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工作


    “你要的木板。”


    桑林将一沓小木板放在杂物箱上。


    尤安从房间里换好衣服出来, 光着脚拎着木板放到房间,回头和桑林道谢。


    桑林扫了他一眼,“你确定要养这只东西?”


    乌鸦抓着尤安的肩膀, 朝他发出了一声暗哑鸟鸣。


    “你要和我一起去找工作吗?”尤安偏头,乌鸦就自动歪头贴近他的鼻尖, “但是你不能啄别人。”


    桑林着手去收拾早餐吃完的餐盘,“还挺有意思,好像真能听懂人话。”


    “卡洛维斯说它可能是将要进化的伪人。”尤安对着乌鸦补充道, “虽然人类没有吸盘,但是你不能够去啄别人的衣服、脖子或者其他裸.露在外面的地方。”


    “我觉得他更像个退化的人类。”卡洛维斯也打扮好自己,提着早上刚刚做好的松饼,“我们走吧, 我想把这个东西给朋友, 他恰好可以当早餐。”


    他们往石子小路上开, 沿着河道往上游去。


    卡洛维斯不需要他上次拿的【蜕】的地图名片, 凭着记忆就能很快开到黑市。


    卡洛维斯带着他爬到管道底, 蓝发女生正叼着根烟,薄荷味的烟雾将整个空间都变得朦胧。


    “瑟琳, 你能不能别在密闭空间抽烟,这是很不道德的行为。”卡洛维斯将一篮子松饼甩给她, “这我朋友, 是个伪人。给你农场帮忙, 你赚到了。”


    “他?”瑟琳上下打量他, 露出质疑的眼神, “他上次不是去蜕打针了, 没影响吗?”


    “什么?!”卡洛维斯瞬间回头, 拉起他的小臂扯到面前, 质问,“你打针了?你是有病还是怎么着,学尼克尔那个疯子!”


    卡洛维斯的表情从震惊到怜悯再到看起来很是生气,五官隐在黑暗里显得更为严厉恐怖。


    好凶的卡洛维斯。


    “我被迫打了,但……”尤安抓紧了背带裤的口袋,“好像掉了,那个东西,它掉了。”


    他重复强调了一遍,卡洛维斯显然不大相信,对着瑟琳道:“给他检查一下,有情况赶紧想办法给他解决了。”


    瑟琳皱了皱眉,一甩蓝色辫子,“去隔间看看吧,你在外面替我守着。”


    然而当瑟琳要将木讷的尤安推到自己的隔间时,尤安肩膀上的乌鸦突然飞起,扑打着翅膀用喙顶开了瑟琳的手。


    瑟琳惊呼,抬手要抓乌鸦,却被它悬在空中扑腾闹得头发散乱,直到她放弃了带尤安去检查。


    “你这只宠物真凶。”瑟琳微微喘着气嫌弃,“它还知道护主,喏诺诺,你们看它眼神,像要吃了我一样!”


    尤安朝乌鸦伸手,“回来,咕叽!”


    乌鸦悬在空中,扑腾的翅膀顿了顿。


    “咕叽……咕叽?这么草率的么?”卡洛维斯大笑,“这么狠的乌鸦配上这么个名字,至少也得学人叫‘丧彪’……哎!”


    乌鸦突然一个俯冲,尖嘴和老虎钳一般往卡洛维斯的掌心夹了一口,重新落回到尤安肩上,将头埋在他的颈窝蹭蹭。


    温顺得好像刚刚的报复闯祸都不是它干的。


    尤安说:“我没事,有人帮我把肚子里长出的东西拿出来了。”


    “行吧。”卡洛维斯深深地看了他肩头的乌鸦,“那让瑟琳带你去农场吧。”


    “你在这里帮我看着,我带他过去熟悉一下就回来。”瑟琳说。


    尤安没想到在黑市下面,还有这么一大片人造农场。


    白色产房方方正正,孤零零地躺在破碎的废土里,走近了能听到奶牛的哞叫。


    门是金属的,推开时需要用力。


    有定时清洁的奶牛并不臭,里面的空气带着一股消毒水和饲料混合的气息。


    一排排奶牛察觉了外来者,纷纷停下嚼饲料的嘴,扭头观察。


    “饲料都是有固定配比的,你只需要注意查看它们的食槽里是否需要添加饲料。”瑟琳用铁棍敲了敲奶牛面前的食槽,“你最好不要把手伸到食槽里,不然它们想吃你的手,那就和我没关系了。”


    尤安歪了歪头。


    他应该不至于将手伸到食槽里,毕竟他对草饲料并不感兴趣。


    瑟琳甩给他隔离服,自己利落地套上,然后戴上手套,抽过一旁的铁筒,弯腰示范挤奶,“你不能硬扯,不让它们可能会踢你。”


    “需要放音乐给它们听吗?”尤安问。


    瑟琳甩给他一个眼刀,“音乐?”


    “唔……听说听音乐会使牛身心愉悦,吃起来会更好吃。”


    瑟琳突然笑了,“撒旦也就你这样了,那你自己唱呗,我这里可没有废土时代前留存的CD。”


    尤安以为瑟琳真的希望他唱歌。


    他走到奶牛面前,哼了几句。


    瑟琳的脸越来越臭,“打住!它们心情应该不会好,它们可能会便.秘。”


    他哼的可是锈湖家族在生日时会合奏的音乐,怎么会难听呢?


    “我……”


    “总之,最好别唱,我想它们保证产量。”瑟琳将衣服脱下挂在钩子上,“我要回去接替卡洛维斯了。”


    瑟琳很放心地将农场交给他,但是不和他说工作一天要给他多少钱。


    尤安瘪了瘪嘴,上前检查食槽。


    哞——


    牛一见到他,就开始躁动,牛蹄在地上不安地刨。


    “是因为动物有灵性,他它们能够察觉出我是伪人?”尤安试图通过唱歌安抚它们的情绪,就像当时玛丽喂养孩子那样,“放轻松。”


    然而牛却好像发疯似的,用头狂撞栏杆,将栏杆撞得摇摇晃晃。


    一条触手卷上了最强壮的那只牛的角,随后在它们的短嘴上绕了几圈,在它还没回过神来猛地一扯!


    触手瞬间绷紧,牛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在地上刨得更厉害。


    然而触手开始泡发涨大变长,盘住牛的四蹄同样一拉一扯!


    轰的一声,牛侧躺在地上,四肢被触手捆着,嘴也被吸盘紧紧吸住,像屠夫砧板上的牛一样警惕地看着步步走近的尤安。


    杀鸡儆猴这招百用不厌,农场里其他的牛都安静下来,缩进角落。


    尤安站定在倒地的牛面前,戴上手套,围着它转了两圈。


    牛朝他露出一个可怜的眼神,浑浊的眼睛里尤安的倒影越来越近……


    尤安突然站定,像是下足了决心,伸手去扯牛的乳.头。


    哞——哞——


    隔壁牛棚的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叫声。


    它们好像在说,别这么扯,看着都痛!


    尤安斜了一只眼观察着隔壁的牛邻居,触手在他身后犹豫着触碰面前的牛。


    触手比他的伪人手用的力道柔和多了。


    一张一弛,牛也没那么抗拒,渐渐侧躺着无奈地仍由触手在它身上履行职责。


    他好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歪了歪头,然后将乌鸦抱在怀里,抚摸着它柔顺的羽毛,“咕叽先生,我好像有个好主意。”


    他选了一块木桩,蹲了上去,看起来就像是这个农场里的王。


    触手从他身后钻了出来,分工明确地朝牛棚射.去。


    傍晚时分,瑟琳来检查今日成果。


    推开金属门时,一团触手朝她的脸冲来,让她堪堪躲了过去。


    尤安正端坐在木桩上,乌鸦抓在他肩膀上休憩。


    几根触手正挤着牛奶,一根正往奶牛的食槽里添加饲料,还有一根正捆在奶牛的嘴上,让另外一根触手在食槽里扒拉着食物。


    牛奶已经分装好装在玻璃瓶子里,在塑料框里码得整整齐齐。


    瑟琳顿在原地。


    “瑟琳。”尤安察觉外面的动静,打着哈欠从木桩上跳下来,“我已经把工作都完成了,想着多做一点。”


    “尤安,以后可以别做这么多。”瑟琳看着像被榨.干的奶牛,它们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奶牛产.奶也需要休息。”


    “好吧。”尤安坦然地和瑟琳讨要薪酬,“请问,你可以给我今天的工资吗?”


    瑟琳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后沉默着掏出一袋金币扔给他。


    “这么多吗?”尤安看着里头沙砾一般的碎金,“你是不是因为我是卡洛维斯的朋友,所以多给了?”


    “你没发现我这里一个雇员都没有吗?”瑟琳耸耸肩,“在这个时代,金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了,食物才是。”


    “主城呢?”尤安思忖,“主城肯定也有交换体系。”


    瑟琳拍了拍牛头,“在高温地界的人去不了主城,主城里的人不屑干这活,他们可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可是……总得有人做呀。”


    “所以这个世界就失衡了。”瑟琳转头将塑料箱子拖出门外,分装进袋子,“你会发现,黑市才是这个世界最平衡的地方,这也是零点不会来清扫的原因……时间不早了,你差不多该收拾一下了,我可不留你在这里吃晚餐。”


    尤安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嘀咕着还给白瞳的钱数。


    如果每天都有这个数的话,可以每天留一点。


    “黑市里有卖礼物的吗?”尤安突然从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顺口也问了。


    这本来是安抚玩偶手册里说的:


    【作为一个安抚玩偶,可以适当地给予病患惊喜。不仅能拉进和病患间的距离,还可以让病患感受到[爱]。】


    在下意识说出口后,他忽然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是没有主人的玩偶了。


    主人已经把他交给了应急中心,自己回了主城。


    可是主人在主城有没有一刻想过他?


    “哇——”


    乌鸦突然用嘴轻划他的脖颈,带起酥麻的战栗。


    “礼物是一个总称。”瑟琳并没有嘲笑他,这个直来直去的女生竟然在扫了他一眼后轻笑,“你想送人什么东西,那里面都有。”


    她郑重道:“你挑的,都算一份礼物。”


    【📢作者有话说】


    尤安:闭眼睡觉[沙发][躺平]


    触手:做完你的做你的[咦~][吐血]


    第32章 礼物


    礼物。


    不需要过度包装, 只关乎于送礼物的人的诚意和送礼物的人本身。


    尤安本打算就这样揭过去,毕竟他和阿兹拉尔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相见了。


    可架不住瑟琳难得热情,将他送到了黑市交易区, 看着他走了进去。


    “那我只好买一点了。”尤安侧头瞥了眼肩头上窝着的乌鸦,“如果半个月、一个月、一年、十年……我还能见到主人的话, 我就把礼物交给他,然后和他说……”


    “呜哇——”乌鸦的声调似乎上扬,像在真的回应他, 并且对他的话没有下文感到暴躁和期待。


    “和他说,如果收下了礼物,就不能离开了。”尤安的声音小得只有他和乌鸦听到,“我不想再等两百多年了。”


    乌鸦挪动的爪子停顿片刻, 随后展开翅膀轻微振翅。


    他默认了乌鸦的意思是同意。


    黑市和普通的市场也没什么两样。


    要说真要有什么不同, 大概就是黑市里一个摊位一个坑, 地面更加干净, 市场秩序也更好。


    而且在黑市人来人往, 没有人会对一个看起来面容稚嫩的伪人玩偶感到奇怪。


    主人喜欢喝咖啡,或许也喜欢喝酒, 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如果是酒的话……


    或许锈湖的特产红葡萄酒应该不错。


    他循着酒香来到一家小型卖酒的摊位,将头探进黑色的布帘, “你好, 请问有卖红葡萄酒的吗?”


    “要自泡还是直饮?”


    尤安未见其人, 只能听粗哑的声音从店里传来。


    居然没有先拿出一个价格好让他死心。


    尤安感到奇怪, 但反过来想想, 黑市肯定有它过人之处。


    “自泡吧。”尤安在脑海里想着锈湖葡萄酒的制造过程, “我还要融入一点别的东西……”


    刷!


