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赶去酒店的途中, 陆淮栀接到电话,昨晚拜托调查姜越的事情, 已然有了眉目,速度非常快。
对方毕恭毕敬,在听筒的另一头对他说:“您现在有时间吗?方便的话,资料立刻就能给您送到手上。”
陆淮栀思索片刻,干脆把地点也定在了程景延约他的酒店。
双方于大堂处碰头,他挑了个坐处, 把文件袋拿到手中拆开,其中有关姜越的信息,每一条都记录的特别详细。
因为幼年时期,父母感情不睦,早早离婚,母亲独自拉扯着他,日子难过, 为求接济,与不少已婚男性有过牵扯,名声极差。
姜越因受此事影响, 街坊邻里都对他不大待见,说话也难听, 小朋友们不愿意和他玩,甚至还带头孤立霸凌。
所以这个人的精神状态一直都显得不是特别正常。
尤其高中时期,学业压力过大,母亲因在其身上倾注了过多的期望与心血,所以对他的管教非常严格。
结果重压之下适得其反, 姜越愈发叛逆, 精神失控, 找不到宣泄口,竟被爆出与社会男子来往密切的丑闻。
被对方妻子找到学校。
事情闹的一发不可收拾。
“当年蒋闻舟先生与他同校,但高他两届,两个人是分开住的,平日里没有什么交集。”
“蒋先生的母亲车祸意外离世后,不足三月,父亲就另娶,他自己搬到了爷爷奶奶家,与生父的新家庭斩断联系。”
“学校里没有人知道他和姜越的关系。”
高中时期的蒋闻舟可是风云人物,说他被绑定了万人迷系统也丝毫不为过,成绩优异,省排第一,运动能力碾压众人,一骑绝尘,在各项体育赛事中都能勇夺前三。
虽然性情稍显冷淡,但架不住颜值极高。
礼貌绅士,体贴又有耐心,斩男也斩女,万千校友的梦中男神。
对比之下,姜越站在他身旁简直黯然失色。
但丑闻闹起来,多多少少也会传进男人的耳朵里,成年人与高中生之间的纠缠,明眼人都看得出哪方责任更大。
姜越不清白,但也是受害的一方,做错事后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惩罚,遭受到了巨大的舆论攻击与心理折磨,被母亲恨铁不成钢的狠狠管教,连素来心疼、溺爱他们母子的蒋父都觉得丢脸。
尽管报警处理后,警方多次警告对方夫妻,不许再来学校闹事。
但在某个晚自习结束后的深夜里,在回家必经之路的那条小巷子中,姜越攥紧书包带子,被人堵在靠近垃圾桶的转角处,不敢吭声。
像是咽不下这口恶气,所以对方带来了许多人,把他围在墙角,只三两句话,便情绪激动起来,开始推搡辱骂。
“贱|东西。”
“你爸妈生你出来是做这种事情的吗?”
“要不要脸啊?”
“没见过男人吗?”
“就这么喜欢别人的老公?”
混乱之中,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在头上,砸得很疼,心里害怕极了,抱着脑袋直往后躲。
就在那只高高扬起的巴掌即将落到自己脸上时,自乱处伸出来的手,用力到淡青色的筋脉突起,骨节分明。
手指甲剪的干干净净,不宽不窄。
指尖是自然圆润的弧度,修长却不羸弱,不是那种单薄的细。
利落劲十足地拦住那只试图施暴的手。
姜越颤抖着抬起眼,他看到蒋闻舟穿着深蓝色的篮球衣,自暗处走到他身前,高大挺拔,牢牢将自己挡在身后,颈侧处还有刚刚运动过后密起的一层细汗。
夜风拂过时,身上没有想象中的汗气,反而带着一股清冷的香。
和那个早上起床还有口臭,油嘴滑舌的已婚男人完全不一样,甚至没有任何可比性。
姜越看呆了。
蒋闻舟和他纯粹偶遇,不是单枪匹马来的,身后还跟着一大帮打球的兄弟,好几十个人,抱着篮球,个个都是180+的大高个子,正是血气方刚的男高,从气势上和人数上都是压倒性的胜利。
少年冷淡回头:“滚回家去。”
姜越怕的腿软,不想卷入是非中,扶着墙踉踉跄跄跑了几步,等再回头时,发现蒋闻舟身边的朋友也全都压了上来,拦住了那些人。
双方对峙着,替他出头,少年稚嫩但深沉的嗓音,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地飘散在风中:“这件事情最大的责任人是你老公,要不要脸这句话,我建议你回去问他。”
对方哭喊着质问道:“那我有错吗?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的小孩子也才刚满月。”
旁边的男高中生七嘴八舌帮忙辩论:“你老公今年多大了。”
“人家姜越才几岁。”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吗?”
“及时止损,老天爷这是在救你,赶紧回家收拾收拾离婚,今天晚上真闹出什么事儿你们全都得进去。”
“到底是谁没见过男人,这种贱|东西你也要。”
“再说你们俩都是受害人,扯什么头花啊,你老公呢,让他出来和大家掰扯掰扯。”
“姜越说不定也不知道他已婚呢,挺大个男人躲在女人背后美美隐身,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蒋闻舟抬手制止:“好了。”
少年上前一步:“他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你让你老公也别缠着他,你们都走。”
姜越脸上湿湿热热的。
原本在此之前,他也没打算结束。
谈不上什么爱不爱,就是自己心里对这段亲密关系特别的执着,不愿失去。
但蒋闻舟出现了。
他异父异母,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比任何人都对他好。
即便那句代自己而说的保证,说前说后都没有亲口和他确认过任何,但姜越决定要听他的。
母亲苦口婆心,耳光棍子齐上阵也动摇不了的心意,就在这个晚上,回家之后,姜越不假思索地拿出手机,言简意赅地给那个男人发送短信。
【到此为止。】
此后手机疯狂震动,连续响铃,各式的询问、挽留、肉麻的表白轰炸而来,可姜越却一点想看的欲|望都没有。
要知道在这之前,这些短信内容他都会逐字逐句,反复的翻开回味,甚至一条一条的抄写下来。
以借此填补内心的某处空白。
可今晚抱着手机,蒙在被子里,满脑子却都是那个冷冰冰的少年,心跳的很厉害。
至此后,姜越也试着往他身边靠近。
上学放学,各种比赛,趁着课间往桌子里塞早饭和饮料。
冬天就送手套和暖宝宝。
尽管蒋闻舟不太客气地警告:“别跟着我。”
但姜越也乐在其中,对他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哪怕是从鼻息间飘过的半缕气息都甘之如饴,却可惜好景不长。
蒋闻舟的预判完全没错,经过那夜的冲突后,女人回家想了很久,清醒过来,提出了离婚,男人两头都想要,结果两头都没抓得到,又回过头来纠缠姜越。
经过好几天的蹲守后,他发现了姜越对蒋闻舟格外的殷勤。
于是装作学生家长的样子混进学校里,在洗手间门口拦住姜越,威逼恐吓后,又掏出一些两个人较为隐私的照片做威胁。
“你的新男朋友看到这些还会要你吗?”
“怎么,他更年轻,小毛头高中生能有什么经验,你跟着他能有跟着我快乐吗?”
姜越完全没预料,这些照片都是没经过他同意被偷偷拍下来的,但是比起这些愤怒,他更害怕的是被蒋闻舟看见。
疯狂阻拦之下,却还是被人拉拉扯扯地带到了篮球场,两个人撕巴的样子很快招惹了许多围观的同学。
蒋闻舟察觉不妥,拍着篮球过来。
姜越发了疯似的:“不要,不要,我求你。”
他慌的要命,差点跪下去。
蒋闻舟给身边的朋友使了个眼色,对方拦着姜越往后躲。
“怎么,这混蛋还敢来骚扰你,我们马上报警。”
姜越挣扎着:“不要。”
蒋闻舟扔掉篮球上前:“你有事?”
那男人笑的贱兮兮地,递过一大把洗好的照片出去:“没什么事,就是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顺便检查一下这小|蹄|子伺候你伺候的好不好,毕竟跟我在一块儿的时候他可……”
男人话没说完,蒋闻舟低下头随意翻阅两张,握住照片的指节收紧了,一股冲天的火气直往上蹿。
对方还在言辞侮辱,眉眼间满是得意,各种贬低的词汇轮番上阵,诸如“可会动了”、“可会叫了”等,来彰显自己的得意和荣光。
蒋闻舟拳头差点砸他脸上。
姜越原本整个人都空了,麻木了,连往前踏去半步的勇气都没有。
却在那瞬间扑过去,抱住了蒋闻舟的腰背,拼了命的阻止,拉着他往后。
“不要,哥,不要,求你别动手,别打他,你以后要考警校、考公大,不能给人留案底。”
那一声“哥”,公开了两个人的关系。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是重组家庭里的继兄弟。
蒋闻舟不屑于承认。
即便他多次和姜越解释,自己要做警察,正义感是与生俱来的,路见不平,任何人受到欺辱他都会拔刀相助,帮忙的这件事情从来都不局限于对方究竟是谁。
但姜越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只记得那天,蒋闻舟气到快失去理智时,也牢牢抓紧了他的照片,没弄丢任何一张,也没有任何一个局外人能看到。
很好的保护他早已残破的自尊心。
给他敏感的情绪搭建了一座名为“蒋闻舟”的庇护所。
坚不可摧。
来给陆淮栀送资料的人说:“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当年因为偷拍,蒋先生带着姜越去报了警,各项罪名叠加,再加上认错态度极差,导致涉案人被判了几年,前段时间刚放出来。”
“我顺便把人也给您带过来了。”
陆淮栀吃惊:“你把人给我弄来干嘛?”
他只是想了解蒋闻舟和姜越的过去,好奇姜越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可没想背地里偷偷使任何坏啊。
但是人已经来了,他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再看一眼,看看那个能气到蒋闻舟都想动手的人究竟是什么货色。
等到侦查社把那位满口黄牙,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人带到自己对面的座位来时,陆淮栀简直被他丑的头疼。
妈呀,就这。
眼睛没瞎的人都知道要选蒋闻舟了。
姜越能被这种丑东西迷惑,也是脑子真有问题。
从小缺钙,长大缺爱。
陆淮栀难受地摆摆手:“哎呀,算了算了,赶紧走吧。”
那男人好不容易扒上颗摇钱树,又要被赶,便连忙阻止:“诶,别介,陆小少爷,你先别着急啊,我是听说了,是姜越那小|蹄|子在跟你抢男朋友是不是,那小|贱|人不要脸,从小就是这副德行,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我有办法啊。”
他说:“我这里还有好几十张照片,你拿去,给你男朋友看一眼,只需要一眼,我保管他从此以后烦姜越比烦狗屎还恶心。”
男人嘿嘿笑着:“不过,我也不能白给你,打包价三百万,你要不解气,还可以印出来去他公司发,让他身边所有人亲戚朋友都知道,放在网上,让他从此抬不起头做人。”
“以泄心头之恨。”
陆淮栀抬起眼,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男人故弄玄虚的掏出一份文件袋,讨好似的,推到他眼前。
“瞧瞧,您先瞧瞧,价格我们还可以再谈。”
陆淮栀实际并不好奇,但他需要确认,所以只看了一张,便当即明白了当年蒋闻舟的那股无名火是怎么来的。
太他妈下|作了。
他猛地站起身,抄起手边那杯咖啡就泼到男人脸上:“我看你是还想再进去蹲两年是吧,要不要脸,一个大男人做这种事情,用这种手段,你恶心谁呢?”
