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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迷途→


    那样极具攻击性的视线, 换了其他人被逮个正着,心里多少也要慌乱几秒, 但蒋闻舟完全无动于衷。


    男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被捕获的神色波澜不惊,一身正气,手心顺势往下,推开门,大步迈入。


    陆淮栀收起手机, 视线跟随。


    期间虽未开口,但眸色中却充满玩味与戏谑,心里已然认定。


    好啊,偷看……


    蒋闻舟一言不发,任他如何想,自己都理直气壮、淡然镇定地反击——谁偷看了?


    高挑挺拔的身姿如青松立岸,舒展端正, 目光平静,却也自带几分强势沉稳的穿透力。


    不愧是让人一眼就能爱上的。


    陆淮栀手肘撑起上身,但因沙发过软, 身体又控制不住地稍稍往下陷去些,只能靠腰肢用力撑起。


    他看蒋闻舟走至沙发前站定, 将药箱放在他脚边,身体微倾,单膝跪地,一只手握住自己的右脚踝,另一只手指尖微挑, 便拨开药箱锁扣。


    套着白袜子的脚心踩住男人膝盖。


    陆淮栀脚趾弯了弯, 察觉某人掌心温热, 顺着他的小腿肚往上,撩起遮盖伤口的裤腿,拿枪的指腹粗糙,磨出老茧,擦过细腻滑嫩的肌肤,像无数只的蚂蚁在爬。


    陆淮栀被他折腾出满身鸡皮疙瘩,不自觉地把腿往回收,却不料又被用力抓回,蒋闻舟牢牢按着他踩在自己腿上。


    好……粗|暴。


    陆淮栀不满意地撇嘴,想他一点都不心疼人,但眼珠子打了个转,又判断这男人在亲密关系里,可能也是偏强硬占有那一挂的,便没忍住偷笑起来。


    蒋闻舟动作麻利,给他重新消毒上药,听闻耳边轻笑,视线微往上睨,语气冷冰冰地问:“笑什么?”


    陆淮栀头偏过去:“不告诉你。”


    他不说,对方也没什么好奇心,话赶话的下一句都不来追问,真无趣。


    陆淮栀就这么看着蒋闻舟,看男人头低下去,露出来发丝蓬松浓密,应该是没有秃顶的基因,像小狗脑袋一样,让人很想伸手摸一摸。


    微垂的眼睫遮住凌厉的视线,只留下两道冷硬眉峰,刻画出男人利落分明的线条。


    模样简直是照着自己的喜好在长,想要得到的心情蠢蠢欲动。


    陆淮栀很想和他说些什么,可蒋闻舟又是个不太搭茬,很难沟通的人,他百无聊赖的视线在屋子里来回转了两圈儿,最终落到墙上挂着的时钟,灵机一动。


    “你不是说两个小时后就来吗?”


    从把自己安置到这里,就完全不闻不问,到现在都快四个小时,马上中午十二点。


    蒋闻舟头也不抬:“工作太忙,没注意时间,头一抬就这个点儿了。”


    完全真实的解释,没有任何借口,不存在故意冷落,但也确切实际的表露出了自己没上多少心。


    因为陆淮栀的伤没那么严重,在他心里的紧急程度也根本没到需要中断工作过来照顾的程度,即便医生叮嘱最好两个小时喷一次药。


    但三个小时应该也没关系,四小时也勉强能应付。


    没到晚一秒就会出人命的程度。


    蒋闻舟就这么硬|邦|邦的理解着,直到翻开那些被废弃锈铁划破的伤口,发现这娇生惯养的小祖宗,伤口竟真就叫嚣着泛起了红肿,才恼火的拧起眉头,心想他可真是娇气啊。


    “知道了,下午我会多设几个闹钟。”


    对待感情的脑回路,比京城长安街还直的男人,终究是妥协,陆淮栀没说什么。


    蒋闻舟处理好他腿上的伤,想起对方后腰侧还有一片撞伤的淤青,便伸手拍拍陆淮栀的腿,示意他转过身来,趴在沙发椅背上。


    这个姿势……


    原本两个人都没往歪处想,尤其是陆淮栀这样,不管黑的白的通通给他折腾成黄|色的人,都还单纯着,慢吞吞地俯身趴下。


    蒋闻舟则更是正直,两眼空空,手指往上推开衣衫,正要弯腰下来给他涂抹药油,结果孟昊咋咋呼呼地闯进来。


    “蒋队,该吃饭了,今天食堂里有……”


    尴尬的六目相对,以及标准的后方身位。


    孟昊身体完全僵硬,只剩眼珠子还能左右的转,嘴巴张得很大,怎么也闭不上。


    完了,这回是真要被杀人灭口了。


    陆淮栀懵懵懂懂地侧目看他,自带水雾的眸色底,仿佛刚刚被人欺负过,孟昊突然尖叫一声,刺耳的嗓音让陆淮栀不自觉皱着眉头往后躲。


    孟昊结巴着:“我我我,我走错房间了……”


    他反应还算快,“嘭”地声甩上门,就当自己从没来过,没看过,连滚带爬的跑了不说,还顺道赶走了另外几个朝这边走的同事,心里暗暗埋怨道:这俩人干嘛呢,青天白日的,要办事儿也不知道锁个门。


    诶,真是羞死人了。


    陆淮栀好奇地偏头:“……”


    小少爷实际已经想到了什么,但假意不清,又转过来问蒋闻舟:“他干嘛呢?”


    蒋闻舟脸色更是黑的难看:“不知道,别管他。”


    任是再迟钝的人,也能从那样胡思乱想的眼神中察觉些许,即便没有实战经验,也应该具备成年男性应有的常识。


    蒋闻舟后知后觉察觉不妥,但也不好再折腾陆淮栀调整|姿|势,只想快些结束,好带他下楼吃饭。


    可手上的动作敷衍两下,良心过意不去,便还是放慢了速度,认认真真揉散淤血。


    等做完整套流程,距离用餐高峰已过半小时,蒋闻舟担心食堂里没剩下什么好东西吃,陆淮栀又要挑三拣四地为难他,可一边又宽慰自己,不用在人最多的时候去挤,免得大家又用各种奇奇怪怪的目光,像孟昊那样盯着他瞧。


    陆淮栀站起身,就在男人旁侧,解开腰带把衬衣的边角往里塞。


    活脱脱一副|事|后的模样。


    蒋闻舟额头冒汗,果然有些事情一旦偏离轨道,后续瞧见什么都会变得离谱起来。


    他带着陆淮栀下楼到食堂,市局工作人员散去不少,空位很多,把少爷安置在某个精挑细选的僻静角落里,自己则拿着工作卡去打饭。


    考虑到对方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挑剔性格,蒋闻舟犹豫了很久,迟迟拿不定主意。


    排在身后的同事,和他打过招呼后察觉反常,从来没见过蒋闻舟做事这么磨叽时候,回头瞧见远处托着下巴等待的陆淮栀,瞬间领悟过来,于是抬手拍拍男人肩:“拿西蓝花,健康,还有清蒸鲈鱼,清淡。”


    蒋闻舟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对方意志坚定地冲他点头:“放心吧,我对象也是这么麻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听我的,准没错。”


    不然别的菜式,拿肥了嫌腻,拿瘦了嫌干。


    哪怕私底下饿得能吞一头牛,刚处对象的时候也还矜持着,胃口小但极其挑剔。


    蒋闻舟在同事的怂恿下,打好了两份饭菜,等端着盘子走远了,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不是,谁处对象了?”


    碰瓷儿啊这是。


    陆淮栀的难伺候众所周知,蒋闻舟也早有准备应对,甚至在折返途中打好腹稿,可谁知刚坐下来,餐盘还没来得及递出去,那张漂亮精致的小脸就拧巴起来。


    蒋闻舟不耐烦地抄起手,就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结果下一秒,陆淮栀指尖蹭蹭不锈钢餐盘的边角,满脸无辜地凑过去问:“这不会是公用的吧,有没有消过毒啊。”


    好好好,不挑菜式的毛病,开始挑餐盘的毛病了,蒋闻舟猛吸一口冷气:“……你没在单位食堂吃过饭吗?”


    陆淮栀认真回答:“我都是订的餐,到饭点的时候酒店会给我送过来,餐盒是PP食品级塑料,仅供我专人使用,每天回收都会消毒的,卫生问题不用担心。”


    蒋闻舟高血压都快起来了:“……”


    男人坐在原地,压火气压了好半天,突然站起身来甩手就走。


    陆淮栀呆呆地:“……诶。”


    周围人八卦地凑着热闹,平时很难看到情绪稳定的蒋支队因为私人感情问题发脾气,所以眼神不停地往这个方向瞟。


    直到对方很快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个私人用的饭盒落座,很明显带着些不高兴的情绪,拿筷子刚把陆淮栀面前的饭菜挪了些到盒子里,又果断伸手倒了回去。


    然后起身去洗手台,把餐盒里里外外全部洗干净,重新到窗口去给他打了一份,然后拍着桌子落座。


    “——吃!”


    陆淮栀看那男人把自己的饭盒拿过来,带着情绪地做了很多事情,惹得他心里既生气也不领情,所以拿筷子扎了两下饭盒里的清蒸鲈鱼。


    蒋闻舟预感到这祖宗又要挑刺儿,刚往嘴里送了几口饭,便放下筷子问:“又怎么了。”


    陆淮栀脾气也蹭地冲上来:“我不会吐鱼刺。”


    他没说谎,自己从小吃的这些东西,带壳儿的带刺儿的,那都是有人剥好挑好了,干干净净的端到眼跟前,自己只管吃。


    可蒋闻舟明显是不相信,觉得他事儿多又麻烦,就是故意找借口为难别人。


    陆淮栀委屈坏了,赌气拿筷子夹了两块鱼肉放进嘴里,刚吞下两口,突然就掐着脖子猛咳起来,从桌案上方弯腰埋至下方,脸都憋红了。


    蒋闻舟原地看他表演,瞧了几秒钟察觉不对劲,赶紧绕过来:“怎么了?”


    陆淮栀甩开他的手,但是也说不出话来,两个人纠缠着像要打架,惹得围观同事目瞪口呆,从偷偷张望变成明目张胆,连饭都没心情吃了,直到蒋闻舟失去耐心,弯腰一把将他扛至肩头,匆匆离去。


    众人才发出惊叹:“哇……”


    又竖起大拇指:“蒋支队是这个。”


    “不谈则已,一谈就谈最麻烦的。”


    孟昊坐在旁边摇头:“每个人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报应。”


    蒋闻舟也绝对不例外。


    男人开车带着陆淮栀到医院,手忙脚乱挂了急诊,在看到医生拿镊子从那祖宗喉间取出根放桌上都快瞧不见的鱼刺时,更是两眼一黑。


    报应啊,真是报应,这也能扎着他。


    蒋闻舟按着头,既无语,也反应慢半拍的涌上一丝愧疚,反思自己和他较什么劲呢?他要什么,依着就是了,回回对峙起来都要折腾的陆淮栀这疼那痛,最终以他受伤而失败告终。


    看起来好像是自己赢了,但实际上却输得一败涂地。


    蒋闻舟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从医院里出来,陆淮栀嘴巴闭得很紧,一句话都不和他说,被气坏了。


    男人嘴笨,又不会哄人,没办法只能带着小少爷去吃了一顿漂亮饭,沉默着想要他开心。


    直到中午结束,双方都还冷战着,蒋闻舟回到办公室里,伺候个祖宗比让他带着孟昊在犯罪嫌疑人家楼下蹲哨三天还累。


    房间里其他下属,听闻哀叹声反复不断,此起彼伏,也全是属于一个人的无奈。


    但这样的状态没被影响太久,蒋闻舟很快投入到工作里。


    目前的调查方向虽有序推进,但速度太慢,收效太小,留给犯罪份子周旋的时间越多,他们后续破案就越有压力。


    蒋闻舟独自思考片刻,又叫来组员集合开会,发表自己的想法,打算重新部署战略。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嫌疑人就是打算把我们朝情杀的方向引,为了让我们把目标锁定在已经意外去世的舒岳身上。”


    “但百密终有一疏,首先尸检的结果出了问题,其次现场配合过于紧密,导致我们判断出来的参与人数远高于舒岳及水工的两人配合。”


    “另外,按道理,水工是没有符合情理的逻辑能够豁出命去帮舒岳,但他偏偏这么做了,为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他背后一定藏的还有其他人。”


    “既然对手这么努力想让我们把案子判断为情杀,那我们现在就直接排除情杀,然后就只剩下了利益纠葛和仇杀。”


    “而涉及利益的方面,在这庞大的产业链背后,这条线索从一开始就由陆淮栀提供,并且告知了我们一件并没有成功做出伪证的案例。”


    “因为这件事,导致陆淮栀的人身安全目前也受威胁,截至目前,但凡出现在我们视线中的涉案相关人员,全部逃往国外。”


    这样的行为大大增加了办案难度。


    但越是摸不清楚的地方,就越是逼近真相。


    蒋闻舟做出决策。


    “他们越是要跑,越是要藏,越是要制造麻烦,我们就越是要抓住这点不放。”


    “接下来,所有人根据我的安排调整工作计划,首先,我们需要把秦域上位后,属于他权利范围内所能遮盖的,存在争议的,最终被判定为精神病患者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的案例资料,通通找出来。”


    “全部复核。”


    “其次,我个人更倾向于背后有人操刀,但真正做出伤害行为的那把刀,大概率还是这批不公正案例中的受害者或其家属。”


    “因为这是最直接了当的复仇行为,杀人动机明确。”


    在这么多复杂的条条框框、纵横交错的恩怨情仇间,所有涉案人员的人生,都不过是背后操盘手轻轻挪动了盘中棋子的小小动作,就足以颠覆一个普通人疲于奔命的一生。


    蒋闻舟恨得咬牙。


    他一定要把那只幕后黑手给揪出来。


    同时针对受害人本身向外排查的信息点也不能中断。


    “谭玫、孟昊,你们两个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出差。”


    尽管根据调查,秦域的父母在他结婚的前两年间,先后病逝,在亲手安葬父母后,他就一直留在工作地长居,整整十六个年头,再未归家,连祭祖也没安排过,更没有任何来往相对密切的亲友。


    可以说是和过去完全斩断联系。


    在这样的大前提之下,警察却又意外查到,在秦域被害的前三个月,在没有任何必须要回家的理由,也没有任何需要处理的事情,仅仅只是风平浪静的某一天里,他却突然给自己安排了一趟莫名其妙的归家旅程。


    没有私家车、没有司机,甚至连飞机都没有选择,而是安安静静地按照自己当年走出大山的路线,从绿皮火车到大巴车,辗转来回三个日夜,重新回到了当年那个满载梦想和希望小村落。


    不合理,很诡异。


    这样的举动,完全不是一个身居高位,家庭幸福的人该有的行为。


    蒋闻舟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到访一趟,他需要真实的了解被害人的心路历程,查清他的真实遭遇。


    这个世界需要真相。


    下午时段的组内会议,一开又是好几个小时,天色渐渐暗下,大抵也有暴雨,乌云全压下来。


    蒋闻舟宣布散会后,猛地一道惊雷配合着闪电划过,冷不丁地吓得大家都惊呼了一声。


    男人望一眼窗外,又转身整理起手边的资料。


    孟昊靠过来:“蒋队,车票我已经买好了,但是……陆淮栀医生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排啊。”


    蒋闻舟瞪他一眼,孟昊又忙说:“不是我多管闲事,是涉及伪证信息的安全问题,确实是,陆医生他应该也是已经被盯上了。”


    这些信息蒋闻舟不可能不知道,男人也苦恼着,他要把人带在身边吧,不合规矩,可单独留下的话,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陆淮栀真要出了什么事情,自己也难辞其咎。


    把他送回家?托付给其他同事?还是……男人正思索着,突然从隔壁休息室内传来声凄厉地尖叫,带着恐惧和颤抖,绝不可能是正常情况下会发出来的嘶吼。


    男人猛站起身:是陆淮栀。


    第32章 迷途→


    蒋闻舟不及思索, 大步冲向隔壁,刚推开门, 就发现原本灯火通明的休息室内漆黑一片,连窗帘都被拉得紧密。


    陆淮栀抱头蜷缩在角落处。


    像头迷路的困兽,单薄的身影被月光拉长。


    恍惚间被风撩起的边角,透进些许光亮,和一道一闪而过的电光一起,照亮黑暗中凌乱狼狈的光景。


    蒋闻舟快速拍开灯, 赶到陆淮栀身边,男人刚蹲下来,伸手想要安抚,可又迟疑着,担心冒犯,思考需不需要等他先自行冷静。


    如果贸然强行介入,极有可能对当事人造成二次伤害。


    尤其是在鬼屋绑架案刚结束后不久, 陆淮栀的身心都遭受了极大的创伤,突如其来的黑暗环境,很大程度诱发了他的应激反应。


    以至于丧失分辨能力, 极易对外界事物产生攻击行为。


    陆淮栀身体夸张地发着抖,短时间内分不清境况, 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只能闻见盘绕在鼻息间的清苦松木香渐渐淡化,似要消失。


    他一时心急,猛抓住那只手,整个扑进蒋闻舟怀里。


    险些撞得那男人一个踉跄。


    “怎么、才来, 你……怎么才来, ”


    “蒋闻舟、蒋闻舟……”


    “有人要杀我, 电、电锯。”


    陆淮栀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仿佛刚从鬼屋里逃出来,背脊几乎全部被冷汗濡湿,连额头脖颈间也水光淋漓,几近虚脱。


    蒋闻舟抱着他:“没事了、没事了。”


    孟昊眉间拧起,扭头来问:“是谁把灯关了?”