    肩头的乌鸦突然又再次振翅。


    “你是害怕这里吗?”尤安抚摸着乌鸦的背, “还是也想尝一尝, 不过乌鸦是不能喝酒的,可能会酒精中毒。”


    “哇——哇——”


    看来这只咕叽先生并不喜欢这里,得加快速度,速战速决了。


    一只苍白得像死人的手从黑色的布帘里伸出,朝他要钱。


    他将几个金豆放在商贩的掌心,突然又听到商贩在咯咯笑,“有点少吧,打发流浪汉么?”


    尤安埋头拨弄袋子里的金子,最终咬牙拨了一半放到那只手的掌心。


    才刚放上去,金豆就咕噜噜沿着商贩的手掌心和小臂滑下去,好像上面长了一道特地为滚钱设置的凹槽。


    一瓶深红色的酒液带着浓郁芬芳的香气被递了出来。


    “卖报纸了!今日报纸!”


    现在这个年代还有卖报纸的?


    尤安接过面前的酒,回头时突然被一个男孩撞到。


    “对不起,我真的看不见。”那个人纷纷道歉,“你要看看近几天的报……”


    这人抬头时,尤安和他都愣了一瞬。


    这个人的一双眼睛全是白的,瞳孔的中央几乎是凝聚成一个浓白的小点。


    白门里的盲眼男生!


    他抬手在男生眼前晃了晃。


    瞳孔没有任何的收缩迹象,看来是真的眼盲。


    “我能闻到你的味道。”男生忽然出声让尤安下意识后撤了一步,撞到店铺摆招牌的木板,“你是那个有紫藤花味的安抚玩偶。”


    尤安盯着他,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他将这个男孩的面部数据录入他的大脑开始比对,一边掏钱向他买报纸,“我能买近一周的吗?我想看看白门的结局。”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我想看一部影片的ending。


    “那你可以不用买了,我告诉你。”男孩说,“很多人死于伪人有预谋的侵袭,伪人组织到达的时候,白门地面上全是黏腻的血液和伪人的黏液。”


    “我知道。”尤安即使知道男孩看不见,但还是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堪称难看的表情,“我亲眼看到了。”


    “零点前往清洗时,三天三夜都洗不尽。伪人的头颅咬在人类的脖颈,改造人的肚子被整齐划开,里面还未成型的……”


    “我知道了。”尤安小小的心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阵阵绞痛,“请不要再说。但是我想买一份报纸,然后贴在我的床头。”


    让他铭记那一天,让那一天在他的灵魂上永刻,以及……


    让他永远不要忘记他的伪人身份。


    “安抚玩偶,你手上拿的是酒吗?”男孩说,“能给我一口吗?我不收你的钱。”


    “不行。”尤安说,“你的年纪太小了,你的家人一定不会同意。”


    男孩看起来比先前瑟缩了一些,完全没有了之前敢拿刀冲向阿兹拉尔的狠劲。


    他将背包里前几张报纸塞给了尤安。


    “好吧,那如果可以,安抚玩偶,你可以给我一个汉堡吗?”


    尤安在报纸面上揉搓,发现并没有任何的凸起可供这个男孩辨别日期,那他是怎么将准确日期的报纸给他的?


    “你这一张给错了。”尤安随意抽出一张递回给男孩,“上面的日期是两周前的了。”


    “不可能。”男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是你看错了。”


    尤安歪头。


    “你不想给我汉堡的话,那就算了。”男孩的语气有些失落。


    “我给你买。”尤安说,“太晚了,我去给你买。”


    尤安当即动身,当他走到汉堡铺前,他拍了拍肩上的乌鸦,然后将一颗狼牙挂在了乌鸦的脖子上。


    “我赌你能够飞到刚刚那个人的身边。”


    乌鸦好似真的听懂了他的话,扇动翅膀折返。


    “一个汉堡,谢谢。”他对着面前的褐色络腮胡递出了一颗金豆,想了想又掏出一颗,“再加一片肉饼,麻烦了。”


    络腮胡沉闷地应了一声,铲子在铁板上叮当直响。


    尤安不大明白,为什么一个普通的汉堡还要在黑市才能买到。


    “好了。”


    汉堡刚被装在袋子里递出,就被苍白的手夺了过去。


    尤安缓缓收回手,侧头见男孩已经捧着汉堡大口大口啃。


    他又缓慢抬头,乌鸦正抓在店铺的木桩上俯瞰他。


    “汉堡你吃到了,我要走了。”


    尤安回头看了一眼盲眼男孩,男孩还站在原地,并没有追上来。


    他到卖鱼的铺子里买了一瓶蛟露,又花了重金到水果摊买了一点杨梅,打算到时候都加在酒里萃取。


    这样能够得到一瓶有着和美人鱼同种香味的酒液。


    或许这听起来很荒诞,但这确实是锈湖家族研究出来的酒液。


    不仅能延年益寿,还有其他的功效,比如能够让家族里的男人播种的时候更加卖力。


    末了,他在一个拐弯处停下脚步,抬头。


    抓着木柱子的乌鸦振翅,他跟上前去,最后在一条小巷入口处停下脚步。


    一个黑色的帐篷瑟缩在排污管旁边,昏暗的灯光透过帐篷,在粗糙的墙面上照出两道影子。


    “他拿走了报纸吗?”


    这道声音……


    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明白了为什么盲眼男孩能够精准地卖出报纸。


    帐篷里传来窸窣的响动。


    里面有两道影子,其中一道突然变得扭曲,一堆蜘蛛从那道影子里像分裂似地朝外喷涌,直到被盲眼男孩吞进肚子。


    “好吃,好吃。”尼克尔赞赏道,“我就知道他会拿近一周的。”


    尤安在路口站了一会,果断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尼克尔的恶趣味还是这么的恶心,分解别人肚子里的东西这种行为,他想想都要打颤。


    也就莱司能够承受这些了。


    他在黑市入口见到了还在等他的卡洛维斯,被呵斥了几句“晚归”,随后带着乌鸦回了高温地界的【家】。


    这是伟大的航海者桑林下的定义。


    一群无话不说的人、一桌共同合作的饭菜和舒适的床铺,这就是【家】。


    尤安在晚饭后给乌鸦做小木屋子,一锤一锤地将铁钉往木板里砸。


    “好像这个家还差了点什么。”


    尤安越砸越觉得腹腔里空荡荡的,他将触手放出来,果然它们有些干瘪。


    即使在这里有冷气,但今天的高温地界好像特别的热,触手们可能是缺水了。


    他把最后一根木板钉完,在衔接处抹了一把,将碎屑扬去。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屋子了。”他对乌鸦说,“希望你能够早日进化。”


    他将触手拖到洗手盆里泡着,上面的皲裂才慢慢地合上。


    乌鸦卷着风飞了过来,爪子抓住了盆壁。


    它刚要往水里蹭,尤安慌忙将触手收了回来。


    “不要啄我的吸盘。”尤安眼疾手快捏住乌鸦的喙,一本正经地警告,“也不要啄我的……交接腕。”


    手指侧面蹭到了乌鸦双颊的绒毛,这里的毛最为柔软,挠着他的手指时就像绸缎滑过。


    他像被开水烫到一般迅速松手。


    就在刚刚,乌鸦的眼珠往上转看向他的瞬间,他突然觉得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温柔的、带着笑意的眼神。


    一只乌鸦……


    怎么会有和主人一样的眼神。


    他呆呆地捏着触手,将触手末端伸到乌鸦面前。


    “咕叽先生,请啄一口。”尤安的眼眶有点痛,无神的眼球有点酸涩,“我有点想主人了。”


    【📢作者有话说】


    乌鸦:救大命嗷,黑暗料理!!![躺平][加载ing][吐血]


    第33章 乌鸦


    今晚的房间特别的燥热。


    也许是因为尤安今天工作了一整天, 触手们累着了,又或许是因为晚上给乌鸦造了一个窝耗费太多的力气。


    “你有自己的窝了。”尤安抱着乌鸦,将它抱起来翻转塞进木屋, “希望你睡个好觉。”


    他仰躺在床上,拿出今天在盲眼男生那里买的报纸。


    白门沦陷的主要原因是新招的安抚玩偶大多数为伪人, 这就相当于人类历史里的特洛伊木马。


    是白门检查不力,给自己造了坟墓。


    白门沦陷后,零点协同猎人组织对主城和高温地界进行了大规模的清洗, 人类暂时处于一个安全期。


    这些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他粗略地扫过,然而报纸里一个不显眼的小框位抓住了他的眼球。


    【在此次行动中,应急中心发现伪人具有存储现象。】


    【牠们似乎储存人类身体部分最软嫩的部分,等待最强者的归来。】


    他突然想起伪人袭击白门那天, 有个伪人甩了人类的断臂给他。


    他没要, 引起了大批伪人的不满。


    伪人长时间在地底, 难道也和蚁穴一样会储存食物, 留给最强大的生育机器蚁后?


    如果真是这样……


    那错综复杂的地底或许真的是一个庞大的蚁穴。


    牠们会大批量繁.殖, 然后破土而出,到时候人类都不够牠们吃的。


    从床下传来哒哒哒的声音, 尤安刚要弯腰查看,一坨晃着亮光的乌鸦跳上了床。


    “咕叽先生, 你说如果伪人真的有那个【最强者】, 是不是能有机会去说服他和人类和谐共处?”


    乌鸦的下眼皮往上掀, 和上眼皮重合。


    “困了吗?”他摸了摸乌鸦的头, 然后将它抱下床, “晚安。”


    他关了床头灯, 这回他等了会, 见隔壁没有动静才睡下。


    然而睡到后半夜, 他的脖子被什么东西搔刮而过,紧接着颈侧开始发烫。


    他不耐地随手一拨,振翅的沙沙声在他耳侧响起,他瞬间睁眼。


    乌鸦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他颈侧窝下,还像模像样地叼了被子给自己盖上。


    他伸手将乌鸦重新抱到木屋里,“你得学会在自己的窝里睡,不然你要是半夜做梦啄我的触手怎么办?”


    乌鸦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哇——”


    它又自觉地、契而不舍地重新飞到他颈侧,将爪子收到腹部底下窝了下来。


    “好吧。”尤安打了个哈欠,“反正你不能再啄我了。”


    乌鸦果真听他的话,安分地在他身侧窝着,直到天亮。


    尤安挂念着泡酒,很早就自己醒了。


    他把所有的东西混在酒曲里,灌水盖盖。


    一切就绪后,他将酒瓶子拿到阴凉的地方存放。


    “我猜主人一定会很喜欢的……”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如果有机会再遇到的话。”


    乌鸦极通人性地蹭他的手指。


    尤安今天准时到达瑟琳那里,瑟琳带着他继续去挤奶。


    他今天特地在分叉路口留意上次【蜕】里的动静,在原地站了半宿却没听到半点声音。


    “教徒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如果你没有进入那里的话。”瑟琳解释道,“你踏进【蜕】的大门,就相当于签了状令,是要打针的人。”


    尤安朝暗处探头,“为什么人甚至是伪人都要去打针,一定要生孩子不可吗?”


    瑟琳突然站定,他撞上了她的后背,疼得他狂揉鼻子。


    “他们认为孩子是生命的延续。”


    瑟琳的声音初听只是暗哑了些,但在尾调时突然颤抖。


    尤安顿时明白他戳到了瑟琳的痛处,立马道歉,“瑟琳,我只是想探究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然而瑟琳却坦然耸肩道:“没事,我也打过,孩子已经度过了蚊人期,现在在零点工作。”


    “你看起来好小。”尤安感慨,“你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瑟琳用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笑了起来,半真半假,“其实已经快四十了。”


    “你应该不是伪人?”