程景延衣着得体的刚出电梯口,就瞧见这一幕,他上前拦着陆淮栀到自己怀里:“怎么了这是?”
陆淮栀气得结巴,手指着对面:“他,他……”
程景延视线放到侦查社的人身上,问:“怎么回事儿,你说说吧,能把我们家小乖宝气成这样。”
侦查社的人好心办坏事,也正忐忑着。
他们原想使些手段,替老板解决麻烦,哪知道撞人枪口上。
于是从头到尾,连忙给程景延解释了一遍,试图把自己摘出去。
男人听完后笑着,抬手按住陆淮栀的肩,坐回沙发里,也贴在他身侧坐下来,伸手翻了几张文件袋里的照片,瞬间明白过来。
“这不挺好的吗,不费吹灰之力的就能处理掉一个情敌,动什么火气呀,伤身体,不就是300万吗,我出了。”
陆淮栀震惊于程景延的态度:“景延哥,你说什么呢,这是钱的事儿吗?”
300万他又不是拿不出来。
再说这些照片蒋闻舟早就看过了。
他生气的是有人拿这些隐私来做交易,偷拍本来就犯法,纵是姜越有千万般不对,也无人能有权利私自公开这些照片,没道德。
选择在妻子的孕期出轨、骗高中生,在对方醒悟过来后要结束,就拿照片威胁,现在还想卖掉换钱,恶臭|男的buff叠满了。
程景延还当他没理解:“你不懂,大部分男人都很在意这个的,蒋闻舟也不例外,你给他看一眼,对方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竞争力了。”
陆淮栀默默地把照片收起来:“他本来就没竞争力,再说爱上蒋闻舟是人之常情。”
自己说完话,头抬起来,目光狠狠瞪着眼前人:“还不快滚。”
那男人心想,照片不能白给啊,鬼鬼祟祟的正想把文件袋再摸回去,陆淮栀猛地一拍桌面,吓得他赶紧连滚带爬的逃了。
考虑到可能还留有底片,于是陆淮栀又安排侦查社的人去处理:“你,跟着他,去把这批照片处理干净,再敢让我看见一张,你也别干了。”
“是,是……”
侦查社的人抹着汗赶紧离开。
酒店的员工清理掉泼在地上的咖啡,又给陆淮栀和程景延送来一壶清香的果茶。
男人周道地给他添上一杯,推到手边:“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情?”
陆淮栀被气的头晕,等缓过劲儿来,才简单说了下慈善机构的事,并且也已经越过程景延,直接通知了国外负责人立刻给他提供整套捐赠流程的全部审核资料。
这趟过来只是通知,并且也要质问那两名丝滑入职程景延国外医疗公司的两名涉事医师的事。
男人提着玻璃茶壶的指尖微顿。
又很快恢复正常。
“有这样的事情吗?我也不太清楚呢,要是每间公司招两个人都要我点头同意,那我不得忙死了。”
陆淮栀想想也有道理:“那你帮我问问,按理说出现这种事情,属于是职业档案的污点了,怎么会半点审查机制都没有,就招进来了。”
程景延依着他:“好,我一会儿回去就帮你问。”
陆淮栀捧着茶杯抿了两口热茶,意外露出颈侧那一抹红痕,被程景延瞧见。
男人眼底里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凶光,又很快被笑意遮盖住,他伸出指尖轻轻戳了下陆淮栀颈侧的齿印。
逗弄地问:“得手了这是?”
陆淮栀回过神,摸了摸被人咬出血来的位置,那里还疼着呢,他脸色丧丧地:“根本没有。”
蒋闻舟简直是清心寡欲的和尚典范,比唐僧还难勾引。
自己简单告知了一遍事情始末,程景延的表情耐人寻味,但随即也笑起来鼓励他:“那要加油了。”
两个人随口聊了几句,陆淮栀一直在试探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些事情,程景延应对的游刃有余,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有非常合理的理由能给他强行翻过篇儿去。
他们在一起吃了午饭。
陆淮栀看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程景延安排了车子,目送他走,等人刚离开,立马有两个黑衣男子迎上来。
男人使了个眼色,他们便跟上去。
陆淮栀玩着手机到停车场,正编辑着,想给蒋闻舟发消息,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所以删删改改的特别认真。
可哪知刚进转角处,突然从身后冒出来的黑影,用被刺鼻液体完全浸湿的毛巾捂住他口鼻,陆淮栀只挣扎了两下,便即刻失去意识。
还亮着屏幕的手机落在地上。
自己则被五六只手掳进一辆高端商务车里,完全没露过面的匪徒迅速将他携带离开。
在监控范围内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25章 迷途→
程景延赶到局里报案的时候,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四楼刑侦支队灯火通明, 专案小组成员在蒋闻舟的带领下,从头开始排查秦域案的事发监控。
会议一开就是五个小时。
根据录像内容显示,再结合法医提供的死亡时间,下午16点过后,除舒岳及水工以外,其余靠近过现场的人员均无作案时间。
疑点无法比对, 不在场的证据充足。
凶手仿若人间蒸发。
孟昊锤着脑袋大喊:“这小子是会飞檐走壁还是怎么着?”
啊?他会隐身是不是?
案件调查过程中,证据出现冲突,这说明警方掌握到的信息半真半假,无法当做评判标准。
其中不排除凶手意外遗漏,但更多的可能,是故意放置在现场,以借此扰乱警方后续排查的方向。
蒋闻舟手指点着电脑屏幕:“这批空调修理工……”
男人欲言又止, 话没说完,谭玫就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喊:“蒋队,不好了, 出事了。”
“陆淮栀医生的家人到局里来报案,说他疑似被仇家绑架, 到现在都联系不上。”
什么?
蒋闻舟猛站起来。
男人完全没停留地前往会客厅,孟昊跟着他,路上不停地给陆淮栀打电话、发短信,结果全部都石沉大海,无一回应, 也焦急着:“蒋队, 打不通。”
“怎么办, 该不会是恐吓他的那帮人……”
孟昊捏紧了拳头:“都怪我们,早上做笔录的时候就应该把他留在局里,出了这种事,怎么能让他自己离开呢?”
蒋闻舟抿紧了唇,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怪自己疏忽大意,自责的要命。
男人快步到达程景延等待的房间,把门推开,孟昊一眼就瞧见:“这不是陆医生的手机吗?”
陆淮栀的手机壳是一只蓝色的史迪奇,很好认,这时候放在桌案上,在程景延的手边,屏幕摔裂了一大片。
蒋闻舟紧拧着眉,坐下来:“怎么回事?”
程景延看着他:“早上阿栀来找我,说是要查一个叫什么……叫姜越的人。”
蒋闻舟莫名其妙地:“他查姜越?”
他查姜越干什么?
程景延点头:“是,那时候我正好在酒店,就叫他过来,下楼的时候看到他和别人起了争执,还拿着一包照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蒋支队,您先看看?”
蒋闻舟接过文件袋,把照片倒出来,只看了两张,便又装回去:“他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程景延摇头:“不太清楚,好像是有些私人恩怨,我到场的时候,就听说他们要把这些照片公开、曝光、让谁谁抬不起头,没办法做人,失去竞争力这之类的。”
蒋闻舟指节收紧,不敢相信,他怎么会……
男人做了半晌的心理建设,才继续追问:“你是怎么发现他被绑架的?”
程景延西装笔挺地端坐在单人沙发里:“我们一起吃了午饭,吃完之后我安排车子送他回家。”
“因为下午有会,时间上没能及时确认他的行程,等到工作结束后就联系不上,司机那边也说根本没人过去,等我赶到停车场,没找到人,酒店前台说有客人捡到了这支手机。”
蒋闻舟拿过来,确认是陆淮栀的所有物没错:“酒店停车场的监控录像呢?”
程景延:“实在是很不凑巧,当天停车场内有施工,需要替换一批新的监控探头,事发时正好是午休时间,工人们散开了,没有目击人证,新换上的设备也还没来得及联网调试,所以没能拍到事发现场。”
也没有陆淮栀的行踪。
合情合理。
蒋闻舟双眼微眯起来:“那确实是很巧了。”
男人回头吩咐孟昊:“去交警队拿道路监控。”
孟昊为难道:“蒋队,停车场外的道路监控我们能拿,但问题是不知道是那辆车呀。”
蒋闻舟语气有些硬:“不知道是那辆车就每辆都查。”
孟昊缩着脑袋:“我马上去。”
蒋闻舟回头:“他只和你说了姜越的事?然后吃完饭就走了?别的都没提过?”
程景延若有所思:“倒也有些其他事,就说什么慈善机构,什么医师,问些我完全不清楚的东西,说是有人最近总在他面前打听我,要调查我,叮嘱我千万得小心些。”
男人得意起来:“让你见笑了,我和阿栀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比较亲近,他关心我,但也实在多虑,我们程氏集团名下资产上千亿,哪能桩桩件件的事都过我的眼?”
蒋闻舟眉间轻蹙:“他特地来和你说有人在调查你?”
程景延点头:“是啊。”
但他也想不明白:“不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是谁要查我?”
“蒋支队,该不会是你吧。”
蒋闻舟冷笑:“我只是需要你们慈善机构提供一份捐赠流程的资料,谈不上调查,他倒确实是多虑了,还特地跑这一趟。”
通!风!报!信!
男人气得牙痒。
程景延懊恼:“都怪我,要是在电话里问清楚,不劳他特地跑这一趟,或许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蒋闻舟没接话。
这件事情真要细究,他就不该亲手送陆淮栀离开,明明留在自己身边才是最安全的,怎么就闹出了这种麻烦?
陆淮栀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可怎么交代……
男人心头慌乱,又反复核对了相关细节,留下程景延的联系方式,刚出门口,孟昊就追上来问:“蒋队,怎么说。”
蒋闻舟头也不回:“先找人。”
根据程景延提供的时间,从最后一面见陆淮栀到现在,已经五个小时,造成当事人人身安全的不稳定因素极高,危险性被无限额的拉大。
蒋闻舟心里也急得要命。
幸好道路交通的监控探头,非常清楚的拍摄到了酒店停车场的出入口,进进出出所有车辆,根据车牌号逐一核对,并电话确认车主去向。
直到目光锁定在一辆纯黑色的商务车上。
孟昊跟上来:“蒋队,我们查到这辆车是来自东城区的一间租车行,租车人的信息已经排查到,但目前电话打不通,无法联系。”
“根据监控显示,车辆离开酒店后,行驶至西城区的砂石场附近,就彻底失去行踪,前线队员赶往,确认歹徒已经弃车逃走。”
蒋闻舟沉着脸:“是换车了?”
