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什么……”善怀昏头昏脑, 手胡乱推搡。
景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先前两回,他都是将人背对着自己,摁在地上, 并不曾如今日这样面对面。
当时是因为中了毒, 解毒为要, 迫于无奈的权宜之计, 并没有别的心思。
那会儿他满心都是中了算计的悔恨, 对那下毒之人的憎怒。
他甚至迁怒、本能地厌恶面前的人,厌恶这所有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行为。
这回却不一样。
倾身向前, 景睨轻轻唤道:“善……怀。”
他头一次叫她名字, 像是羽丝掠过心弦,春风拂过春水。
善怀想要起身, 又被他半是强硬地摁了回去。
她觉着古怪,惶惑而不安:“你、你到底……你搬我的腿做什么,不要闹……”
景睨却越来越近,两只眼睛幽幽发光,像极饿了的猛兽。
善怀退无可退,再度试着爬起来, 又被他轻而易举地重新推回去。
景睨擒住手:“别动。”
善怀惊恐之极, 浑身绷紧,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一寸寸逼近。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形, 自己身在何处,更加不知王碁也在这里,景睨却清楚,且他才在厅内羞辱似的针对了王碁。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但大概他本也不是什么良善好人, 竟还是忍不住地有些隐秘的快意。
这快意如此强烈,让他愈加无法按捺。
景睨道:“你最好,别出声……嘶。”
前厅的宴席随时都可能散,谁知道外头会不会有人经过。
此时此刻,景睨却也毫不关心了。
就算这会儿天崩地裂都不打紧,他只想做一件事。
景睨不再言语,只是专心致志地,攻城拔寨。
善怀僵住,呼呼吸气。
面对面,头一遭。
“什么……”可就算那感觉无比强烈,善怀眉头紧皱,疼的吸气,却越发错愕而茫然:“什么东西……”
小郎君的左手摁着她的肩头,右手挽着腿。
他可没有第三只手了。
景睨挑唇,他大概也是有点疯了。
当她粗粝的手指,碰触到的瞬间,景睨一阵战栗。
他后悔,因为景睨发现自己并不曾做好如此准备,赶忙停下动作,深深呼吸以自控。
善怀张皇失措,不明所以,颤声问:“是什么?!”
乍然碰到,倒像是家里用的捣蒜的蒜杵子。
但那是活的……是活物?!
想到那一回在高粱地里看见的小虫子……她惊的喉咙发干。
床帐内光线昏沉,善怀更没法去看,她不晓得那是什么东西,实在想象不出。
对于未知的恐惧跟迷惑,让她的心跳不由地加快,善怀却明白,先前在高粱地里,捅过自己的就是这个东西。
善怀越发觉着景睨是妖精了,他有第三只手,他还有怪异的法宝,他想害人!
她慌张地摇头,移开手胡乱打向景睨。
那些些微的厮打,对景睨而言,无伤大雅。
他已经完全不在意别的了,耳畔隐隐能听见酒宴上的乐声,以及那些喝醉了之后的吆五喝六。
隐隐地有人扬声笑道:“好生扶着……去客房,慢些……”
也有人道:“哈哈,这王举人也不行啊,这么快就醉了……”
大笑声,推杯换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伴随着管乐细细,不绝于耳。
景睨耳聪目明,听的真真的,但这些于他而言,皆都不要紧。
他忘怀所有,心思单纯,只一味地开疆拓土。
好似误闯莽荒野地里的无知小子,从没见识过那种巧夺天工的秘境,只被那无尽的神秘,泼天的绚美,迷的晕头转向,爱的忘乎所以。
他开始作天作地,无法无天。
世间竟有这般乐趣,他贪恋这种滋味,甚至唾弃先前想要舍弃她的那个自己。
如流水拍岸,一次次的冲刷中,善怀的厮打也逐渐变了味。
大概是挣太久,她的手没了力气,耷拉在他的臂上,随动作而抖动。
“别……”善怀隐约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古怪,而又有些似曾相识,含糊着哽咽:“要死了……”
这一声,让善怀突然想起了秦寡妇。
是了,是那日自己在秦弱纤的门外,听见里头的动静,当时的秦寡妇嚎哭着,似乎就是这个响动。
李嫂子说两个人是在“打架”,善怀也认定了是打架,先入为主,毫无疑心。
所以高粱地被摁住的时候,她也顺理成章,如此以为。
直到现在,面对面,昏黄闪烁的灯光下,时而交错的身影,如梦如真。
她听见细密的水声,像是小儿玩闹,肆意搅水发出响动。
她也察觉自己的不同寻常,这浑然不再像是她的身子。
善怀恍惚,这,这很不像是打架。
毕竟,她所知道的打架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没有那些惊雷似的暴怒吼声,没有拳打脚踢落下的剧痛。
但若这不是打架,又是什么?