    瑟琳摸了摸脸,“不是。”


    “……孩子的爸爸呢?”尤安顿了顿,“对不起,有点冒昧。”


    “他死了啊。”瑟琳点了根烟,就站定在原地,路也不带了,“他让孩子爬回了他的躯壳,他说这是生命的延续。”


    尤安依着瑟琳的话想象了一番,打了个寒颤。


    一想到零点现在坐着一个蚊人变成的领导,他就觉得胃里泛恶心。


    “我觉得这种情况确实还是你一个人好。”尤安郑重地说,“因为那个人还可能会让蚊人爬回母……等等。”


    尤安察觉了不对劲,“为什么不是顶替你?你应该是母体。”


    瑟琳顿了顿,甩起蓝色辫子,语气染上一层氤氲,“因为他说,他爱我,不想让我死掉。”


    好奇怪的逻辑。


    这对人类好奇怪。


    “尤安,今天不需要挤太多的牛奶。”瑟琳说,“订牛奶的人很少。”


    今天很少的工作量奠定了尤安会有很多空闲的时间。


    而且奶牛们知道尤安触手们的蛮横行径,在看到他时哞哞叫过后,就立马乖乖地倚在栏杆上等待他的喂养和挤奶。


    他把工作做完后,在【蜕】的入口处徘徊片刻,还是决定先放弃探究。


    毕竟要是再被拉去打针的话,可能这次就没那么好孕了。


    他在黑市向盲眼男孩买了今日报纸,早早地回到了家。


    之前在白门,每天早晨都有固定时间播放今日新闻,但现在时间和早上打工的时间冲突了,他只好买报纸来补充。


    这个男孩确实很聪明,能够在废土时代抓住人们最想要得到的信息差,不过他跟随尼克尔的目的太明显了,这就显得不太聪明。


    尼克尔有什么好跟随的,上一次还因为他差点真杀了阿兹拉尔。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翻开报纸。


    乌鸦落在他的肩头。


    他以为今天的内容还是和往常一样平淡,可报纸里映入眼帘的大标题却让他不可置信地将报纸翻来覆去,一再确认。


    【失败博弈:白门高管输送链断裂,疯病指挥官重返神坛。】


    旁边附带的影像是白门院长讲话时拍摄的图片。


    报道的内容简单来说,就是白门高层一直维持着【高温地界——白门——主城】的输送链条,往主城里输送伪人和改造人生产的孩子,让主城也受到伪人的荼毒。


    本来这链条已经很成熟了,可频发的伪人侵袭和越来越松的审核给最后一次的大爆发奠定了基础。


    但他很快又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从头到尾,整篇报道都没有再提及这位白门里的疯病指挥官,好像就只是在标题走了个过场。


    这个指挥官,之前他在白门的时候是否和他打过照面?


    还是疯病指挥官从来没有出过门,在房间里就可以指挥?


    “哇——”


    乌鸦在他肩头叫了一声,好像在抱怨报纸夺去了他太多的注意力。


    “咕叽先生,你见过疯病指挥官吗?”尤安摸了摸它的头,它舒服得下眼皮盖上了上眼皮,“你经常在白门内飞来飞去,一定见过吧。”


    乌鸦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四目相对时突然从他肩头振翅飞出门外。


    它的这一动作猝不及防打破了临时停驻点的宁静。


    尤安反应过来后迅速追了出去,触手们在他身后朝乌鸦飞去的方向射去。


    然而触手们停在了停驻点的金属门前,随后尤安才到达触手所在地。


    这扇金属门在他面前缓缓地合上了最后一点缝隙。


    咔哒,落锁。


    桑林疏通了一些关系,给他们三人都录入了指纹ID,让他们能随意进出。


    但仅仅是人的ID,不包括一只乌鸦。


    结合乌鸦来去无踪的行径,尤安开始怀疑这只乌鸦的来历。


    他盘腿端坐在地上,不出片刻扑翅声又再次响起。


    他朝虚空张开手,乌鸦就乘势落在他的小臂上。


    乌鸦抓着他的皮肤,跳跃着到他掌心,朝他的掌心里吐出凉凉的东西。


    “一颗……钻石?”尤安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一颗剔透钻石,“给我的?”


    乌鸦侧头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轻咬他的指甲。


    他以为这是单纯的撒娇,但乌鸦逐渐变本加厉地啃咬他的手指。


    轻微的刺痛让他甩了甩手,企图将乌鸦放飞。


    乌鸦全身的毛都炸开,特别是颈部开花似地蓬松炸开一圈羽毛。


    乌鸦开始在他的拇指上抖动,嘴叼着他的指甲,爪子嵌入他的拇指皮肤,浑身的毛和鳞片一样分层颤动。


    尤安歪了歪头。


    乌鸦从他的手上飞离,在空中盘旋一圈后落在他的肩头。


    他抬手查看,用食指拨了拨自己的拇指侧面。


    他的指甲上被洒上了黏黏的、热热的液体。


    曾经锈湖里那只绿皮鹦鹉抓着他的玩具熊耳朵,也这么解决生物的基本需求。


    当时小主人弗兰克异常嫌弃地将他扔进里湖里。


    乌鸦和鹦鹉一样,都有着跨物种恋爱的脾性。


    或许……这只乌鸦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伴侣。


    毕竟,按照时间,春天到了。


    “哇——哇——”


    细密金属窗的窗沿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一只黑亮的乌鸦,体型比咕叽先生要小上一圈,估计是一只雌性。


    “这里是进不来的。”尤安盯了窗沿的乌鸦好一会,拍了拍咕叽先生的头,“我去给它开门,你能找到自己的伴侣了,恭喜你。”


    他走上前去将门打开,刚刚的雌性乌鸦黑色炮弹似地冲进临时停驻点。


    或许是刚刚咕叽先生释放的信息素太浓烈,也可能是这只雌性乌鸦在高温地界第一次遇到雄性乌鸦。


    总之,它热情地踩上咕叽先生的背。


    就在它的喙与咕叽先生的喙相蹭时……


    咔哒。


    雄性乌鸦的头掉了。


    下一刻,雄性乌鸦在它面前瓦解,变得支离破碎,最终裂成好几块乌鸦碎片!


    “哇——呜——”


    雌性乌鸦的声音尖锐刺耳,响彻云霄。


    【📢作者有话说】


    雌性乌鸦:[害怕][加载ing][抠脑壳][吐血][心碎][心碎][心碎][裂开][小丑][小丑]


    第34章 重逢


    这只雌性乌鸦一次的热情如火, 换来一生的内向。


    它几乎是肚子向着尤安,展翅往后滑翔,哐一声撞上了金属窗, 惊魂未定地看着刚刚还在释放魅力的雄性乌鸦。


    咕叽先生怎么和伪人一样能自我肢.解的?


    尤安弯腰,捡起了它的身体碎片。


    就在触碰到藏在黑羽下的碎片边缘时, 他的手一顿。


    这个触感……


    尤安不确定地摸了摸。


    怎么好像是塑料的?


    他拨开粘在塑料片上的黑羽,咕叽先生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还在地上转动看他。


    他重新打开了重门,将吓丢了魂的雌性乌鸦放飞。


    他又回到了房间, 沉默地盯着乌鸦碎片。


    “尤安回来了?”卡洛维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慌忙将这些碎片放进乌鸦的木屋里。


    他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


    他好像在捧着某个人的尸.骨不想被其他人发现。


    卡洛维斯让他帮忙处理刚拎回来的鸡,晚上做烤鸡腿。


    还从黑市买了几颗草莓交给他去洗。


    “我给鱼塘主清理了一早上的池子才换来的。”卡洛维斯说,“这几颗草莓可值钱了, 你得仔细清洗。”


    他看着光秃秃的草莓, 叶子枯黄, 上面的籽的颜色也不太对劲。


    在高温地界的地底繁殖出来的水果大多都是这样, 因为长年无法接受到阳光照耀, 只能靠补光灯。


    但是吃应该是不错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那一颗放在纱布里包裹,然后塞进了乌鸦的木屋。


    晚餐时, 桑林才风尘仆仆地回来。


    门被推开时带起了高温地界的干燥沙尘。


    “今天这么晚,是又要出海了吗?”卡洛维斯探头问道。


    桑林裹得很严实, 宽大的斗篷从肩膀垂到脚踝, 兜帽压得很低, 坐下摘下了盖住半张脸的兜帽。


    桑林的脸露出来的那一刻, 尤安的瞳孔骤缩, “桑林, 你的脸……”


    一道血痕从桑林的太阳穴越过下颚, 没入他的脖颈, 在灯光下凝成一道暗褐色的痕迹。


    恩人哐当撞到桌子,桌椅都发出咯吱一声,“你去发布会了?”


    他的小腿抽动一下,起身去拿纱布和消毒液。


    然而他稍有动作,身旁已经有东西动了。


    卡洛维斯蓝色的腕足弹了出来,灵活地越过餐桌,精准地探向桑林的伤口,像一条七鳃鳗一样牢牢吸在伤口上,不断分泌着黏液。


    触手安静地覆在伤口上,吮吸着血口上的沙土。


    随着黏液的分泌,蓝色触手上的筋络蠕动,迅速在伤口上覆盖上一层薄薄的保护层。


    尤安挪位的屁股重新坐回了原位。


    “主城又变天了。”桑林的脸色有些苍白,抬手抓住触手,抚摸以示安抚,“发布会一举办,那些人坐不住了。”


    尤安将面前的烤鸡往桑林面前挪了挪,“发布会?”


    “嗯,之前的疯病指挥官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改革。”桑林垂眸扫了一眼他的小动作,思绪似乎飘忽了一瞬,“……主城里将设一条【同城街】,专门给伪人提供居所。”


    “啊?”卡洛维斯讶异道,“零点不把伪人赶尽杀绝就很好了,怎么可能还给伪人提供住的地方?”


    “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样的举动是疯了。实际上也确实是疯了,毕竟这是那位指挥官的决策。”


    “所以有人起来反对这个决策,暴动就开始了。”恩人将一包纸巾丢到桑林面前,“你这脸是刀划的?”


    桑林的椅子往前挪了挪,腰背都挺直了些,“有个人要冲上去捅那指挥官,我给拦下了。”


    恩人冷哼一声,“还挺自豪,那小子……指挥官还轮不到你出头,除非你自己当指挥官。”


    恩人状似在骂桑林,但是语气里的担忧还是被关注人类最多的尤安听出来了。


    刚刚恩人说漏嘴了,难道之前他在车里说的不是作假,他真的见过疯病指挥官?


    “所以呢,你看到他长什么样子了吗?”卡洛维斯没好气地问,小声嘀咕,“瞎逞强。”


    “没,我还是不够格,我只能看到他一头银白色长发,面具遮住了他的脸。”桑林的声线一下沉了下来,“不过,我挡了这一刀,不知道能不能见上一面。”


    前半句尤安听清了,而且是很清晰,但后半句就已经转化为他咚咚的心跳声。


    【银白色长发】


    他比正常人类要小上一些的大脑开始构造一个像白瞳一样的黑色义面,戴上阿兹拉尔的脸上。


    阿兹拉尔,他的主人,如果坐在高台上……


    随着他的思绪飘忽,他的情绪一点点地变得低落。


    因为他发现,阿兹拉尔的面容开始变得模糊,那双淡蓝色的眼瞳也开始褪色。


    他的伪人脑袋已经装不下阿兹拉尔了。


    第一个发现他情绪不对的还是卡洛维斯。


    “紫藤花的味道。”卡洛维斯皱眉,“尤安,你怎么了?”


    尤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清晰、血管隐在白皙的皮肤下,和人类的手几乎没有区别。


    听到又让卡洛维斯担心了,他呆呆地将有些模糊的目光移到卡洛维斯脸上,然后问出了让在场三人都哭笑不得的话。


    “同城街,有开放招聘吗?”


    原本有些激进的气氛顿时被冲散,恩人被呛得直咳嗽,“小孩打黑工打懵了。”


    “同城街里拟入住的都是被零点监控很长一段时间、确定没有食.人倾向的伪人。”桑林叹道,“我知道你想去主城做什么,我会尽力帮你们都弄到主城身份的。”


    晚餐过后,尤安给在场的人每人分了一颗草莓。


    “你的呢?”卡洛维斯狐疑道,“我买了四颗。”


    “我吃了。”尤安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脸,“我还在这里储藏了好一会,好好回味草莓的甜。”


    “甜吗?”卡洛维斯咬了一口,顿时龇牙咧嘴,往垃圾桶里呸呸呸,“酸得要死!卖草莓那老头坑我!”


    尤安不敢再和卡洛维斯多说,默默地回到房间里。


    那间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角落,晚上也没人注意到这只可怜的乌鸦不在了。


    他趴下,缓慢地将纱布拆开,将草莓怼到乌鸦的嘴边,用尖尖的尾端戳了戳乌鸦的嘴。


    “吃吗?”


    碎片没有回应。


    他又往前戳了戳,“是不是嫌太酸了?”