    从人群中挤出道心虚的嗓音,实习生带着好心办了坏事的惭愧与歉疚,主动站出来承认:“抱歉,蒋队,是我,我不大清楚,过来的时候看到陆医生睡得很不舒服,还以为是灯光太刺眼的原因,所以就……”


    蒋闻舟扬手阻止:“不用道歉,不怪你,是我没叮嘱到位,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


    不用杵在这里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待人群散去后,孟昊跟在最后一个关上门。


    蒋闻舟说不来什么好听的话,只能抱着陆淮栀,给他温度,给他力量,用指腹一点一点擦去他额间汗意,直到人昏昏沉沉又倒过去。


    身体不受控制地再次发热,高烧不退。


    男人暗叹口气,见他安静下来,这才动手打算把人重新抱回沙发里,哪知刚要起身时,却突然从陆淮栀的袖口里滑出一只手机。


    蒋闻舟捡起来,发现是还没来得及锁屏的微信页面,他没打算偷看,但对话框里那一连串的110显得仓皇又可爱。


    这大抵是陆淮栀慌乱中,想要拨打求救电话,可又没分得清拨号页面和微信聊天页面,才会出现这种傻乎乎的情况。


    和他那张精明漂亮的脸完全联系不上。


    男人嘴角正含起一抹笑意,又紧跟着察觉这条对话框的主人属于程景延,而并非是自己,以及那几条连续发送的内容。


    【疯狂亲吻.jpg】


    【爱心发射.jpg】


    【爱你,景延哥……】


    蒋闻舟笑容僵硬在脸上,男人沉默下来,乱了阵脚,又快速恢复平静,他向来情绪稳定,收放自如,自控力极强。


    要处理这些无足轻重的事,也是信手拈来。


    陆淮栀两脸烧得通红,又被噩梦魇住,他能感觉得到有人不停在拿湿毛巾给他冰敷降温,又用温热水替他擦拭额头和指尖的汗意。


    因为害怕而控制不住的无意识反应,也有人耐心压制着,一直用掌心拍他的肩膀,并且轻轻附在耳边说:“没事了,没事了。”


    脑海中无限逼近的小丑面具,被人一拳击碎,身处幽暗长廊中疯狂奔走逃亡,拿命躲避电锯追杀的过程中,身边却突然多出一个人,抓着他的手一起往前……


    在快要被撕碎的时空隧道里,又猝不及防地站在手术台边,手里抓着把泛起寒光的尖刀,正要狠狠剁下去的那一刻,腕间又被人用力紧抓住,向后压制。


    “陆淮栀,醒醒,陆淮栀……”


    天旋地转之间,隐约恢复几分理智,好似电影画面播放,陆淮栀瞧见手术台间躺着个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花季少女,而他是面露凶光的主治医生,已经残忍地卸下了女孩的一条胳膊。


    蒋闻舟不知道从哪里进来的,男人紧抓住他的手,用力擦干净那张麻木面容之上的血痕,眸光中抑制不住的担心,接连不断地拼命喊他:“陆淮栀,陆淮栀……”


    陆淮栀于睡梦中惊醒过来,手肘撑着床,上半身刚刚支起,又猛地倒了下去,脑袋砸进枕头里,张着嘴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


    床头边燃了根安神香。


    屋子里只拉了一层纱帘,光线不算暗,能看清房间里的装潢,不会让精神极度衰弱的人再次出现意识不清的幻觉。


    陆淮栀花了几十秒的时间,认出这是蒋闻舟的卧房,他转头过来,果然瞧见落地窗边站着一抹颀长挺拔的黑影,唇齿间缭绕着白雾,高冷疏离的气质格外引人注目。


    陆淮栀愣了下。


    尽管蒋闻舟保持姿势不动,也一言未发,但他总觉得空气凝固,透着冷意,两个人相处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蒋闻舟……”陆淮栀试探地叫他名字。


    男人回过头,没什么表情,只见他转醒,掐了手里的烟,慢步走过来,正要伸手去探额间温度,手指离肌肤不过半寸,又突然停下。


    蒋闻舟收回手,从床头抽屉里取出支体温计,他递出去:“自己量一下。”


    陆淮栀完全反应不过来地接到手里。


    蒋闻舟当他不会用:“放腋下,夹|紧|了,五分钟。”


    陆淮栀见男人没有要帮忙的打算,自己可怜巴巴地把手塞进衣襟里,心里只想着蒋闻舟今天怎么了?昨天不还那样把他紧紧抱着?带回家里来,怎么这会儿突然就生疏起来了?


    小少爷在心里头埋怨,他身体不舒服也正是精神最脆弱的时候,手指撑着纯棉睡衣的内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蒋闻舟还给他换衣服了?


    也是,他昨天出那么多的汗,湿|漉漉躺到人家床上,也不干净。


    陆淮栀眼睫掀起来,偷偷看他:“蒋闻舟……”


    男人坐到床边:“一会儿烧退了,就联系你的家人过来照顾你。”


    陆淮栀震惊:“……”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不管我了吗?”


    蒋闻舟想起昨天无意看到的短信内容,男人捏紧了手,他没那个心情陪这些富家子弟玩感情游戏,也没精力和程景延争风吃醋。


    “我还有别的事情,不方便和你细说,如果你的任务是一定要从我这里打听到什么,也可以去告诉程景延,我有公务要出差,这几天都不在云京市,顾不到你。”


    陆淮栀看着他:“出差?那你……”


    蒋闻舟起身打断:“联系你家里人过来照顾你,或者是叫上你青梅竹马的好哥哥。”


    “不过我个人建议,你最好哪里都不要去,就留在家里,我在你家门口装了两个摄像头,后台网络连接到了我的手机。”


    “只要有活物走动,我这边都会收到警报提醒,调用警务人员及安保戒备都能快速保障你的安全。”


    陆淮栀看着眼前人:“这是什么意思?”


    他声线有些哑:“你以后,都不管我了吗?”


    还算是能抓住重点的聪明人,说起话来不用费太大的力气,但也偏偏是这份敏锐,让蒋闻舟有些招架不住陆淮栀眼底里的质问和不敢相信。


    男人挪开眼:“我10:30的车,还有不到40分钟,我先走了。”


    陆淮栀视线紧盯着,身体跟着他走动的路线旋转,完全不明所以地眼睁睁看着蒋闻舟出了主卧的房门。


    不,不行,他伸手掀开被褥,胡乱套上拖鞋,跟着追了出去。


    “蒋闻舟、蒋闻舟……”


    可男人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倒因为他的追赶,步伐变得越快。


    直到餐桌吧台前,陆淮栀视线扫过一套玻璃茶具,他脚底打了个踉跄,整个人扑摔过去,“叮铃哐当”拉倒了一片。


    最主要的是破损的碎片扎进掌心里,渗出血来。


    蒋闻舟人已经走到门边,手指按开门锁,听见这动静,吓了一跳,又赶紧折返回来。


    看见陆淮栀摔在地上,本能的伸手想要去扶,可双腿又猛地顿住。


    那句【爱你,景延哥】像魔咒,像梦魇,像紧紧捂住他口鼻的毛巾,像挣脱不开缚住手脚的麻绳,是他必须得咬牙度过的劫难。


    陆淮栀趴在地上,手疼的要命。


    他就这么仰头看着蒋闻舟与自己一步之遥,在反复不断的痛苦与挣扎中,闭上眼,艰难吐出一口浊气,随即转身离去。


    二度返回时手里拎了个药箱。


    但也没交到他手里,而是保持距离,放在不远处方便拿取的椅凳上,冷冰冰撂下句:“我帮你叫社区诊所的护士上门。”


    这一次转身,是真的没再回头。


    关门的声音很轻很小,但门锁闭合时还是惊的陆淮栀打了个哆嗦。


    他不清楚,也想不明白,自己睡着之前都还好好的,怎么睡醒之后,蒋闻舟就变了副脸色。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可是……也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呀。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吃鱼不吐鱼刺?就这么小的事?蒋闻舟如果不喜欢,好好和他讲一遍,他也会学着慢慢吐刺的。


    陆淮栀委屈极了。


    疼,他好疼,身上、腿上、心里。


    哪哪都疼。


    【📢作者有话说】


    等他出差回来就是一整个大动作[狗头]


    第33章 迷途→


    蒋闻舟丢下他, 走的很快,怕自己心软, 在陆淮栀看不到的地方下定了决心,完全不留余地。


    赶到车站时还剩最后30秒停止检票,扫码通过闸机,腿长的优势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披着黑色风衣在站台间快速奔跑,黑影像阵风似的闪过, 卡着铃响的最后一秒,踏入车厢。


    和以为他会错过这趟车次的孟昊会合。


    “蒋队,你怎么才来?”


    蒋闻舟脸色不大好,胸口微微起伏,是狂奔过后的急促,也带着些胡思乱想的惆怅,微微泛起些红的鼻尖密起层薄薄的汗。


    喘得说不了话。


    谭玫守在旁侧, 给他递了瓶水。


    蒋闻舟强撑精神,手扶着车身,目光搜索左右两边的座位号, 靠窗落座。


    男人两肩抵着椅背,仰头平缓呼吸。


    往日里最具时间观念的人, 竟然会踩点到达,这实在不合常理,孟昊觉得奇怪,却也不敢多问,只用余光偷瞥, 手机里又收到一条信息。


    【蒋闻舟现在是不是不高兴?】


    是陆淮栀发来的, 精准预判, 孟昊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晕头转向地回了个:【?】


    陆淮栀身上套着件宽松的雾霾蓝真丝睡衣,很宽很大,伤口也不处理,齿间咬着右手的拇指盖,就这么在蒋闻舟家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状态极其焦躁。


    【他早上起床就冲我发了一通脾气。】小少爷委屈巴巴,装着可怜,实则备案计划一套接着一套:【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路上想点办法,帮我打听打听?】


    啊这……


    孟昊显得为难,陆淮栀这么恳切的请求,的确让人不好拒绝,可要让他去应对的人是蒋闻舟!!


    素来只有那祖宗审别人的,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去他的嘴里撬消息?


    陆淮栀坚决不放弃:【拜托拜托,小狗拜托,求求你啦,爱心发射,疯狂比心.JPG】


    孟昊拒绝不了,左右为难,即便心里忌惮蒋闻舟的手段,可视线往那阴沉沉的位置一瞥。


    随即忍辱负重,作出决定:【我努力。】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孟昊却比谁都清楚,蒋闻舟这人的嘴特别严,尤其是私人感情问题,更不可能向外泄露。


    自己贸然前往打听,但凡被察觉,只挨训都算是轻的,他不敢百分百的打包票,但也不能坐视不理。


    陆淮栀多好的人啊。


    要颜值有颜值,要工作有工作,各方各面的条件都是顶配,能愿意和蒋闻舟这样臭脾气的人谈恋爱,那性格也是一等一的好。


    小情侣间吵架闹矛盾,多正常的事呀,怎么能这样对人家呢?更何况陆医生那边还受着伤,生着病,就这么被撂下了。


    不管这么看,这件事情都是蒋闻舟做的不对,他坚决站在嫂子这边。


    两个人你来我往,正沟通着,陆淮栀突然接到个电话,是程景延打来的,他按下接听键。


    “喂,景延哥?”


    对面的声线很沉:“阿栀,你不在家吗?”


    陆淮栀嘴角向下撇着,脚尖胡乱踢开地板上的碎片:“在家啊。”


    程景延疑惑:“那我怎么敲半天,都没人开门?”


    “啊?”陆淮栀吃惊,又突然反应过来,忙朝门外走:“哦,我在蒋闻舟家呢。”


    他推开门,果然看到程景延站在门外,提着礼物和鲜花,也正转过身来。


    在监控探头下实时活动的身影,很快触发了警报机制,正在高铁上平复心情的蒋闻舟,手机不停地弹出提示。


    男人心里一紧,心想该不会是有危险。


    哪晓得自己先乱了心智,着急忙慌把画面戳出来,却看到是陆淮栀打开他家的门,侧身正打算邀请程景延进去。


    蒋闻舟气血上涌,两眼一黑。


    不,不是,陆淮栀没家吗?为什么要把陌生人往他的家里带?而且对方还是程景延,是他最讨厌的……


    两个人直接就约在他家里了?


    大白天?他们礼貌吗?


    蒋闻舟脸色煞白,气得“蹭”地下就站起身来,因为个子太高,脑袋险些撞在行李架上。


    孟昊吓了一跳,忙拉着他坐下:“蒋队,你干嘛呢?”


    蒋闻舟单手叉腰,电话直接打过去。


    陆淮栀正愁容满面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听电话铃声响起,本来很烦躁,但看屏幕间闪动着的是蒋闻舟的名字时,双眼倏地亮了。


    他一刻也没犹豫的接起来:“喂?”


    对面暴怒:“你让程景延去我家干嘛?”


    这喊声,差点能把人的耳朵给震聋,陆淮栀拧巴着脸,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些。


    很少有见蒋闻舟这么情绪失控的时候,连孟昊和谭玫两个人伸手,都差点没把他给按下去。


    车厢里不少乘客被惊动,不满意地小声议论起来,谭玫双手合十,连连向大家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家里出了一点小事,打扰大家了。”


    孟昊拼尽全力地按着蒋闻舟的肩膀:“你怎么了?蒋队。”


    蒋闻舟没功夫和他们解释。


    在听筒对面的陆淮栀,虽被吓了个哆嗦,但脑子却很机灵。


    他的目光只在门口监控和门前程景延的身上,来回反复扫过几遍,就立即明白过来,随即果断做出决策:“景延哥,你先回吧。”


    程景延低头,正要脱鞋进屋,听见这话,脑子懵了一下:“啊?”


    陆淮栀完全不避人,甚至还举着手机,认真用听筒对面的人也能听得到的声音说:“蒋闻舟好像是吃醋了,怪不得早上起来发癫呢,要不你今天先回,我得和他解释一下。”


    男人捏着手机,在高铁上都快被气笑了,谁发癫?不是,谁吃醋了……


    程景延看陆淮栀不停地给自己使眼色,心里愤愤,但又不得不走。


    他一直是成熟体贴,温柔周全、给人无限包容的大哥哥人设,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使绊子给人添堵。


    想方设法要恶心蒋闻舟,打算把花和礼物留下,可陆淮栀也坚定拒绝。


    “算了吧,你今天来一趟他都快气炸了,再把东西留下来,过几天等他出差回来,那还不得亲手把房子给拆掉?”


    蒋闻舟心想你又在给我造什么谣?


    程景延不服气,刻薄的话都到了嘴边,又咽下去,变得茶言茶语。


    “他怎么连我的醋都吃?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吗?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若你我真有什么事,哪还轮得到他?”


    蒋闻舟闭眼捏着手机,牙都快咬碎了。


    程景延持续输出:“我平时大声说话,都怕吓着你,他怎么还舍得冲你发脾气,也太不绅士了。”


    陆淮栀本来打算捂着手机听筒,不让蒋闻舟被挑拨,但也想让他听见自己的心意。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景延哥,你先回去吧,是我没有处理好才让他误会,我和你之间只有亲情,没有爱情,你也知道的吧。”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这句话仿若重磅|炸|弹,精准无误,威力极强地同时砸进了两个人的心里。


    蒋闻舟这个电话来的太及时了。


    原本头昏脑涨,暴怒,完全不受控制的男人也瞬间冷静下来,浑浊的眸色逐渐清明,情绪混乱的像16岁情窦初开的男高中生。


    心脏被击中,跳地快而猛烈。


    他,说什么……


    不喜欢程景延?


    不是……说喜欢的吗?自己亲眼看到的,是陆淮栀两边吊着,拿他开涮,故意折腾、玩笑……


    结果是……


    蒋闻舟的脑子空了又空,直到听筒对面的人一直唤他的名字:“蒋闻舟,蒋闻舟,蒋闻舟……”


    男人回过神,显得有些别扭,不自在,像被哄好了,声线也弱下来:“嗯……”


    程景延大包小包拎着东西离开时,还狠瞪了那两只监控探头一眼。


    陆淮栀笑着,鼻息轻轻“哼”了他一下,又问:“你是不是偷看我手机了?”


    蒋闻舟垂下眼,他才没偷看。


    明明是陆淮栀自己手机不锁屏,还给程景延置顶,在最危急的关头点出那个聊天框,疯狂给别人发送110,他才在无意间瞥见的。


    但他不该瞥见吗?陆淮栀不该解释吗?和谁都这样爱来爱去的,他们有边界感吗?自己就活该被蒙在鼓里吗?


    蒋闻舟又气起来:“我还有事。”


    “诶。”陆淮栀拦着他,小少爷眼珠子一转,委屈巴巴地说:“蒋闻舟,我的手很疼,伤口没处理,玻璃碎片好像也扎进肉里了,现在该怎么办呀。”


    “疼死了。”


    男人打算挂断的指尖猛顿:“社区诊所的护士没上门吗?”


    他刚才就是为了打这个电话,稀里糊涂的走错了路,又没准确定位打车地点,从北门到南门,遇上堵车高峰期,耽误了好几十分钟。


    才险些没赶上高铁。


    陆淮栀撇着嘴,委委屈屈地趴进沙发里,百无聊赖地反复看着自己那只受伤的手:“来了,但我没给她开门。”


    蒋闻舟皱眉:“为什么不开门?”


    陆淮栀开始胡说八道:“眼睛都肿了,让人家进来看到,会笑话我的。”


    蒋闻舟疑惑:眼睛怎么会肿?


    男人话没说出口,反应过来,是陆淮栀哭了?


    他想到自己今天早上,确实有些过分,心里更觉得愧疚。


    “你……”蒋闻舟欲言又止,无奈叹气,像要面子,侧身背对孟昊和谭玫,又压低嗓音轻声说:“对不起。”


    陆淮栀捂着嘴偷笑,却没应声。


    蒋闻舟张了张嘴:“但伤口还是要处理的,我再打个电话叫他过来,这次你要开门。”


    他听对面没反应,又轻声询问:“好不好?”


    还是这招有用,陆淮栀瓮声瓮气地:“好。”


    蒋闻舟点头,正要挂断,又听对面追问:“蒋闻舟,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淮栀没打算走,也特地用到“回”这个字。


    蒋闻舟再迟钝,也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男人沉默很久,最终选择回答:“两三天吧。”


    某些问题一旦给出明确的答案,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在潜移默化之中变得不一样了,这是这趟公务行程结束之后,自己必须得要解决的。


    在平复情绪的过程中,蒋闻舟手机的连续震动几次,是陆淮栀发来的信息。


    【鹿鹿不迷鹿】:小心眼儿。


    【鹿鹿不迷鹿】:脾气真坏。


    【鹿鹿不迷鹿】:那些表情包都是我常用的,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给他们发了。


    还剩下“爱你”的那两个字,是要等他回去再亲口说的。


    陆淮栀暗示的言辞没太露|骨,但攻势主动。


    完美到挑不出错处的伴侣,任谁遇到,都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蒋闻舟却没有丝毫要谈恋爱的喜悦。


    反而异常的犹豫焦躁,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他不知道这趟行程结束之后,自己是该接受,还是拒绝?


    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没有把握,无法掌控,头疼欲裂。


    怕错过,更怕失败,怕在亲密关系里受伤,怕爱到最后兵戎相见,心理压力大到无法承受。


    陆淮栀捧着手机,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回复,甚至聊天框顶部连个【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都没有,男人没想过要回复他。


    自己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心又掉下去,陆淮栀显得失望。


    蒋闻舟到底要怎么样?怎么才能追得到?谈恋爱这么及时行乐的事情,有必要思考这么久吗?


    为什么会这么排斥?这么谨慎?难道是不喜欢?连尝试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他?


    被这层还没捅破的窗户纸折磨的两个人,都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在长达六个小时的行程结束后,又中转另一趟高铁列车,又是两个半小时。


    蒋闻舟被一路折磨到终点,下车后,谭玫去洗手间,他的情绪一直处理不好,在抽烟区内连抽了好几支。


    孟昊本来陪了两根儿,但到后来,也被呛得受不了,一路狂咳着跑了出去。


    谭玫出来的时候,蒋闻舟还在发呆,孟昊连叫了他好几声,这人才有反应。


    他们三个人进入出租车通道,打算打车去大巴车站,再转车到镇里,在排队等待期间,有贩卖小挂件的商贩在人群中穿行。


    蒋闻舟的视线被吸引。


    他想起陆淮栀的手机上挂了个丑娃娃,因为上次被绑架,娃娃掉在地上,裹了灰,好像也还没来得及换。


    男人招手把小贩叫过来,在对方疯狂推荐的攻势下,沉默着认真挑选,视线很敏锐地落到某个和陆淮栀手机挂件很类似的小挂坠上。


    他手指刚碰到,就听见身后有人说:“小哥哥,这个娃娃是盗版的,如果要送女朋友,最好买正版的哦,知假送假可是谈恋爱的大忌。”


    蒋闻舟脑袋顶着问号:“盗版?”