孟昊点头:“对,西城区砂石场附近非常荒芜,有一小片盲区,做案人非常熟悉周边地形,完美避开了监控,我们的人已经及时赶了过去,对弃车地点周边进行详细的盘查。”
“根据初步判断,应该是三名歹徒和一名人质,目前动机不明,但能确定是,他们逃不了太远。”
歹徒弃车后,需要替换新的交通工具。
但在几个重要的出行路口,都未能发现可疑车辆。
受害人大概率没有被带出西城片区。
而是被藏在了某个地方……
蒋闻舟按照这个思路,在调查过程中发现,西城区曾经有过一次发展的机会,花费三年时间重金打造出来的地标性游乐场,却因资金链断裂,项目中止。
而沦落成一片废墟。
前段时间网络上还有年轻人组团前往探险的帖子,把项目中止的真实原因,传成是因为某些灵异事件,才导致的开发商不敢再继续开发。
被迫荒废下来,也无人敢再接手。
绘声绘色的描述着。
假的也说的像真的一样。
给那处荒地蒙上层诡异又神秘的面纱,吸引更多的人前往体验,探险……
带动自媒体博主的视频流量。
蒋闻舟看了几个播放量较高的vlog贴子,跟着摇晃的镜头和尖叫声一起,发现这片废弃的游乐场里,竟还有一间以医院为主题的鬼屋。
看起来特别适合藏人。
男人站起身:“走,过去看看。”
深夜23点的大雨,封山又拦路。
连续下了三天,今夜也淅淅沥沥的准时落下来,并且逐渐的迅猛密集。
大雨倾盆而下。
和两道惊雷一起。
狂风暴雨拍打着破碎的窗棂。
发出令人不安的凌乱声响。
在昏暗的光线里,从蒙上一层水雾气的碎玻璃中,显露出一团小小的黑影,被紧紧绑起来,双手负后,身体蜷缩在水泥地面,双眼也被黑布覆着。
直到第三声雷响。
陆淮栀才被彻底吓醒过来。
“啊,救命——”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被绑走的前1秒,呼吸道内吸入某些不明药液,而火辣辣的发紧发疼,干涸的嗓音完全沙哑下来。
双脚胡乱扑腾着,挣扎着直起身体,下意识向后瑟缩,直到背脊紧抵住某处坚硬,退无可退。
眼前松松垮垮系着的黑布条,从脸侧滑落,伴随着恰到好处闪过的一道白光。
让陆淮栀清楚的看到……
看到自己正身处一间废弃的手术室中。
铺着蓝布的手术台,无影灯。
托盘里的手术刀、血管钳,电锯电钻……
“轰!”
以及猝不及防的一声雷响。
吓得人埋头尖叫:“啊——”
陆淮栀拼命蹬着脚,往身后的柜子里躲,碰到这里那里,都是丁零当啷的响。
伴随窗外的雨声,晃动的叶影,空旷的医院里不断传来回响,他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
被绑紧了的,腕间被麻绳勒的火辣辣的疼。
陆淮栀一边想办法自救,一边嘴里又喃喃地念着:“救命、救命、有人吗?”
他快哭出来:“蒋闻舟……”
突然,眼前一台电视机,“滋啦”地亮了屏。
刺眼光线直直对着陆淮栀打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也下意识撇开脸去躲避。
直到喇叭里传来“桀桀桀”的诡异笑声。
“你好啊,陆淮栀医生。”
陆淮栀心脏抖的厉害,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也确定对方不在身边,而在电视机里,才努力镇定了心绪,试探着转过头去。
眼睛只睁开一点点。
视线看到屏幕里,是个五颜六色的小丑打扮的人,大大圆圆的红鼻子,戴着面具。
彩虹色的头发,那双似笑非笑的眼,仿佛真的能透过屏幕落在他身上。
“好久不见了呀,你还记得我吗?”
陆淮栀完全没记忆,但也没等自己回答,画面就猛地被切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高高举起的尖刀,狠狠扎入花季少女的身体里。
毫不犹豫、手起刀落。
带着恨意地卸下她一条手臂。
陆淮栀猝不及防,两腿一软,跌坐在地:“啊——”
鲜血溅在镜头,但也和喷在他脸上没区别。
电视机里的小丑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可笑的事,更加夸张的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胆子这么小啊,陆医生,现在想起我了没?”
“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啊。”
“我爸爸妈妈当年跪下来求你,你都不肯放我一条活路。”
陆淮栀结巴着:“你、你不是已经……”
被裁决死刑了,怎么会在这里?
小丑慢慢悠悠地起身凑过来:“对呀,我应该已经死了,如果不是你当年见死不救,明明签个字的事情,我就能活,可你却偏偏要害我的性命。”
电视机里的人突然激动起来,连带着桌子似乎都在跟着摇摆,发出诡异的响。
陆淮栀害怕的捏紧了手。
他在心里不断的给自己洗脑。
假的,都是假的,人死了就没了,再说那杀人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哪有什么冤情。
一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小丑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对方靠过来,可怕的面容在屏幕里无限放大:“恭喜你,回答正确。”
“我的确不是当事人,更不是什么孤魂野鬼,我只是一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可怜小丑罢了。”
陆淮栀:“你要钱,我也可以给你,放了我。”
小丑摆摆手:“nonono。”
他咧开自己的血盆大口:“我要的是刺激。”
“接下来,开始介绍游戏规则。”
“show time.”
小丑后退两步,蹦蹦跳跳地转了个圈儿,又张开双臂:“首先,你需要看完我当事人作案时的整段分尸视频,看完后,我会给你线索,你可以解开自己手上的绳索。”
“然后正式进入大逃脱环节。”
他捂着肚子疯狂大笑:“想不到吧,在这栋废弃的医院里,是真实关押着一名精神分裂患者,他每天都幻想自己是电锯杀人狂,等一会儿视频播放结束,我就会制造一些声音,吸引他上来。”
“如果那时候你还没解开绳子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和电锯杀人狂的视频,就会成为下一名玩家的观看素材哦。”
“电锯一定比刀子分尸分的更快。”
“啧啧啧,陆医生细皮嫩肉的,长这么漂亮,真是可惜了”
陆淮栀头皮发麻,绝望的厉害,对方笑的越开心,他的大脑就越发的无法正常思考。
尤其恍惚中,似乎真的能听见电锯的声响,以及楼下踹开房门,一间间寻找猎物。
踏上楼来的脚步声。
“嗒、嗒。”
一步一步。
离他越来越近。
太阳穴像刀扎般的疼。
陆淮栀记得,自己当初根据几段作案视频,亲眼目睹凶手掐着受害人的脖子,对其拳打脚踢,连拖带拽的把人抓回房间里杀害。
事后却叫嚣自己有精神病,不用负刑事责任,却被他一纸鉴定打回原型,接受了法律的制裁。
这段分尸视频,在当时的物证信息里是没有的,如果有的话,估计都不需要发起精神鉴定。
但这时候却出现了,还要硬逼着他看……
那么残忍,那么血腥,
陆淮栀才刚刚走神,视线闪躲着,不愿意直视,手术室里就传来声拍门的脆响:“铛铛铛——”
吸引着楼下的电锯杀人狂往上走。
“宝贝儿,你要听话一点哦,再敢东张西望的不配合,我可就直接把门打开,放他进来了。”
陆淮栀连忙摇头:“不,不要。”
他红着眼:“我看,看……”
第26章 迷途→
流淌粘稠的血, 带着冲天的腥气,很快铺满在雪白的地板上, 蔓延出沟沟壑壑的形状,像一条条细长鲜红的绳,系在他颈间。
直勒得人胸闷气短,几近窒息。
陆淮栀拼命后退,直到背脊紧抵住墙,也用力蹬着脚, 恨不得能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电视屏幕中闪动的画面,角度自上而下,是房间里监控探头的视角,拍摄的并不清晰。
只能远远瞧见凶手动作的背影。
残忍的姿态,无意间显露出的凶狠表情,以及不断碎片化的尸体,再到把一个活生生的花季少女撕碎, 一条条、一块块的装进行李箱的过程。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精神折磨。
陆淮栀太难受了。
在整段观影过程中, 仿佛自己才是那个供人欣赏的怪物,期间但凡有片刻恍惚, 挪移开眼。
就会立刻有人敲着桌子大喊:“专心点专心点。”
被刻意制造出来的清脆的响。
很快就会把楼下的精神病患者吸引上来。
陆淮栀害怕那样拿着电锯的黑影出现,只能强撑着,指尖微微发抖,迫使自己的视线紧盯在因为信号不好,而不停闪动着雪花的电视屏幕上。
整个肢解过程, 足有两个多小时。
他蜷得腿都麻了, 身体也因为恐惧瑟缩, 用力绷紧了的肌肉,四肢格外酸疼肿胀,周身都疼的要命。
小丑夸张的妆容骤然间放大在屏幕之中:“good boy.”
他拍着手:“恭喜你,过关第一轮的考验,胆量还不错嘛。”
陆淮栀闭上眼,唇角发抖:“我要怎么解开绳索?”
小丑张开血盆大口:“放心吧,我说到做到,在手术台的右手边,挂着一面镜子,你现在走过去,想办法把他打碎,然后用碎片割破绳索,就可以离开了。”
“但是要注意,上下楼的通道只有左右两个选项,如果你挑错方向的话,就很有可能和我们的特邀嘉宾撞个正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快去吧,电锯杀人狂老师就在楼下等你。”
“你的逃脱时间只有两分钟,两分钟过后,楼上就会拉响警报,别指望能躲在这里。”
小丑拖长了尾音:“best of luck.”