    他拿起草莓,咬了一口,“确实太……”


    一滴水从他的下颚低落,晕到木屋延伸出的小板,那是他给咕叽先生做的小台阶。


    他歪了歪头,视野变得越发模糊。


    又一滴水啪嗒滴落。


    啪嗒啪嗒啪嗒。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金属窗外。


    “下雨了!”卡洛维斯在外面喊道,“天哪,高温地界居然会下雨!”


    雨?


    他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会有这么多的水从天上落下。


    他的心脏被狠狠撞了好多下,跌跌撞撞地撞在金属窗上,往外眺望。


    这些水,该不会是他刚刚流下的吧。


    他在屋里下雨,会引起外面下雨吗?


    外面开始变得很朦胧。


    这让他有种错觉,高温地界的温度好像降了不少。


    这场雨越下越大,直到整个世界都变得湿漉漉的。


    尤安重新盘坐在小木屋前,双手抱着木屋。


    他突然很想给乌鸦讲故事。


    或许可以给它讲一下《百年孤独》里的一些片段。


    “冬夜,汤锅在炉上沸滚,他却在怀念书店后堂的闷热,烈日照在蒙尘的巴旦杏树上的嗡响……”


    “尤安?”


    就在他看得入迷时,突如其来的呼唤横插进他的脑子里。


    这声音极为缥缈,他知道这是幻听。


    然而他的腿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房门口走去,即使像灌铅一样沉重。


    他的触手已经先他一步朝门狂涌而去。


    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或者应该说预感,驱使着他往门口走。


    他在门口站定片刻,还是将触手收回身体里。


    手搭在门把上好一会,他像拆礼物一般缓缓打开门。


    风裹挟着清雨的气味扑面而来,一个硬物顶在了他的额头。


    他的鼻尖碰到了黑色的布料。


    湿湿的。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捏得发白。


    他缓慢地往从下往上仰视,直到看到金色肩章垂下的银链。


    他第一反应是零点的人找到这里来了,要来带走这里两个伪人,然而他下一刻就被眼前晃过的银白攥住了心脏。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伪人眼睛,呆呆愣愣地盯着轻微晃动的银链,一颗水珠从银链末端落下,被他伸手接住了。


    银白色的、湿哒哒的长发垂下,面前的人胸腔震动。


    “尤安,你是伪人吗?”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瓢泼一般倾倒而下,打在房间内的金属窗上。


    尤安的耳朵里响起一阵嗡鸣。


    主人又一次拿出了枪,但这次的枪口是对着他。


    多日以来的压抑让他的身体震颤,“我……”


    就在他差点将触手破罐破摔释放时,他被纳入一个又凉又湿的拥抱。


    “我相信你不是。”


    他突然感觉【家】缺失的部分被填满了。


    他扑进了阿兹拉尔湿漉漉的怀里,双手越抱越紧。


    他感觉很多的液体从他的眼睛里溢出,和雨水混在一块,让阿兹拉尔的制服更湿了。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听着阿兹拉尔的心跳和轻笑,用黏腻的口吻说:“主人……你真的回来了,是回来找我的吗?”


    “当然,茶里茶气的安抚玩偶。”


    液体涌得更凶了,他发出了像乌鸦一样的呜咽。


    为什么他总是在失去一些东西,又得到一些东西。


    一只乌鸦换回他的主人,他说不出值不值。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终于又重逢啦!这回是不同的心境了[摊手]


    第35章 鳗鱼


    尤安抱着他的主人好一会, 直到主人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轻拍他的后背。


    他首先是深深仰望主人,去寻主人淡蓝色的眼瞳, 其次是跟随潜意识奔向小木屋。


    他将稀碎的乌鸦捧在手心,往主人面前递。


    “主人, 你看,我的乌鸦!”他像一个孩童,带着未干的泪花本能地寻求帮助和依靠, “它碎了。”


    “尤安。”阿兹拉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抬手将他耳边的碎发撩到他耳后,用手指捻着卷了卷,“给我吧。”


    尤安捧花似地将乌鸦的尸.体碎片轻放到主人的掌心。


    阿兹拉尔端详着这堆碎片, 然后抬手在尤安带上期待和崇拜的眼神中……


    将手指插.进了乌鸦断掉的头里。


    尤安的哽咽停了一瞬, 呼吸也停了一瞬, 眼球无序地上下左右跃动。


    阿兹拉尔觉得他的反应可爱又好笑, 生出了逗弄的心思, 抬手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娓娓道来。


    “这只乌鸦是我的探视器, 它和我脑里的芯片连接在一块。”阿兹拉尔的神情看起来很是满意,“它跟着你去过很多地方, 飞进过那个邪.教组织, 也跟着你在黑市买东西。”


    主人的语气停顿片刻, “但是它千不该万不该, 就是对着你发.情……”


    尤安的脸越来越热, 抬手捂住了主人的嘴, 徒留一双淡蓝色的眸中跃动着愉悦的光, “别说了。”


    “所以应该把它送去检查了。”主人最后补充道。


    主人的声音捂在他的手掌下, 热气带起毛孔的战栗。


    他的脑子被面前的银链子晃成了一团浆糊,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他鼓着脸颊,“你怎么会穿着零点的制服?”


    他已经不需要得到回答了,他已经心知肚明。


    难怪之前在白门,主人能那么准确说出零点的筛选标准,还每一次说到零点都一脸高深莫测。


    原来主人就是零点的人!


    “刚好出任务。”阿兹拉尔又揉他的头发,“你不让我进去,我们就站在门口,要是吵到别人怎么办?”


    “他们可不会被吵到,他们还会天天播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说“播种”两个字时几乎失声。


    “什么?”主人好像还是听到了,捏着他的脸颊,将他推进门内,轻轻阖上门,“你能让我借你的房间冲个澡吗?”


    “不好意思。”尤安气鼓鼓地说,“这里没有白门那么大,只有外面一个洗手间。”


    “哦……”主人拉长了声音,煞有其事地说,“那怎么办,如果我开灯的话,我会不会吵醒他们?”


    尤安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晕晕乎乎地探头去察看,在脑子里模拟着洗手间灯光照亮的范围。


    他又仔细听卡洛维斯房间的动静,发现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应该是睡着了。


    主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耸了耸肩。


    “那你能摸黑吗?”


    “我好像有点夜盲症。”


    黑暗里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尤安狐疑地歪头看着主人。


    作为零点的工作人员,是可以被允许有夜盲症的吗?


    看出他的怀疑,主人解释道:“可能是因为在白门卧底时间太长了,缺乏维生素A,晚上也不太用到眼睛,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好吧,主人这么说应该是有道理的。


    “这里没有小灯。”尤安顿了顿,“要不……明天再洗?”


    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制服。


    “好吧。”尤安放弃了自己的想法,“那我带你进去?”


    “那就谢谢了。”主人平静地说,“我之前给你洗,你现在给我洗,我们互帮互助。”


    尤安打从心底里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有什么奇怪的。


    确实在废土时代里,最重要的就是互帮互助。


    他迟疑片刻,将手指穿插进了主人的指缝里,牵着他往前走。


    他常年生活在井底,对黑暗已经非常习惯,甚至可以说比起光明,黑暗体感更好。


    他大步走到浴缸前,就当他要松手时,主人却突然握紧了他的手。


    “我看不见。”主人软了语气,“我真的看不见。”


    修长的手指硌得他的手有点疼。


    温度透过掌心传递过来,他好像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这种感觉很像他在井底往上爬,头顶圆形的天空越来越小,直到触手盘住了砖缝旁的枯藤,才得以重建天日。


    主人的手就是那条枯藤,带给他另一种新生。


    “这是浴缸边缘吗?”主人弯着腰在浴缸边缘摸着,“是吧?”


    “是。”尤安牵着他跨到浴缸里,坦然道,“我需要帮你脱衣服吗?”


    主人的身形在黑暗里一滞,随后转变为轻笑,“这倒是不用,看不见不代表连脱衣服都不会。”


    尤安不作声,沉默地在背后盯着主人解开了皮带,然后将上衣缓慢地脱下。


    他能听到银链撞在肩章上发出的叮铛声,清脆极了。


    就在他要抬手帮主人取下莲蓬头时,主人的身形又是一顿,侧头问他:“你闻到了吗,这里也有打翻的洗衣液?”


    “什么洗衣液,没……”


    说到一半,他赫然反应过来,脸迅速涨红,磕磕绊绊地退出浴缸外,腿绊到浴缸壁。


    咚。


    他整个人跌坐在粗糙的地面。


    然而他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响。


    像是湿透了的绳子甩到地面,发出“啪叽”的响声。


    “什么东西?”


    主人疑惑的同时在旁边摸索,下一刻他忽觉其中一根触手被抓住了。


    他的小腹绷紧,整个人后退企图蜷缩在角落。


    他不停地拍打着触手,又怕主人听到什么声音,每打一下他就打个小嗝,想通过这种方式掩盖掉黏液拉丝的咕叽声。


    死触手,回来,快回来啊!


    然而触手却在此刻掉链子,和他的意愿背道而驰。


    它贪恋主人掌心的温度,甚至巴不得一整根钻进主人的手掌里蹭。


    主人的手紧了紧,“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还滑滑的……”


    口器霎时喷出一大口黏液,尤安瞳孔骤然放大。


    他后知后觉,这哪里是普通的触手?


    这分明就是那根最不听话的交接腕!


    “我还是去开灯看看是什么东西吧。”主人边说边从浴缸里起身,打算跨出浴缸寻找开关,“不会是伪人入侵了吧,但照理来说,伪人应该不能突破重门防……”


    “等等!”


    阿兹拉尔背部的肌肉绷紧了,宽阔的后背让他手里的交接腕又膨大了些。


    尤安迅速抓住主人的手腕,用的力道不容小觑,“我知道是什么,不要开灯……会吵醒他们!”


    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交接腕上覆盖着的手往上滑了一寸。


    尤安罕见地语速急促,“是鳗鱼!”


    “鳗鱼?”主人握着他的交接腕左右晃动,“我在零点那么久,都没听说过临时停驻点有养鳗鱼。”


    尤安的伪人脑袋转得冒烟,一个接着一个谎言连环抛出,“是桑林养的,他……他说要多吃鳗鱼补补。”


    “桑林?”主人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他要给你吃?”


    “痛痛痛!”尤安倒吸一口凉气,腹部绷得太紧以至于酸到发麻,“别捏……”


    他的脑子嗡嗡直响,交接腕的咕叽声环绕在他耳边,其中夹杂着他愈演愈烈的呼吸。


    “不是,我是说。”尤安咬了咬牙,“你别捏鳗鱼,要是捏、捏死了,桑林会、会生气,会难……”


    “你很在乎他?”主人语气平淡,手指拨弄着手里的“鳗鱼”,似乎是觉得有趣,又好像把“鳗鱼”当成泄愤的工具,“我觉得吧,这条鳗鱼,我想现在杀了,你说可以吗?”


    他的尾音颤抖,主人抓住往下滑的交接腕,用力一扯!


    他整个人蹭着粗糙的地面往浴缸边扑去,像刚从海边捞出的八爪鱼,被狠狠甩到船舷。


    如果不是因为主人有夜盲症,他肯定要怀疑主人是不是在捉弄他。


    主人语调上扬,他听不出是揶揄还是真的疑惑,“我明明抓的是鳗鱼,你怎么滑过来了?”


    尤安沉默着缓过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冲击,才回答道:“为了抓住鳗鱼,现在还不能杀,因为还没养大,不好吃。”


    主人“哦”了一声,终于松手,“原来是这样,那我要洗澡了,鳗鱼应该不会咬人的吧,抱歉,我没什么生活经验。”


    尤安狼狈地将泥泞不堪的交接腕收回体内,差点脱口而出说:


    他也没见过鳗鱼,飘进井底的报纸里写到的【鳗鱼钻进一男子肠道里】这样的报道算不算给他积累生活经验。


    他硬生生改口道:“偶尔会,但大多数时间不会,它应该对人类不感兴趣。”


    主人这才放心地重新踏入浴缸。


    就在他为自己的蒙混过关松了一口气时,主人打开他递过来的淋浴蓬蓬头,突然又刁难他,“你为什么称自己为‘人类’,说得你好像不是‘人类’这一个物种一样。”


    他鼓着腮帮子,抱怨道:“主人。”


    “嗯?”