    什么盗版?他买个手机挂件还有盗版正版?


    身旁的高中生们捂嘴偷笑:“一看你就是钢铁直男,不懂这些,这个娃娃是最近很火的一个高奢品牌出的联名周边,限量款,正品已经炒到好几十万了,如果要送女朋友的话,这边不建议哦。”


    “你可以送个别的娃娃,几百几千的也大有选择,送假货的话,她可能会生气的。”


    蒋闻舟楞在那里。


    老板却不乐意了:“去去去,什么盗版正版,我这里花钱买到的就都是真的,你们别胡说八道啊,还有你,到底买不买。”


    男人指尖握着娃娃的身体,犹豫两秒:“拿一个吧。”


    老板喜笑颜开,立马掏出二维码:“15一个。”


    蒋闻舟扫了码,把娃娃揣进衣兜里。


    孟昊凑到他身边问:“蒋队,给陆医生买的?”


    蒋闻舟面无表情:“给家里小孩儿买的。”


    孟昊:“哦。”


    他想了下,但还是提醒:“刚刚我问了谭玫,她懂这些,陆医生手机上挂的那个娃娃的确是正品,是限量款,现在叫价都得好几十万,你给他送这个可能确实不太合适,我前对象之前也说,可以送些便宜的品牌,但是不能送假货。”


    蒋闻舟更烦了,男人侧目,狠瞪一眼,孟昊立马缩回脑袋去。


    他们上了出租车,到达大巴车站,购买三张最快到达秦域家乡村镇的车票,辗转快三个小时的大巴车,颠簸着,摇摇晃晃。


    孟昊和谭玫很快睡了过去,但蒋闻舟半点睡意也无,思绪越理越乱,脑袋越来越疼。


    眼瞧着天就黑了,停车点也只在镇子里的某个路口,离秦域家还有十几公里远,得等明天的过路车来再载他们一趟。


    蒋闻舟看时间晚了:“先找个地方住吧。”


    谭玫四下张望,昼夜温差变化,她抱手搓着双臂:“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


    孟昊帮她背着行李包:“人少呗,青壮年流失严重,镇上村里全是老人,一到夜里四下无声,长街寂静,可不就显得阴森?”


    他们找遍了整个镇子,也只找到了一家旅店,并且是很老式的自建房,装修卫生各方各面都是最底标准,木门推动着“嘎吱嘎吱”地响,卫生间公用还在房间外面。


    谭玫嫌弃坏了。


    农村夜里的黑,完全伸手不见五指,夜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地响,让人更觉得害怕。


    蒋闻舟看出她的紧张:“没关系,我和孟昊就在旁边,有什么动静你就大声喊。”


    可谭玫还是不太行:“蒋队,要不你去我房间睡吧,我跟孟昊待一起行吗?反正两张床,我们各睡各的,你把我一个人关在单人间里,我今天晚上也没办法睡了。”


    蒋闻舟回头看一眼孟昊,见那小子也没有要拒绝的意思,反而有些窃喜,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快谈上了?


    男人没为难:“你们两个住一块儿没意见就行。”


    他单独入睡也更清净。


    三个人在门外洗漱后,各自回房休息。


    蒋闻舟躺在床上,闻着空间里淡淡的青草和朽木潮湿的味道,一时半会也睡不着。


    男人拿出手机,点开陆淮栀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几条信息发呆,手指戳着键盘,敲敲打打,又缓慢删除。


    却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也同样抱着手机反复戳点他的微信头像,尤其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那一段提示时,陆淮栀更是激动到从蒋闻舟的床铺中弹射坐起。


    可等了半天,却什么消息也没收到。


    他想问问对方怎么了,自己敲打一大段,又觉得太着急,怕逼得蒋闻舟太紧,于是也不依不舍地一点点删除。


    所以蒋闻舟那边也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但也同样什么都没有收到。


    第34章 迷途→


    不具备处理感情问题的能力, 辗转反侧到后半夜,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一点点波折就能磨的人心力交瘁,比办一百起悬案还难。


    蒋闻舟扯过被子,捂着头,死气沉沉的棉花拢在鼻息间,散开潮湿发霉的气味。


    大脑不受控制,又想起陆淮栀那张皱皱巴巴的脸, 想起他要是住在这里,一定又会捏着鼻子,东挑西拣,嫌来嫌去,落不下脚。


    锦衣玉食的小少爷,怎么可能允许人生因为某人而变得狭窄逼仄。


    一个手机挂坠几十万……


    完全不在自己消费的能力范围内。


    蒋闻舟不敢想,阶级的沟壑是填不平的, 如果仅凭一腔热血硬凑在一起,他们的未来又会怎么样?


    一年两年,或许还有新鲜感, 那十年,二十年呢?还是可以随随便便凑在一起, 又随随便便的分开?新鲜感过了就可以一拍两散?


    不、他不想……


    如果这是已定的结局,那就不要开始。


    自己宁可单身一辈子,也不要爱到最后两败俱伤,他做不到轻飘飘地拿起来,更做不到轻飘飘地放下去。


    男人暗叹口气, 焦躁地再翻回来。


    恰此时, 耳边听闻窗外异响, 猜测应该是孟昊或谭玫起来方便,洗手间在小院子的角落里。


    两个房间只隔着一堵墙,蒋闻舟头昏脑涨,怎么睡都不舒服,正打算再翻回去,却突然听见谭玫尖叫了一声。


    “蒋队,救命。”


    刺耳、凄厉,穿透力极强,丝毫没有因为距离而被闷住的感觉,反而像是在自己耳边喊的。


    蒋闻舟脑子一下醒了,男人翻身而起,再顾不上别的,快速套上鞋,冲出门外,冷风灌进单薄的衬衣里,摇动着小院两侧的花丛枝叶。


    孟昊在洗手间内捶打门板,疯狂拉拽门锁:“谁呀,谁把我锁厕所里了,蒋队,救我。”


    两头求救,没一个省心的,蒋闻舟眼前一黑。


    男人没犹豫地直接转进隔壁房间里,抬手想拍开灯,上下按动两次,却发现电闸被人破坏,他喊了声:“谭玫。”


    房间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谭玫本来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睡觉,但这棉花不软、也不蓬松,保暖效果微乎其微,冻得人睡不着觉,手脚冰凉。


    孟昊在隔壁床铺里翻来覆去,又说肚子不舒服,想去上厕所,谭玫迷迷糊糊间只能拜托:“那你快去快回。”


    结果房门很快又“吱呀”一声。


    她原以为是孟昊,便没理会,结果听那脚步声轻而稳健,沉沉地,缓慢朝自己的床边靠近,这不是孟昊正常走路时会发出的声响。


    所以……不是孟昊。


    女孩敏锐,猛睁开眼,她反应迅速地撑起身来,刚转头,就察觉有人高高举起双手,对着这个方向猛刺下来。


    于是自己一个侧翻,滚到床下,并大喊一声:“蒋队,救命。”


    随即尖刀往下,重重扎入空床铺的被褥里。


    谭玫被吓出满身冷汗,顺手抄起手边的暖水瓶砸过去,重物落地,又是“噹”地声响。


    黑影扑过来,与她缠斗在一起,泛着寒光的刀刃在空气中左劈右砍,发出“嗖嗖”地响。


    在与人周旋的过程中,谭玫的右手臂被歹徒持刀猛划了一道口子,对方又不停地出脚来绊,两个人摔做一团,胡乱挣扎着。


    自己手无寸铁,方向感尽失,完全凭借本能在反抗,也落了下风,保命要紧,本该先行撤退。


    可下床时滚落的方向不对,整个房间里,唯独瞧见丝毫亮光的位置,都在那歹徒的身后。


    她无法突破这道防守,只能拼死抵抗,拖住歹徒,直至蒋闻舟出现。


    男人闯进来,准确无误地伸手抓住歹徒肩膀,将人往后拉拽,让谭玫得以喘息。


    在女孩还未来得及喊“他手上有刀”时,一记不留余地的劈砍就朝着蒋闻舟而来。


    凶狠至极,似要将他捅穿。


    谭玫尖叫:“蒋队,小心。”


    蒋闻舟身手敏捷,侧身躲开一刀,又来一刀,他本想夺过那凶器,可对方胡乱劈砍的状态,实在是让人无法下手。


    活脱脱一副亡命之徒的架势。


    男人无奈只能先行躲避,再找准时机,一把扣住他手腕,膝盖高抬,连续两次重击对方小腹,然后把人重重摔翻在地。


    赤手空拳的单打独斗,蒋闻舟没有遇到过对手。


    出招毫无章法的歹徒,在他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院子里的孟昊也及时踹开洗手间的门,追赶进来:“蒋队,谭玫。”


    三人围剿,没有胜算。


    歹徒慌张之下,用头去撞男人身体,还想逃窜,却被蒋闻舟反扣着手,一套连贯的动作,按住他的脑袋紧压在地,并迅速拷上手铐。


    谭玫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臂。


    男人站起身:“去前台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孟昊赶紧去了,又打着电筒折返回来:“蒋队,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遍,除了办理入住的老板娘晕倒之外,整个旅店就只剩下我们三个客人。”


    “保洁的话,是早上七点才过来上班。”


    “我在前台发现了一张湿手帕,远远闻着有些刺鼻难闻的气味,猜测应该是吸入某种气体,才导致当事人失去意识。”


    而陆淮栀当初在地下停车场被绑走,也是同样的方式,被人使用液体浸润过的手帕捂住口鼻,致使长时间的昏迷。


    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蒋闻舟吩咐谭玫:“报警,再打个120。”


    等到警车和救护车同时到达后,天色微微见亮,小场镇上好久没有再这么热闹过,拉起警戒线的四周围观了不少附近村民。


    蒋闻舟安排孟昊带着谭玫和晕倒的老板娘去医院,并特意叮嘱他要检测致晕药剂的成分。


    而自己这边则带着歹徒,和当地警察一同前往派出所配合调查,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对方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来偷钱的,因为在行窃途中,谭玫突然醒过来,把他抓了个正着,慌乱之下才起了动手的心思,并没有故意想要杀谁。


    蒋闻舟震惊:“这怎么可能?”


    对面协助办案的警察也认真和他解释:“蒋支队,不瞒您说,这小子是惯偷了,在我们镇上臭名昭著,经常被发现了就破罐子破摔,有过激举动。”


    “他是偷一次被抓一次,断断续续判了好几年,前段时间刚放出去,镇上的人都眼熟他,防备心重,就不好下手。”


    “正巧赶上你们来,一看就是外地人,穿着也体面,像大城市来的,才又起了歹心,想着干一票大的就跑。”


    哪晓得撞上活阎王了。


    “我们知道您过来办案,遇到这种事情,有疑心,但确实是没有充足的证据,而且这小子平常就偷鸡摸狗,还伤了你们的人,您放心,这案子我们一定会发上去审,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也会向法院争取顶格处罚。”


    只不过是以偷盗及伤人的罪名。


    而不是杀人灭口和袭警……


    蒋闻舟无话可说,原本他是有疑心的,毕竟这些事情发生的太凑巧了,刚好是在他们调查秦域的前一天。


    自己没隐藏身份,到地方就出示了工作证件,也希望能够得到当地的配合及协助,谁曾想刚来就这么的不顺利。


    以盗窃的名义行杀人灭口之实?


    如果不是自己和谭玫换了房间,等孟昊出去上厕所,再进入房间里的那把尖刀,就该是明晃晃的对着他的。


    “什么?偷盗?”孟昊惊叫一声。


    “等着我上厕所把我锁起来,然后拿刀进房间捅谭玫,这叫偷盗?”


    谭玫只是皮外伤,进医院包扎一下就好。


    蒋闻舟从派出所出来,与另外两人汇合,在医院附近找了间早餐店,点了豆浆、油条和小笼包坐下来吃饭。


    提起审讯结果,孟昊明显不服。


    蒋闻舟瞪他一眼,这才又不情不愿地坐下来。


    谭玫苍白着脸色:“蒋队,不可能是偷盗吧,这年头谁出门还带现金啊,而且他进来就举着刀往我床上扑,明摆着想杀人。”


    蒋闻舟波澜不惊:“人家咬死了就是来偷东西的,你能怎么办,我们三个从下车起就被盯上了,说身上没现金,那手机是不是钱?手表是不是钱?几十万一个的丑娃娃是不是钱?”


    孟昊插嘴:“可那丑娃娃是假的呀。”


    蒋闻舟放下筷子:“他可以不知道是假的,他也可以不认识我们三个人,他可以夜里盯梢,然后正好看到你上厕所,顺手把门从外间锁住,进屋去偷谭玫。”


    “随身带刀是吓唬人的,本来也没有捅死谁。”


    “你说他来就是为了要杀你,好,证据拿出来,杀人动机呢?我们过来查秦域,可人家根本就不认识秦域,那他为什么要杀你?”


    “明知道这边三个警察,他还敢凑上来,是不是来找死的?”


    孟昊不吭声了,埋头默默吃饭。


    谭玫看了蒋闻舟一眼,男人又提醒:“任务还没完成,大家都多注意一点吧。”


    这样的突然袭击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吃完早饭,到路边去等进村子里的车,颠簸的山路,破旧的车厢,拉不动的车窗,浓烈难闻的机油气味,折腾的人胃里翻江倒海,谭玫脸色青白,强忍无果,趴在车窗朝外吐得昏天黑地。


    孟昊拿着矿泉水催她漱口,又用纸巾替她擦汗。


    等到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走下车来,早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全被吐了个干净,谭玫身体虚弱着,手臂被孟昊搭在肩上,冷汗直往外冒。


    她强撑着:“蒋队,我没事,我们不能耽误任务进度,我还可以走。”


    孟昊吐槽:“腿都站不直了,还能走呢?”


    山里昼夜温差大,到了正午时分,太阳高高挂起,晒得人也有些难熬,心头焦躁。


    蒋闻舟让孟昊先把人扶着,说实在不行,就两个人换着背,案子肯定是要查的,就三天时间,不能再等了。


    他们先找到村支书,说明情况,想要了解秦域生前回村子里,具体是来做什么的,但是没能得到准确的答案,因为当事人来的很低调。


    连他离开之后,都有大部分村民不清楚他什么时候来过。


    蒋闻舟只好拜托:“那麻烦您带我们见一见秦家的直属血亲,或往来较为密切的邻居朋友?我们有些话还想问一问。”


    村支书欣然应允,当即放下手中工作,带着他们朝田间走。


    由于蒋闻舟并未透露当事人已经死亡的事实,而是只打着调查的旗号,隐瞒部分事实,所以也并未引起众人疑心,村支书还热切着。


    “秦域这人可是好人,他爹妈也老实本分,就是命不好,儿子刚出息了,没等过几天好日子呢,两口子前后脚的就走了。”


    “他们两个还活着的时候,邻里关系处的特别好,谁家有事儿都愿意去帮忙,同样的,他们家有事儿,那大家也是撸膀子就上。”


    “这些年秦域虽然没回来,大家也都理解,父母不在,游子哪还有家。”


    “但村子里修路,给孩子们建图书馆,拉动产业投资,给村民们增加收入的这些事儿,他可没少干。”


    “绝绝对对是个好心眼儿的,不可能会做坏事,你们京市的领导来调查,如果是沾上了什么不好的,那一定是有误会,可千万要还他清白。”


    蒋闻舟笑着点头:“会真相大白的。”


    谭玫缓了会儿,状态恢复不少,虽然恶心感还在,但不用孟昊搀着也能慢吞吞地跟着他们走。


    等到了田边,村支书很快把村民召集过来,听说是上头有人来调查秦域的,大家七嘴八舌,纷纷担心地围上来。


    “秦域怎么了?”


    “秦域出什么事情了?”


    “他成立的爱心基金会,前两天刚给我们家在外头读书的孩子打了生活费,他可是个大好人啊。”


    “对啊,这孩子从小就刻苦努力,有出息,愿意帮助人,我们家崽子以前学习不好,放学了还天天跟着他去补课呢。”


    蒋闻舟安抚众人:“只是问几句话,各位稍安勿躁。”


    村支书也在旁侧帮腔:“清者自清,大家不要担心,不管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实话实说就好了。”


    蒋闻舟直奔主题:“我们主要是想了解,当事人秦域三个月前特地回祖宅是为了做什么?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这……”村民们杵着锄头面面相觑。


    有人带头说:“他回来也没和我们提前打过招呼啊。”


    “我都没来得及见着,他人就走了。”


    “可不是,听说他回来,我们家鸡蛋都捡好了,也没来得及给。”


    又有人说:“我倒是碰见他了,在他们家老房子的那颗大榕树下头,他说他刚给他爸妈烧完纸,赶时间还要去看看他的大舅爷。”


    蒋闻舟忙问:“他大舅爷现在在哪里?”


    村支书有些抱歉地:“老爷子年纪大,器官衰竭,前段时间也在医院里走了。”


    蒋闻舟痛苦扶额,怎么又少一个人,剩下的每一点信息,他们都不能错过。


    东家长西家短,又要记录又要分析,听得人脑子晕头转向。


    但总结起来,村民们和秦域聊得最多的,就是孩子们未来的学业及事业走向,作为从大山里走出来最成功的一个,他也不遗余力地向父老乡亲们提供帮助。


    回村来最后一个见的人是大舅爷,可大舅爷偏偏在他们来之前死了,他们到底说什么了?


    蒋闻舟急得团团转。


    村民们还在详细说着:“我们家孩子前段时间结婚,还找他出主意来着呢。”


    “作为男方,但家庭条件不大好,比不上别人姑娘家,父母都是城里头的退休教师,有退休金,哪跟我们似的,面朝黄土背朝天,人女方父母看不上,我们心里也明白,要求达不到,但俩孩子偏偏要好。”


    “我就跟家里那口子盘算着,不管怎么样,房子的首付得出了,砸锅卖铁也得让他们先把婚结下来呀。”


    “那时候想着只要孩子好,我们做父母的怎么都值了,结果秦域知道了我们在借钱这事儿,就打电话过来问,了解到情况后,他只说了一句,大家不是一路人,就不要硬往一块儿凑。”


    “然后再过了段时间,我们家孩子就和那姑娘谈好,大家和平分手,这婚到底也没结成。”


    孟昊嘴快:“秦域人还挺闲的啊,还有功夫管这事儿呢?”


