让他受伤的触手能够平铺在上面而不会轻易移动碰到伤处。
他给自己的触手精心地涂上药膏,听着相隔一步之遥的浴室里有人打开了水龙头放水。
稀稀拉拉的水声成为他的白噪音,让他能够再次进入浅眠。
他在睡梦里一直坠落,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在他的梦里走马灯似的穿过。
在他玩偶时期,他的小主人会抱着他漫无目的在锈湖里游荡,看着一个个亲人因为献.祭永生而割下或被割下自己的器官;
到后来锈湖家族覆灭,他被小主人扔到了井底,看着井里的水位一点点降低,最后青苔粉墨登场;
直到他黑色的触手从他的身体长出,一步步蠕动着爬出井口……
“嗯啊——”
不知什么时候,一声暗哑的叫喊让他在梦里突然下坠。
他的小腿在床上蹬了蹬,睫毛颤动,瞬间清醒。
那是断断续续的呻.吟,时快时慢,和在【蜕】里听到的竟有几分相似。
难道这里有【蜕】的闯入者?
他顿时警醒,几乎是在瞬间拔腿朝门口狂奔,打算去拍卡洛维斯的房门。
然而他在握住门把手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
这道奇怪的声响来自于卡洛维斯本人。
卡洛维斯在做什么?
咔嚓。
木板断裂的声音极其明显。
尤安咽了咽口水,缓缓松手,缓步退回床边,再度钻回被褥里。
他曲腿将被子揉到腿弯,再将被子顶到胯部,夹紧它。
桑林的低吟也透过墙壁传了过来,尤安甚至能够听到卡洛维斯的吸盘吸在桑林锁骨的咕叽声。
尤安揪着被子的手越攥越紧。
他们是不是在做和那天晚上在白门储藏室里,戴尔和另一个男人在做的事。
【播种】
卡洛维斯应该没有去过【蜕】做手术,他应该没办法怀孕。
没办法生出小伪人,桑林也不会生气,他们的感情好好。
尤安贴着墙,听着一墙之隔的他们,身体慢慢地变得燥.热。
好像之前注射进他体内的液体发挥了作用,他的小腹空空的,他想有种子落在肥沃的土壤上。
他的交接腕探了出来,触手在木板床上炸开,像被甩出的橡胶绳子一样在床上颤动。
交接腕很想吃下点什么。
饿了。
并且是,越来越饿。
在隔壁扯断了第二根木板后,尤安翻身下床,从格子里翻出了他饭前刚刚放进去的圆柱形物体。
他打开了底座的开关,交接腕立马缠了上去,褶皱一点点展平。
嗡鸣声被吃了进去,震出的黏液流淌在裸.露地板上。
他的手悬在被褥上,顿了顿,贴着他的小腹一点点没入被褥。
“呜哇——”
乌鸦近在咫尺的叫声让他半眯的眼睛瞬间睁大。
他的手迅速从被褥里抽出,然而这个动作却扯动了交接腕吃下的东西。
他的头往后昂去,哐地砸在墙壁上。
隔壁的动静突然停了,房间里只剩那个东西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只乌鸦扑棱着翅膀掠过他的床头,轻巧地停在床沿。
一根黑羽飘落在他的脖颈。
他对着乌鸦扬手,带着微弱的哭腔,“走开……”
“哇——”
乌鸦蹦到他身边,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精光。
他的交接腕又热又麻,想要把那东西吐出来,口器的酸涩却阻止了它顺利滑落。
他只好当着乌鸦的面将手伸进被子,一边将被子往上裹了裹,企图不让乌鸦听到。
“呜哇——呜哇——”
在他攥着被褥的手因为刺激滑落时,乌鸦突然压低鸟身,潜入了他的被褥。
乌鸦叼住了那东西,在被窝里扑腾。
*
“尤安,吃早饭了。”
“尤安?”
敲门声响了好几回,卡洛维斯不见尤安来开门,本打算让桑林拿钥匙来开。
在他转身时,门开了。
在他瞥到房间里的景象时,呆在原地。
房间里是散落的被褥,黏液挂在床头、窗户,淌满了地板。
一根黑色的绒毛轻飘飘地飘过他面前,被他一把抓住。
“这是什么?”卡洛维斯凹陷的眼眶此时显得有些好笑,“这里怎么可能会有鸟,你昨晚做什么了?”
“昨晚……”
尤安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应急中心来了都得把他二话不说拖走的地步,听到【昨晚】这个关键词,登时回光返照,疯狂摇头,“什么都没有。”
他才不可能说自己的交接腕被一只乌鸦揉圆搓扁了。
“哦……是吗!”
卡洛维斯眯了眯眼,趁着他侧身的空隙突然一个箭步冲进屋内,将垂下床沿的被褥掀开来,“是不是有男人进来……没有?”
卡洛维斯偏头,狐疑地盯了他片刻,环顾整个房间,最终将目光落在床上斜挂在床头的白色枕头上。
他将枕头掀开。
一只玄黑色的鸟温顺地趴在枕头底下。
绵长的呼吸被打断,它抖了抖羽毛,斜了他一眼。
卡洛维斯用食指戳了戳乌鸦的脑袋,换来一道带着寒意的目光:“……我怎么感觉这只黑鸟在鄙视我?”
尤安挡在卡洛维斯身前将乌鸦抱起,手掌包着乌鸦的头,顺带着用大拇指抹去它嘴角残留的黏液,“没有的事。”
尤安罕见地有些慌张,这极大地激起了卡洛维斯的好奇。
“这只乌鸦不会是要进化的伪人吧。”卡洛维斯说,“我怎么觉得它带有人类的情绪?”
要进化的伪人?
尤安心头一跳,不得不正视这只乌鸦。
如果真是这样,那昨晚岂不是……
他将乌鸦放在床上,乌鸦身上的羽毛炸开,抖了抖,然后跳到他的肩膀,窝了下来。
卡洛维斯也觉得新奇,伸手要去摸这只乌鸦,然而乌鸦一口啄在他的手背。
“嘿,你们究竟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卡洛维斯啧啧道,“它还能认人……不对,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它是怎么飞进来的?如果真能有它能够飞进来的空间,那这里就不能算安全了。”
卡洛维斯将乌鸦的事情告诉了桑林。
桑林果断地开始地毯式排查,结果一无所获。
“奇怪,照理说,军事基地不应该会有乌鸦飞进来。”桑林说,“难道它是跟在我们身后进来的?”
“哈……”恩人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面容看起来更加苍老,像是一宿未眠,“有什么奇怪的,不就是跟进来一只乌鸦,你们今天不是还要去找工作,赶紧收拾,晚了的话猎人组织要出来巡逻了。”
乌鸦似乎真的明白他要做什么,身子一歪,毛茸滑顺的头蹭在他的脖颈。
恩人突然对着他露出一个深深的笑容,“哪里来的乌鸦?它好像在说……嘿嘿。”
“宝贝,我要跟着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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