    他咔哒拧开了水龙头,水柱冲洗而下,把阿兹拉尔淋得猝不及防。


    尤安平静地说:“洗你的澡吧。”


    【📢作者有话说】


    不要问我为什么飘进尤安井底的报纸为什么会写这样奇奇怪怪的标题^_^


    宝宝们,对不起,因为三次元的工作调动,原先决定在六月一掉落的《在农场钓到锈湖人鱼》,为了保证文章质量,经过我的深思熟虑,还是决定推迟一个月开文。


    真的很抱歉宝宝们,特别是每一次都支持我的几位宝们[抱大腿][抱大腿][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6章 拥眠


    “尤安, 这里有换洗的衣物吗?”阿兹拉尔突然想起,“我忘记这里有没有了。”


    尤安的目光黏在主人的后背,那里的肌肉纹理明显, 随着主人的动作像山峦一般起伏。


    “只有浴袍。”尤安吞咽口水,“我……拿给你?”


    主人应“好”, 许久却没听到远去的脚步,于是停下揉捏肩颈的动作,回头透过黑暗看他, “怎么了?”


    尤安的目光随着主人的背脊延伸而上,恍惚间想起什么事情。


    刺青!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跨进水里溅起水花,落在主人垂下的睫毛上。


    主人慌忙伸直腿让他跨坐, 手虚虚地扶着他的腰, “尤安?”


    阿兹拉尔的腰腹绷紧, 腹肌在水下弯出完美的人鱼线。


    他往后弓腰, 和尤安的小腹拉开距离。


    洗手间内稀稀拉拉的流水声终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溢出的水砸在地面。


    “嘘嘘嘘。”尤安摁住阿兹拉尔的肩头,“别动, 你一动水就溢出来了,卡洛维斯有起床气, 他一定会杀掉我们的。”


    黑暗里, 尤安看得很是清晰。


    他的触手们躲在他身后跃跃欲试, 被他随手拨开, 滑入水里。


    好在主人有夜盲症, 只有他能看见主人淡蓝色的眸温柔地盯着他……


    他的身子一僵。


    主人……不是有夜盲症吗?他的眼睛还能这样亮吗?


    他抬手在主人面前晃了晃, 被主人一把抓住手腕。


    主人无奈道:“我是夜盲症, 不是瞎子。”


    那主人刚刚抓住他触手的时候, 真的不知道那是触手吗?


    他试探性地问道:“主人,你会被鳗鱼咬到吗?”


    “不会。”主人的神色看起来并无异常,“它应该是掉到外面去了,鳗鱼能在陆地行走的,它有脚,就和很久前就灭绝的娃娃鱼是一样的。”


    原来鳗鱼是能在陆地爬行的,幸好他刚好选中了一个双栖的物种。


    尤安暗自庆幸,将目光移向主人的锁骨,并且仅仅停留在锁骨。


    那里坠着一枚刺青,张开的蝶翅昳丽又诡异。


    “尤安,你为什么只盯着我的锁骨看?”


    【只】


    他又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形容词。


    难道他不应该看锁骨上的刺青吗?


    尤安再次歪头,“我还应该看哪里?”


    阿兹拉尔沉默片刻,垂眸朝水面扫了一眼,掀起眼皮又对上尤安在歪头不解。


    阿兹拉尔叹气,揉揉尤安的头发,温柔问道:“好看吗,刺青。”


    尤安点了点头,又迅速摇了摇头。


    阿兹拉尔语气带笑,“怎么说?”


    尤安实话实说:“我之前去过一个组织,叫【蜕】,他们会打针让人或者伪人有生育能力,但生出来的东西是一颗卵……我知道说出来你会不信,总之他们的代表图案就是一只蝴蝶。”


    “蝴蝶啊。”阿兹拉尔说,“很多刺青都会选择刺蝴蝶,不过我这个比较特殊。”


    主人的潜台词是和【蜕】划清界限?


    奇怪的是,主人越是一本正经地说,他越是觉得主人在骗他。


    尤安将手放到阿兹拉尔的锁骨上,感受到手下的肌肉绷紧。


    他觉得好玩,大拇指沿着主人脖颈的曲线滑上滑下,摁着主人的颈动脉把玩主人的颈部皮肤,“特殊?”


    “是的,很特殊。”


    主人的喉结上下滚动,尤安追着它摁,像追着一只蝴蝶。


    他的心思全被主人的锁骨及以上的地方吸引去了,他的触手先他一步感受到身后的“敌袭”。


    然而他忽略了触手快顶破他的后背的冲击,等到双瞳扩大时,后颈已经被一只炙热滚烫的大掌握住了。


    “如果你是伪人的话,”主人的胸腔震动,“我该拿你怎么办?是杀了你,然后再自.杀吗?”


    主人这是在警告他吗?


    警告他不要让他抓住伪人把柄。


    尤安睫毛颤动,在心里反复盘算着一个天衣无缝的措辞,来打消主人的疑虑。


    可他一想到一个谎要用一个又一个谎来圆,他就觉得很疲惫。


    他垂下头,把白皙的后脖颈全部暴.露给主人。


    下一刻,放在后脖处的手突然用力,将他整个人摁进一个又凉又烫的胸膛。


    “害怕吗,尤安。”主人的胸膛青筋突突跳动,“我很想我的母亲。”


    这是主人第一次主动提及他的身世,然而这两句毫不相干的话让尤安进行了一场头脑风暴。


    他打了个寒颤,“……是被伪人杀死的吗?”


    主人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脑勺,“不是,是我的舅舅杀的她。我就站在吧台后,看着舅舅将她的皮和骨肉一寸一寸分离开。”


    尤安咽了咽口水,感受着主人锁骨处盛着的水沿着胸膛的肌理滑落,滴在他的发缝。


    “是因为你的舅舅爱上了你的妈妈,是吗?”尤安顺着主人的话说。


    主人手上的动作停顿,“你怎么知道?”


    因为锈湖就是因为乱.伦开启了它的悲剧,他第一反应就是往这方面想。


    “猜的,因为爱情最容易让人产生仇恨。”尤安说。


    主人轻笑,“你居然说出这么高深的话,都不像我认识的尤安了。”


    “那你的舅舅应该现在在牢里了。”尤安说。


    “没有,还没在牢里。”主人的语气沉了下来,“他杀了我的母亲两次,我还没讨回来。”


    “两次?”


    一个人还能被杀两次?


    “一个伪人爬进了我母亲的身体里,将她的皮囊一点点撑起,她成为了我新生的母亲。”


    主人似乎陷进了回忆里,边说边把他抱得更紧,“然后,我的舅舅冲进房子里,朝她开枪。鲜血和黏液迸到了我的眼睛里,让我疼了好久。”


    “对不起。”尤安说。


    “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


    因为他又一次贪恋主人的拥抱没有坦白伪人的身份,还有……


    “嘶——“主人倒吸一口凉气,呛到蒸腾的水汽还咳嗽一声,”疼,别咬得太用力。”


    还有一点对不起主人的,是他没忍住,又咬上了主人的锁骨。


    自从他从【蜕】出来后,就一直能够闻到非常细微的味道。


    日思夜想的甜蜂蜜味此刻萦绕在他四周,让他难以再克制。


    更何况,只有转移主人的注意力,才不会让主人陷进越来越难受的境地。


    当他的口腔里充斥着甜腻蜂蜜味时,他这才有了【主人回来了】的实感。


    他又想到自己伪人的身份和时时刻刻隐瞒的痛苦,他的眼睛就又变得酸酸的。


    “尤安,别哭。”主人捧着他的脸,“虽然我不知道你哭什么,但是你的泪水滴到我身上,我也会觉得难过。”


    “哭?”尤安下意识歪头,“我哭,你为什么会难过?”


    之前从白门逃出来,卡洛维斯也说他在【哭】。


    “因为之前我吻过你。”主人和老师一样循循善诱,语气柔和得让他如在云端,“我想吻你,所以你的心情会和我的心情绑定在一起。”


    尤安努力回想那天晚上主人给予他吻时的情景,他们互相纠缠,像触手一样纠缠在一块,唇齿发出和触手一样咕叽咕叽的声音。


    刷!


    主人突然抱着他从水里站起,水波晃荡,噼里啪啦砸在粗糙地面,将地面晕湿了一大块。


    主人压着声音惊呼,“刚刚,那条鳗鱼咬了我的腰!”


    鳗鱼,什么鳗……


    完了!


    他在主人摸上开关时狠狠抽打交接腕。


    灯亮的一瞬,他眼疾手快啪嗒又将灯关了。


    刚刚……他好像看到主人嘴角往上弯?


    主人低声道:“没有?”


    可主人的语气听起来很疑惑很诧异,分明就没有和“笑”相关的情绪。


    或许是刚刚光影变幻让他产生了“主人在笑”的错觉。


    “尤安!”走廊里传来卡洛维斯震怒的声音,“你在做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快走。”尤安推搡着阿兹拉尔,“他会过来打我的。”


    然而无论怎么推,主人都一直不动如山。


    他一边越过主人警惕地看向门,一边拍打着主人的肩,“怎么了?我们回房间里。”


    阿兹拉尔无奈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垂着的**,叹气,“我没穿衣服。”


    尤安这才想起刚刚要做的正事。


    他本来是要给主人拿浴袍的!


    他挣扎着从主人的臂弯里跳下,啪嗒啪嗒光着脚翻遍柜子,才勉强找出一件浴袍给主人随意换上。


    他拉起主人就往房间里冲。


    直到门合上时,他才松了一口气,抱着主人往床上带。


    “尤安,你这样搞得我们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在偷.情。”


    这个词对尤安来说并不算陌生,他在桑林的日记里有看到。


    【偷.情】和【调情】一样,具有极强的私.密性,迅速刺激尤安的大脑皮层。


    他侧躺在床上,翻身熊抱住主人,双腿缠上主人的腰。


    主人默许了他的动作,轻拍他的背,“我这次来,还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他希望是一件好事。


    “你愿意陪我回主城吗?”


    主城,主城,主城。


    主城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


    他曾经完全不想去主城,他信誓旦旦地和已经死去的卷毛男孩达恩说,他想放弃去主城的机会。


    可是现在他改变想法了。


    原来他只是想去主人在的地方。


    尤安将身子往上探,猛然将自己的唇撞上主人微凉的唇瓣。


    “一个吻。”尤安喘着气说,“换一个去主城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得我是爱死爱活的hh


    第37章 回城


    清早尤安被身边人的体温热醒了。


    这样的体温, 对于人类来说,是很不正常的。


    他瞬间睁眼,慌忙去探主人的额头, 果然烫得厉害。


    “主人,你生病了, 好烫。”尤安的语速加快,“我们出去找桑林,他是医生。”


    “呃……”一个单音从主人的喉咙中暗哑地挤出, “可能昨天水凉了,有点感冒。”


    咚咚咚。


    咚咚咚咚。


    门被连续敲了很多下。


    “尤安,你昨晚做什么了?你看看整个洗手间,水淌了一地, 你起床得去……”卡洛维斯随着门被打开突然失声, “阿兹拉尔?”


    阿兹拉尔裹着厚棉被, 领口还露出一角白色的浴袍。


    尤安从身后扑上来, 将一条毯子蒙上阿兹拉尔的头, “别再着凉了。”


    阿兹拉尔背起尤安,将他放在地上, “你稳着点,要是我没接住你你就得摔个底朝天了。”


    尤安脱口而出, 满是信赖, “你会接住的。”


    “你也是零点的?”卡洛维斯双手抱胸, “深藏不露啊, 还是中层以上……”


    “指挥官大人!”一双满是沟壑的手横在他们中央, 一张谄媚的老脸带着笑迎上前来, 被阿兹拉尔避过后转而在裤子上擦了擦, “指挥官, 嘿嘿,终于等到你小子了。”


    “指挥官?”卡洛维斯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恩人,回过头看阿兹拉尔的眼神都带上几分敬佩。


    恩人将手掌对着阿兹拉尔,“报酬。”


    又将另一只手翻过来对着尤安,“分成。”


    尤安努了努嘴,“我才打了一天半的工。”


    他话音刚落,阿兹拉尔扭头从制服里摸出一张镶金边的卡,“你确实做得不错。”


    恩人很快接受了他没钱付款的事实,摸着金卡爱不释手,嘀咕着报菜名,“红烧鲍鱼,葱爆牛肉,菠萝炒鸡肉,再炒点蒜薹下酒……”


    “所以你真的是那位疯病指挥官。”尤安气鼓鼓地,“恩人一开始就知道指挥官在白门里,桑林还说没有。”


    “你被他卖了你知道吗?”主人冷笑一声,哭笑不得。


    “还有,疯病指挥官。”主人挑眉,“谁造的词。”


    走到重门前的佝偻身影停顿片刻,猛地夺门而出。


    “出来见见?”主人的目光从重门上收回,移到走廊尽头的房间。


    门吱呀一声开了,桑林垂着头走出来,“指挥官大人。”


    蓝色的腕足破空朝桑林兜头打下,“争气点行吗?”