    蒋闻舟这一路上只顾着瞪他了,男人从村民手中要来了他们儿子的联系方式,又向村支书提出想去秦域的大舅爷家里看看。


    村支书表示去没问题,但他们要提前征求一下屋主直系亲属的意见,因为那房子目前没人住,属于荒废下来的,直接进去动人家的东西不大礼貌。


    蒋闻舟点头应下。


    三个人又回来村委会,泡了壶茶坐下休息。


    蒋闻舟没闲着,电话打给那名在秦域劝告下分手的男生,询问情况。


    对方了解到他们的身份,又在村委的证明下,才陆续说起了当年的事情。


    原来秦域这些年一直在帮助家乡的孩子走出大山,希望他们在大城市扎稳脚跟后,也能抽出手帮扶家乡的人继续往外走。


    而这名男生,当时毕业就在京市一间颇有声望的大医院内做实习医师,前途无量。


    秦域很看好他,也很支持他的事业,在各方各面都提供了非常多的帮助。


    只唯独那段感情,那段从一开始天平就有倾斜的感情,永远填不齐阶级沟壑的感情。


    即便自己无数次的说明、保证,一定能给女方带来更好的生活,一定会让她得到幸福,可秦域仍然坚定的阻止。


    “他说只有感情是走不远的,我实习期一个月工资不到一万,人家随随便便买只包就两万,我全家砸锅卖铁,倾家荡产,还得借钱,只能凑一套京市的首付,还得买在郊区,可人家本地土著,父母名下在老城区就有三套房,她还有两套。”


    “我全部的贷款加起来,都没有她随随便便开出来的一辆车贵。”


    “人家祖上三代的积攒下来的家底,是我无论如何都追不上的,她父母度假能去纽约、伦敦,而我的父母连镇子都没有出过。”


    “这就是双方家庭的差距。”


    “秦老师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就不要硬往一块儿凑。”


    “他是过来人,他说我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如果硬要坚持下去,爱侣也会变怨侣。”


    “她会怨我,而我,也会恨她。”


    第35章 迷途→


    她怨我没能力, 我恨她不体贴。


    各自都尽到了最大的努力,但经济能力的不匹配, 消费观念也有差异,日子过到最后,终究还是柴米油盐,恶语相向,背道而驰。


    爱意消磨殆尽,错就错在当初不该在一起, 错在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早点分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秦域也只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告,他与顾茵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通电话结束后,蒋闻舟沉默了很久,揣进衣兜里的手,紧紧捏着那只价值15元的丑娃娃,思绪万千。


    村支书带来好消息:“秦家舅爷的家属同意你们进屋查看, 说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要破坏他们的建筑和家具就可以了。”


    孟昊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我们进去什么样, 出来就什么样,一个多余的脚印都不会留下的。”


    村支书笑着:“各位都是专业人士, 这个我们自然放心,对了,刚刚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家孩子还说,老人去世之前, 嘴里一直念叨什么日记本来着……”


    蒋闻舟站起来:“什么日记本?”


    村支书讲不清楚, 于是男人赶紧把电话再拨回去, 结果那边也支支吾吾的,只说老人离世之前,嘴里一直念叨着有个什么日记本。


    但他们家属翻遍了老人遗物,家里上上下下也都检查过一遍,并没有发现过这之类的东西。


    蒋闻舟赶紧问:“老人家平常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家属否认:“没念过书,大字都不识几个呢,哪能写什么日记呀?”


    那就奇怪了。


    男人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但不能确认,于是只好旁击侧敲地打听:“那在秦域返乡祭祖之前,老人家有提过这个日记本吗?”


    家属摇头:“那倒没有,不过说起秦域,他好像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上学期间作文就经常拿满分,连吃个芒果都得写篇感想,非常喜欢记录生活,分享欲很强。”


    蒋闻舟短暂欣喜。


    有日记,那就是有新的证据了,他带着孟昊和谭玫在当天下午,就对秦家舅爷生前的居所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可什么都没找到。


    眼瞧着天色见暗,人手不足,照明设备也不齐全,考虑到今日凌晨发生的危险袭击事件,村子里入夜后人烟稀少,也很僻静。


    为了安全起见,蒋闻舟便带着人先行折返村委会的招待所入住,这次他们三个人挤在了一间。


    头顶摇摇晃晃挂着只白炽灯泡。


    孟昊撑着桌子,坐在蒋闻舟身边:“这么重要的东西,如果其中还含有指向性的线索,秦域肯定不能把它放在一位即将油尽灯枯的老人身上吧。”


    舅爷年纪大了,纵然知道他有冤情,也无能为力啊,不可能拖着病体为他进京上访吧。


    谭玫拎着暖水壶上前,给他们泡了两杯热茶:“这么重要的东西,要藏的隐蔽,该不会埋进他们家祖坟里了吧?”


    孟昊吃惊回头:“你还想挖人家祖坟?”


    谭玫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怀疑,现在突然多出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日记本,掘地三尺都找不到踪迹。


    话既然是从老家这边说出来的,那么放在这边的概率就很大,再加上案子刚出来的时候,他们就搜遍了秦域的办公室和家里,根本没发现过丝毫。


    他能把东西放在哪里呢?


    蒋闻舟坐在四方桌前:“如果是要见天光的罪证,埋进祖坟就违背常理,老舅爷年纪大了,不具备保存物证的能力,也无法担负起为他申冤的责任。”


    “所以……”


    孟昊抢答:“所以一定是在他非常信任,且有能力保存及上诉的人手里。”


    谭玫觉得奇怪:“可这人已经死这么久了,拿到他东西的人怎么还不交出来呢?”


    蒋闻舟漫不经心地翻动手中纸页:“两种可能,其一,对方现在还不能完全信任我们,黑手在暗,我们在明,局势不明朗,提前交出底牌,就等于把命交到了别人手里,胜算更低。”


    “而其二,就是秦域的东西是他自己偷藏过去的,当事人并不知情,还未发现。”


    谭玫捧着热茶杯:“可这个人是谁呀。”


    孟昊也挠头:“这案子刚出来的时候,我们就把秦域身边的人查了个遍,没有符合要求的人啊。”


    蒋闻舟问:“那如果是你,你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孟昊诚恳地看着他:“我肯定放你这儿啊,蒋队。”


    蒋闻舟欲言又止,没来得及骂,谭玫也跟着接上一句:“蒋队,我肯定也放在你这儿。”


    有冤情,等人申冤。


    蒋闻舟绝对是头号人选。


    大家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给到这里,男人却没有丝毫被认可的感动和欣喜,反倒抬手给了孟昊一个脑瓜崩子:“我说的是,如果你是秦域,你会给谁。”


    “哎哟。”蒋闻舟手重,打得疼,孟昊捂着脑袋,费劲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只好逐字逐句开始分析。


    “何正清和舒岳是他带出来两个白眼儿狼,妻子背叛婚约,女儿又太小,父母早逝,家里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其他职场上推杯换盏的狐朋狗友,勾心斗角,泛泛之交,更不能信任。”


    孟昊绞尽脑汁:“他还能给谁呀?”


    蒋闻舟看向谭玫。


    谭玫也垮着脸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啊,蒋队,如果非得要选一个,那我选……何正清?”


    至少这是目前看起来最靠谱的一个。


    但蒋闻舟也只是摇头,又垂下眼,拇指压住打火机的按轮,用蹿起来的火苗,轻轻燎燃烟头,阴影落进眼底。


    “如果我是他,我会把最重要,也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物证……”


    男人指尖微顿,眼睫打了下颤:“我会放到陆淮栀那里。”


    孟昊惊呆了:“放陆医生那里?不可能吧。”


    谭玫也不认可:“我也觉得不太可能,是,陆医生是好人,可他们两个根本不对付呀。”


    孟昊接着说:“当初涉嫌拉拢做伪证的事情,陆医生可是当众给了他两个大嘴巴子。”


    说起来还结怨颇深呢?


    蒋闻舟眉尾轻挑:“正是因为如此,所以秦域百分百能确认陆淮栀是个能够坚守正义,值得托付的人。”


    以他的为人,如果看到秦域留下来的坦白罪证,一定会义不容辞的交给警方,尽其所能地协助破案,即便双方之前有过节,他也会义无反顾地投入其中,配合调查,绝无隐瞒。


    孟昊和谭玫对视一眼:“好像,也是这个理儿哈。”


    蒋闻舟掐了烟:“明天回云京。”


    男人思索着,也如谭玫所言,按道理,何正清同样阻止过秦域干这种事情,并且在双方相处的关系中,他明显要比陆淮栀与当事人更加亲近。


    虽然违背道德,与师娘产生不伦恋情,但根据前期调查,秦域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他甚至还拜托何正清帮忙调查,查出来的奸夫也是舒岳。


    而非他自己。


    如果明天回去,在陆淮栀那里搜出了物证,而何正清这边没有,那就说明何正清这个人也有问题,至少在秦域那边,他是一个连自己死后都不值得信任的人。


    甚至比不上陆淮栀可靠。


    说不定还是站在他们对立面的棋子。


    谭玫铺好床:“蒋队,孟昊哥,两张床留给你们睡,我个子矮一些,瘦一些,我睡沙发就好了。”


    蒋闻舟头也不抬:“你们两个去睡床,我睡沙发。”


    孟昊盆子里端着热水,正打算洗脚:“诶,别介,我睡床算怎么个事儿,谭玫你女孩儿,你睡一张床,蒋队是领导,睡另一张床。”


    “沙发留给我。”


    蒋闻舟坚决不让步:“沙发我睡。”


    大家互相谦让,都不肯睡床,争执不下间,孟昊只好提议:“那不然抓阄吧。”


    三张纸,两张写床,一张空白,谭玫也加入。


    结果第一轮,女孩子就倒霉的抓到了空白纸,两名男士一致决定取消她的参赛资格。


    蒋闻舟:“谭玫退出。”


    孟昊:“谭玫躺床上去。”


    剩下二人决斗,孟昊表情认真,目光坚毅地晃动手中纸团,撒在桌案上,蒋闻舟随手捻起一张,刚打开就是两眼一黑,神情懊恼:“诶呀。”


    孟昊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张空白的纸,握着拳头跳起来:“耶!”


    他快速收拾了桌案上的废纸:“蒋队,你这手气挺好呀,两轮都让你抓到床,今晚这床你是非睡不可了。”


    男人没应声,尽快洗漱后,打着手电筒绕招待所一层绕了圈儿,确认没有异常,才锁好门窗回房休息。


    孟昊裹着条薄毯蜷在沙发里玩手机。


    突然,提示窗弹出来一条消息。


    【鹿鹿不迷鹿】:蒋闻舟还在生气吗?


    孟昊脑子懵了一下,视线试探着挪到远处,发现那边黑灯瞎火,两个人早就阖眼休息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熬着。


    于是立刻回复:生气?


    【孟日天】:好端端的他生哪门子气?


    陆淮栀光脚,踩在地暖开启的豪华大平层里,身上套着橙蓝格纹的品牌睡衣,日有所思地抓着手机,在客厅来回踱步。


    蒋闻舟走两天了,一条消息没给他发过。


    自己倒是想主动来着,可是又怕对方不回复,倒显得他上赶子似的。


    不能一副太不值钱的样子。


    否则蒋闻舟得到了也一定不会珍惜。


    小少爷深思熟虑后,又问:【那他……他怎么也不问问我呀?】


    孟昊想了想:【可能是白天太忙了吧。】


    考虑到两口子还置着气呢,做为中间调和人,不能不管,于是又动了下脑筋:【我们蒋队刚还念叨你来着。】


    看到这句话,陆淮栀焦躁踱步的双脚,突然就顿住了,他漂亮的眼睛睁大了些,像是害怕自己看错,所以拿指腹又用力蹭了两下屏幕。


    随即惊喜问道:【他说我什么了?】


    孟昊不觉得自己算在说谎,蒋闻舟刚刚确实是提他来着:【反正说你好话呢。】


    夸他正直、可靠、值得托付。


    秦域严选藏证人。


    陆淮栀还想问:【那他……现在在干嘛?】


    如果方便的话,自己想打个电话。


    孟昊再往外望一眼,确认那边睡着了没错。


    【蒋队已经睡了,这两天我们忙着东奔西走,连坐下来歇口气儿的功夫都没有,实在是累得够呛,你们俩有什么事儿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吧。】


    陆淮栀犹豫着,把电话号码都戳出来了,看到那条消息,又默默退出来。


    孟昊问他:【那你明天去研究所上班吗?】


    陆淮栀之前受伤的事假,用的差不多了,伤情恢复不错,工作积压着越来越多,蒋闻舟不在,他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是闲着。


    遂回复:【应该要去。】


    孟昊赶紧报信:【明天蒋队也要来。】


    陆淮栀两眼倏地亮了:【他来做什么?】


    自己本想这么问,可又考虑到刑侦支队部分行动的保密性,不好叫孟昊为难,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然后重新发送。


    【好,我知道了。】


    说完又补一句:【谢谢你。】


    结束聊天后,陆淮栀心情不错地扑进沙发里,滚了两个圈儿,羊绒毯裹在身上,腰臀微微陷下去去些,兴奋地在空气中踢腿的双脚,裤腿爬上去,露出洁白的小腿。


    蒋闻舟要回来了。


    等他回来,他们该好好谈一谈的。


    陆淮栀抱着手机,激动过度,有伤的手臂不小心撞上扶手,疼的龇牙咧嘴,但眉头刚皱起来,又因为太高兴而“噗嗤”地笑出声来。


    蒋闻舟要回来了。


    是……蒋闻舟要回来了。


    陆淮栀早早地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早上六点就爬起来洗澡。


    点上香薰,放热水,浴缸里滴按摩精油,磨砂膏、润肤露、头发护理……


    把浴室里堆满了各种没开封,图新鲜买下来的洗护用品全部拆开,通通上身涂了一遍。


    泡完澡的肌肤白里透粉,嫩的要命,整个人焕然一新,连眸光都透着黑亮。


    但伤口受热气影响,愈合不佳,陆淮栀重新上药包扎后,又进衣帽间里挑选约会装束。


    珊瑚红的V领衬衣,玫瑰金袖扣,燕麦白亚麻阔腿裤,再搭一件纯羊绒的黑色大衣。


    腕间佩戴卡地亚love手镯,又叠了一只满钻的钉子镯,珠光宝气,漂亮得很。


    10mm的珍珠项链换了好几条,倒不是不好看,而是实在觉得太扎眼了,最后不得不放弃。


    空下来的脖颈纤长,锁骨凸起,整个人反而不那么累赘,更显得干净利落。


    出门前连车都让人特地拖出去洗了两遍。


    陆淮栀戴着墨镜,准时开车到达研究所。


    他的办公桌本来就贴着窗户,进门就哼着歌儿,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换上白大褂。


    做两件事,就要朝窗外看一看。


    只想着蒋闻舟怎么还不来?


    就这么伸长脖子,一直盼到下午14点,陆淮栀眼睛都涩了,正伸个懒腰,想去趟厕所,就听见隔壁同事说了句:“警察怎么又来了。”


    警察?


    陆淮栀一个箭步冲回窗边,双手按着窗沿,上半身微往外倾,额前碎发被风吹起,淡香散开,露出那双期盼他来的眼。


    星星点点都是思念。


    蒋闻舟披着黑风衣,迈腿踏下警车,男人挺拔的背脊直起,仰头时视线顺势而来,看得就是陆淮栀办公室的那扇窗户。


    两个人一上一下,目光撞在一起。


    陆淮栀欢喜,正要抬手和他招呼,男人冰冷的视线就被收回,随即迈步朝大楼内走来。


    扬起在半空中的指,被冷风吹的僵硬,陆淮栀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冲进来,蒋闻舟的眸色毫无温度,只好讪讪再收回手。


    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只想……他怎么还吃着醋呢。


    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了楼,蒋闻舟带头走在最前,进门就直奔陆淮栀而来,不带感情,例行公事,出示工作证件及搜查令。


    “云京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蒋闻舟。”


    “办案需要,请配合搜查。”


    陆淮栀完全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人,倒不是不能接受他来搜自己,而是……蒋闻舟怎么好像,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似的。


    这么的严肃,这么的陌生。


    还来一通自我介绍,公事公办,像是把他当犯人……


    明明只要想看,说一声,陆淮栀都不会拦,有什么疑心也可以直接和他讲。


    别说是办公室了,哪怕要去家里,要翻个底朝天都可以,什么搜查令也根本都不用出示。


    却偏要整出这副捉拿他的架势,自己还眼巴巴地等了这么久。


    蒋闻舟面无表情地宣读来意。


    男人这次没再躲避陆淮栀的视线,而是完全冷漠地,把对方眼底里的那些震惊和心痛,悉数摈弃在外,并及时吩咐身后两侧的人。


    “搜。”


    没有丝毫的犹豫,听令而上的警员纷纷上前,不慎碰到陆淮栀拦路的肩膀,把他挤到一旁。


    浩大的声势很快吸引来了许多围观看热闹的,众人议论。


    “又出什么事了?”


    “应该是来查秦所长的案子的。”


    “怎么又查到陆淮栀的身上了。”


    “我也不清楚,安静看着吧。”


    陆淮栀踉跄着,肩膀撞到旁侧柜门边时,蒋闻舟瞳孔收紧了,但身体却一下也没动过,男人直挺挺地站在远处,冷眼旁观。


    警方依令搜查,有分寸,东西没有乱丢乱扔,没找到物证的位置悉数被复原,直到有人伸手,举起一本稍微破旧的蓝皮笔记本大喊。


    “蒋队,找到了。”


    第36章 迷途→


    蓝色笔记本被人高高举起。


    陆淮栀完全不知情, 也没见过,还以为有谁要陷害自己, 情绪显得激动:“那是什么?是谁放在我这里的?”


    警方自然不可能让他来拿,这样重要的物证必须保护起来,以免遭受人为的破坏或销毁,周旋过程中,回避不掉便有把他拿下的举动。


    陆淮栀右手被人用力按在桌案上。


    钉子手镯的钉头压在掌心底下,硌得生疼。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去看蒋闻舟, 看男人倒是迈腿过来了,但不是来救他的,而是照样例行公事,面无表情地出示工作证件。


    “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陆淮栀唇色霜白,盯着那张脸,忽地笑了。


    好,好好好, 蒋闻舟,你干得好。


    三辆警车大张旗鼓地到研究所来抓了一个人,带回警局, 孟昊硬着头皮进了审讯室,又硬着头皮出来, 和等在门外,背靠白墙,沉默着埋头抽烟的男人碰头。


    蒋闻舟斜斜睨他眼,状似不经意。


    孟昊摸着脑袋,为难地讲:“陆医生他, 情绪很不好, 一句话也不说, 蒋队,要不你……”


    蒋闻舟拒绝:“我不去。”


    他是故意不去的。


    他也知道陆淮栀在用这种方式逼他进去。


    被当做嫌疑人“请”进审讯室里,抬眼看到进来处理自己的人,不是蒋闻舟而是孟昊时,陆淮栀会觉得有多可笑和难过,男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他偏要用这样的方式去回答,要用绝不能被原谅的姿态告诉陆淮栀,要让他知道。


    ——他们,应该断掉。


    双方僵持两小时后,程景延带着陆家的律师赶过来,孟昊陪着蒋闻舟站在窗台边。


    “蒋队,我真是想不明白,你没怀疑过陆医生,也相信他是值得秦域在生死存亡之际会选择托付物证的人,干嘛非得这样呀?”