夫君跟秦弱纤如此……又是什么。
善怀百思不解,又禁不住那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她不敢让自己再发出那种响声,总觉着像是看见了秦弱纤跟王碁。
思绪胡乱之中,善怀依稀听见是王碁的声音,笑道:“承蒙各位……勿怪……”
景睨自然是听到了外头的喧哗。
他是习武之人,本就耳力过人,早听见王碁的声音逐渐清晰,他多半是被灌醉了,不知胡乱说些什么。
外间,确实是王碁喝醉了,知县不放心,便叫人扶着他去了客房休息。
却是要经过景睨歇息的院子。
本有些昏迷的善怀星眸微睁:“夫君?”
她又惊又喜。
“我……好像听见夫君的声音了!”她带着哭腔恳求:“我要去找夫君……”
对善怀来说,醒来后发现不知身在何处,还有个不知是狐狸精亦或者是人的小郎君,举止古怪。
这会儿听见王碁的声音,简直如黑夜见火。
她只顾想即刻奔向王碁身旁,没考虑过后果。
可她被吃的死死的,逃不了。
情急中善怀欠身,向着景睨的手臂上用力咬了下去。
景睨全无提防,吃痛之下,却仍旧不为所动,反而轻笑了声。
在景睨的世界之中,不管是在侯府还是王府,乃至如今的宫中,他所遇到的那些男男女女们,哪个是善茬儿?哪个不是有八百个心眼子,彼此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当面赔笑脸背后捅刀子,无所不用其极。
像是善怀这样的人,他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遇见。
她对于床笫之事上单纯的可怜,在王碁面前又卑微的可怜,但就是这么一个胆小怯懦的妇人,为了救大原,奋不顾身跳入水中,为了救那孩子,她不惜忤逆王碁。
说她胆小,她敢为了别人家的孩子跳河,说她怯懦,她敢为了救人跟她“敬爱”的夫君顶嘴。
她到底是胆小,还是胆大?
而今夜,她竟不想想自己身在何处,只因听见王碁的声音,就不顾一切地想要去见她。
她丝毫不知道,这会儿跑出去见了王碁,后果会如何,而只一门心思想要去找她的“夫君”。
焦急的样子,像是听见主人声响而迫不及待要撒欢的小狗。
景睨想到在酒宴上只因为自己一句话就折身唱曲的王碁,明明是他看不在眼里的卑微之人,对于善怀而言,却是她的“夫君”,是她谁都不能比的夫君。
善怀就真的如同一只敬爱主人的小狗儿似的,对王碁忠心耿耿,满心的喜欢依赖,如此纯粹不二。
景睨想到这个,对于王碁,竟又平添了几分恼恨跟……嫉妒。
他默声不语,却更加凶狠。
外间脚步声响起,却没有再有人说话。
善怀全力咬了他一口后,已经没了力气,只碎碎地唤:“夫君……”
没有王碁的声音,她似乎在看着自己。
景睨听着这两个字,一番暴风骤雨般的起落,自己也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喘个不住,不由自主道:“谁是、你的夫君……嗯?”