    尤安和桑林一块瞪大了双眼。


    他们都没想到卡洛维斯这么毫不掩饰地将触手暴.露,还是在零点指挥官面前。


    然而阿兹拉尔在面对这样自寻死路的行为时,却只是淡然一笑,“你就是桑林,伟大的航行者?”


    “您知道我?”桑林顿时抬头,“当时无数次的见面,我以为您真的只是个病人,您装的简直是太像了,不愧是……”


    蓝色触手卷上了桑林的肩,卡洛维斯恨铁不成钢,咬着牙说:“你再拍马屁试试!”


    “太想进步了。”桑林挠了挠脑门。


    “我当然知道你,你那天在大会上还替我挡刀。”阿兹拉尔扫了眼尤安,将头上包得严实的被子拿了下来,打了个冷颤,“你的《伪人观察日记》很不错。”


    桑林当即呆若木鸡,半宿才机械地看向耸肩的卡洛维斯,“你给出去了?”


    “我这不是让尤安学习吗?”卡洛维斯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伪人的思维就是这样直来直去,“反正都是……”


    “可以让我学习一些伪人的习性,教我判断伪人。”尤安截下了卡洛维斯的话头,听起来不慌不忙,实际上尾音还带上一丝轻喘,“你的日记教会了我如何判断伪人,避开了很多危险。”


    “啊……对。”卡洛维斯反应过来尤安的意思,“我当时也是给着玩,没想到你们真的有看。”


    阿兹拉尔微笑,“写得很详细,我打算让零点复印后组织分发到主城各个社区,以防遇到伪人时不知道如何辨别,毕竟应急中心那套【特征辨认法】已经过时了。”


    桑林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这应该没必要吧,我写得很烂。”


    “再看,有机会我会推荐的,而且亲推。”主人的笑不达眼底,抬手摸了摸被让被子乱揉到翘起的头发,气质俨然一下不同寻常,“你们去主城的证件办好了?”


    “还没,卡在审核者那边了。”桑林看起来有些沮丧,“现在弄个身份证太难了,特别是我们这里还有伪人的前提下。”


    “你那天不是有听到吗,【同城街】很快就会有人过来给你的这位观察对象发邀请函。”


    主人特地强调了“观察对象”这个词,勾起尤安对日记里的回忆,身体里的触手们又蠢蠢欲动了。


    “到时候挂名到同城街,你们可以正常生活,但前提是你。”主人看了眼还气冲冲的卡洛维斯,“我知道你不吃人类,但你也别惹事。”


    尤安瞪着有了些神采的眼睛,“那我呢?”


    “你?”主人学着他歪头的动作,微微侧头,“你为什么要和伪人争位置。”


    尤安的手指蜷了蜷。


    他怎么忘记这回事了,光和卡洛维斯争了!


    “你跟我回家。”主人说,“下午就出发。”


    本打算一年四季都背带裤的尤安没什么行李。


    恩人一个糟老头子,能洗两次澡就不错了;桑林常年在船上挖机油;卡洛维斯就更别说了,几口机油就能让他满足。


    尤安把乌鸦碎片交回给主人去维修升级,临走前匆匆将房间角落里安静待着的酒瓶子抱在怀里带走。


    主人已经等在重卡旁。


    见他抱着一个绿油油的玻璃瓶,眼神不由飘向别处,整个人看起来颓废了几分。


    “礼物。”尤安昂首将酒巴巴地往阿兹拉尔面前递,脸颊发热,“你做乌鸦时已经看见了,这是我特地给你做的礼物。”


    尤安在人类社会浸久了,本是无神呆滞的眼睛现在总会带上一些光亮,配上他可爱的脸,总是让人不忍拒绝。


    阿兹拉尔叹气的同时回以尤安一个微笑,接过酒瓶子。


    “谢谢。但是我还是纠正一下,我没做过乌鸦,那是我的探视器,主要用于侦查的,它具有它自身的意识。”


    尤安努嘴。


    那当时在乌鸦在被子里叼住他交接腕的时候,他有没有透过乌鸦看见呢?


    理论上应该是没有的,不然主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他伪人的身份。


    想到这里,他又松了一口气。


    还好当时的窘态没有让主人看见,他才不想让主人知道他被一只乌鸦狠狠地欺负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下午匆匆往主城赶。


    桑林的车速是原来的两倍,毕竟副驾上坐着一位指挥官。


    他不敢想象,零点重新上任的指挥官在半夜跑到高温地界找旧情人,零点该乱成什么样。


    阿兹拉尔下午时感冒又加重了,坐在副驾上昏沉。


    “这小子是真放松啊,在你们面前。”恩人低语,“作为一个指挥官,他本不具有放松警惕的权利。”


    尤安悄悄地在后座往前探身,手肘搭在座椅靠背上,偏头去观察主人的样貌。


    他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孩,好奇地探索着一个新的世界。


    主人在阳光下颤动的睫毛,白皙皮肤上的细小绒毛,还有红润嘴唇上的微小纹理,都让他庆幸和动容。


    主人看起来像一只慵懒的猫,和高温地界的流浪猫不同,一看就知道是不缺食物的那种。


    他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这个场景本应该衔接在白门爆发伪人侵袭之后的——


    他们从白门逃脱,然后一起逃离,开始艰难却又温馨的求生生活。


    然而一切却因为主人的失踪而踏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分水岭。


    他的精神病主人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零点的指挥官呢?


    虽然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主人白门内比别的病患要更加宽敞的房间和一台极为稀有的咖啡机足以说明一切,只是他一直不愿意直面这些不合实际的细节。


    就当他们驱车经过黑市直达主城城门时,一个人影突然闪了出来,横在重卡前。


    桑林一个急刹车,阿兹拉尔从副驾上掀起眼眸,轻飘飘扫了一眼后继续闭眼休憩。


    一叠报纸被抛起,洋洋洒洒落到挡风玻璃前,滑落在高温地面。


    盲眼男孩展开双臂挡在重卡前,拦住他们的去路。


    卡洛维斯在后座神色一凛,降下车窗。


    几根海蓝色的触手从窗□□.出,打在盲眼男孩的脖子上,和蟒蛇绞.杀猎物一样逐渐收紧。


    “等等,卡洛维斯!”尤安拉住卡洛维斯的手臂,“把触手收回来,他不是敌人!”


    卡洛维斯斜眼瞥了他一眼,眼角泛起红血丝。


    他硬生生将吸盘松开,触手回收。


    “他是白门里的病患。”尤安说,“我总觉得他很像……”


    一个猜想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这个男孩有着一头白发和一双白色的眼睛,鼻梁小巧高挺,颧骨往后收,和他记忆中的白瞳渐渐重合。


    副驾驶的车窗被敲响,打断了他的思考。


    这个男孩不应该来敲他的车窗吗,为什么要去打扰副驾驶还在休憩的主人?


    主人悠悠转醒,掀起眼皮轻飘飘往窗外扫了一眼。


    “主人,能不能听听他要说什么?”尤安说,“他卖给我很多报纸,我可以从报纸里看到很多关于你的内容。”


    车窗被降下一条缝。


    盲眼男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求你,带我走!


    【📢作者有话说】


    下周二入倒v呀宝们,届时请多多支持~本兔猪给你们表演一个滑跪,xiu——[抱大腿][抱大腿][求求你了]


    然后想征求一下宝们的意见,下一篇是想更小丑还是人鱼呀?因为三次元的原因还是暂时无法双开,还是有点纠结,看起来好像大家更加喜欢小丑这篇。


    小丑扣【1】,人鱼扣【2】吧。就在这条段评下[狗头叼玫瑰]


    第38章 盲眼


    一个盲眼的男孩, 大概十八九岁的模样,正是稚嫩得像花朵一样的年纪。


    他从白门流浪到高温地界和主城的边界,靠卖报纸为生。


    尤安想起当年被前主人弗兰克遗弃在井底时, 他也是这么努力地往上爬的。


    他很快动了恻隐之心。


    可这个男孩之前还差点在诵读室捅了主人,主人怎么可能会让他跟着一起走?


    “好。”


    他还在盘算着怎么让主人接受这个男孩, 主人却先一步答应了男孩的请求。


    他的身子缓慢地弓了回去。


    明明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可是为什么顺序变了,味道也就改变了呢?


    他默不作声地将放在车窗控制开关上的手收了回来, 在心底呵斥自己的前后矛盾。


    咔哒。


    车门的锁被打开了。


    人类温软的身体挤上了车,裹挟着高温下被熏出的淡淡汗味。


    不臭,反而带着异常的花香。


    这样就变成了卡洛维斯坐在中间,他面对这个男孩顿时触手炸开, 本能地排斥。


    他没好气地说:“你不会往旁边坐一点吗?”


    男孩顿时像做错事一样, 往角落里蜷缩。


    可车里空间也就这么大, 他能往哪里去。


    最终还是桑林低声呵斥卡洛维斯:“你别欺负他。”


    然而卡洛维斯只是翻了个白眼, 直白地问道:“你是真看不见?”


    男孩点了点头, “我看不见,但是能感受到热源和味道, 也可以判断来人和方向。”


    尤安将目光锁定在面前的窗户开关上,沉默着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可话题还是回到了他身上。


    “尤安, 你是叫尤安没错吧?” 男孩从包里掏出刚刚捡起来的报纸从卡洛维斯背后递给尤安, “之前在白门, 我听过你的名字, 只不过怕我自己听错, 所以一直没敢叫。”


    尤安迟缓地点头, 礼貌性地问道:“你呢?”


    “谢尔。”男孩强调说, “你也可以叫我‘盲眼人’, 都行,我习惯了。”


    这听起来有点心酸。


    “你的眼睛……”尤安觉得自己有点冒昧,“是家族遗传吗?”


    “不知道。”谢尔垂眸,“我从有意识起就在白门了。”


    听起来更加心酸了。


    尤安偷偷斜了左眼去瞟主人,发现主人仍旧在闭目养神。


    谢尔的“目光”一直凝聚在他身上,看起来很是认真。


    这让尤安还生出了一点愧疚的心理。


    简单的寒暄过后,谢尔看起来已经习惯了相处的模式,也被同化得沉默寡言。


    “你和尼克尔还有联系吗?”尤安打破了行车的安静。


    “我在白门的时候就很崇拜尼克尔先生。”谢尔神色自然,“他教会我很多做事的方式,所以当时……我听到阿兹拉尔先生把他们的卵打掉之后,我就很生气。在没弄清楚事情真相时就动手,对不起。”


    尤安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谢尔淡然自若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尼克尔才是受委屈的那个。


    他又瞄了一眼主人。


    主人的呼吸绵长,胸膛微微起伏,带动肩章上垂下的银链抖动。


    不辩解,也不解释,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


    确实也和他没有关系,但如果他能反驳一句该多好。


    “我当时是他的安抚玩偶,我替他原谅你。”尤安面上平静,心里却莫名多出点沮丧,“先休息一下吧,待会去到主城可能还有其他事情得做。”


    话虽这样说,但尤安在接下来的行程里并没有休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车窗上移开过。


    主城的紫外线保护网他早有耳闻,但当真正见到时,还是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那是一层半透明的弧形护盾,上面分布着淡紫色的光泽,像是主城的脉络。


    和白门不同,它属于全方位隔离,就像一个罩子盖在高耸的高楼上方。


    他们很快驶入了保护网内。


    高温被隔绝在了保护网外,主城却更像是废土里的异类,阴凉、便利。


    桑林这辆车在主城是有备案的,主城城门的审核者们轻易地将他们放行,唯一的警告就是车辆超载了。


    此刻已经是傍晚,从城市中心的高塔开始,街道开始延伸起一盏盏灯,将主城内的建筑都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那就是零点的高塔。”恩人向他们介绍,“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


    “为什么会有人想出来呢?”尤安此刻已经将难过的心情抛之脑后,专注在欣赏他从未见过的奇景上,“又不用受高温的折磨,也不用担心食物不够,还不用被流浪汉抱……”


    “谁抱过你?”