“滋啦——”电视机关闭。
手术室内瞬间被黯淡的黑影席卷,周遭静谧,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摇动的枝叶胡乱拍打着,雨珠“丁零当啷”地砸在破损的雨棚上,还有被卷起来的废弃铁皮和垃圾。
都给这个夜晚添加了一丝不确定的恐怖因素。
陆淮栀艰难吞咽口水,决心自救,他挣扎着从柜子里钻出来,踉跄两步,撞在手术台上。
转头看见黑影,吓得心脏猛缩。
“啊——”
惊慌躲避的视线和身体,到下一秒才反应过来,那是镜子里的自己。
完全不受控制的惊呼,从喉间溢出,短而急促,又很快被咽进肚子里。
陆淮栀不敢发出过多过大的动静,他现在比任何人都害怕楼下的电锯杀人狂会突然出现。
会毫无预兆的贴在他脸上。
自己双手还被反绑着,毫无反击之力,努力稳定心绪后,找到镜子所在的方向,用肩膀撞过去,拼尽全力把他拍碎。
可谁料镜面落地时,发出的碎裂声,竟和刺耳的警报一起拉响。
言而无信的小丑,玩弄人于鼓掌之中,被游戏规则所束缚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陆淮栀仓皇,但半秒后又即刻镇定下来。
逃,他得逃。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警报声仿佛生命的倒计时,让陆淮栀在慌乱中跪倒地上,手指胡乱摸索着,指尖被碎玻璃划破也顾不上疼。
仿佛丧失了五感的机能。
只麻木的操作着。
捏碎了第一片,又立马捡起第二片,连续使用四五片碎玻璃后,终于割开了反绑住自己双手的细绳,但掌心和手背全是被划开的深深血痕。
陆淮栀顾不上,两下扯开绳索。
推门逃了出去。
一眼望不见头尾的幽长走廊,窗户被狂风拍的“噼啪”作响。
他出门时惯性往右,可右手侧离楼道口略近,若与那杀人狂狭路相逢,可供藏身的空间有限,于是脚步猛地止住,又迅速转身往左侧尽头跑去。
冷风顺着窗户灌进来,大雨也浇湿了半边长廊,积起层浅浅的水。
陆淮栀衣着单薄,跑得飞快,整个人脏兮兮的,染着血污。
狼狈的要命。
从身后追来的电锯声,和小丑发了狂的大笑,自四面八方钻进耳朵里:“哈哈,哈哈哈哈哈,跑啊,快跑啊。”
“再慢一步,他追上来,电锯就会从你的腰部切过去,一分两半。”
“oh no……”
“应该要先切你的手,再切你的脚,让你用最清醒的状态迎接死亡,感受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苦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尖笑声,带着回音,盘旋在自己头顶,吵得人头疼欲裂,心绪难安。
陆淮栀捂着耳朵,阻拦这些动摇意志的声音,却在下楼时脚滑,整个人跌摔下去,“丁零当啷”,这里那里的都被撞到。
摔得人头晕眼花,遍体鳞伤,也没有缓神的空闲,继续挣扎着爬起来就朝门外的方向跑。
室外的雨愈发下大,有车灯闪过的光线,但到一楼,整体还是偏暗,窗户几乎都被树木和杂物给遮住了,只有星星点点的光亮,让人难以视物。
他不小心踢到这里,又不小心踢到那里。
一边跑一边摔,弄得浑身都是伤。
小丑的笑声,自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电锯杀人狂强势逼近的脚步,一刻也不曾停歇地追着,只能听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陆淮栀不敢回头,拼命地跑。
他咬牙,嘴里喃喃念道:“不要、不要。”
“蒋闻舟……”
医院大门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闪电带过的白光,短暂照亮一楼的狭窄,后瞬间消散。
走廊铁门被人用力一脚,狠狠踹开。
背光的高大身影,眉眼跟随冷光骤现,伸手稳稳接住撞进自己怀里的人,做出备战姿势,蒋闻舟从腰侧拔出枪来。
室外警车的光,明明灭灭照亮了医院走廊。
笑声和追赶的脚步声,从未停止,但实际身后并没有人。
长廊空空如也。
蒋闻舟向前打了个手势:“进去看看。”
陆淮栀被男人护进怀里,却依旧没能得到安抚,他应激反应严重,满是血迹的双手拼命抓住男人衣领口,不停扒拉着他。
“蒋闻舟、蒋闻舟……”
男人收紧手臂:“我在,我在。”
他反复确认:“陆淮栀,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钻进衣服里的小猫,怎么也掏不出来,蒋闻舟也急得厉害,温热的体温相互交递,陆淮栀绷紧了的身体,彻底耗干最后一丝力气。
晕倒在男人怀里。
蒋闻舟抱着人,抓起那两只缓慢下滑的手,却见陆淮栀十指纤纤,嫩白纤长的指,都被利器划伤的不成样子。
其中包括膝盖、脚踝、小腿、手臂……
四处都伤得严重。
男人脱下外套,笼住他的头,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冲进雨中:“去医院。”
程景延同步接收到警方已经找到人的消息,早早等在那里,只等蒋闻舟浑身被浇得湿透,抱着人冲进来,就被中场截胡。
“把人给我。”
他不由分说的从蒋闻舟手中把人抢走,孟昊跟在旁侧,不太服气地想要上前理论:“诶,你这人怎么。”
蒋闻舟拦着他:“上去看看。”
陆淮栀晕倒是因为受惊过度,带着一些零零散散的皮外伤,没有生命危险,在简单处理伤口过后,护士拿来两瓶液体。
留置针扎在他白皙的手背。
针口处晕开一片淤青。
蒋闻舟立在远处,看着躺倒在病床里的人,苍白虚弱,受伤的模样像是一戳就会破碎的肥皂泡泡,暗自责怪自己没照顾好他。
程景延守在病床边,握着陆淮栀的手,又探他的额温,担心到坐立难安,一会把手放进被子里,一会儿又拿出来。
不知道该怎么照顾才好。
总之也担心的要命。
焦灼之余,发现蒋闻舟和孟昊还没走,才起身来赶人:“有劳二位了,现在人已经平安回来,也没有别的事情,就请先回吧。”
“等明日一早,我会安排人把锦旗送过来。”
孟昊急火攻心:“嘿,你这人……”
当他们等在这里确认情况,就是为了要面旗子呢,跟谁没见过似的:“我们刑侦支队最不缺的就是锦旗。”
把人当叫花子打发,也太没礼貌了。
一个异父异母,没有血缘关系,假冒伪劣的邻居哥哥,还敢和他们蒋队比?这可是陆淮栀医生名正言顺的亲亲老公。
他哪来的勇气,跟谁俩呢。
孟昊正要上前理论,蒋闻舟还是拦着他:“抱歉了,我们需要确认当事人的身体状况,等他清醒过后,也要录取第一手的口供信息。”
“所以今晚要守在这里。”
程景延笑着:“那多辛苦你们,也没必要,不如这样吧,等我们家阿栀醒了,我再给你们打电话,通知二位过来。”
蒋闻舟:“我就在门口。”
男人坚定道:“他醒了就马上叫我。”
孟昊不情不愿地跟着蒋闻舟退出病房外:“凭什么呀,他算哪根葱,还把我们赶出来,陆医生一会儿睁开眼睛,想看到谁还说不定呢。”
蒋闻舟横他一眼:“少胡说八道。”
男人衣服湿透了,下到停车场里换了件干净的,和孟昊等在医院走廊外,各自买了杯速溶的黑咖啡,强撑精神。
“西城区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了,绑架陆医生的地点,前身就是游乐场打造的以医院为主题的大型鬼屋,设施齐全。”
“但屋子里除他以外,并没有其他人。”
“我们听到的笑声和脚步声,都只是提前录制好的音效。”
实际现场什么都没有。
租车人已经被成功抓获,根据供诉,他们也是收钱办事,并没有想要伤害陆淮栀的意思,也确认了不会出人命,才接下了这个单子。
按照作案人提供的信息,查来查去,线索又断在了某个国外的IP地址上。
“不过我们也有收获,绑架案的线索和陆淮栀医生收到的恐怖礼盒,信息能对得上,应该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他们的作案手法基本相同,从下往上查,都是中途倒了好几次手,最终停留在同一个位置。
而这之中最值得的怀疑的,自然是和陆淮栀结怨最深,膝下独子在前两日刚刚被执行注射死刑,还曾试图买通贿赂他的那对夫妻。
“他们现在就在国外。”
蒋闻舟也难办:“先确认IP地址,再想办法,看能不能把他们引回来,如果涉及鉴定伪证的事情,说不定和秦域案子也有关系。”
两个人就地办公,聊了起来。
而此时躺在病床上的陆淮栀,指尖微动。
程景延立即察觉,抓紧了他的手:“阿栀、阿栀。”
陆淮栀尖叫着醒过来:“蒋闻舟……”
他叫着那个男人的名字,双手紧抱住大脑。
雪白的天花板和浓烈的消毒水味,都能让人瞬间意识到自己还在医院里,可医院并不是一个有好记忆的地方。
陆淮栀的情绪异常的激动。
程景延根本按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眼前人,视线搜寻一遍病房,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便不管不顾地起身,拉倒身边一整片的桌椅板凳,输液杆。
又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光脚往外跑去。
程景延惊慌:“阿栀。”
屋外正议论着的两个人,听见这动静,当即站起身来,蒋闻舟反应快些,推开门进去。
陆淮栀看见他,几乎是直勾勾地撞过来,扑进男人怀里,双手紧抱着。
唇齿间一遍遍地喊:“蒋闻舟、蒋闻舟。”
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呼吸之间的每一口热气,都有诉说不尽的委屈,拳头一下一下砸向男人肩头,又拉扯着。
“蒋闻舟……”
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诉苦。
蒋闻舟下意识的反应,先举起手,没碰到他,随即回过神,才慢条斯理地掀开眼,目光望向程景延。
男人之间低级又幼稚的较劲,陆淮栀义无反顾地选择,让他在这场比赛中赢得轻而易举。
微挑起的眉眼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这才漫不经心地放下手,臂间收紧,轻轻抱住怀里人,安抚他的颤抖,掌心温柔抚摸着陆淮栀的发梢,颈侧很快被哭湿了一整片。
真能黏人啊。
“抱歉,是我来晚了。”
某个人刚刚还不让他呆在这里,不许他进来,蒋闻舟心里难免埋怨,但也得意。
陆淮栀不说别的,就反反复复念他的名字,语音尾部带着些含糊不清的哭腔:“蒋闻舟、蒋闻舟……”
男人腻歪不过,只好弯腰把他打横抱起,大摇大摆地从僵硬的程景延身边路过,孟昊紧随其后,挑衅地“哼”了声。
提醒他摆正自己的位置,大兄弟。
你什么身份,我们蒋队什么身份。
给谁摆谱呢在这。
蒋闻舟把陆淮栀塞进病床里,盖好被子,刚从颈间扯下来的手臂,又立刻攀上他腰背。
男人笑起来:“我不走……但我现在得去叫护士过来重新给你扎针。”
陆淮栀舍不得松开他,视线扫一圈病房,最后落在程景延身上:“景延哥,你去叫吧。”
蒋闻舟这回是真没忍住,果然是自家人,使唤起来一点都不手软,瞪得程景延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孟昊瞧这乐子,主动站住来解围:“别介,还是我去叫吧。”
让这大兄弟留在这里看你们两口子腻歪,也好死了那份心,什么真哥哥假哥哥,都比不过一个情哥哥。
陆淮栀医生亲自盖章认证的。
蒋闻舟弯着腰:“你先松开我。”
陆淮栀摇头,抓得他更紧:“我要你陪我。”
【📢作者有话说】
陆淮栀问程景延:不是你鼓励我要快些拿下的吗?真拿下了,你又不高兴了。
第27章 迷途→
怀里的人骨头软下来, 露出需要被保护的那一面,以退为进的攻势更为迅猛有效, 让人难以招架。
孟昊赶紧叫来护士,在病房门口撞见程景延,视线瞥一眼屋子里,瞧见陆淮栀还缠着蒋闻舟,两个人搂搂抱抱,便瞬间了解到。
“程先生怎么在外头站着?”
他故作惊讶, 阴阳怪气,却字字句句都往人的心窝子里戳:“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近,怎么睁眼就找我们蒋队……”
“两个人躲在屋子里干嘛呢?”