    “他真的会生气的。”


    蒋闻舟如何不知,男人指尖夹着烟,目光沉而空洞,他很快看到陆淮栀披着外套,从大楼正厅里冲出来,负气往外,程景延紧随其后。


    寒风卷起大衣的边角。


    陆淮栀步子迈得很快,咬牙切齿,恨不得能立刻离开,把蒋闻舟远远甩在身后,但刚走到前庭正中,又紧急刹了车,纤细单薄的身影直挺挺地杵在那处,像要回头。


    蒋闻舟心里一紧,忙躲至窗侧,背脊紧抵着墙,陆淮栀十指握拳,指尖扎进肉里,拼尽全力平复心绪。


    程景延不明所以地回头望来,视线和留在窗边的孟昊撞了个正着,心里有了答案,脸色也不好看。


    直至那两人乘车离开后,孟昊才转过来说。


    “蒋队,人家也没回头。”


    没转过来看你。


    所以……你也没必要躲的。


    蒋闻舟拿烟的手指顿住,男人紧闭上眼,长出一口浊气,心里的滋味说不出口。


    和这样好的人错过,觉得遗憾是自然,但更多的还是难过与解脱交织着,平静的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这本来也是他想要的。


    陆淮栀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这案子和他没关系,蒋闻舟能确认,也不想把他卷进来。


    结束这件事情,男人快速投入工作,将私人感情撇至一旁。


    秦域的笔记本拿到手里,逐页翻开,其中详细的记录了死者与其妻子顾茵的恋爱始末。


    记录着他们大学时期,于图书馆内偶遇,一见钟情,随即女方对男方展开猛烈的追求攻势,大学毕业就瞒着家里领了证,硬抗顾家父母的强烈反对,也坚持要在一起,携手并进。


    字里行间都是对妻子义无反顾的愧疚,和一定要补偿她、爱护她的决心。


    但可惜这样甜蜜幸福只谈爱情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顾茵产后第二年,夫妻间因为经济、孩子,各方各面的问题,难免有了嫌隙,互相之间也有埋怨。


    心里小小的不痛快,刚冒了个头,就戛然而止,蒋闻舟发现这本日记后续被撕掉了许多页,单看厚度,至少被销毁了三分之一。


    男人拧起眉头,一页一页,翻到最后,在中途缺少大部分夫妻决裂的真相下,笔记本的最尾端,一字一句,笔锋锐利,发自肺腑地留下一句。


    【错了,全都错了。】


    错在他们不该相爱,错在初遇的那天不该去图书馆,不该结婚,不该生孩子,不该在一起。


    秦域后悔了当年的选择,在顾茵强有力的攻势下,倘若他意志坚定,能再坚持,那结局就会和如今不一样。


    蒋闻舟看着那行字,有了大胆的猜测:“如果秦域涉嫌伪证鉴定,并非完全是自身选择,而是受他人影响……”


    孟昊靠过来:“蒋队,你不会是怀疑顾茵逼他做的吧。”


    蒋闻舟说:“前期我们调查,所有的物证和口供都指向秦域,说他是为了一己私欲,为了能在岳父岳母面前抬头做人,为了出人头地,一念之差,误入歧途,才会卷入伪证鉴定案中。”


    “说他的妻子是因为无法接受他的无底线作恶,双方离了心,才会渐行渐远,婚姻破裂,顾茵是在其他人的身上看到丈夫年轻时的影子,所以才变了心,出现婚外情的行为。”


    “但……”


    蒋闻舟想不明白:“如果顾茵真的这么正义,真的这么不能接受,像她这样敢爱敢恨又经济富足的漂亮女人,为什么不直接离婚呢?”


    孟昊说:“可能是为了孩子吧?”


    蒋闻舟:“她不举报也是为了孩子?”


    孟昊点头:“应该有这个考量,秦域毕竟是孩子亲爹,这么大的案子,犯了刑事以后可是要严查三代的。”


    蒋闻舟:“如果她真的这么疼孩子,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情,而且站在秦域的视角,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住,妻子还背叛了自己……”


    单从藏笔记本的这件事,就能看出当事人隐约也能察觉,自己卷入的利益链太深,命不久矣,一个遭受着死亡威胁,还发现了深爱着的妻子与学生之间产生奸|情的男人,他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平静?


    而且幕后黑手为什么要冒着这样的风险去动他呢?如果是在秦域百分百服从及配合的前提下,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在公众和警方面前暴露,这完全不合情理。


    除非……


    除非被握在手里的棋子觉醒,受到重大冲击,有了自己的思维,对操盘手产生巨大的威胁,才会被人不顾一切地从棋盘中去除。


    孟昊“嘶”了声:“好像确实不太合理,要我是秦域,拼死拼活,违背良心,都要被人看得起,他自尊心这么强,坐到这样的位置,也算身居要职,有钱有权,怎么可能容忍妻子背叛自己还没有半点反应?”


    不论舒岳还是何正清,以秦域当下的能力,想要把他们两个排挤出研究所,管束住妻子,都不会是一件太难的事情,怎么会玩到最后把自己的命给玩丢了呢?


    蒋闻舟指尖点着桌面:“行为不符合正常逻辑,是因为我们现在拼凑出来的案情顺序,全都是错的。”


    孟昊盯着他:“蒋队,你这是什么意思?”


    蒋闻舟说:“在这段感情里,顾茵是当之无愧的主导人,她才是上位者,所以事情的起因一定是她先变心,而秦域发现了要挽回,并为此做出了一系列有针对性的,大概率也是对方所希望他能完成的事情。”


    “他错误的以为他们夫妻婚姻的失败,是因为自己愚蠢的坚持,所以才放下了那份清高,但最后又发现不是那样的。”


    真相就是顾茵不爱他了。


    曾经双方互相吸引着的特质,如今却相看两相厌,他的清高风雅,全部变成了自私迂腐、不解风情,而她的美丽精致,通通都成了贪慕虚荣、唯利是图。


    全都回不去了。


    那样残忍的事实,彻底打碎了秦域这么多年努力粉饰太平,营造出来还相爱的假象,他不想承认自己坚持下来婚姻,引以为傲的校园恋爱,实际上非常的失败。


    妻子没有因为他的妥协回心转意,背叛了誓言,背叛了婚姻,让他所做的一切通通都演变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坏事做尽,努力往上爬也没用。


    岳父岳母看不上他,妻子不再偏爱他。


    连奸|夫都在背地里嘲笑他。


    “万般绝望之下,产生了破罐子破摔,玉石俱焚的念头,他的种种行为威胁到了鉴定伪证幕后一系列的产业,才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就全部都说得通了。


    不是因为秦域作恶,顾茵失望才变心。


    而是秦域先发现顾茵不忠,尽全力挽回,为此沾手了鉴定伪证的事情,但发现即便这样也挽回不了,自己只是旁人用来作恶的刀。


    懊悔与怨恨交织,绝望之下接受现实,不再挣扎,努力收集证据,想要把一船人全拉下水。


    其中包括那个罪魁祸首的奸|夫。


    舒岳这个人暂时不确定,但何正清肯定是同伙,因为他但凡足够的清白,秦域最后反水,就不会把日记本藏到陆淮栀那边而不交给他。


    况且顾茵一开始就是和他有婚外情的。


    “如果最初就是何正清在做这件事情,但秦域那边卡着不松手,于是顾茵出面,以各种方式说服了丈夫,让秦域误以为自己这样就可以挽回妻子,结果事态愈发演变的不可收拾。”


    “让他在这样的混乱中,发现了无法改变的事实,才会那么强烈的后悔和她相爱,和她结婚,疯狂阻止一切可能会步上自己后尘的行为,在强行压制住的极度愤怒与懊悔中,沉默着收集证据,但还没来得及举报就被人发现……”


    秦域本身的物欲很低,早年间没被提拔,也是不争不抢的性子,除却车房以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大的消费。


    而顾茵那边却是各种名牌奢侈品加身,对经济要求极高,秦域仅靠工资,养车养房还要养小孩,日常开支,人情往来,余下来钱根本不够她花销。


    蒋闻舟叫来谭玫:“去查查顾茵家里那些奢侈品的来路。”


    谭玫应声:“是,蒋队。”


    孟昊又汇报:“何正清那边我们已经安排人盯住了,不过他非常谨慎,日常上下班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名下账户收支的金额也没有异常,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不过之前您吩咐我们收集的,通过秦域手下发出来,通过了精神病鉴定,逃脱刑事处罚的相关案件,五年内共十三起,资料已经全部拿过来了。”


    蒋闻舟按着额头:“我先看看。”


    厚厚的两摞文件,其中有嫉妒同桌优秀美貌,而下毒谋害对方的,也有男性无端怀疑伴侣出轨,争吵后驾驶小汽车撞伤女友,又反复碾压对方致死的。


    以及躲在小学门口,等待放学后拿刀无差别攻击儿童,造成恶性袭击事件,又有因为精神失常,深更半夜幻听楼上有噪音,上门理论又砍死领居的。


    桩桩件件,都是血案。


    孟昊坐在男人身边嘟囔:“陆医生没走就好了,他在的话,还能帮我们分析分析哪桩案子的鉴定结果有问题。”


    蒋闻舟横他眼:“研究所里没有其他能做鉴定的医师了吗?”


    孟昊撇嘴,心里埋怨蒋闻舟不识好歹,自己这不给他台阶,合理制造见面的机会吗,结果白遭一顿冷眼,心里不情不愿地收走摊开在桌案上的资料,拿手机在工作群内通知最新调查进度,顺手点进朋友圈里,第一条就是陆淮栀的动态。


    明明还没入夜,但四周环境却很昏暗。


    细白纤长的指节套着枚绿宝石蛇戒,右手举着菱纹水晶杯,杯内添至三分之二的琥珀色液体,看起来像是威士忌。


    孟昊把手机递过去:“陆医生这么早就喝上酒了,蒋队,你看。”


    回应自己的是长久的沉默。


    孟昊后背一凉,抬眼发现蒋闻舟狠瞪着自己:“你没事做?”


    “有有有有有。”何正清的那条线还没理出头绪呢,孟昊手忙脚乱地搂着文件就跑,生怕晚走一步,蒋闻舟又要给自己安排工作。


    耳边终于清净下来的男人,埋头继续翻阅,但手里的资料没看几页,又突然焦躁地站起身来朝外走。


    孟昊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偷摸望着那道略显着急的背影,不理解地嘟囔:“往哪去呀又。”


    在狭窄的空间里,雪白的瓷砖通铺,隔间门紧锁,外面是来来去去的同事们随口八卦闲聊着。


    蒋闻舟周身白雾缭绕,埋头靠在门边,手里的香烟燃到一半,另一只手则专注滑动着陆淮栀朋友圈的动态。


    地点在酒吧。


    四周人影晃动,环境相对混乱。


    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衬衣宽松,露出锁骨,领口敞开着,衣服颜色在暗处格外鲜艳,衬得肌肤雪白,形状诱人。


    安全意识太差。


    蒋闻舟心浮气躁地把那张照片上上下下盘查一遍,不知道陆淮栀想干嘛,也不知道他身边的朋友可不可靠,一会儿喝醉了会不会有危险。


    明明心里想得要命,担心的要命,却没有能联系的理由,更不能无端端地去关心。


    和他没有共同好友,生活就是两条平行线,一旦断开,就永远不会再有交集。


    那也不是自己该管的事。


    成年人应该具备最基本的自保能力,自己大可不必如此多虑,陆淮栀也不是小孩子,于是果断退出微信,暗灭了屏幕。


    可是……


    蒋闻舟无头苍蝇似的,躲在格子间里来回转身都显得拥挤,他把陆淮栀的朋友圈又点出来,发现孟昊趁机点了个赞。


    对了,还有孟昊。


    只眨眼的功夫,评论区又刷新了一条回复。


    【孟日天】:大白天就这么嗨?


    蒋闻舟两眼一黑。


    不是,这蠢货,在说什么废话呢?嗨什么嗨,嗨你个头啊嗨,你问他啊,问他现在在哪里,身边都有谁,安不安全,有没有喝醉?需不需要帮忙?


    平白浪费一次打听的机会。


    算了,孟昊也勉强能算他们之间的共同朋友,就问这一次,最后一次,蒋闻舟下定决心,厚着脸皮出门去找孟昊帮忙。


    下午场的VIP制会所,还未正式营业,但为尊贵的黑卡用户特地开了一件包房,近有一堵墙那样宽大的液晶屏幕与立体环绕音响同步,节奏极强的舞曲震动耳膜。


    房间里衬衣西裤的男模齐舞,露出来的胸口处挂着银质链条,肌肉匀称流畅,既纯且欲。


    各类昂贵的名酒,开了整桌,瓶瓶罐罐堆满了,价值近七位数。


    来了消费阔绰的显客,工作人员都卖力服务着,包房里乌烟瘴气,吵得人头疼。


    陆淮栀眉头微微皱起,整张脸垮下来,有气无力地靠在身旁朋友的肩头,那是他和程景延的发小,云京市最大珠宝商家的千金——方舒曼。


    以及国内最大连锁酒店掌权人家的小孙女——黎半嘉。


    两个女孩子性情豪爽,讲义气,说来就来,兴致很高,完全不是陆淮栀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她们小酒喝起来,歌也唱起来,到兴头的时候还摸一把眼前的小帅哥,占占便宜。


    “行了行了,不就是失个恋吗?有什么好难过的,振作起来,要死不活的样子丢不丢人,现不现眼,不就是个男人,跟谁没见过似得。”


    方舒曼刚吐槽完,黎半嘉就立马接上插刀:“首先,失恋的前提,那得先谈上,才能叫失恋,咱们小陆同学现在追都追不到,连手都没牵过呢吧。”


    “刚喜欢上的时候还是说大话呢。”方舒曼学着他:“哎呀,万一我一追,他就答应了可怎么办呀,看他那样子不像是能给人睡的,可我也想做上头的那个,万一我们那方面不和谐怎么办呀。”


    “万一约会的第一天晚上,他就非得要带我去开房……”


    真朋友只管嘲笑,致力于替他脱敏,可陆淮栀真的很难过,他不是要和蒋闻舟玩玩而已,这时候根本笑不出来,连起身翻个白眼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朋友们好哄赖哄都没用,于是又换了招数。


    “好啦好啦,男人遍地都是,犯不着动真心。”


    “你要实在喜欢搞刑侦的,隔壁浩京市的刑侦支队长和我是朋友,我把他介绍给你好不好?”


    “实在不行你就痛痛快快的哭一场,但我可不保证以后不笑你哦。”


    黎半嘉之前谈过一场恋爱,分手后被他们笑了三年,就因为前任给她的爱称叫“小笨猪”,导致分手后大家狂笑“笨猪姐”。


    他才不要这么蠢呢,


    陆淮栀鼻尖酸酸的,指尖抓着酒杯,又灌下两口威士忌,视线迷迷糊糊,放在手边的手机又震动起来,自己晕头转向地解了锁,看到几条新消息。


    【孟日天】:陆医生,你还好吗?


    【孟日天】:你是不是喝酒了?喝醉了吗?身边有没有朋友?需不需要我来接你回家?


    对面画蛇添足:【是我自己想问的。】


    他说,他绝对不是在帮蒋闻舟打听。


    第37章 迷途→


    陆淮栀喝了几杯, 大脑被酒精麻木,眼前男模叼着玫瑰花靠近, 身上的香熏得他头昏脑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用指节撬起下巴,抬手又喂了一杯。


    加冰的威士忌,醇厚口感中带着清冽凉意,柔化酒精的辛辣, 又涌上清甜的果香,顺滑不呛喉,不知不觉就喝的多了。


    包房密闭不透气,人多又吵闹,服务人员是客人的三倍,陆淮栀觉得闷,不大舒服。


    男模咬住的玫瑰花若即若离, 游走在他唇边,自己嫌烦正要伸手把人推开,忽地一道白光闪过。


    像谁的闪光灯, 在偷拍。


    敏锐的洞察力让人瞬间清醒过来:“谁。”


    陆淮栀推开眼前贴近热舞的男模,猛站起身, 顶过一阵天旋地转,视线模糊,但用力扫过房间内的每一个人,确认他们都没有偷拍的举动,才立刻朝门外望去。


    缓缓掩下的门缝外有光影晃动。


    陆淮栀赶紧追出去:“站住。”


    深长的走道, 七弯八拐的转角, 所有建筑物都在飞快的向后疾驰, 陆淮栀头更疼了,晕得想吐,但还是跑的很快。


    在第五六七八……第不知道多少个转角的位置,拧住对方的手,把人狠扯回来,在目光对峙上的那一刻,陆淮栀双眼睁得更大。


    “是你?”


    姜越慌乱着想要挣开他:“放开我。”


    陆淮栀甚至不用亲眼确认,就知道他想干嘛,包房内光线昏暗,而他刚刚和那肌肉男模也确实贴得很近。


    “你拍什么了?发给谁了?”


    姜越冷笑,极不配合,很快和陆淮栀扭打在一起,但又不是他的对手,揣在外套内兜里的手机被人掏出来。


    又被强行按住脖颈扫脸解锁。


    姜越的微信早被蒋闻舟拉黑了,消息是发不过去的,陆淮栀站起身,一边躲着对方来抢,一边疯狂搜捕着各大平台的新消息发送记录。


    姜越撕扯着:“你把手机还给我。”


    陆淮栀摆脱他的纠缠,两人周旋过程中,自己又飞快地在某二手交易平台上找到了一条对话记录。


    那张照片角度抓的极好,能清晰地拍到陆淮栀侧脸,又看他似乎被另一人掐着下巴,压倒在沙发上,光影错位似在接吻,纸醉金迷。


    陆淮栀咬牙切齿地骂:“太下作了。”


    只会玩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真他爹的脏,还好自己发现及时,信息状态显示未读,他手忙脚地想要撤回,结果指尖刚戳在那排文字上。


    【未读】就立刻弹成了【已读】。


    陆淮栀身体僵硬在那处,不是,蒋闻舟,你平常看消息也这么快的吗?就故意跟他过不去是吧,本来自己追人就追的够辛苦了,这下倒好,那坏家伙狗男人又多了一条拒绝他的理由。


    陆淮栀气得跳脚。


    姜越偏在这时候火上浇油:“别想了,我哥最讨厌乱|搞的人,这照片只要让他看到,你再好也没戏。”


    陆淮栀撸起袖子:“我对你太客气了是吧。”


    姜越被人掀翻在地,身体钉在地板上起不来,但两腿却还拼命扑腾着:“他是我哥,只要叔叔和我妈在一起,他就永远是我哥,他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你算什么东西。”


    “这么多年,喜欢我哥的人都排着队,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一厢情愿,上赶子倒贴罢了,他拿你挡箭牌,你还把真把自己当根葱。”


    “轮谁都轮不到你,连口剩的你也吃不上,不值钱的东西。”


    陆淮栀两眼冒火,快要失去理智,两手用力掐着姜越的脖子:“老子弄死你。”


    半小时后,互殴的双方各戴一副手铐,被押在辖区派出所长廊的座椅头尾,像隔着条银河,手铐一边套着腕间,一边套着座椅扶手。


    刚被警察抓过来的时候,陆淮栀和姜越还打的难舍难分,好不容易被人扯开了,头尾坐着又互相骂了好长时间。


    情绪到激动时,还拖得桌椅板凳叮叮哐哐的响,谁来都按不住,到最后好不容易安静了,也是陆淮栀骂累了,嗓子疼。


    后知后觉的疲惫和醉意涌上来,往后一靠,摈弃外界嘈杂,整个人直接关机。


    姜越还在喊:“我要找我哥,我要找我哥,我哥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是副|处|级,你们叫他过来。”


    平常和孟昊比较熟的辖区民警靠近制止:“这里有很多人,你最好把嘴巴给我闭上,否则一会儿别说支队长,局长来了都救不了你。”


    姜越讪讪地:“吓唬谁呢?”