    冷冷的声音从前方的座位传来。


    他从后视镜里瞥到主人掀起眼皮,同样也在看他。


    “你小子,沉默了一路,终于有精神了嘿。”恩人哂笑,“反正我觉得是没能抱到,按他那超强的体格,那些人都得被他摔飞几条街,你说是不是,尤安?”


    “我……嗯。”尤安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害怕恩人多说几句会把他是伪人这件事抖出来,于是假装重新被窗外的景色吸引。


    他的心里万分焦灼,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有勇气亲自告诉主人:


    他是个伪人,但是个好伪人。


    不仅不吃人,还想靠近人类。


    早知道当时在主人提及【同城街】的时候,就应该和卡洛维斯一样不遮不掩地释放出触手的。


    现在似乎已经过了坦白的好时机。


    车辆在大道上行驶,零点的高塔越来越近。


    尤安第一次看到没有关门的商超,从擦得透亮的玻璃门里,他能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品。


    商超的招牌亮着白灯。


    【安憩,让您足不出户。】


    桑林显然对这片区域很熟悉,主动询问:“指挥官先生,是送你们到军区吗?”


    “前面左转,一街。”阿兹拉尔说。


    桑林对这座城市已经非常熟络,他打了方向盘,朝零点高塔旁的小路驶去。


    阿兹拉尔思考片刻,拿起通讯器和零点的审核者交代了情况。


    “做好登记,把卡洛维斯先登记成桑林的伴侣,在四街居住……对,先这样,到时候同城街建造完毕再重新记录。”


    “谢谢您,阿兹拉尔先生。”桑林说。


    “不客气。”


    “那后面那位……”


    桑林没有将话说完,留着给阿兹拉尔接下去。


    “一街。”阿兹拉尔没有犹豫。


    尤安的睫毛颤动。


    车子停在一片橡树林旁。


    尤安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植物。


    他原本以为整个世界只有光秃秃的枯树和一些耐干旱的球状植物。


    他现在明白了,这个世界并不是真的没有资源,而是资源都倾斜集中在主城。


    他又想起外面脏兮兮的流浪汉和破旧的商店,那些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有学识的人只能在高温地界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人和人之间的区别怎么这么大,伪人还可以靠顶替人类改变命运,那人怎么……


    脑海里的片段突然被串起来,他的眼睛上下晃动了一会才趋于稳定。


    那会不会正是因为这样,所以【蜕】才应运而生?


    为了改变命运,他们会主动改造自己,然后留一个“孩子”,去顶替身在主城的“母体”。


    他在白门见过的,那个蚊人剩最后一口气都要爬回母体。


    他打了个寒颤。


    他再次盘算起主城全都爬满蚊子的可能性。


    如果办公室的转椅扭过来是个有着长长口器的人;


    如果走在路上和邻居打招呼,结果邻居一条长口器戳进你后脑勺……


    “尤安,你在想什么?”主人的声音将他从想象里拉出,“他们要回去收拾的,别耽误时间。”


    他木讷地从车上下来,主人已经将他的一小袋行李从后备箱里取出。


    他在转头见到谢尔时还是心口一钝。


    主人……这是打算把谢尔带回家吗?


    “我帮你拿吧,先生。”他还在兀自难过,谢尔却已经先他一步听到袋子摩擦的声音,往主人身边飞快走过去,“你收留我,我很感激,我想我还是应该自己和你道歉,之前……”


    “没事,你好好走路,虽然这里路平。”主人没让他继续说下去,瞥了他一眼,“之前的事情过去了,现在你该开始自己的生活了。”


    主人的脚步快了又慢,他趁此机会跟了上去,勾住主人手里的他自己的行李,“我来吧。”


    他头一次觉得在别人面前叫出这个称呼有点唐突和尴尬,总觉得是在宣誓主权。


    本以为主人会和怜惜谢尔一样拒绝他,可下一刻主人却将手上的东西扔了一半给他。


    他愣了愣,将袋子扛在肩上,恰巧卡在背带裤的纽扣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又变回了高温地界里的流浪玩偶。


    他呆呆地走在主人身后,盯着主人越来越缓的脚后跟,咚的一声撞在主人宽阔的后背上。


    他揉了揉鼻子,主人皱着眉回头扫了他一眼,却在旁边谢尔一个踉跄时伸手扶住他,“眼睛看不见的话,那就小心一点,别摔着了。”


    “对不起对不起。”谢尔慌忙道歉,“我会注意的。”


    谢尔对这来之不易的落脚处患得患失,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赶出去,可比他自觉多了。


    谢尔乖巧听话,也忠诚,之前对主人不利也是因为太容易把心交给别人了。


    尤安停住脚步,看着主人打开门,开灯的瞬间照出简洁宽敞的屋子。


    谢尔虽然眼盲,但也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不像他,连一双眼睛里无序跳跃的瞳孔都管不了。


    他望着主人的背影,又想起那张轻飘飘的收治函。


    【📢作者有话说】


    尤安宝,你最听话了好吗??


    第39章 套子


    “尤安, 我只是借住。”谢尔一语戳中他的顾虑,“你没必要太担心的,我会找地方住的……指挥官先生会找的。”


    谢尔的话很能调动他的情绪, 一句话让他的心情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脸微微发热, “我只是、只是……”


    只是在想主人究竟还会不会和以前一样在乎他。


    失去了白门的庇护,他们的身份差距被暴露在废土的旷野里,避无可避。


    谢尔突然笑了一声, 戳破了他的所有心思,“我听见你加速的心跳,闻到你身上突然变得浓郁的紫藤花味。你在害怕,所以辩解, 尤安。”


    谢尔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低语说:“各取所需罢了。”


    各取所需?


    他想从主人身上获得什么, 难道是?


    【种子】


    尤安看着跌跌撞撞跑向主人的盲眼男孩, 脸刷地白了几分。


    “你不能在这间房。”尤安一个箭步在卧室前张开手臂, 挡在房门前, “谢尔,抱歉。”


    就要跟在阿兹拉尔身后走进卧室的谢尔一愣, “我只是想跟过来看看我的落脚处。”


    触手在体内紧贴着他的后背,口器贴在皮肉上, 窥视到一道沉冷的目光落在他瘦削的背上。


    耳鸣再次席卷了他的感官, 他呆站在门口, 夹在两个人中间, 充当着这个“坏人”的角色。


    在这期间, 他背对着主人, 环视着这层不算大的平层。


    视野可及的是五间房。


    一间书房、一间客房、一间洗浴室、一间办公室和餐厨一体的餐厅。


    主人说的不假, 因为资源限制, 整栋楼有三十层,卡在防护网恰好能够全覆盖的临界。


    主人住在一层,离地面是最近的。


    桑林在车里有提到过,一是象征着指挥官的地位,一层是最尊贵且最方便的;


    二是指挥官有保护主城的义务,能够第一时间感受到地面的变化,能够及时感知地底爬出的伪人。


    但尤安觉得第一点是真的,但是第二点应该是扯淡。


    毕竟人类就连判断是否伪人就得花上大部分精力,更别说提前预知了。


    他的瞳孔无序地跳动,好在谢尔眼盲,不然他这副模样直接就能坐实他是伪人。


    直到一只滚烫的手搭上他的斜方肌,他才呼吸一重,瞳孔瞬间聚焦。


    主人的白色长发扫过他的颧骨,带过蜂蜜的香气。


    肩上的手稍稍用力,将他往后掰去,逼着他让出一条路。


    主人斜眼扫了他,他顿时像被抓住把柄似的打了个寒颤。


    “这边。”主人自然地握在谢尔的袖口上,动作的幅度让谢尔的袖口上移,露出他同样白皙、甚至更为白皙的手腕,“你看不见的话,就走慢一点。”


    谢尔脚步一滞,软软地应,“好,谢谢您。”


    尤安在背后盯着他们。


    触手缠上了他的心脏,顶上了他的喉咙,将他的脸颊鼓动得像一个泡发馒头。


    主人将谢尔带进客房,在为他轻轻阖上门时,顺带着问道:“你想去零点当特勤人员吗?”


    “我……我想想吧。”谢尔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谢谢您的帮忙,先生。”


    “好的,那早点休息,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可以随便用,除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关上了。


    尤安的耳鸣更加严重了,就像有一只蜗牛沿着他的耳蜗盘圈,留下一串湿哒哒的黏液。


    他的触手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躁动了。


    它们在他的身体里搅动,在突破不了皮肤的防线后,它们试图从七窍里钻出。


    尤安想,这是违反人类身体的规则的。


    触手怎么会从耳朵里钻出来呢。


    “尤安。”


    主人的声音钻过耳鸣撼动了他天马行空的思绪。


    “尤安,你的状态不太正常。”主人不知道是第几遍喊他,在他缓慢地扭头时紧拧的眉头才渐渐松开,“回房间。”


    尤安昂首偏头,“我的房间呢?”


    主人突然掐住他的下巴,拇指嵌进他的左脸。


    他学着人类被蚊人袭击时发出的声音。


    “啊——唔。”


    “嗬。”主人嘴角微微上扬,“没坏掉啊。”


    主人淡蓝色的眼睛像一个湖底漩涡,盛着尤安看不懂的情绪。


    尤安对着主人歪头。


    主人对他扬了扬下巴。


    “你让我住主卧?”尤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在得到允许后脚步飞快,生怕主人反悔。


    在快要砸进柔软大床时,他的背带被揪住,生生将他吊在半空提回床边。


    主人嫌弃地说:“你的衣服太脏了,坐旁边的椅子上。”


    “我每天都有让黏液……”他突然止住了话头,面对主人挑眉不解的表情,手指在衣袋里搅动,“我是说,有倒洗衣液。”


    “难怪紫藤花的味道还是很浓。”主人随口一应,“你呢,想去新芽培育站?”


    尤安呆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将椅子转过来时就像恐怖电影里被附身的鬼玩偶,表情古怪,“……我应该不太会和孩子交流。”


    他其实明白自己的思维模式可能还是无法融入正常的人类社会,毕竟是从锈湖出来的玩偶。


    但是他确实应该谋一份新工作。


    毕竟他迄今为止只工作了一天半,赚的钱还不够还给白瞳的。


    “我的评级是A。”主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淡笑,“按照白门的条例,你会被选到新芽培育站。”


    “你先试试,至少得走个流程。”阿兹拉尔弯腰捏住他的后脖颈。


    触手们在主人的指尖接触到皮肤时,在僵直后渐渐蠕动着安顿在他的肚子里。


    它们就像被摸了肚皮的流浪猫,四肢渐渐舒缓。


    温热的酥麻感沿着脊椎爬到腕足,在躁动的吸盘里驻足。


    “那好吧。”他的身子软了下来,“我应该准备什么?”


    “你可能在知识方面还有所欠缺。”主人非常委婉地安慰他,“但是你的性格很稳定,你可以教低龄小朋友……先不说工作上的事情,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主人,我能问问……”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收治函。


    “什么?”阿兹拉尔在桌子上撕了一张便利贴,一脸认真地在上面写下【芥末虾球】,“想问就问,尤安。”


    到嘴边的问话拐了个弯,“我想问,有地方可以买到食材吗?”


    “【安憩】可以送货到家。”


    “真好,在高温地界,我连虾都没有见过。”尤安说,“有没有炒豆子?”


    “有,但是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吃。”


    “我想试试,豆子它贵吗?”


    “不贵。”


    主人写下【干煸豆子】,走到玄关处的电话边,拿起电话。


    电话嘟了两声,电话那头响起温润的女声。


    【您好,安憩为您服务,您可以直接说需要的物品。】


    “一包虾仁、一管芥末蛋黄酱、一包豆子和一袋干辣椒。”


    【看来您是想要自己做饭,是和伴侣一起吗?】


    阿兹拉尔没有犹豫,“是。”


    伴侣……是指他吗?