看似是景睨抱着善怀,实则,却是他被一片温暖润泽包围,浪潮席卷似的将他淹没,令他臣服。
以至于听见自己的喃喃低语后,景睨甚至没反应过来。
景睨并未餍足。
初识滋味,先前又隐忍了几次,一旦放开,就如同洪水决堤,竟成泛滥势头。
善怀起初只是短暂昏厥,最后实在是难以抵敌,体力跟神智双双失守。
丑时初,景睨才总算有偃旗息鼓的势头。
景睨伏在善怀身旁,感觉许久不曾有过的静谧欢喜。
先前王碁经过院子,有那么瞬间,他真想揭破那层窗棂纸。
他心中甚至生出一个阴暗的念头,他倒想看看,倘若善怀惊动了王碁,那酒醉的王碁、王举人,又会是什么反应。
发现自己的“红杏”,在“好景”之前,王碁还会不会是先前在宴席上那样“能屈能伸”,不露痕迹。
可是此时,望着善怀的脸,景睨的心突然又软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迫于形势,甚至有过完全割舍下她的念头,那么此刻,他的想法已经完全不同。
他想要她,想要她,不是一次两次,想要……完完全全的拥有她。
善怀的美,善怀的好,善怀的天真,她的所有,一根头发丝,他都不愿意让王碁沾一沾。
景睨寻思着,无意识地挽住善怀的一缕发丝。
那乌黑的青丝慢慢地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缠绕,一圈,又一圈。
直到耳畔听见一声细微的响动,来自门外。
景睨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下属、或者县衙仆从,并未在意,何况他不想再此刻离开这方寸床帐。
但很快,景睨慢慢转头看向外间门上,他的眼神变了。
一手揽住善怀,一边将自己的外衫扯了过来。
景睨纵身跳下了床,长袍披在肩头,腰带一扣,他摁住腰间剑,冲了出去。
门刚开,兵刃在面前交撞,爆发出一道耀眼火花。
景睨冷着脸,剑如寒霜起。
铛铛铛,黑暗中又亮起了几簇花火似的,令人眼花缭乱。
“真不愧是小景千岁……”蒙面人声音沙哑,桀桀低笑:“跟美人鏖战半宿,尚且如此勇猛。”
景睨心头微沉,知道这些人必定埋伏许久,恐怕听到屋内的动静了。
他不言不语,手下出招却愈发狠辣,一个刺客躲闪不及,被他一剑封喉,抬脚踹开。
为首的蒙面人眼神冷冽:“一起上,速战速决!”
景睨冷笑:“就凭你们?藏头露尾一帮怂货。”
蒙面人仿佛被激怒,眼见自己的手下围着景睨,却如鬣狗围着狮虎,看似勇猛,一时之间却无法占了上风,何况若时间一长,自会惊动护送景睨的那些人。
先前,其实孙虞候来过,只是听见屋内的动静,不敢打扰,便悄悄退了,这才给这些人可乘之机。
蒙面人眼神变化,拔刀上前,却不闯入战团,而想要窜入屋内。
景睨眼观六路,自然留意到,他甚至来不及细想,纵身跃起。
手臂上微微一凉,随之而来的是一抹锐痛。
蒙面人大喜:“他中招了!”
三个人大为振奋,同时围住他,本就是生死立见,景睨这一走神,竟被人趁虚而入。
手臂沁出的一点暗红,这不是寻常的兵器,刀上淬了毒。
景睨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反手剑如灵蛇破空。
伤他那刺客本以为得手了,正自高兴,谁知喉头一凉,剑尖已经刺破咽喉。
景睨连杀两人,眼睛却盯着那蒙面人,挡在门窗之前,竟似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蒙面人心中焦急,恨的牙痒,故意调笑想激怒他流露破绽:“小景千岁,竟然也会怜香惜玉,金屋藏娇么?”
声东击西下,另一人趁机便欲破窗而入,一为试探景睨是否真的担心屋内人,二则,若真如此,正好用以挟制他。
景睨毫不犹豫,手中短剑利箭般破空,正没入对方背心。
他干净利落地又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来啊。”
蒙面人心中打鼓,倒吸一口冷气。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外头,不知是谁叫了声:“有刺客!”
“快保护十九郎……”
脚步声,呼喝声,接连响起。
有几道人影冲进院子,蒙面人见最佳时机已失,当机立断便要抽身。
才纵身而起,短匕从面前擦脸而过,景睨冷笑:“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两名护卫纵身跃起,将蒙面人拦住。
直到此刻,景睨才后退一步,靠着门边,慢慢撑住身子。
解下衣带,飞快地在自己受伤的手臂上绑住,用牙齿咬着勒紧!
县衙中不知何处竟亮起了火光,显然是贼人想要趁火打劫。又或者是声东击西。
还好此次前来接应景睨的都是廷尉的好手,临阵不慌,很快控制住局势。
而在县衙的后院中,那看似醉的不省人事的王碁,也听见了吵嚷呼喝之声,又听人叫嚷说有“刺客”,便知道这些刺客是冲着景睨这一行人而来。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露头。
唯一让王碁觉着有些疑惑的是,在此之前,他似乎听见了有人叫“夫君”……听着倒如同是善怀的声音。
但王碁很快认定,这不过是自己喝多了酒的幻觉罢了,毕竟,如今的善怀正在牛头村家中,又岂会出现在县衙。
只不过王碁有些诧异,自己为何会生出如此幻觉,难不成,他心中竟还惦记着那个蠢蠢笨笨的糟糠妻?