他假意踮脚,往里张望,瞧见二人交颈相依,亲热得很, 便夸张回避:“我的天,这时候,怕是外人不方便进去的吧。”
孟昊刻意咬重了“外人”这两个字。
气得程景延急火攻心, 面上却不动声色,男人捏紧了指尖那支烟, 攥进手心里。
视线斜睨着,居高临下地嗤笑一声。
“哼——”
随即抬手拍开门,不客气地示意护士:“进去扎针。”
显然是破了大防,却还要顾及脸面,孟昊夸张地捂着肚子, 快要笑抽过去。
他跟着护士进了门, 看见陆淮栀身形单薄, 却还紧抓蒋闻舟的衣襟,攥得那处皱皱巴巴。
双眼泛着红意,情绪起伏极大,尚未从被绑架的恐惧中平复下来,虚弱的身体紧贴在男人怀里,恨不得能和他融为一体,半寸都舍不得挪开。
蓝白条纹病号服里露出来的纤细四肢,跌伤撞伤纵横交错,双颊也透着不健康的青白色。
蒋闻舟没忍心推开,只能温声安抚道:“没事了,医生说你是受惊过度,脑供血不足,得补些葡萄糖。”
护士端着治疗盘等在旁侧。
没人出声,她也不好贸然去抓陆淮栀的手。
怕惹得病人更加抵触。
蒋闻舟耐心哄了会儿,掌心紧握着,直到把那冰冷的指尖捂出温度,让对方的情绪稳定下来,才托着他的手,小心往外交递而去:“没事了,我在这里。”
随即又转头叮嘱护士:“麻烦轻一点。”
私立医院的大股东,VIP黑金卡用户,从办理入院的那一刻起,就有单独的医疗团队提供最顶级的治疗方案与服务。
蒋闻舟实际完全不用担心,但那句话还是让陆淮栀的心暖了又暖。
觉得一切都值了。
经验丰富的护士弯腰下来,棉花球蘸着碘伏打圈,涂在薄瓷般的手背,并迅速取出留置针,动作干净利索。
陆淮栀完全没在意手边的人影,也并不关心针头会什么时候扎进自己的血肉里。
他好像并不惧怕那疼。
反而趁此机会,偷偷抬眼,自下颌的视角往上望去,瞧着那个人,雾蒙蒙的眸色底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亮。
察觉手背微凉时,便机械地轻喊了声:“好痛。”
是装出来的模样。
像是想要骗糖吃的小孩,只为故意引起某个人的注意。
蒋闻舟抬手遮住他的眼:“马上就好。”
男人嗓音低沉,略带着些哑。
但格外有宁神安气的功效,让整个人的状态都舒缓平和下来。
陆淮栀还是没松开手。
蒋闻舟贴在他耳边:“我今晚陪你。”
所以现在……不用抓得那么紧。
他们两个人的距离实在是有些过于亲密了。
程景延满目嫉妒的火光,燃遍病房里的每一个角落,只除了陆淮栀瞧不见,其他人都受牵连。
连蒋闻舟自己也觉得不大合适。
两人正拉扯周旋,没来得及分开,门外闻讯赶来的两位长辈,急坏了,闯进来喊:“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我的宝贝。”
珠光宝气的富太太,听闻噩耗,乱了阵脚,进门就直奔陆淮栀而来:“快让我瞧瞧这脸、这手。”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佩戴金丝边眼镜,儒雅稳重,紧跟而入。
程景延彬彬有礼地和他们招呼:“伯父、伯母。”
事情本来是由他瞒着的,不该惊动两位长辈,但又实在眼红蒋闻舟,能摸能抱,能得到陆淮栀那么多的信任与偏爱。
就索性把状告到了陆家父母那里。
在陆家人赶来医院的路上,程景延就简单汇报过一遍具体情况,所幸是陆淮栀没有生命安全,人也很快找了回来,但做父母的心里还是后怕。
“叫你不听话。”
“整天跟着别人跑。”
“家里安排的别墅不住,保镖不要,还非得挑那个研究所上班,结果到处得罪人,你说说你……”
母亲作势要打,实际却用手捂着心口,双眼红了个通透:“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情,你让爸爸妈妈还怎么活?”
“家里就你一个孩子。”
“你说你该不该打?该不该打?”
嘴里字字句句都是控诉,可实际,巴掌是一下也舍不得落在陆淮栀身上的。
穿戴着宝石玉镯的手,纤白细腻,紧紧扣住他的肩膀,视线来回,就这么反反复复的瞧。
“我真是上辈子做了孽,生了你这么个冤家。”
陆淮栀脑袋被狠狠戳了下,他抱着陆母的胳膊撒娇:“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妈妈。”
但这件事真要细究起来,也不能怪他,他又不是故意让人绑走的呀,他也是受害者。
自己身陷囹圄但拼命自救,坚持到警方赶来的前一秒,教科书级别的应对方式,连蒋闻舟都挑不出他哪里有错。
只是母亲思儿心切,就更没有错了。
陆淮栀赶紧说些好话宽她的心:“警察很快就来了,我也没受什么伤,这里那里的都是些小磕小碰,根本没有大碍。”
和刚刚蒋闻舟来看到的那副样子完全不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陆淮栀甚至想站起来在病床上蹦跶两下,以借此展示自己强健的体魄。
好让父母放心。
陆母眼泪都来不及擦,忙按着他:“好了好了,快躺下来,省得一会儿又伤着。”
陆父看到儿子生龙活虎,放下心来,他抬手拍拍程景延的肩膀:“还是多亏了景延……”
中年男人话没说完,忽听妻子一声咋呼,打断了自己对程景延的夸赞,只两眼放着光地喊:“哎哟,这就是小蒋吧。”
蒋闻舟退立三步,让出路来,让他们一家团聚,却莫名其妙地被人绕过病床,抓住了手。
而在此之前,他并未与两位长辈碰过面,完全是素不相识的关系,可陆母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姓氏,两个人像是认识。
“哎哟哟,长得可真好,男孩子高高大大的,一表人才,听说才二十多岁就已经做到支队长啦?”
陆淮栀尴尬地把人拉回来:“妈,你干嘛呢?”
陆母看蒋闻舟,就是丈母娘看儿婿,越瞧越喜欢:“哎呀,你把手撒开,我跟小蒋说话呢。”
孟昊难得有眼色:“阿姨也听说过我们蒋队?”
陆母两眼亮晶晶地:“可不是知道,天天听我们家阿栀说呢。”
陆淮栀拦都拦不住:“妈——”
陆母招呼着陆父:“老陆,你快来看呀,看这孩子,多讨人喜欢。”
陆父微笑上前,也像是认识,上下左右地细细将人打量一番,又抬手拍拍蒋闻舟的肩,样子看起来很是满意:“不错不错,好孩子,身高相貌在同龄人中都是翘楚,工作能力也强,前途无量。”
不愧是他们全家人供起来的小祖宗能挑中选上的。
陆淮栀捂着脸:“你们快回来吧。”
真是丢死人了。
没什么事情就赶紧回家去。
别在这里耽误他和蒋闻舟耍赖皮。
陆淮栀真是恨不得能把这满屋子的人给通通轰走,他既尴尬,又羞耻,但也隐隐藏着一丝激动和兴奋。
想私下里试探蒋闻舟的态度。
程景延说:“伯父伯母也是不放心你,像照顾病人这种事,还是留给自家人来做,总麻烦人家蒋支队也不合适。”
所以还是先请他离开吧。
男人找了个得体的理由,笑着上前。
陆淮栀原以为大家都会帮忙把蒋闻舟留下,却没料到如此,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正要阻止。
好在母亲最懂他的心思,连忙站出来圆场:“那有什么不合适的,既然有小蒋在这里,我们做父母的也放心了,这世上哪还有比在他身边更好更安全的地方呢?”
贵妇人说完捅捅身侧,陆父也极有眼色的反应过来:“对,对,有小蒋在,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陆淮栀双手合十:感谢爸爸妈妈。
孩子今天就给你们跪下。
陆母笑眯眯地拉过陆淮栀的手,塞进蒋闻舟的掌心里:“我们家阿栀就交给你照顾了,等过段时间,空下来,你们就一块儿回家里来吃饭,家里饭菜做的好,做的香。”
“哎呀,这孩子,我真是越看越喜欢。”
“怪不得我们家阿栀……”
陆淮栀疯狂咳嗽:“咳、咳咳!”
陆母忙刹了车:“哎呀,多嘴了多嘴了。”
她欢欢喜喜地拉着蒋闻舟:“记得要来家里吃饭啊。”
男人默默在头顶打出三个问号,出于对长辈的礼数,也主动提出:“我送二老下楼。”
陆父摆手:“不用不用,让景延送吧。”
程景延:“啊?”
他没说要送啊。
他还想把蒋闻舟给挤兑走呢。
孟昊按着蒋闻舟的肩膀坐下来:“蒋队,你就安心守在这里,陆叔叔和陆阿姨就交给我,我替你去送。”
程景延冷脸:“不劳烦二位了。”
他自己能送。
陆母笑着把孟昊拉过来:“这孩子也好。”
孟昊笑嘻嘻地:“是我们蒋队教的好。”
陆母好奇盘问:“那你们蒋队他……”
原先闹哄哄的病房挤满了人,只眨眼的功夫,又都消散离开。
孟昊走在最后位,关门时和蒋闻舟打了个OK的手势,暗示直属领导放心,您的老丈人和丈母娘这边,就交给我了。
病房瞬间恢复了最初的冷清与寂静。
但空气却像是烧了起来。
陆淮栀扯过被子:“你……拿张陪护床过来休息吧。”
他给蒋闻舟指了个位置,就在自己手边,意思是你今晚睡在这里。
不知道怎么回事,心跳的突然有些快,双颊滚烫,掌心里也密起一层细汗。
因为知道蒋闻舟不会拒绝。
陆淮栀裹着被子,侧身背对着,莫名不敢与那男人对视,像是害怕被他审问,也怕被看穿……
这样那样的事情都好,总之是和蒋闻舟有关的,他全部都心虚。
如果可以再使些脏招,自己是恨不得今晚就能把他勾到床上来。
但是他不能……
陆淮栀的心脏被攥紧了,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而身后的人,实际并没有受到太多单独相处的影响。
蒋闻舟坦坦荡荡。
男人先是收拾了床边,把陪护床搭起来,然后伸手关掉头顶亮白的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的暖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把床铺里的陆淮栀全部覆盖住。
静谧到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陆淮栀手指抓住被套边,察觉蒋闻舟头低下来,伸手确认了自己手背的留置针后,才躺下休息。
鼻息间丝丝缕缕的松木苦香散去,陆淮栀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直到听闻蒋闻舟均匀平缓的呼吸声传来。
他才轻轻翻过身子,脑袋小心探出去,跟做贼似的。
指尖落在男人眉眼,小心翼翼抚过眉峰,正要点住唇面时,蒋闻舟的眼赫然睁开,一把握住他腕:“药滴完了?”