    尤安端详着主人的表情,还是仍旧淡淡的。


    是主人随口一说吗?


    【那请问您需要一个避.孕套吗?】


    避.孕套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推销这个东西,是家家户户都需要吗?


    尤安歪了歪头,偏头去寻主人的眼睛。


    主人这回没有迅速应答,而是沉默片刻后才说,“一盒。”


    【好的,请问您是自提还是送货上门?】


    “麻烦送到一街101号。”


    【好的,两千五百元。】


    “这么贵?!”尤安的手指微微颤抖,“真是两千五百块钱?我我我打工好多天都赚不到这么多。”


    “好的,从购物卡里扣就行。”


    主人挂断了电话,嘴角扬起一个微弱的弧度,“植物确实是稀缺物品,在这样的天气下要培育一株植物不容易,价格也就水涨船高。”


    “我还以为之前在白门也有经常吃到绿色的植物,我知道价格高昂,但没想到这么高昂。”尤安抬手握住固话的手柄,“能退吗?”


    “不用,并不是豆子的问题。”


    阿兹拉尔话刚说完,电话嘟一声长音过后,传出机械声。


    【安憩提醒您,你的购物卡余额还剩九万八千六十元。】


    ……那确实不用。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铃响了。


    门口站着一个背着红色背包的男人,朝他们扬起一个笑容,“您好,安憩送货上门。”


    尤安拿接过物品时,手还是颤抖着的。


    “您已经从卡里扣过款,不需要再另外付款了。”男人说,“需要帮您做什么事吗?”


    原来上门还有为别人做事的服务。


    那岂不是工作人员每天都需要随机应对一些想不到的麻烦。


    “暂时不用,谢谢你。”尤安打开袋子清点,看到一个粉红色的小盒上印着银色炫亮的字母,“这就是避.孕套?”


    “是的。”工作人员非常负责任,“能保护您和伴侣的安全。”


    “好的,谢谢。”


    工作人员离开后,他把袋子放到玄关上,拿出这盒粉色的东西,拆开来掏出一包,手指在银色的小包装上摁了摁。


    好像里面有液体,还有一个环状物。


    大小恰好能够让触手钻进去。


    触手也非常兴奋地堆积在他腹部的皮肤,和他一起观察着这东西。


    这好像给伪人用更好一点吧。


    一盒有八枚,恰好可以套上他八条触手。


    就在他研究着为什么人类要设计出伪人用的物品时,身旁突然传来主人低沉的声音,吓得他一抖。


    “尤安,你现在想拆开它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


    阿兹拉尔:你敢拆我就敢上!


    第40章 白瞳


    尤安手一抖, 拿着的袋子啪嗒掉在地上。


    袋子里那个缤纷的纸盒掉了出来,银色包装的小圆环散了一地。


    主人已经换上了宽松的睡衣站在他身后,朝他扬了扬眉。


    他没由来的心虚, 总觉得这些银色包装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他又不想承认主人买的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弯腰一枚枚捡起这些银色的小东西。


    啪嗒。


    有什么物品从他的口袋里滑落。


    他定睛一看,手匆忙一捞, 将掉落的按.摩棒抄回口袋。


    主人的表情瞬间变得莫测,“你怎么还随身带着?”


    主人一定是嫌他时时刻刻都会饥饿,嫌他吃得多。


    “我以后不会了。”尤安笃定地说, “自从你回来之后,我就不是很饿了。”


    主人挑了挑眉,低头时银白色的头发垂到他的肩颈,绸缎一般又凉又滑。


    他的触手本来已经停止了躁动, 现在突然又开始乱窜。


    他后退一步, 和主人拉开距离。


    主人的动作一顿, 白皙修长的手指勾住他的口袋, 缓慢地从里面勾出那根圆柱形物体。


    他抬手要抢, 主人就抬高了手,放在手中端详把玩。


    他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他甚至还能闻到上面淡淡的紫藤花味。


    即使他知道是他的错觉,因为他把这东西泡进水里好长一段时间清洗。


    主人当着他的面, 将这东西倒了过来, 直接将开关打到最大挡。


    嗡——滋滋——嗡嗡——滋滋滋。


    “坏掉了?”主人拍了拍它, “怎么回事。”


    主人的这句疑问倒是让尤安大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 主人并没有透过乌鸦看到过他的触手。


    那天晚上只不过是乌鸦的自主意识使然。


    动物会对这些有声音的、会动的东西产生好奇, 这应该算正常的。


    “我把它泡到水里清洗了。”尤安如实说, “不然感觉会沾到脏东西。”


    “它虽然防水, 但也不至于能到你拿去泡的地步。”阿兹拉尔无奈, “你是经常用它吗?”


    “唔……没有,之前用过一次而已。”


    这也不算隐瞒,确实也是只用了一次,而且当时乌鸦还叼过它。


    “哦,那还算不频繁。”主人若有所思,“用多了伤身体。”


    他将袋子里的银色独立小包都拿了出来,将袋子拿给尤安,“你能帮忙清洗一下豆子和猪肉吗?抱歉刚刚下单的时候忘记备注说切好了。”


    “当然可以。”尤安在释放触手与否之间犹豫片刻,接过袋子,“我会很快处理完。”


    “好,我要去房间里收拾一下被褥,因为之前都只有我一个人。”


    尤安目送着主人进了房间,又看了看紧闭的客房门。


    触手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身后钻出,将袋子里的塑料小盒拿出。


    另一根触手伸进刀架里抽出菜刀,卷着它在豆子上比划两下。


    “没用的东西,还得我来。”


    尤安打了打触手尖,顷刻间卷着菜刀的触手耷拉下来,在盒子上划了小口后缩了回去。


    他动手将豆子边坚韧的丝去除,丢进洗菜格里,触手伸进去搅动清洗。


    将豆子摘好后,最坚韧粗.大的触手卷着切肉的刀,顺着猪肉的纹理切肉。


    他和触手们分工合作,在主人从房间里出来时就已经把所有食材清理完。


    “你做事这么快?”主人夸奖他,“效率比一般人都要高。”


    被夸奖的尤安和小孩子一样瞬间来了精神,围在阿兹拉尔身边转圈,“我需要帮你做什么?”


    阿兹拉尔围上围裙,他迅速拉着两根带子在主人身后打了个蝴蝶结。


    他的眼神呆呆地停留在主人的后背,看着主人因为带着绑紧而勒出的肌肉轮廓。


    两片蝴蝶骨在衬衫上顶出一个细微的弧度,再往下是零点标准的肩宽窄腰。


    之前主人在白门的时候总是穿着宽松的病患服,他一直以为主人很瘦。


    但现在看来或许只是衣服影响了主人的发挥。


    尤安伸手戳了戳那两道弧度。


    衣服下的肌肉动了动。


    他又呆呆地戳了戳。


    就在他要把手贴上去摸摸看时,他的手腕被主人一把抓住。


    主人警告他:“尤安,我建议你还是别继续碰了,不然刚刚买的东西就要派上用场了。”


    “那盒粉粉的东西?”


    主人又不知道他有触手,怎么用?


    难道是把它拿出来套脚趾头?


    尤安皱了皱鼻子,嫌弃地嘴角下拉。


    因为他的微表情,主人背过去没再理睬他,“你看着我做饭就行,或者你去看看那个男生需不需要帮助,如果在睡觉的话喊他起床。”


    “一定要叫吗?”


    “你想要带他回来的话,你就得负责。”主人沥干豆子,在锅里下油,“难道你的决定这么容易改变吗?”


    他听出了主人语气里的嗔怪,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攥着自己的背带,“好吧,等等。”


    想到了什么,他疑惑地“嗯”了一声,“你看出来我想带他一起到主城?”


    主人一刀咔嚓将豆子拦腰斩断,“你当时在车里,半个身子都快探到我面前来了,想看不出来都难。”


    尤安瞬间昂起头,“所以你是为了我才把他带回来的吗?”


    “不全是。”主人没有转过身来看他,但身后好像长了眼睛似的,一抓一个准,“你是又想碰我的腰吗?我真的建议你收手,然后离开这里。”


    尤安即将碰到主人肩胛骨的指尖乖乖地收了回来。


    他往客房的方向走去,敲了敲门,“吃饭了,谢尔。”


    片刻后,门内传来闷闷的声音,“是先生做的吗?”


    “……是。”


    咔哒。


    门开了。


    “好香。”谢尔揉了揉自己杂乱的白发,“如果是先生做的,一定……”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主人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


    尤安的第一反应又是伪人来敲门找茬。


    但他留意了一番,并没有在门铃再次响起前嗅到伪人的气息。


    路过餐桌时,他被刚放下一盘炒肉的主人揪住了背带。


    主人说:“让谢尔去开。”


    尤安歪了歪头,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要让眼盲的谢尔去。


    站在客房门前的男孩迈出的脚步收回又抬起,在瓷砖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门被敲响第三次时,男孩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直直往门的方向走去。


    “他不是看不见吗,怎么……”尤安在看到主人竖起手指抵在嘴边时压低声音,补上未说完的话,“能走这么快?”


    他的声音很小,但耳朵极度灵敏的男孩瞬间扭头,在摸到把手时语气发沉,“原来你都知道,指挥官先生。”


    知道什么?


    难道谢尔和主人之间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尤安腮帮子开始鼓起,吸了吸鼻子,小声地学声嘟囔,“原来你都知道,指挥官先生。”


    阿兹拉尔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语。


    *


    谢尔在门口站了又一会,手轻轻地放在把手上,开门。


    一道同样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亮眼的白色占据了他的视野。


    他的嘴唇颤抖着,和面前的人一齐干站着。


    他偷偷地丈量自己的身高和面前人的身高相差多少。


    直到面前的人胸腔起伏,“高了很多。”


    “……哥。”谢尔的双腿发软,“好多年了。”


    “嗯,快十年了。”纯白的头发像雪山,冻得他面部表情结了霜,“没想到你为了躲他们,躲到了精.神病院去。”


    “他们死了吗?”


    “死了。”


    谢尔凭着脑子里仅剩的一点聊天技能,“你现在是零点的执行者吗?”


    然而没等人回应,关车门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另一个男人脚步略显急促,目标明确,跃上台阶。


    “快说,尼克尔在哪里!”


    莱司的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审核者的本能让他抬手要抓住逃离的谢尔,被一双白瞳睨了回去。


    *


    尤安站在餐桌前往门的方向眺望。


    两双近乎全白的眼瞳凑在一起,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主人一直在强调“看不见就……”。


    白瞳不仅看得见,还是零点的执行者,那和他同样情况的谢尔怎么可能就彻底瞎了。


    主人肯定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谢尔,不然怎么会在差点被捅一刀之后还让谢尔跟着回主城,甚至带回家安顿。


    他真的好蠢,还一直想主人是不是看上了谢尔。


    白瞳在门口喊道:“阿兹拉尔,你不请我们进去坐坐?有点香。”


    “自己领回自己……”


    尤安拉住了主人的袖子,木木地看着主人。


    “好吧。”阿兹拉尔叹道,“进来吃饭,我打电话给安憩多叫些食材。”


    安憩又送来了牛肉、青椒和生鸡翅和面包糠。


    尤安看着主人在厨房一直忙活,食物的香气勾起了强烈的满足感。


    【家】的充实感填满了小小的伪人心脏。


    “能说了吗?”莱司绷着脸和谢尔对视,“还是我应该说,尼克尔,你自己从他身体里出来。”


    莱司刚说完,尤安警觉地回头。


    在黑市那张脏兮兮帐篷里映出的光影还历历在目。


    ——““我在白门的时候就很崇拜尼克尔先生,他教会我很多做事的方式……”


    “原来是这样。”尤安醍醐灌顶,“难怪问起他关于尼克尔的事时,他突然就来了兴致……唔……但是莱司居然这么快就能看出来。”


    莱司居然立马能判断出尼克尔和谢尔的寄生关系,审核者好厉害!


    “他们对彼此太熟悉了。”主人开始颠锅,漫不经心地说,“反倒是洛南没辨认出谢尔的体内还藏着一个伪人,因为他们太久没见了。”


    “主人,你果然是最聪明的。”尤安挤出了一个学了很久的笑,“你才是一眼就看出所有人关系的人!”


    吱——


    阿兹拉尔手一抖,锅底在灶台上划了一道。【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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