    但声音还是放小了些去催促:“你们快叫我哥来接我。”


    陆淮栀不声不响,没让人跟着,也没想办法怎么出去,他只懒洋洋地靠着墙,派出所的不锈钢长椅很滑,稍微松懈,整个人就不停地往下掉,所以两条腿必须得用些力气撑着。


    戒指在打架的时候弄丢了,手指现在光秃秃的,衬衣袖口挽至手肘,露出来的小臂全是指甲划破的血痕。


    领口处的纽扣也被扯掉两颗,露出大片肌肤,锁骨处全是被蹭红了的痕迹,还带着些浅淡的淤青,伤痕一路延伸至脖颈。


    整个人纤细单薄,修长优雅。


    嫣红的唇角旁还显着道破损的擦痕,挨了一拳头,下颌被姜越偷袭,咬了一口,留着一排牙印,渗出血迹。


    蒋闻舟闻讯赶来,高挑挺拔的黑色身影冲进接警大厅,险些没刹住车。


    负责办理案件的民警喊他:“蒋支队,这边。”


    蒋闻舟额头有汗,男人跟随转入收押陆淮栀和姜越的长廊里。


    姜越情绪激动地告状:“哥、哥,救我,你救我,陆淮栀打我,他说他要弄死我。”


    蒋闻舟视线望过去,陆淮栀也只在他来的那瞬间,冷冷侧目,随即便收回视线,不做理会。


    办案民警递来相关资料:“蒋支队,这边签字。”


    蒋闻舟没说什么,只暗出一口长气。


    男人接过笔,迅速在告知文书的右下角落了名字。


    姜越得意洋洋地冲着陆淮栀“哼”了声。


    陆淮栀没反应,但办案民警却通知:“陆淮栀,可以走了。”


    姜越眼底里惊喜还不及淡下,便歇斯底里地大声质问:“怎么是接他走?”


    挣扎中想站起身,右手被铐在矮椅扶手处,站不起来,又被扯着坐回去。


    民警告知:“蒋支队已经通知你父母了,他们会来接你,另外,他说他不是你哥,别乱攀关系。”


    陆淮栀手铐被人解开。


    姜越被铐在走廊头,他在走廊尾,离开时必须要从对方眼前路过,擦肩的瞬间,陆淮栀侧目望过去,凌厉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挑衅和狠辣,还有胜利的俯视。


    区区手下败将,不值一提。


    接到人后,蒋闻舟不知道说什么,只带着陆淮栀从派出所出来,但陆淮栀好像没打算理他,快速撞开男人的肩侧往马路边跑去。


    蒋闻舟怕他出事,跟上去喊:“陆淮栀。”


    他本想叫人停下来,可谁料陆淮栀越走越快,衬衣被风吹鼓起来,又塌下去,显出单薄身形。


    往外踏出的步子刚踩下人行道,就有电瓶车从暗处蹿出,陆淮栀被蒋闻舟一把拽回去,但突然冒出来的人影,还是把非机动车道的驾驶人吓了一跳。


    对方紧急躲避,车轮左左右右地转了好几道,所幸是没摔倒,但也骂骂咧咧地喊:“找死啊。”


    陆淮栀被蒋闻舟连拖带拽的拉回人行道上。


    “放开我,你放开我。”陆淮栀挣扎着,蒋闻舟从身后将他抱住,坚实有力的双臂缠住他的腰。


    陆淮栀一边去掰那男人的手,一边用力挣脱,双腿乱踢:“不是装不认识吗,不是拒绝交流,不再来往吗,我们要断就断得干净。”


    “我跟人打架斗殴,被抓进警局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来接我,你有什么身份管我,你去接姜越啊。”


    “我今天就算是被车撞死你也管不着。”


    “放开我,你放开我!”


    因为不放心陆淮栀,所以朋友们全都跟过来,躲在远处角落里的黎半嘉,从墙角边探出脑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方舒曼也张望着,把下颌放在她头顶。


    “牛啊,陆淮栀,有手段。”


    “怪不得刚才不许我们跟过来呢,原来是在等别人。”


    “这家伙从小心眼子就多,他想要什么得不到,今晚真是白担心了。”


    程景延黑着脸从暗处走出来:“阿栀喝醉了,撒酒疯呢,我去接他回家。”


    “诶诶诶。”方舒曼莫名其妙地把人扯回来,完全不理解:“发什么酒疯,你第一天认识阿栀啊,他发酒疯是这样的吗?”


    黎半嘉帮衬着搭腔:“人小两口调情呢,抱那么紧,我看阿栀心里乐坏了,睡着了半夜都能笑醒,平常哪有这样明目张胆和男神卿卿我我的机会。”


    “好了好了,我们别管了。”方舒曼招手组织大家离开:“成年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再发一发力,说不定今天晚上就能滚床上去。”


    程景延拳头捏紧了。


    黎半嘉推着他走:“放心吧,别的人不好说,和蒋闻舟在一起,阿栀百分百安全,人家特地赶过来捞人,不会不管他的。”


    朋友们还算有眼色,没过来打扰,否则陆淮栀真的会翻脸,他被蒋闻舟半强迫地带到人少又安全的位置,再用力一把将那男人推开,自己急喘着气。


    脸色在寒风中被吹的惨白,但双颊又被气得泛红,漂亮的狐狸眼狠瞪着眼前人,恨不得能一口把他吞了。


    蒋闻舟知道陆淮栀生气。


    男人什么都说不出口,但也没走,两个人对峙几秒钟,蒋闻舟又脱下外套想要覆在陆淮栀的身上,替他保暖。


    可小少爷的脾气上来,热气只裹住半刻,就被人拽下来扔到地上,并跳上去狠踩了两脚。


    “别关心我,你不接受我,就不要让我感受到你在关心我,不要让我错觉我们还有发展的希望。”陆淮栀伸手推他:“干什么?怕我冷?”


    蒋闻舟无奈叹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陆淮栀扑过来,在男人裤袋中翻到手机,蒋闻舟也没抢,甚至还被摆布着抓起手指按了指纹解锁。


    他手机软件中的二手交易平台,消息栏点进去,一条已读的照片信息赫然映入眼帘。


    陆淮栀举起手机质问:“看到了是吧。”


    他每说一句话,就伸手推一下那男人的肩膀:“不在乎,没反应,无所谓。”


    “那你来干什么?”


    蒋闻舟背脊撞到墙边,男人退无可退,抓住陆淮栀的手,那里有一圈的血痕,是刚刚被警察铐在长廊里,又情绪过激的和姜越对打对骂时留下来的伤痕。


    “好,我们今天说清楚。”


    陆淮栀心里猛紧了下,他不敢置信地望着蒋闻舟的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坚定的拒绝,自己明明也没做错什么。


    他是不能爱吗?不值得被爱吗?


    是,陆淮栀承认,自己这样做的理由就是想逼男人一把,但他是想逼着对方往前走,而不是逼他离开,逼他后退。


    蒋闻舟神色也认真起来:“陆淮栀,你很好,但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想法,我没有这个时间,没有这个精力……”


    各方各面的条件也不允许。


    他不想头脑发热的开始,更不希望无疾而终的结束,身边又有姜越阴魂不散的缠着。


    不想高攀陆家,也什么都给不了陆淮栀,他只能把对方手机上几十万的挂坠变成十几块的。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希望能安安心心的工作,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哪怕以后再遇不到这么好,这么挣扎着想要动心的人,也没关系。


    他只想保持现状:“我们……”


    我们还当不熟,以后也不要再有任何私下里的联系,即便不能有后续发展,但我也希望你能过得好,不管是我,或者其他任何人,都不值得你这样受伤,这样折腾自己。


    不要喝酒,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不要打架斗殴,不要把派出所当家。


    他以后也不会再来了,男人发誓,他会控制自己,不再多管闲事。


    但蒋闻舟话没说完,肚子里攒了一大段,只刚吐出两个字,就被眼前人扯住衣襟,拽着领子拉下脖颈,仰头堵住他的唇。


    泛着酒香的唇舌掠城夺地。


    呼吸之间的热气,深深浅浅交递着。


    蒋闻舟没接过吻,完完全全的新兵蛋子,没和除陆淮栀以外的任何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他连怎么换气都不会,两个人磕磕绊绊地咬在一起,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唇齿间全是热腾腾的血腥气。


    自己来不及反应,但身体先一步燃烧,两只耳朵通红,慌乱中用掌心捏住陆淮栀的肩,还没来得及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就被狠咬了一口。


    “嘶!”蒋闻舟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陆淮栀先人一步,动手把他推得远远,两个人狼狈的分开,嘴唇都肿了,蒋闻舟吃惊地看着眼前人,下意识伸手碰了下自己唇角,正好摸中那伤口。


    疼得又“嘶”了声。


    陆淮栀恶狠狠地瞪着他:“别跟着我。”


    蒋闻舟哪放心他这个状态到处乱跑:“我今天必须得亲眼看到你回家。”


    不能再同上次那般,只眨个眼的功夫,陆淮栀就被人绑走了,这是他做警察的职责,哪怕不是陆淮栀,是任何人,蒋闻舟都不会撒手不管。


    陆淮栀跑到路边拦住一辆出租车。


    男人刚跟上来,他就炸了毛的转身,双手猛把那对方往后推:“轮不到你管我。”


    只那瞬间,漂亮的脸侧染满湿意,额发被风吹起,露出悲伤的眉眼,在这一刻真情流露,没有作假,尽管拼命隐忍,觉得丢脸,但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对他的态度失望透顶。


    蒋闻舟步子猛地顿住,没办法上前半步。


    陆淮栀拉开车门,坐进车里,报了地址,等车辆行驶离开后,男人才再跟上来,同样拦了辆出租车。


    “跟上前面那辆。”


    斑驳的路灯光,透过树缝枝桠,明明暗暗地洒在人脸侧,闪动着细碎的金光。


    陆淮栀眼泪止不住,控制不住向外满溢的同时,又用手不断擦拭,直到手也全湿了。


    漂亮精致的脸蛋被他抹的乱七八糟。


    蒋闻舟心里也不好受,他做了一件违背自我意识的决定,但固执地认为那是对的,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分开是对大家都好。


    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在高架上飞驰。


    这条路不是往他们家走的方向,绕到云坞山庄,云京市鼎鼎大名的富人区,车窗外时不时经过的豪车都是布加迪、迈凯伦、阿斯顿马丁……


    司机三番两次确认:“要往里边走吗?”


    小绿车出现在这样顶级地价的位置,实在是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连法拉利红色跑车经过时都不由得减速望过来。


    到进入庄园内的入口,前一辆出租车被拦下来,安保靠近后排,大概和陆淮栀说了几句什么,便被放行。


    蒋闻舟知道自己只能跟到这里了。


    司机还极没眼色的问:“我们也能进去?”


    男人长出一口气:“往回开吧。”


    就到这里为止。


    司机显得失望,想着好不容易能往这边跑一趟,还以为能见识见识顶级富豪都过得什么好日子,填埋花草的土里是不是埋着金子。


    结果刚到门口就要掉头往回走。


    车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陆淮栀躲在暗处,从树影中踏出,他脸还花着,但目光却出奇的坚定,小狐狸精一边擦脸,一边冲着男人离开的方向下战书。


    “蒋闻舟,你别想跑得掉。”


    第38章 迷途→


    他想要的东西就没有拿不到的。


    不说对方已经动了心, 哪怕是没动,陆淮栀也硬得要把人给掰到自己身上来。


    蒋闻舟是他的, 从头到脚都是他的。


    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再回市局,支队里的人裹着毯子全歇下来,蒋闻舟站在楼道间连抽了好几支烟,心脏咚咚咚地跳着。


    倒不是因为那个吻。


    而是这段时间的工作和私人问题,一窝蜂的全涌上来, 让人身体和大脑严重过载,有些快要猝死的感觉,男人缓了好一阵儿。


    嘴也被人咬得还疼着。


    他安安静静回到办公室里,抬手替大家关了几盏灯,没惊动任何人。


    桌案上摆放了几份新资料,是自己离开后,孟昊和谭玫他们重新调查整理出来的信息, 蒋闻舟按着太阳穴歇了会儿,又睁开眼逐步查阅翻看。


    这次他们的目光重点放在何正清与顾茵身上。


    顾茵的奢侈品倒没什么可查的,这个女人的消费水平一直在这个位置, 从婚前到婚后,都有大量购入高奢品牌的习惯。


    什么宝格丽、梵克雅宝、卡地亚、路易威登, 全部在蒋闻舟的知识盲区,半点都不了解。


    但同时,谭玫那边也查出些不一样的,那就是在顾茵和秦域的孩子出生后,曾有一段时间, 女方在二手交易平台大量出售自己珍藏的包包, 鞋, 化妆品、珠宝首饰等物。


    这些东西都是顾茵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不到万不得已,应该不会忍痛割爱,急于脱手,于是谭玫又大致汇总了秦域和顾茵这夫妻俩的收入总和,然后算了笔账。


    发现他们两个人的工资,仅支撑顾茵的消费,是完全足够的,双方工作都很稳定,单位福利待遇也好,公积金可以覆盖房贷,车贷也在两年前就早还清了。


    但是在这样安逸的生活中,再加上一个孩子,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蒋闻舟看了谭玫从购物平台中提取出来的顾茵的消费记录,确认她如自己所言,做到了爱孩子胜过一切。


    尤其在发现怀孕后,原先放满了各式精致生活物件的购物车里,就通通被婴幼儿用品替换。


    两罐奶粉两千多?


    蒋闻舟没养过孩子,也不由得被这个数字震惊到,顾茵消费虽然高,但大部分购置的物件,都在四至五位数以内,超过六位数的也有,但极少。


    而且也不是每天都买,她每隔一段时间,攒够了钱,才会在消费能力以内购入一些喜欢的东西来取悦自己,倒是正常。


    没有陆淮栀一个挂坠就十几万那么夸张。


    女人几乎把自己的精力和喜好,完全投入到另一个即将诞生的小生命里,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包包和化妆品都变成了数不清的奶粉和尿不湿。


    即便偶尔遇上喜欢的,也是在购物车里放很久很久,然后在某个深夜里上头,咬牙拍下,第二天早上清醒过来,睁眼便又退掉。


    页面显示交易关闭的订单有好几个,但来来回回都是那一个包,价值在19999元,这对以前的顾茵来说,并不是什么买不起,或者需要犹豫这么久的东西。


    少年夫妻的矛盾与离心,大概就是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发生。


    孟昊清晨被闹钟吵醒,行尸走肉般地从简易床上爬起来,手里抱着洗漱盆,踉踉跄跄朝门外撞去,根本就没能休息得好。


    出门时碰到蒋闻舟,又见男人衣着板正,神情清爽,丝毫不显疲惫,挺拔的背脊永远直挺着,扛上千斤重的担子,也半点垮不下来。


    特别可靠。


    孟昊睁着大大的熊猫眼,崇拜地望向他:“蒋队,您这是昨晚没睡,还是今早刚醒?”


    蒋闻舟唇齿间泛着薄荷冷香:“刚起。”


    他招手叫来谭玫:“顾茵还没出国吧。”


    谭玫拿着刚洗漱好的牙刷杯跑过来:“签证还没办下来,我们也通知了她暂时不要离开。”


    蒋闻舟点头:“叫几个人去把她接过来,我有话要问。”


    谭玫站直了:“是,蒋队。”


    自从秦域被害后,顾茵就形容憔悴,女儿暂时送到父母家,她一个人也休息不好,没心情打扮照顾自己,样子看起来比他们刑侦支队连续一个星期连轴转的人还累。


    审讯室内白炽灯悉数打开,晃得人眼疼。


    顾茵脸色蜡黄,手扶着额头,长发用鲨鱼夹胡乱盘在头上。


    谭玫打开电脑准备做笔录,孟昊泡来热茶,蒋闻舟骨节分明的手指按着资料,刚坐下来,便道:“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孟昊一杯滚烫的开水,差点泼在手上:不是,蒋队,你知道啥了?


    顾茵眼皮懒懒地掀开,又垮下去,女人换了个姿势继续倚着,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黯淡无光的眸色间仿佛看出了他想诈话的意图。


    所以并不理会。


    蒋闻舟自有应对:“做伪证鉴定是你的主意还是何正清的主意?又或者……是你父母?”


    提及此事,如一颗重磅炸|弹,突然把顾茵炸醒过来,女人猛睁开眼,背脊也坐直了,她不敢置信,蒋闻舟竟然真的知道。


    但也下意识反驳:“与我父母无关。”


    男人出示调查证据:“在你产后一年,与丈夫经济收入不变的前提下,原近400余天没再购置过个人奢侈品的账号,突然恢复了购买。”


    “更夸张的是一天下单五个包,总价值十余万,你花的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顾茵捏着手:“是我之前工作攒下来的,不行吗?”


    蒋闻舟平静反驳:“攒?你每个月的工资都花的精光,你怎么攒?自从孩子出生后,秦域的钱支撑家庭开销,而你的钱全都拿来养孩子了,就读的托育所一个月两万,你们拿什么攒?”


    顾茵张了张嘴,她想说些什么,但是没能说得出口。


    蒋闻舟继续说:“你的二手交易平台账号,在孩子一岁,产假结束后恢复工作的某一天,突然就再不登录了,怎么着,不缺钱了?”


    顾茵脸色惨白,秦域升职的时间在这之后,即便她想用丈夫涨薪的言论来对抗,关键节点也无法比对得上。


    蒋闻舟乘胜追击:“上次我们去你家拍的照片,展物柜中有一只红色的包,是何正清给你买的吧。”


    顾茵还在坚持:“这是我自己买的。”


    蒋闻舟拿出一张照片:“是何正清买的。”


    男人先笃定,后又冷笑:“我为什么会知道呢?因为他是在专柜里,一模一样,买了两只。”


    顾茵震惊抬头:“买了两只?”


    谭玫告知实情:“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除你之外,何正清还有一名在老家交往多年的女朋友,但是这名女友,在他和你发生婚外情之前,就已经被送到国外留学了。”


    顾茵不相信:“他还有别的女朋友?”


    谭玫点头:“对,而且女方家父母早逝,条件很差,两个人在一起很久,并且对方出国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何正清在出。”


    蒋闻舟提醒:“你应该知道出国要花多少钱吧,把自己真正想要保护的人远远藏起来,却平白无故把你从一个圆满的家庭里,拖进风暴的中心。”


    “他动的是什么心思,你还不明白?”


    顾茵摇头:“不、这不可能。”


    蒋闻舟看她还在自欺欺人,便也不留情面了,男人专挑难听的话说:“一个把你当做商品,往舒岳床上送的男人,你能指望他有多爱你?他怎么不把他另一个女朋友拿来送人呢?”