陆淮栀心脏被吓得猛痛,身体骤然间发凉,他下意识想抽回手,但又被对方用力拽回去。
自己舌头打结,但也大言不惭地顺着话讲:“啊,对,想让你帮我看看,药是不是快滴完了。”
“……”床底下沉默两秒,忽地笑了。
蒋闻舟抬手指着头顶:“我看着呢。”
陆淮栀心头微动,想收回手,在和蒋闻舟相处这段时间里,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但往回扯的力道被人钳制,蒋闻舟抓着他不放手,陆淮栀大脑猛地空白,正要陷入慌乱与窃喜中。
又惊觉男人突兀之间,手指一根根松开。
“快睡吧,我给你看着。”
“蒋闻舟……”陆淮栀情急之下,反手过去,十指紧扣住他:“我、我刚刚做噩梦了,这会儿有点害怕,所以你能不能……让我再多牵一会儿。”
蒋闻舟看着那只落下来的手:“还扎着针呢。”
长时间下垂放置的话,会因为重力增加手部静脉压力,导致穿刺部位疼痛、肿胀,加大液体外渗的风险。
这也算另一种方式的拒绝。
陆淮栀心里空落落的,有些失望,他正要收回手,又突然被蒋闻舟抓住,男人托住他的指尖平放至床沿边说:“我来。”
手指握住的热度,让人心口一阵阵的发紧,陆淮栀就这么与他交握着,胡思乱想许久,才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夜察觉有人起来,嘟嘟囔囔地攥住他:“蒋闻舟……”
男人拍拍陆淮栀的头:“药滴完了。”
他起身按了铃,把护士叫过来。
陆淮栀全程没松手,夜里也一次噩梦都没再做过。
直至天亮。
病房里的窗帘拉得很紧,房间内整体光线昏暗,像是半夜。
蒋闻舟洗漱后站在房间角落处,正接打电话,陆淮栀醒过来,带起些细微的响。
男人回头,伸手撩开些帘,放进耀眼的金色的日光,床铺里的人双眼微微眯起,避开脸。
鼻梁的侧影间,连那些细小绒毛都几近透明。
陆淮栀轻声问:“我睡了很久?”
蒋闻舟坐过来,伸手探他的额:“后半夜起了些低烧,现在好多了。”
陆淮栀自顾自地用手背探了下自己颈侧,抬眼去看。
其实刚刚自己有注意到,蒋闻舟本来在接孟昊的电话,该是在说秦域的案子。
之前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警方从来没有避讳过什么,但是突然间见他转醒,便立刻掐断通信,举手投足间都有了些防备的意思。
陆淮栀不明所以:“那我们今天……”
他在等蒋闻舟的决定。
而男人也早有定夺:“等下我先带你去做全身检查,报告出来没什么大问题的话,我们就可以办理出院。”
“然后这几天……你都跟着我。”
第28章 迷途→
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陆淮栀眨眨眼, 他在医院里有单独的就诊通道,配备专人陪护引导, 很快就做完检查。
蒋闻舟拿着报告单,一张张确认无误后,又盯着护士给他身上叠加起来的新伤旧伤重新清洗消毒、包扎换药。
小少爷愁容满面地:“留疤就不好看了。”
蒋闻舟齿间咬着烟,没点,男人漫不经心地扭头回来:“老爷们儿也怕留疤?”
陆淮栀怔愣住:“……”
什、什么?
老爷们儿?谁是老爷们儿?他?
完全未料及此,想不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
陆淮栀眉间轻蹙, 本还娇气着,却无端遭人迎头一击,恨得急喘了几口粗气。
所以在蒋闻舟眼里,自己就是个可以随便留疤也无关紧要的。
——老、爷、们、儿?
不,不是。
他最便宜的一瓶香水也得好几千,一套洗护更是上万,日子过的比谁都精细, 往日里破个指甲盖儿,自己都得心疼老半天。
各类顶奢的服装、配饰,必须通过层层筛选才能拥有上身的资格。
干净、漂亮、少年感、小狐狸、撕漫男, 男高男大的标签全部贴在身上。
白里透粉的肌肤,运动过后香汗淋漓, 只远远瞧一眼,都能浸润到少年阳光的气息。
结果蒋闻舟直接用“老爷们儿”这个词来形容?
陆淮栀真是被气笑了,是,虽然他现在是不比十六七岁的颜值巅峰期,可也绝对没有沦落到“老爷们儿”的地步吧。
听着跟四五十岁了一样。
挽起裤脚直接下地就能掰三百斤苞米的魁梧气场。
老爷们儿?
就他这细胳膊细腿儿?
这眉、这眼、这唇、这气质, 说声“美少年”也不为过吧。
陆淮栀咬牙切齿地嘟囔:“不解风情的狗东西, 等你要摸要用的时候, 就知道有多难看了。”
蒋闻舟没听清:“你说什么?”
陆淮栀白他眼,气势汹汹地扯起解开来的衣衫,白露给他看这半天,起身时撞开那男人,鼻息间溢出声很难哄好的:“哼——”
蒋闻舟莫名其妙地:“……”
他又怎么了?
在驾车返回市局途中,陆淮栀始终坚持侧过身子,把肩背和后脑勺留给蒋闻舟。
侧面清瘦的脸颊鼓鼓囊囊,像只暴怒的河豚,就差没把“我在生气”和“你赶紧来哄”这九个字贴在身上。
可问题是。
他到底在气什么?
蒋闻舟不明所以。
男人曾试图主动破冰,但说出去的话得不到回应,紧闭的车身内沉默又尴尬,递出去的瓶装水勉强被人收下,但路途颠簸,意外贴蹭至一处的指节,又被对方反应极大的弹开。
像是他身上有什么蔓延性的病毒。
蒋闻舟沉默了:“……”
但又突然想起来,孟昊的上一个对象,每次闹脾气的时候就是这幅模样。
不高不兴、不情不愿、不吵不闹,虽然不主动开口说话,但也是连片衣角边都绝对不给碰的。
所以陆淮栀什么时候成他对象了?
要想明白这个问题和怎么哄好那个祖宗一样困难。
蒋闻舟头疼了会儿,索性不去想了,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通通抛诸脑后,谈情说爱目前于他来讲,还是过于奢侈。
自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处理,没有底气,也没有圆满和谐的父母爱情,没有信任……
拿不出手的东西太多。
即便得长辈盛赞,夸他是同龄人中翘楚,是身边亲友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在同一圈层里,永远拿得出手的工作单位和事业前景。
在陆家人面前也显得那样捉襟见肘。
尤其昨日陆母来访,贵妇人腕间佩戴那只通透翠绿、成色极佳的玉手镯,纵是外行也能看出几分门道,再加之与本地富商程家世交,身份地位自然非同小可,举足轻重。
蒋闻舟自然不敢放任自己和陆淮栀再继续这样发展下去。
他能预感到这将会是个巨大的麻烦。
麻烦不单指陆淮栀这个人,这段感情,而是后续相关的许许多多,扯不清楚的恩怨情仇。
所以干脆放弃沟通,就这么冷战下来。
陆淮栀闷了会儿,觉得车里透不过气,又把窗户打开,故意弄得这里那里“叮叮哐哐”的响。
可折腾来折腾去,身旁的男人也没了动静,甚至连个眼色都不给,陆淮栀就更生气了。
但气完又反思,琢磨着自己还没得手,就开始作天作地,会不会惹得蒋闻舟不喜欢?
他后知后觉想要补救,视线扫一圈周边,锁定道具:“我要喝水。”
蒋闻舟瞥一眼:“水你也拧不开?”
实际是能拧开的,但陆淮栀委屈巴巴,露出来的右手背淤青整片,掌心也有被锈铁划破的伤痕。
他心里本来就不舒服,尤其被人拒绝后,更是负气用力,手边覆着的白纱布立即渗出一圈又一圈的鲜红血迹。
瞧着触目惊心。
蒋闻舟忙把车停到路边:“我来。”
陆淮栀侧身挡开他的手:“我自己能拧。”
两个人争执间,水瓶被打翻,已经拧开的盖子滚落脚边,清水“咕咚咕咚”地倒了陆淮栀满身,从腰部以下全被打了个湿透,右手掌心的血痕沾了水,也迅速被晕染开来。
蒋闻舟着急了:“你……”
男人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拭他身上的水渍,一直托着那只受伤的手,简单收拾过后,想要查看伤情,却被陆淮栀猛着劲儿地往回抽:“我自己能处理,不劳您贵手。”
蒋闻舟自然不可能松开他,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要道歉?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说软话哄着。
那就更没有立场了。
只唯独能确定的,是此时此刻,他必须把陆淮栀抓得紧紧,半寸也无法松开。
否则就会彻底失去合理照顾的资格。
身上的衣服湿了还能换,伤口见水不及时处理,后续发炎溃烂,影响愈合,麻烦才更大。
昨夜从废弃的鬼屋里把人抱出来,被送进医院里,医生检查后第一时间给陆淮栀注射了破伤风疫苗,也特意叮嘱过,要避免伤口沾水和接触污物。
蒋闻舟心惊胆战地看着那只裹着纱布的手,血痕像芙蓉花似得,越染越大,越开越鲜艳。
他既要抓着,又得控制力道,为了避免陆淮栀二次受伤,纠缠之余瞥见对方眼底蒙着层水雾。
男人终究是心软,低头妥协:“好,别生气了,是我的错。”
果然下一秒,陆淮栀就追问:“你错哪了?”
蒋闻舟没准备第二句:“……”
他迟疑着,正头脑风暴时,忽觉被攥在掌心里的手,又用力挣扎着往回扯。
小祖宗继续发脾气。
于是情急之下:“我哪都错。”
但看陆淮栀表情更不好,便眼疾手快地再补一句:“昨天……不该让你自己回家。”
陆淮栀埋怨地看着他:“哪有那么远。”
是今天,是现在……
可蒋闻舟只能把所有一切不该发生的都截断在源头。
所有的事情都因此而起。
如果昨天不让他走,不让他单独去找程景延,他就不会被绑架,也不会受伤,不会因为自己的冷漠而感到失望,不会因为他不提供关心和帮助就赌气加重自身伤势。
陆淮栀一开始气他不心疼自己。
后来又气他不体贴,不主动。
心里有诉不尽苦:“我只是需要你帮我拧开瓶盖。”
顺着他给的台阶走下来。
就一切都好了。
这很难做到吗?
蒋闻舟暗叹口气:“是我错了。”
男人束手无策:“以后你的瓶盖都留给我来拧。”
陆淮栀闭嘴不说话,但看着委屈极了,眼眶红红的小可怜,很明显地又在往他脚下摆台阶,嘴上没办法说原谅,但手却乖乖地摊开,任由蒋闻舟处理,拧巴又别扭,但也显得可爱。
男人简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发现了这是只吃软不吃硬的顺毛小猫。
他小心翼翼解开纱布绷带,拆到最后一层时,干涸血迹撕扯皮肉,疼得陆淮栀五官全部拧起来,已经极力克制但还是没忍住“嘶”地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蒋闻舟这次很上道地轻轻吹着他的伤口。
因为烟瘾不大,所以身上只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香。
是很好闻的味道。
认真做事的模样格外有魅力,动作干净利索地很快处理了伤口,止住血,手法和护士包扎的几乎没什么两样,一比一复原。
蒋闻舟处理好陆淮栀的手伤,又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毛巾和干净的替换衣物。
男人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弯腰进来,拿毛巾一点一点压干陆淮栀腰腿处的水渍,高大挺拔的上身刚挤进来,就快要填满整个副驾的空间。
毛茸茸的脑袋蹭在胸前。
就这么晃来晃去。
空间内本就稀薄的氧气完全被他抢夺干净,陆淮栀捂着胸口,呼吸困难。
直到蒋闻舟清理好副驾狼藉后,才退出去,男人把装着换洗衣物的纸袋塞进他怀里:“这些都是我带着备用的,你去后排换一下吧,湿衣服穿着一会儿感冒了,我站车外边抽两支烟,我不看。”
陆淮栀的耳根子又烧起来。
他可不担心被看,但是……
蒋闻舟看他似有难言之隐,抱着袋子一动不动,便微偏过头问道:“怎么了?”