    这个问题不论男女,对任何人来说,真正的心肝儿都是要藏起来的,是连别人多看一眼都要难受,更别说还有其他鱼水之欢的交融。


    是绝对不可能容忍的。


    谭玫也劝告眼前女人:“我们没有骗你,在你丈夫被害之前,何正清还数次出国去陪自己的正牌女友,并且根据资料显示,女方目前已经怀孕,预产期就在下个月。”


    得到了蒋闻舟的允许,谭玫拿着所有资料的复印件上前,递给顾茵确认,在女方的ins账号中,出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红色Hermes包。


    以及何正清之后还送过的戒指和项链,全部都能在这些动态中找到同款。


    尽管在数不清的亲密照片里,男方都没露脸,但顾茵仍然能敏锐地从那些细枝末节的画面中,捕捉到到何正清的手、何正清的腿,何正清随随便便放在桌子上的一块表。


    都是何正清的。


    蒋闻舟冷冰冰地看着她:“你被骗了。”


    男人伸手拍拍桌案上的资料:“你可以不相信,也可以继续隐瞒,可以替何正清争取到更多往外转移证据的机会,你耗的时间越久,他们一家人团聚的几率就更大。”


    “牺牲自我,用自己女儿的家破人亡去换取情人下半辈子的衣食无忧,家庭圆满,啧啧……”


    蒋闻舟极尽嘲讽:“这是怎样伟大的爱情。”


    “等他们何家的小朋友长大了,住在纽约高楼的大平层里,看日落时想起你,都得流两滴眼泪,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孟昊全程旁听,眉眼蹙起。


    心想他们蒋队这张嘴也太毒了,杀人诛心啊!


    审讯室内沉默数秒,又断断续续传来些女人困难的喘息声,男人没什么耐心坐在这里陪她们耗,伪证的鉴定资料那边还有一个小会要开。


    “我还有事要先走。”


    蒋闻舟站起来,整理了桌案上的文件,目光紧盯着顾茵所在的方向,看那女人:“秦域说了,他后悔爱你。”


    抬手按住门把的指,还没来得及压下去,忽听女人一声尖利地喊:“我说。”


    蒋闻舟转身,男人眉尾微挑,又坐下来。


    顾茵的心理防线全面崩溃,只想着有人打算踩着自己和女儿的尸首上位,绝不能放过,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是何正清,是他。”


    得到了秦域的关注,被自己丈夫一手提拔上来的学生,才是那匹真正的恶狼。


    “我人生最昏暗的日子,就是产后的那一年,手术刀口怎么长都长不好,反反复复的发炎。”


    “涨|奶的时候胸口硬的像石头一样,连呼吸一下都疼。”


    “月嫂、保姆、孩子的奶粉和尿不湿,每一笔都是大的开销,我什么都不敢给自己买,难免有些埋怨,秦域刚开始还哄着我,可后来他也烦,没耐心。”


    “说是所有的钱都给我了,我还想怎么样,他说别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为什么我就不行,说孩子的东西太贵,花不起,那就花些便宜的。”


    “可那是我豁出一条命去生下来的宝贝,我只是想给她最好的,我也错了吗?”


    “我义无反顾地嫁给他,吃了那么多苦,我连流两滴眼泪他都要把身体背过去,连多看我一眼都嫌烦。”


    又不偏不倚,雪上加霜,顾家岳母在这个时候身体里长了一颗小肿瘤,顾茵婚后没再回过娘家,但做了母亲,突然能理解父母的心情。


    于是大包小包,准备了许多实用的礼物带回家,结果父母看也没看,就把所有的东西全部给她扔了出来。


    顾茵晚上回家,哭得停不住。


    秦域刚下班,本来就累,看她又流眼泪,这个星期已经是第七八次了,自己连一句安慰的新鲜话都说不出来。


    任何话题聊到最后,都是他没钱,没出息,不该结婚,后悔嫁给他。


    “何正清就是在这个时候找到的我,本来我们也不熟,他突然很频繁的到家里来,打着找秦域的名义,实际偷偷摸摸抽时间过来和我说话,帮我带孩子,送我小礼物。”


    其中有一件就是她喜欢了很久很久,但一直没舍得入手的翡翠玉镯,价值近六位数,这可不便宜呀,顾茵没敢收。


    于是第二天,何正清又带来了一件新礼物,也是她喜欢的,不过价格要实惠许多,只要两千块钱左右。


    顾茵本觉得也不能要,但何正清却很坚持,一会儿说感谢老师的栽培和提拔,一会儿又说孝敬师娘,嘴很甜,说的也全是她爱听的话,于是顾茵半推半就地便收下了。


    那时候秦域在所里也算是个小中层。


    何正清还没毕业,人年轻,也有活力,比家里这个死气沉沉的人好太多了。


    就这么一来二去,两个人产生了感情,也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顾茵在这个过程中重新找到了未婚恋爱的感觉,何正清又特别喜欢给她惊喜。


    两个人持续了小半年,何正清也终于把那只价值六位数的镯子,套到了他的手上。


    顾茵很奇怪:“你不是贫困生吗?怎么买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


    之前那些一千两千的消费,还能用什么兼职,或者奖学金的说辞糊弄过去,但这只镯子却不行,何正清在床上支支吾吾地。


    顾茵坚持追问,却得到对方精心准备的谎言,就等着她往陷阱里跳:“这是我妈留给儿媳妇的,她临死之前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而我现在也有了想托付的人。”


    “我觉得应该把它给你。”


    这段话实际有很多漏洞,比如那样贫苦的家庭,看不起病,上不起学,却固执地留着一只质地和成色都极佳手镯,不像是他们该有会有的东西,而价格也是近几年才炒起来的,在双方还不太熟识的时候,第一眼就递给了她。


    这完全不符合情理。


    但顾茵偏偏沉浸在那一刻的感动中。


    无法自拔。


    “我们在一起好了一段时间,他教我炒股,玩牌,我们一起赚了很多钱,但又在某一天,一把全输了出去,还倒欠了许多。”


    “那是全家人的生活开销,保姆的工资,孩子的学费,连秦域开车加油的钱都全部在我这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曾试图想要碰碰运气,想着能再赢回来,谁知道越输越多,到最后挂账快五百多万,我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何正清为了我,把手里能变卖的东西全卖了,甚至让我去出手那只镯子,可即便这样,我们也还是差了很多很多的钱。”


    “我怕被爆通讯录,怕被家人和同事知道,整晚整晚都睡不着觉,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向秦域坦白。”


    可那男人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名下的车房全是顾茵的名字,工资卡也在还没结婚之前就上交了,加两百块钱的油都得要老婆审批。


    哪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拿出这么多钱。


    “他也不说怎么办,就一直问我怎么回事,我不敢说我和何正清的关系,就只透露了赌博的那部分,他一直责怪我,质问我,我也崩溃了,我就抱着孩子要去跳楼。”


    “我那时候是真的想死,但秦域把我拉回来,我摔在地板上,他就坐在我旁边不停地抽烟,然后第二天去上班,这笔账就被悄无声息的消掉了。”


    “我再也不敢碰赌。”


    蒋闻舟和那女人对视一眼:“所以幕后的人,是先盯上了秦域,但无法说动他,只好从你身上下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在做鉴定伪证的?”


    顾茵眼睛都哭得肿了:“太具体的东西我都不知道,也是何正清后来告诉我的,这些年我们一直联系着,秦域虽然帮了我,但我真的已经不爱他了,我好几次想提离婚,可何正清都不同意。”


    “他说秦域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如果我们两个的事情被发现,秦域不会放过我们的,就和我说了秦域在外边做的事。”


    “何正清说他背后有靠山,我本来是不相信,就他那样的人,能做出什么事,可那段时间他确实升职升的很快。”


    “我不愿意放弃,爱上了,就坚持要和他在一起,与何正清趁着秦域外出,在他办公室里发生关系,结果做到一半,就有人骂骂咧咧地推门进来。”


    是陆淮栀“意外”看到了。


    “何正清之后跪着求我,他说秦域知道了我们的事,会杀了他的,他说那个陆淮栀也有后台,看他不顺眼,事事针对他,他本来就在所里寸步难行,如果再得罪秦域,就真的没办法活了。”


    “我不想放弃,可我也不能害他。”


    “之后他又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假装和舒岳走得近,他说秦域已经在怀疑了,在找人调查,让我把嫌疑丢到别人身上去。”


    蒋闻舟:“结果你又和舒岳好上了。”


    顾茵不停捶打自己的胸口:“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我好像特别需要被人爱,是我有罪,是我,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蒋闻舟告诉她:“何正清一直在骗你。”


    “刚开始他们就是想拉秦域下水,等到秦域妥协之后,他就想摆脱你,但摆脱不掉,怎么呢?”


    “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种下作的手段,故意设计你们在公众场合被人撞见,然后就有合理的理由避嫌,再顺水推舟,把你送给舒岳。”


    甚至还特意挑了陆淮栀来见证,这个所里嘴最严,最能守住秘密,最不会八卦乱说,得到了秦域认可的同时,竟然也是何正清严选。


    蒋闻舟不由觉得可笑。


    顾茵撕心裂肺地哭喊声从审讯室内传来。


    男人拿着文件离开,还有下一桩工作等着自己安排处理,他刚转过长廊,裤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蒋闻舟拿起确认,发现是陆淮栀的名字。


    第39章 迷途→


    他只犹豫半秒, 便按了挂断,之后对方没再打过来, 但自己却也心不在焉,难以集中。


    蒋闻舟回到办公室里,强迫自己投入工作,三分钟后宣告投入失败,男人指尖按着头,手肘撑在桌案上,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满脑子都是陆淮栀,真是中了邪了。


    孟昊抱着资料跑进来:“蒋队,何正清已经带过来了,您看您是现在审,还是休息会儿再审?”


    蒋闻舟站起身:“现在审。”


    男人迈步向外,发现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陆淮栀打来的未接来电上, 为确保自己能够快速抽离,他心一狠,把保存的个人信息点击删除。


    待到办公室门口, 又掏出手机,咬牙把陆淮栀的微信也删掉, 彻底斩断与他之间的所有联系。


    男人必须保证,即便后续,自己的心还会因为某人而产生些许波动,也不会半夜情绪失控地爬起来,做些完全不符合情理的事情。


    比如给他回电话或者发信息……


    没有确保自控的能力, 所以只能采用这样极端的手段来掌控自己的人生不出错, 不越轨。


    陆淮栀来势汹汹, 和以往的每一任追求者都不一样,这让蒋闻舟产生某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故而必须严阵以待。


    与孟昊重新折返审讯室后,顾茵靠在走廊边还未离开。


    谭玫使了个眼色,示意何正清已经在里头等着了,两个人进出的时候碰了面,但有警方拦着,所以没起争执,顾茵大抵还在等他出来对峙。


    蒋闻舟进入房间里,资料被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何正清完全不惧怕,一副早料及此的模样,笑着看他,并颇具讽刺地拍了拍手:“蒋支队,真不错啊,我想过你能破案,但没想到你破的这么快,这前前后后加起来……还不到十天?”


    蒋闻舟没理会他,只顾问自己的:“是谁在指使你们做这些事情?”


    何正清一副无所谓地样子,耸了耸肩:“没人指使,都是我自己干的,我全部交代,这下你总能交得了差?”


    蒋闻舟看着他:“交什么差?”


    何正清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头,像是恨他的不圆滑:“人是舒岳杀的,鉴定伪证是我做的,证据链全部都给你做好了,就这么报上去,轻松一点,等着升职不好吗?蒋支队……”


    蒋闻舟深吸一口气:“回答我的问题,是谁在指使你?”


    何正清没打算说,破罐子破摔:“都是我干的。”


    “你干的?”蒋闻舟忍无可忍,拍着桌子站起来:“设局诱骗顾茵的时候,你还只是个穷学生,你能有那个能耐拉秦域下水?”


    何正清挑眉:“只要我想……”又有何不可?


    蒋闻舟咬牙,指尖捏紧了桌角:“非得跟我这么玩是吧。”


    “好,那我问你,你送给顾茵那只价值十几万的镯子,是从哪里来的?为顾茵购买奢侈品礼物的钱,又是哪里来的?就算你能想到伪证鉴定这条路,中间那么多的程序通道,你能打得通?”


    男人言辞尖利:“你以为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单凭你,能转得动这么大的案子?”


    没后台、没背景、没靠山,说出去谁信呀。


    何正清完全不以为然:“我做什么大案子了,蒋支队,你的脑洞也太发散了吧。”


    “是,我承认,我做过伪证鉴定,但也就那两三桩罢了,不痛不痒,影响不大,钱嘛,多少也收了点。”


    “你现在要送我上法庭,送呗,伪证鉴定能判几年啊,我当庭认罪,蒋支队……你又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蒋闻舟捏紧了手:“我问你那只十多万的镯子是从哪里来的?”


    何正清装傻:“镯子?什么镯子?哪有镯子?我没见过你说的镯子呀,谁能证明我给顾茵送镯子了?”


    孟昊站起来:“嘿,你这个人……”


    蒋闻舟按下他:“把顾茵叫进来。”


    谭玫开门带顾茵进入,当双方对峙时,何正清先发制人:“你能保证她说的一定就是真的吗?蒋支队,你可别忘了,她之前也骗过你。”


    “误导警方,撇清责任,把所有过错全都推到死去的丈夫身上,洗白自己,打算卷钱跑路,这样的女人,她说的话,你们确定可信吗?”


    顾茵挣扎着:“何正清,你要不要脸,我被你害得家破人亡,你却置身事外,满口胡言,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蒋闻舟皱着眉:“顾茵,何正清送你的那只镯子已经卖掉了?你卖给谁了?有没有交易或者转账的记录?”


    女人后知后觉,摇头痛哭:“当初我缺钱,是他劝我卖掉那只镯子,我焦头烂额就把东西交给他,然后他带了十六万现金回来给我。”


    他送的东西,他又不留痕迹的拿走了。


    何正清一副“真可惜”的模样打断他们:“哦……这也就是说,你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给过你一只十几万的镯子。”


    顾茵张了张嘴:“我有照片算吗?”


    何正清嗤笑:“蒋支队,现在的刑侦技术都已经发展的这么成熟了?你们拿照片也能做鉴定?那镯子上是刻我的名字了?”


    “再者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刻了我的名,你们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它价值六位数以上呢?哪怕我现在承认我送过,可这只镯子,它的成本价也许就两百块。”


    顾茵看清他的嘴脸,明白自己中了圈套,开始厉声大骂:“何正清,我们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秦域对你不好吗?他掏心掏肺的帮你们这些人,结果你们就是这么回报他的?非要逼得他走投无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才甘心?”


    “你这个恶贯满盈的人,你别想跑得掉。”


    何正清冷眼:“老师对我好,关你什么事,你又对他做什么了?你才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但又害他最深的人,你没有资格来质问我这些话。”


    骂过顾茵后,何正清转头:“蒋支队,这案子和你之前查的一样,秦老师也并不清白,伪证鉴定就是他带的头,我是被蛊惑的。”


    “与师娘之间那段感情,是我一时糊涂,但那些什么钱啊,礼物啊,都和我没关系,你知道的,我只是个穷学生,哪有这么多钱啊。”


    “什么背景靠山,都是你们瞎猜的,没有证据。”


    “而且那次意外被陆淮栀发现后,我们俩就真的断了,之后她怎么和舒岳好上的,我不知道,舒岳为什么要杀老师,我也不知道。”


    “我唯独参与过的,就是协助老师做了几封假的鉴定记录,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我认罪。”


    蒋闻舟凌厉的视线紧盯着眼前人,顾茵崩溃的叫喊声还在耳边,孟昊和谭玫两个人都差点按不住她。


    “何正清,你胡说八道,你作恶多端,你猪狗不如,你不是人。”


    何正清这边拒不承认,他怀孕的女友和钱都在国外,供认出几桩性质不算恶劣的伪证鉴定案,咬紧牙关绝不多说一句话,明摆着也是心甘情愿被推出来结案的。


    他这样的举动,愈发让蒋闻舟确定,自己的调查方向和猜测都没有错,这些人的身后就是一个巨大的轮盘,连秦域这样级别的,也不过是别人的垫脚石罢了。


    只要蒋闻舟愿意继续查,他们就还能推出无数个何正清这样的替罪羊,他查到哪,就会有人出来顶到哪,无条件配合他的证据链,简直可笑。


    蒋闻舟离开审讯室,花了两个小时组织大家重新梳理,计划了接下来的调查重点,到天色全暗下来的时候,谭玫有些为难地找到他。


    “蒋队,我前几天带来的衣服都脏了,身上汗涔涔的,不舒服,还有,就是那个,我的那个生理期快到了,想请两个小时假,回家洗个澡,再重新拿些东西来。”


    女孩子眼巴巴地:“可以吗?如果不可以就当我没说。”


    蒋闻舟抬头瞥她眼:“去吧,去通知大家都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早点过来。”


    谭玫跳起来:“谢谢蒋队。”


    何正清认了鉴定伪证的事情,暂时被警方收押,顾茵那边招认的口供,还需要更多的信息去佐证,他们一刻都不能松懈。


    指令下达后,支队工作人员都陆续回家,重新准备新的换洗衣物,打算第二天带过来。


    蒋闻舟开车顺路捎了几个人,到自己楼下停车场时,抽了两支烟,又想了半天的陆淮栀。


    长叹两口气后,才下定决心迈腿朝楼上走。


    他出电梯时听见一些嘈杂,两梯四户,但这层楼一直只住了自己和陆淮栀两个人。


    陆淮栀家门大敞着,蒋闻舟路过,不自觉朝里多看了几眼,正好有工人搬着柜子出来。


    他问:“你好,打扰一下,请问这是……”


    工人大大方方告知:“雇主要搬家,我们是来帮工的,这家里的东西可真多啊,价格也不便宜,大家可得小心些,磕了碰了还赔不起。”


    蒋闻舟听完愣住,心里跟着发紧。


    陆淮栀要搬走吗?以他的条件,想要住什么样的地方没有,也确实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还坚持留在这里,看他这个讨厌的人的脸色。


    又或许是因为早上那个没接的电话?