陆淮栀难以启齿:“我、我内裤也湿了。”
蒋闻舟没想到:“……啊?”
那当然了,整整一瓶水,全倒下去,按这个程度,也该是都浇的湿透,但内裤这东西,他穿过的借给陆淮栀,也不大合适吧。
男人后退一步:“我去给你买。”
他刚转身,又拍着脑袋折回来:“你,你穿哪个号?”
陆淮栀低头:“比你小一个号。”
他不想承认自己比蒋闻舟小,但,但上次在那男人家里,他洗完澡,从衣柜里翻出内裤比划了一下,确实是,比自己宽了一圈的程度。
原本还跃跃欲试的体|位,似乎被某种潜移默化的规则束缚下来,被套上枷锁。
蒋闻舟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那个,你要穿什么颜色?”
陆淮栀本来就够丢脸的了,这时候更是咬牙:“黑白灰。”
你看着买,随便买吧。
难不成还能穿红橙黄绿蓝靛紫吗?
这个蒋闻舟平常看着挺聪明的,关键时刻怎么这么蠢?
气死气死气死。
啊啊啊,他不要被压,他要做一。
他要做大猛一。
第29章 迷途→
蒋闻舟很快把内裤买回来, 经典款,安全色, 按道理说没什么毛病,但陆淮栀拿到还是发了一通脾气,怪他尺码挑的不合适。
尽管上身非常服帖,线条流畅、材质绵软舒适。
可小少爷垮着脸,坚持埋怨:“太小了、太窄了、挤着很难受、勒得我很痛。”
蒋闻舟烟差点掉在地上:“……”
男人震惊了:小、窄、勒、痛?
不是,这码子, 虽然比自己小了一号,但作为市场的平均值来看,也是相对比较壮观的尺寸。
更何况陆淮栀的腰很细。
正常来说,那处位置,也该是清秀而非狰狞。
怎么会……
蒋闻舟短暂疑惑,他站在车门边,看到陆淮栀拉长了脸, 小性子又上来,抱手坐在副驾驶,气鼓鼓地, “勉强”替换了自己准备的干净衣物,但表情却是很不满意。
男人吸取经验教训, 主动弥补,依着他,说再去买一条,也不乐意。
蒋闻舟痛苦地按着头,真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祖宗, 他到底想怎么样?
作为市局最年轻的支队长, 在审讯室里素来说一不二的气势, 从各种假话、伪证、心理活动、微表情中分析提取真实有用的信息,揣摩人心最是拿手。
可这套技能在陆淮栀面前好像完全失效了似得。
竟然没有丝毫应对的办法。
两个人僵持片刻,还是陆淮栀先松口,冷言冷语地催促他赶紧上车出发。
蒋闻舟在车上,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生怕因为自己用右脚踩刹车这样的事,再次引起这祖宗的不满。
所以嘴巴紧抿成一条直线。
而坐在他身边陆淮栀,也同样拧巴。
想说话,疯狂想和蒋闻舟说话,可是说什么好呢,说什么能显得自己不上赶着倒贴,又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他思来想去,灵机一动,漫不经心地挑起话头:“啊,对了,昨天你拜托我拿慈善机构的流程文件,文档我已经收到,是电子版,要现在发给你吗?”
蒋闻舟吃惊:“电子版?”
是电子版的话,那就更容易作假了。
提及工作时,男人的状态稍微轻松下来,他继续追问:“有办法能拿到纸质原件吗?”
陆淮栀心想果然还是得和他聊工作:“要寄过来的话可能还得等些时间。”
蒋闻舟松口应下:“没关系,我能等,你让他们今天就寄。”
话赶话的说到这里,男人言辞微顿,他本想和陆淮栀问清楚,为什么要向程景延泄露警方案情调查的细节和方向?为什么要提醒对方切记小心提防自己?
他做什么了?他又能做什么?
陆淮栀对程景延的安危就那么看重?
重到哪怕不加掩饰的对自己释放好感,也要在这样的抉择中,毫不犹豫地去选择另一个人?
即便提醒的内容,实际并不属于什么机密信息,他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连最基本的信任和底线都能被轻易打破。
但如果一定要划分责任,蒋闻舟还是怪自己,从一开始就没隐瞒,才给了别人的机会。
他们成年人之间应该保持一些体面的默契,看破不说破,非要去争个你强我弱,分个高低深浅,撕破脸皮。
实在是没有决裂的必要。
日后双方工作也要来往,后续还有需要陆淮栀提供线索和帮助的地方。
他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罢。
陆淮栀捧着手机,指尖默默戳打英文单词,他听闻身边人无端压抑着,呼出一口长气,转头正要询问,便听蒋闻舟率先开口:“你父母怎么会认识我?”
陆淮栀震惊:“……”
他怎么突然又想起这件事儿了。
自己暗恋蒋闻舟,在身边亲近的人那里都不是秘密,尽管还没得手,但已经挨个儿的展示炫耀过一遍。
蒋闻舟是公|职人员,周围的人想打听他,都不用费什么功夫,随随便便上官网都能查得到,公示期的免冠一寸照贴的清清楚楚。
别说是那样的场合,哪怕在大街上遇到,擦肩而过,陆母也敢拍着胸脯保证,这儿婿她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心里满意的很。
虽然家庭条件是差了点,门不当户不对的,但本人却很优秀,各方各面没得挑剔。
再说他们陆家,家大业大,自然不可能图蒋闻舟兜里那三瓜俩枣,也不在乎他的家庭能不能提供资源或助力,他们更看重的还是男人自身的品行和能力。
尤其了解到蒋闻舟母亲早逝、父亲再婚,相当于没家,没有托举但也没有拖累。
如果能和陆淮栀在一起,也就算是他们陆家人的儿子了,年纪轻轻就能做到支队长的位置,事业心及决断的能力都不会太差。
把陆家和陆淮栀全交到他手上,父母是一百分的放心。
非常看好这个人。
陆淮栀轻咳一声,默默抓紧了手机:“是因为……上次我钥匙被你锁家里,回家拿备用的时候,和妈妈提过一嘴。”
好险……
蒋闻舟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又问:“你为什么会住在这个小区里?”
中低端的设施配置,房价也不高,远离市区,上下班不方便,遇到阴雨天的早晚高峰,堵车时间直接翻倍,周边医院、学校、大型商场,什么都没有。
想点个外卖,配送时间也全都在半个小时以上。
除了便宜完全没有任何优点,而陆淮栀最不缺的也就是钱。
蒋闻舟不得不怀疑他这样反常的选择,如果一定要给这套房子再挑个好处,那就是安静,入住率低,不用过多的担心邻里间的矛盾,男人刚想到这里,就立刻听到陆淮栀说:“因为很安静。”
像是能读懂他的心。
陆小少爷身体虚弱,指尖扶着额:“我精神状态很不好的,晚上必须早点休息,一点嘈杂声都不能听,更别说什么喧哗叫卖,汽车鸣笛,都不行的。”
蒋闻舟视线扫过,沉默半晌后,又倏地笑了起来。
他看陆淮栀脾气不小,演技也不好,翻脸更是比翻书还快,往脑门上印个“玉皇大帝”,也绝对不为过。
但偏偏……自己意外的都能容忍下来,还总是诡异的发现他毛茸茸的情绪里,那可爱的一面。
男人不由呢喃:“冤家。”
真真是冤家。
车辆自医院行驶至市局附近,孟昊提前等在楼下,一看蒋闻舟到了,便立刻迎上来:“蒋队,重大发现。”
陆淮栀跟在男人身后,刚抬起眼,便见蒋闻舟抬手阻止,示意孟昊先不要说,还防备着。
他眉眼微微蹙起,刚觉得莫名其妙,谁料孟昊视线往他身上一扫,也立刻闭了嘴,退至旁侧。
陆淮栀脑袋顶着两个问号。
他们干嘛呀?
蒋闻舟把人安置在隔壁休息间,都没让陆淮栀进刑侦支队的办公室。
但也体贴的拿来了自己的保温杯,给他喝水,也拿了薄毯、抱枕、还确认了他手机的接入口,借到了匹配的充电器。
“涉及到你的绑架案和恐吓案,支队会并案处理,今天你暂时待在这里,饮水机在门口,沙发可以睡觉,中午十二点我会过来叫你吃饭,除了上洗手间,其他时间不要在市局里乱跑乱晃。”
“想吃甜品、喝奶茶喝咖啡,就给我发消息,我会给你点外卖。”
“两个小时之后,我过来给你换药,如果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就到旁边办公室找我。”
男人起身:“困了就睡觉,事情我都会安排好,你安心休息。”
陆淮栀懵懵地,趁蒋闻舟要走,他赶紧拉住孟昊:“出什么事了?”
孟昊被吓了一大跳:“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有问题就问我们蒋队,我还有重要的工作要汇报,我先走了。”
陆淮栀盯着那两个人:“奇怪……”
他点开手机,看到自己上次打听那两名涉及鉴定伪证的医师信息,已经有朋友把相关资料发过来了。
当初这两个人逃往国外,定居安家后,丝滑入职程家名下持股的医疗公司。
在入职过程中,HR并未按照规章提取背调资料进行评估,只是走了个形式,投递简历后直接录取,连笔试面试的内容都没有。
这完全不符合正常的录取流程,陆淮栀并没有程家公司的管理权,很多细节都没办法打听得到,又要替蒋闻舟保密,没办法直接去问。
只是一个简单招聘的流程,程景延那边也不清楚。
但陆淮栀只要开口,想拜托他去帮忙打听,对方就会立刻刨根问底。
自己都还没理出个一二三来呢,还险些把蒋闻舟给曝光了。
陆淮栀顾虑着,索性换了个门道,选择继续动用自己国外的人脉,去撬动这一连串的事情,如果说能左右人员录取的管理层一共有十级,那么他大概只撬到第二级,就撬不动了。
唯独有价值的线索,是一句无意泄露出来,“由上头内推的。”
可这个上头是谁,他们就半句也再打听不到。
陆淮栀实在走投无路,他捧着手机,指尖反反复复戳点着蒋闻舟和程景延的聊天框,思索良久,还是决定把事情先办妥再说
不然提前告诉蒋闻舟也无济于事,帮不上任何忙,还显得自己很没用。
【鹿鹿不迷鹿】:转发文件.DOC
【鹿鹿不迷鹿】:景延哥,你帮我问一下吧,这两个人到底是谁招进来的呀,这件事情对我非常重要。
【鹿鹿不迷鹿】:拜托拜托.JPG
卖萌、撒娇、打滚、赖皮、各式表情包齐上阵。
还发来语音,软糯糯的嗓,像是裹着蜂蜜,一声接一声地喊:“景延哥、景延哥、求求你了……”
冷调黑檀木搭配高级灰的办公室主色调,气场低而奢华,每一处细节都彰显质感,窗外是繁华都市的天际线,超大尺寸的玻璃,让自然光充分涌入,照亮整间办公室。
懒懒靠在办公椅里的男人,唇齿间缓缓吐出纯白色的烟雾,他指尖修长,一遍遍点击播放那段语音。
“景延哥、景延哥……”在床上也能喊得他这么好听就好了,夹着香烟的男人冷冷发笑,他指节屈起,敲敲桌面。
抬头示意身边人:“去办吧。”
旁侧端正站立的黑衣西装男,恭恭敬敬低头:“是,程总。”
应声后又迅速离开。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留下程景延一个人,他慢吞吞地回复:让小陈去办了。
手机对面秒回:爱你,景延哥。
【鹿鹿不迷鹿】:爱心发射.JPG
【鹿鹿不迷鹿】:疯狂亲吻.JPG
程景延盯着自己手机里活跃的对话框,一条一条,仔细看过去,他并起两根手指,贴在自己唇面,又印住陆淮栀发过来的亲吻表情。
男人势在必得:“别着急,你早晚都是我的。”
第30章 迷途→
陆淮栀得到确定的回复, 心满意足扯过薄毯,裹在身上倒头休息。
蒋闻舟从房间里出来, 孟昊追上去。
“蒋队,按照你的指示,我们彻查了秦域被害前三天内,研究所外部人员到访的全部登记名单,果然查出了问题。”
“根据名册记录,案发前后, 研究所B座大楼的空调正在统一安排保养及检修,其中有名叫做周征的空调修理工,于当日早8:54分登记进入,晚16:43分登记离去。”
“我们通过第一次电话确认,此人告知,当日下午因家中急事,招呼组长后匆忙离去。”
“由于前后的时间上没有明确的误差, 所以当时没有引起排查人员的注意。”
再加上第一轮的搜捕重心,放在了晚22点后,B座熄灯三分钟的时间节点内, 也导致这一条重要信息被放过。
“而在第二次重新盘查的过程中,我们核实追问, 又意外得知,周征原本是在4楼检修空调,接到家里电话,说他在工厂上班的妻子意外被重物砸伤。”
“他着急回家,出门时直接走了, 没有来得及在安保办公室内登记离开信息。”
蒋闻舟坐下来:“也就是说, 研究所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个登记离开的周征?”
孟昊点头:“是。”
他继续说:“根据这项口供, 我们提取了相关的监控信息,确认属实。”
“周征在工作时,接到家中来电,匆忙结束空中作业,落地后解开安全带,和组长交代后迅速离去,走的匆忙。”
在那个时间节点,规定下班的前两个小时,正是安保懈怠的时候,大抵也在打盹。
一阵风似闪过的人影,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于是我们根据监控内容,追查出了假周征行踪,从他登记离开的那一刻,倒着往回推,发现这个人非常可疑。”
“在案发当日早9点,大家在门口集合,出示身份证件陆续登记进入的过程中,他趁着人多,没有填写名册就自然而然地混了进来。”
“期间全程佩戴鸭舌帽,头埋得很低,有刻意躲避监控的意识,所以一直没能被拍到正脸。”
蒋闻舟打开电脑,播放了谭玫传过来的那段视频录像,男人敲敲桌子:“集合点名的时候就没有人发现他面生?”
孟昊摇头:“这个我也问过,因为研究所的空调设备购置于同一品牌,售后服务每年都会安排两次统一的检修,但品牌旗下的工程部门又区分了不同的小网点,工人们日常都有自己负责的区域,工作地点较为分散,且人员流动性极大。”
“互相之间有认识的,但也有新来的,大家熟悉或者不熟悉,都很正常。”
“不过我们也问了,在这个假周征附近工作的工友,他们表示大家忙着检修,没太注意到这个人。”
“只是能确认他话很少,不太合群,工作的时候离大家也很远,总是走来走去的。”
“所以……”
所以也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孟昊支支吾吾地。
虽然目前好不容易重新锁定了可疑人员,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指向性线索也严重缺失。
把案子办的破破烂烂的,在蒋闻舟这里不挨骂就算好的了,他哪里还敢邀功?
孟昊满脸苦相:“蒋队,我们真的全都查了,可是实在没有任何相关人员的信息,道路监控追着追着,人也没了。”
嫌疑人极具反侦察意识的利用各个区域的监控盲区,闪躲逃避,直至彻底消失在拍摄范围之内。
后续跟上的人力排查,难度更大,耗时更多,收益也更小,但都不能不做。
孟昊低着头,等待蒋闻舟下一步的指令安排,但男人这边却出乎意料的沉默。
蒋闻舟看了那段有关假周征的行动轨迹,心里也能理解下属排查的困难,毕竟这个案子,从一开始,由对手抛出来的干扰信息就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真实与虚假混杂。
又不断有新的替罪羔羊出现。
前期重点盘查的方向完全错误。
被警方锁定的嫌疑人,当天进入研究所,就持续在现场周边游走,但是并没有直接进入死者的办公室内,才能顺利逃脱第一轮的地毯式搜捕。
尤其是门和窗,这两处通道,从一开始就被警方重点监控,所有的痕迹、指纹、脚印……连只苍蝇飞过的行踪轨迹,都能被复原出来。
就更别说一个活生生的人。
蒋闻舟盯着这个假周征,看他不断的在各个监控探头内来回出现,动作干净果断,不拖泥带水。
如果不是提前有预设,以正常的思维来判断,大抵真的会以为这个人只是单纯的在进出检修,不会注意到任何异常。
等到所有的事情全部解决,假周征背起工具包,浑水摸鱼,又想再次趁着部分工人退场的时间,蒙混过关。
却不料这次倒霉,他刚走到登记的窗台边,假装填写后准备离开,却被下午换岗的眼尖安保发现。
于是硬着头皮,正打算胡诌一个姓名,却发现真周征没有签退的信息,而自己从某些渠道早已听闻他提前离开的消息,便顺水推舟,把对方的名字及身份证信息抄了下来。
而后顺利离开。
蒋闻舟点燃手中香烟:“能拿到B座大楼中央空调的管道铺设图吗?”
孟昊压低嗓音:“已经安排小赵去拿了,不过研究所B座大楼的建造时间比较早,档案部门没有保存资料,我们在想办法联系原设计单位,看看还有没有备份。”
蒋闻舟:“拿不到就组织人员重新进入现场测绘,批条我这边出。”
孟昊站直了:“是,蒋队。”
蒋闻舟又问:“陆淮栀的绑架案审的怎么样了?”
孟昊回答:“涉案的人都已经全部抓起来了,但他们都是拿钱办事的,嘴里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而且实际没有对受害人有危及生命的行为,且有一点非常奇怪。”
蒋闻舟抖抖指尖烟灰:“说。”
孟昊抓抓脑袋:“就是,如果按照我们一开始的猜测,作案人是两年前,被陆淮栀医生拒绝出具伪证的当事人父母,他们做出这样的事情,一定会是欲杀之而后快的报复心理,恨不得手起刀落,叫他当场毙命。”
“但根据涉案人的口供,却又提到,他们在接单时雇主特意叮嘱,只以吓唬为主,千万不能伤及人身性命。”
孟昊不能理解:“这合理吗?”
蒋闻舟冷眼:“当然不合理了。”这还需要问吗?
孟昊白挨顿骂,乖乖把嘴闭上。
绑架陆淮栀的人只管拿钱,掳走人后捆起来,扔进废弃的游乐园鬼屋里,路上不隐藏行踪,就是为了能让警方快些找过来……
做这些事情的举动仿佛是为了威慑什么人,又或者是转移注意力,打断某些事情正常的发展?
蒋闻舟想不明白:“你之前说,陆淮栀在鬼屋里看到的录像、听到的追杀声,都是提前录好的音频和录像?”
孟昊点头:“是。”
当时他们把人救出来,封锁现场,很快找到了小丑笑声及电锯声追赶的音响。
储存文件已经被警方拿到手,而陆淮栀全程观看的分尸视频,以及被威胁和指使着进行的每一步动作,也都是提前录制好的内容。
绑匪只需要远程按下一个启动键。
以心理画像的方式,精准捕获猎物的每一个反应,每一句对话,每一个时机都掐的那么刚好,成功让陆淮栀产生一种被实时监控的恐惧感,幻觉自己身边所发生的一切全部真实。
但实际,那只是针对他量身定制的一段沉浸式录像体验。
期间但凡有一个反应接不上,都有可能被当事人察觉到假象,在这么多不可控的因素之下,居然还能圆满顺利的完成了。
这得是多了解他的人。
才能做得到……
蒋闻舟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个完全无关的人选,但怎么也想不出他的动机:“这个案子的重点,还是去查国外的雇主和给他们支付酬金的转账账号,摸到源头。”
孟昊点头:“是,蒋队。”
男人加快速度,整理好案件资料,又组织开了两个小会,不停地往下分发后续安排,把积压下来的工作全部往前推进。
待忙完手边的事情,抬头看一眼时间,已经远超了自己答应换药的时限,于是起身拿了抽屉里的药盒,又迈腿朝休息室的方向走。
上午半天,整整四个小时,陆淮栀倒是沉得住气,一条信息也没给自己发过,也没到刑侦支队露过头,这实在是有些出乎蒋闻舟的意料。
也很不符合小祖宗难伺候的人设。
男人快步行至休息室门口,抬手正要敲门,忽闻房间内传来一阵莞尔清脆的浅笑声,懒懒地,在不经意间带着些许勾人的声调。
蒋闻舟准备敲门的手放下来。
他指尖落在把手处,掌心缓缓下压,拧开门锁,将房门推开一条细缝,视线滚烫,正好落在那处。
瞧见陆淮栀脱掉小白鞋,身体惺忪蜷起,软乎乎地躺倒在沙发里,米白色的宽松休闲裤,裤腿爬上去,露出截纤细白皙的小腿。
透着浅浅的粉。
薄毯一角缠在大|腿|根|部,而另一角,则绕在不足盈盈一握的腰侧。
光影勾勒错落有致的曲线。
陆淮栀双手捧着手机,该是在瞧什么好笑的,肩膀持续细微的抖动,倒是也难得瞧见他显露出如此倦怠放松的一面。
蒋闻舟的思绪刚被勾走,沙发里的人却突然不动了,轻轻绷直的脚背显得警惕,被手机遮挡住的视线,慢吞吞地从屏幕后挪出来。
露出那双漂亮的眼。
眸光中似有尖钩,目光牢牢抓住对方锁定自己的视线。
陆淮栀本就勾起的眼尾微挑:嗯?偷看?
好你个蒋闻舟。【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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