    蒋闻舟开始胡思乱想,又有些遗憾,懊恼自己或许应该接一下的,至少……听听他想要说些什么。


    男人稍显郁闷地转头拧开门锁,正要往里走,脚步又收回来,看到铺在门口的地垫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枚钥匙。


    蒋闻舟目光收紧,弯腰捡起来,认出这是自己之前留给陆淮栀的,是他还回来了。


    仓皇转头的瞬间,目光锁住对门,可那处进进出出全是陌生面孔,陆淮栀好像不在。


    诸如搬家这种事情,自然也不劳他亲自动手。


    蒋闻舟心里有点难受,想起早上那通电话,猜测对方大概率是想还钥匙才打过来的,结果他还用那样不体面的方式去处理,实在不妥。


    但事情已经发生,能让陆淮栀再多讨厌自己一点,也没有问题,蒋闻舟沉默着进了屋子。


    男人抓紧时间洗漱,打扫,扯开主卧被套的手指猛顿,试探着低头,鼻尖凑上去,轻轻闻嗅。


    清浅淡雅的白茶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里,是陆淮栀的味道,很香很甜。


    他周身硬挺住的精神垮塌,整个人抱着被子跌进床铺里,裹住头颅,蜷起双腿,放空平复了好长时间,直到阳台的洗衣机发出工作完毕的提示音,才又磨磨蹭蹭地爬起来。


    继续工作、继续生活。


    蒋闻舟花了三个多小时,打理了自己和家里,又整理出两袋干净的换洗衣物出门,做好了和犯罪分子打持久战的一切准备。


    他刻意控制自己,没往陆淮栀家的方向看,拎着口袋,埋头就往外走,结果在进电梯的时候迎面撞到一个人。


    陆淮栀猝不及防,捂着肩膀闷哼了声,手里的手机掉到地上,蒋闻舟是先看见他,再听见声音,然后发现砸在脚边的手机。


    “抱歉……”


    他迟疑半秒,没去碰那个人,而是选择把东西捡起来,掌心翻转,发现脆弱的手机屏幕碎裂严重,想要赔偿的话没说出口,手机就被人抽走。


    陆淮栀什么都没说,侧身从蒋闻舟挡住电梯门口的缝隙处,侧身走了出去。


    他步子迈得很快。


    男人握紧拳头,不断说服自己,对,就是这样,他们谁都不要心软,快步到达停车场后,自己情绪焦躁地又连抽了两支烟,踱着步子绕来绕去。


    等到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回市局,结果一摸衣兜,发现手机又没拿。


    蒋闻舟不得已,冒着可能会再和陆淮栀碰面的风险,硬着头皮折返回楼上,依旧大敞开的房门,让他不由想要往里张望。


    可硬是强忍着回了自己的家,正到处找手机放哪了时,突然听见对门传来一声尖叫,紧跟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叮叮哐哐的。


    蒋闻舟警惕性强,忙追了出去,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他正想跟上,又听见屋子里在喊:“陆先生,陆先生,你没事吧。”


    陆淮栀按着腿,满头大汗地被砸倒在地上。


    蒋闻舟推开人闯进来,与工人们合力搬开那只矮柜,弯腰刚摸了一下那腿,便听陆淮栀痛苦的吸气声。


    两个人对视一眼。


    陆淮栀明显想不到,蒋闻舟为什么又折返回来,男人会处理部分简单的伤情,只用手按住,便能判断:“腿断了。”


    询问身旁工人,才得知:“我们正在商量这些柜子怎么拿出去,好好摆着的东西,突然间就被推倒了,柜子后边还藏着一个人,举着刀就往前刺,还好大家发现的及时,没让他捅在陆先生身上。”


    只被柜子砸倒就已经是万幸。


    蒋闻舟决定先带陆淮栀去医院,可手伸出去,又觉得不合适,于是找旁边的人借了手机:“你父母的电话是多少,我通知他们过来照顾你。”


    陆淮栀全程目睹男人下意识的举动,又见他迟疑着回避,不肯触碰,坚持避嫌,属实觉得可笑,便伸手夺回他拿到的手机,还给身边工人。


    “蒋闻舟,你要不想管,你现在就出去。”


    “轮得到你通知我父母吗?我自己会打120。”


    陆淮栀瞪着他:“你走,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蒋闻舟起身,五指握拳,狠心离开,陆淮栀咬牙忍着疼,张嘴拜托旁边的人:“麻烦帮我叫个救护车。”


    他话没说完,脚步刚踏出门外的男人,又黑着脸折返回来,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恨自己,但又由不得自己。


    进屋弯腰,不管不顾地将陆淮栀一把抱进怀里,气冲冲地扛着人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


    蒋支队气鼓鼓地抱着人: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第40章 迷途→


    蒋闻舟真的不想管, 但又做不到完完全全的袖手旁观,气都快被自己气死了, 男人一边扛着陆淮栀下楼,一边恶狠狠地想,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让他撞见。


    陆淮栀磕了碰了,青了紫了,受伤生病, 被威胁被恐吓,全部都要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


    要让他看到,让他分心,又不许他插手安置,处理方式两个极端,只管恶言恶语逼着人走,要么留下, 要么闭嘴滚蛋,简直折磨。


    沾上了就甩不掉,是个妖精。


    男人一路狂奔, 开车到医院,骨科急诊后确定需要紧急做个小手术, 蒋闻舟跑上跑下的办理入院,缴费,拿药,购买基础的生活用物,陆淮栀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


    两个小时后, 手术中的大灯熄灭, 男人等在门外, 又站起来。


    由护士推出来的手术床,陆淮栀盖着被子陷入其中,在麻药的作用下有些迷迷糊糊的,清醒了一阵儿,就一直跟他喊疼,蒋闻舟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哄着:“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也许是他坐在床边反复呢喃奏了效,陆淮栀眼睫半开半合,掀起来一会儿,又昏睡了过去。


    蒋闻舟贴身照料,不敢离开半步,到天快亮的时候,摇摇晃晃打了个盹儿,要赶着去上班,可陆淮栀也没醒,这个时间冒昧把人喊起来不大合适。


    自己走了他又没人照顾,手机昨晚摔坏了,没办法及时联系,想要留个字条,又怕他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看不到。


    男人思来想去,干脆在医院里请了个护工帮忙守着。


    考虑到陆淮栀是男孩子,找个大姨不合适,也有年轻的体育生在骨科住院部做兼职,负责照顾这些行动不太方便的病患,个个185而且又有八块腹肌……


    嘶,也不合适。


    挑来选去,最后高价请了个老大爷坐在床边守着。


    “等他醒了,你就和他说我有急事,要先回去上班,晚点就来,他饿了渴了,你就帮忙搭把手去倒杯水,买点吃的,尽量不要让他起床乱跑乱动,去上洗手间的时候也千万要小心,地滑别摔了,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蒋闻舟留下一串号码,风尘仆仆地离开医院。


    待赶到市局后,他来的算最晚的,经过一夜的休整,众人扫去疲惫,容光焕发,以更高更专注的效率投入后续工作,蒋闻舟抓紧时间开了个小会。


    确认伪证鉴定就是推动整桩案件的核心。


    于是把之前以秦域升职做所长的时间,往前推进至顾茵被何正清做局的节点,又把只经秦域手的案件,范围扩大至整个研究所出具的全部鉴定证明。


    工作量整整翻了三倍。


    何正清这边不松口,那就只能靠自己查。


    原本支队就快见底的人手还得分一部分出去,从那边入学接触到秦域开始,不论他的社交、感情、学业、还是金钱往来,所有信息通通都得理上一遍。


    蒋闻舟问:“昨天发给你陆淮栀遇袭的案子,人抓到了没。”


    孟昊跟过来:“抓到了,楼道口的监控一拉,大数据扫脸三秒钟就能把人给捞出来。”


    蒋闻舟接过审讯资料,孟昊告诉他:“同样和精神病鉴定有关,涉及陆医生之前工作判定的一桩案件,凶手在地铁安检口持刀行凶,砍伤无辜民众,造成三死六伤。”


    “但鉴定出来却是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凶手被强制扭送医疗机构收治,这个结果在当时就引发了极大的反对舆论,也引起受害人家属的不满,重创之下坚定认为陆医生与杀人犯之间有勾结,遂产生报复心理。”


    蒋闻舟看了那桩案件的资料。


    37岁无业游民,男性,居家啃老且常于邻居发生冲突,心情郁闷,于某工作日内早高峰持刀前往地铁站,在安检机附近无差别劈砍乘客,发泄情绪,造成三名女性抢救无效死亡。


    其中包括某三岁女童、送她上学的妈妈,及出手帮忙试图营救母女俩的年轻女教师,三条人命,血债累累,却因杀人犯被贴上了“精神病”的标签,无法得到合理的判决,致使家属遭受二次心理创伤。


    出于正常的情理,蒋闻舟自然倾向于杀人偿命,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可站在陆淮栀的角度,由许多看不懂的专业词汇组成的一份报告,完全违反了民意,也给恶贯满盈的杀人犯硬生生掀开一条生路。


    男人暗叹口气,他把资料盖起来:“痛失妻女固然值得同情,但不管怎么说,入室行凶也是重罪,你们先把人扣下来,等我空了去问问陆淮栀,看他要不要追究。”


    “如果不追究的话……就把人放了吧。”


    孟昊点头:“是,蒋队。”


    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情,蒋闻舟去档案室提取了他们划出来的时间范围内所有的案件信息,背着一大堆资料,到租房市场去找了中介,又去品牌旗舰店买了手机。


    特地准备的PP食品级塑料饭盒,在大酒店的中餐后厨拿水洗了三四遍,打包的菜品偏清淡,符合陆淮栀的口味。


    来来回回兜了好几个圈子,终于赶在午饭前拎着一大堆东西赶回医院,蒋闻舟闯进病房,帘子一拉,却发现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男人愣了下,随即转身正打算去找人,就见陆淮栀拄着腋拐,从洗手间里一瘸一拐地出来。


    他看见蒋闻舟:“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蒋闻舟也忙去扶他:“你怎么一个人就起来了?”


    男人看他走路费力,放下手里的东西,干脆弯腰把人抱起来,三两步就放回床铺里,拿被子把他盖好:“我不是叫了个人在这儿照顾你吗?人呢?”


    陆淮栀撇着嘴:“哦,你说那大爷啊,瘦得跟猴似的,他能扶得动我吗?我看他做事情也不讲究,拖拖拉拉又不爱干净,就给了点钱让他走了。”


    蒋闻舟看着他:“我给过钱了。”


    陆淮栀理直气壮:“你给的是你的,我这边辞退人家不得补偿点辛苦费呀,挑个人你都不会挑,挑个高的,壮的,年轻的呀。”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被蒋闻舟第一轮就给筛下去的,男人痛苦扶额:“你给了多少?”


    陆淮栀不以为然:“两千。”


    蒋闻舟差点晕过去:“他照顾你两个小时都不到,你给他两千干嘛?”


    陆淮栀问:“那你给了他多少?”


    蒋闻舟答:“两百。”


    小少爷彻底生气了,哄不好了:“你就请个价值两百块的人来照顾我,那他能照顾的好吗?”


    蒋闻舟据理力争:“我只是让他在我不在的时候帮忙看着你,有需要就递杯水,送点吃的,搭把手,下了班我自己会过来照顾。”


    “一天两百,很便宜吗?”


    又不是伺候什么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也不用收拾排泄物,只是单纯的端个茶递个水,就敢拿两千走人?


    陆淮栀这种行为完全是在扰乱市价。


    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认输,争得是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直到护士推着治疗车进入,才堪堪闭了嘴。


    陆淮栀靠在病床里,重新打了一针消炎药,蒋闻舟刚和他吵过架,别别扭扭靠过来,拿了枕边那只屏幕全碎的手机,从自己的包里掏出盒全新包装的。


    陆淮栀看着他埋头沉默的换卡,下软件,登录绑定,导入数据,便明知故问:“给我买的?”


    蒋闻舟昨天撞到他,才害得东西掉到地上,本来也该赔,男人嗓音闷闷地:“嗯。”


    说完怕他误会,又及时补充:“按顶配买的。”


    亏不了你。


    陆淮栀得意的小表情来回切换:“那不是又花了你一个月的工资?”


    男人纠正:“是两个半月。”


    陆淮栀配得感超强,不管任何东西,他就应该用最好的,蒋闻舟能有这个自觉,自己自然非常满意,没觉得哪里不妥不对,反而鼻息间轻轻发“算你有眼色的”傲娇“哼”声。


    蒋闻舟弄好了手机,把病床边小桌板打开,餐食摆上来,催促陆淮栀赶紧吃饭。


    小少爷不情不愿地刚要找事儿,就被男人打断:“你是腿断了不是手断了,自己吃。”


    陆淮栀哼哼唧唧,拿勺子用力捣了两下饭碗,又在心里骂蒋闻舟:狗东西,不解风情。


    他饭刚吃了两口,便听见男人在自己耳边说:“我在市局附近的老小区一楼租了个房子,你过两天出院就搬过去,方便我休息时间过来照顾你。”


    否则来来回回不方便,他也腾不开手。


    陆淮栀汤勺还塞在嘴里,呆呆地看了蒋闻舟一眼,男人没抬头,大抵刻意回避,也有心转移话题。


    “还有就是你昨晚被袭击的事情,人已经抓到了,情况我了解了一下,是因为你之前出具的一份鉴定证明,嫌疑人不具备承担刑事责任的能力,但被害人的三岁女儿和妻子却在那场事故中抢救无效,所以才对你做出一些偏激行为……”


    陆淮栀很快想起了那件事,他连忙和蒋闻舟说:“那个人是真的有精神病。”


    他不会做伪证鉴定的,他出具的每一份报告都是根据自己的专业知识,做出最公正最严格的评判,绝不允许出现冤假错案。


    蒋闻舟当然相信这个:“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男人有些难以开口,尤其看到那条被砸伤的腿,想到当时如果不是房间里人多,被阻拦下来,那把刀子扎进身体里,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但陆淮栀却是非常的聪明,很快理解到其中深意:“小女孩被砍了十几刀,抢救无效,是个人都接受不了,我这点小伤也没什么,对方丧妻丧女之痛,如果他有调解的意愿,我也可以过去谈谈。”


    “但前提是不能再有伤人的动机。”


    陆淮栀后怕的很,心想自己再怎么好运,但小命也只有一条,再说精神病不用偿命担责也不是他定的规矩。


    蒋闻舟保证:“这个你放心,交涉过程中如果他的攻击性还是很强的话,我也不会放他走的。”


    两个人就这样吃完午饭,蒋闻舟去洗了碗,陆淮栀晚上睡的时间长,白天没事做,倚在床头玩手机。


    蒋闻舟守着他,倒是贤惠的很,一会儿擦擦桌子上的灰,一会拿扫把把地扫得干干净净,又是洗杯子又是洗水果,把隔夜的热水全都倒了,然后再烧两壶新鲜的来。


    等忙完这些事情,终于能停下,男人翻开工作资料,没处理几件事,就摇摇晃晃的快倒头睡过去。


    陆淮栀看着他,想起护士早上说:“你男朋友昨晚守了你整个通宵呢,基本没合过眼,”


    “早上天一亮,就着急忙慌的赶着去上班,临走前还拜托我们多照顾你一点,给每个人都留了他的电话。”


    陆淮栀心里有点感动,但也有点难过,可不管是交杂着什么情绪,总之在看到蒋闻舟的那一刻,就通通都烟消云散了。


    他小心开口:“蒋闻舟?”


    男人迷迷糊糊地掀开眼:“嗯?”


    陆淮栀故意给他找麻烦:“我想吃苹果。”


    “好。”男人完全没犹豫地,即便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也果断起身拿了水果刀和苹果,又坐到他身边来,动手削两下,打个盹儿,像是要睡着了。


    苹果皮削的很薄,动作干净麻利,能看得出是常年独居,照顾自己非常熟练的优质单身男性。


    削皮后的苹果切块放进碗里,全程几乎没碰到过手,指尖只掐着头尾两端,还特别有心的把这两部分留下来自己啃了。


    好的都递给了陆淮栀。


    小少爷视线紧盯着,吃了两块儿脆甜的苹果,又见蒋闻舟摇摇晃晃,挣扎在睡意中,忍不住偷笑。


    他伸手拿过床边的腋拐想要起来:“哎呀,一直躺着腰都疼死了。”


    男人被这动作吓了一跳,起身忙去搀扶:“你小心点,右腿刚做过手术。”


    陆淮栀灵活的躲开他:“我是断了一条腿不是两条,正常活动没问题,现在就想去沙发上坐会儿,床空着也是空着,你去睡吧。”


    蒋闻舟看着他,明显是反应过来了:“你去床上,我睡沙发。”


    陆淮栀莫名其妙地上下打量他一遍:“得了吧,就你这体格,病房沙发都不够你伸腿的。”


    蒋闻舟没吱声,那沙发确实是有些窄了,长度也不够,但冒昧去占用病号的床,又始终觉得不妥,所以只能跟着陆淮栀。


    小少爷一回头看见他还在:“快去呀,赶紧补觉补够了,一会儿起来换我睡。”


    “亏你还做是警察的呢,疲劳驾驶没听说过?现在不睡,一会儿开车回局里,我可要给交警队打电话举报你。”


    蒋闻舟放心不下:“但是你……”


    陆淮栀舒舒服服地往沙发里一躺,把打着石膏的腿搭在茶几上:“去睡吧,一会儿我困了会叫你起来的,你赶紧休息好,下午去上班,晚上过来伺候我,别想把麻烦外包。”


    话毕看一眼腕表:“距离你上班还剩两个小时,抓紧时间。”


    蒋闻舟确实是累了,他看陆淮栀精神不错,而自己这段时间超负荷运转,身体的确有些扛不住,占用病床睡个午觉也耽误不了太多,便转身裹着外套靠进床铺里休息。


    临闭眼之前还说:“谢谢你了。”


    陆淮栀无所谓的耸肩,满脸不在意的表情:“知道了知道了,快点睡吧。”


    两个人隔着一道床帘,等了一阵儿,直至男人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后,陆淮栀才又拄着拐杖爬起来,蹦蹦跳跳地到病床边,伸手捞开一条细缝,视线望进去。


    蒋闻舟睡得很沉,完全晕过去的模样。


    男人肤色冷白,显得憔悴,五官却很硬朗,发丝凌乱又蓬松柔顺,散开在枕边,露出前额。


    出于礼貌及边界问题,他没碰陆淮栀的被褥,把私人用物折叠起来,放在床尾,自己则侧躺在床铺中,半截小腿挂在床外。


    也没脱鞋,双脚还落在地上。


    陆淮栀看他长这么帅,前几天闹的所有不愉快,只在这瞬间,就通通都被原谅。


    病房门口传来动静,陆淮栀赶紧拉好床帘,拄着腋拐转身,便见朋友们满脸嫌弃地拎着礼物进来探望。


    黎半嘉捏着鼻子:“陆淮栀,我说你看病能不能找个清净的地儿,这住院部连走廊边儿上躺着的都是人,电梯也都挤爆了,我差点儿没上来。”


    陆淮栀一瘸一拐地往外蹦,食指放在嘴边,慌忙示意他们噤声:“嘘。”


    大家不知道怎么了,但还是乖乖闭上嘴,陆淮栀像展示珍宝那样,轻轻把帘子撩起片边角,露出床铺里睡沉了的男人。


    蒋闻舟嘴唇嫣红且薄,透着丝寡情。


    方舒曼睁大了眼,又压低嗓音:“我靠,你俩不是掰了吗?”


    陆淮栀眨眼,拄着拐把人往窗边带,生怕吵醒了蒋闻舟,他的狐狸尾巴翘起来,得意坏了。


    “不知道呀,我让他滚呢,他就硬把我给扛到医院里来了,还说租了个房子准备把我接过去照顾,不然我哪能住到这地方来?”


    黎半嘉偷偷往里望一眼,又感叹:“行啊你,我看他本人比照片帅的多了,怪不得你把人咬得这么紧。”


    小姐妹使着坏地撞撞他肩膀:“诶,我说,蒋闻舟是不是喜欢女的,你要实在追不到,不如换我来试试?到时候姐们儿先谈上了你可别翻脸。”


    陆淮栀白她眼:“你给我上一边儿去。”


    蒋闻舟不管喜欢男的女的,都只能是他陆淮栀的。


    几个好朋友们讨论的起劲,陆淮栀也是肉眼可见的开心,一副“区区蒋闻舟,手到擒来”的模样,让立在旁侧阴沉着脸的程景延,冷不丁地蹦出句。


    “让伤患在这守着,自己却占着床睡着了,这也不大合适吧。”【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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