又或者,那小妇人正在家中思念自己,所以他才莫名地听见她的声音?
一念至此,王碁心中意动:下次回去,倒要给她也买点儿好东西才行……到底是自己的原配,又是对他一心一意的,虽则不太聪慧,但胜在纯良温驯,至于将来能不能胜任他王碁王大人原配的身份,或许可以慢慢地调而教之,倒是不急于一时。
王碁心中飘飘然,更不在意刺客来袭,谁生谁死,横竖天塌下来,有知县大人顶着,那些皇都来的人是生是死,都跟他无关。
何况,先前宴席上那小郎君的故意刁难,他可是看的明明白白的,只不过人在屋檐下,故而装作一无所知,虚与委蛇,佯装醉酒离席。
毕竟他的功名来之不易,寒窗十年直到如今崭露头角,更要谨慎小心,那些人显然都敬畏那个年纪最轻的小郎君,谁知道是什么来头,只是不能得罪就罢了。
倘若刺客能够得逞,王碁反而要暗笑。若不能得逞,于他也没什么要紧。
他只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
因此任凭外头闹得天翻地覆,王碁只是悠哉地躺在榻上,假意睡着。
横竖外面的人都知道王举人不胜酒力,已然醉倒了。
王碁不知,那一声“夫君”,正是出自善怀之口。
就在他隔岸观火,蒙头安睡的同时,几堵墙之隔,善怀也正窝在床帐之间,人事不省。
作者有话说:
老王:那种玄妙的感觉又来了
第22章
善怀醒来的时候, 还没天亮。
桌上的蜡烛早燃尽了,善怀慢慢起身,只觉着身上酸痛的厉害。
无意中手一碰, 底下的褥子湿淋淋地, 吓了她一大跳, 这般濡湿, 像是尿了床。
善怀本能地觉着害怕, 又有些羞窘。
屋内静悄悄地,仿佛昨夜的狂乱是一场令人不敢回想的梦,善怀心里发慌, 哆哆嗦嗦把衣裙找出来, 胡乱穿上。
无意中摸索到掉在榻上的一支木钗,勉强把头发挽好。
她提心吊胆地下地, 腿上仍是无力,下头更是说不出的难受,善怀深呼吸,慢慢走过去,打开门。
看天色,大概是卯时左右, 天有些暗蓝, 模模糊糊。
善怀有些发懵。
眼前一道栏杆,栏杆外的墙壁边上一方嶙峋的假山石。
石头旁边种着很高大的两棵芭蕉, 绿色的大叶片安静垂着。
善怀屏息,探头左右打量,廊下宽阔干净,也是静悄悄地没有人。
她怀疑自己还没有醒,狠狠地拧了拧胳膊, 疼的呲牙。
可这是哪里?她从来没有见过,像是年画上的景致。
正慌乱中,善怀忽然记起先前曾经听见过王碁的声音……善怀心头一跳:夫君。
只是如今四周都是黑悄悄的,透着一派肃穆,善怀虽不晓得这是何处,却本能地心怀畏惧,竟不敢高声。
逐渐出了院子,隐约听见有人声,善怀循着声音走去,却是两个衙门仆从,打着哈欠经过:“哪里来的不知死的贼寇,偏在这个时候出来闹事,害我们一宿不能睡。”
“据说京内来的贵人有一位伤的厉害,知县大人发了好大的火。”
“嘘,别说了,横竖不关咱们事,快走,留神惹祸上身。”
善怀别的听不懂,但听见了“知县大人”四个字,心如擂鼓。
看他们走的方向,犹豫了会儿,自己也慢慢地跟着走了过去。
不料这正是县衙后门的方向,距离县衙后厨也不远,善怀正走着,冷不防门口一个小厮瞧见她慢吞吞地,便呵斥道:“你是干什么的?在那里做什么?”
善怀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另一个老成些的瞅了眼,道:“这个打扮,是后厨送饭的吧?”
原来昨儿知县老爷为了在孙虞候众人面前卖好,不但请了乐工众人,更是叫厨下整治精致的酒席,自然用到了不少杂役人手。
有几个脸生的也是有的。
善怀只顾低着头,那老成些的打量着她,悄悄地说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乱晃,昨晚上那闹腾,贵人受了伤,老爷正发火呢,别撞在枪口上,赶紧后门走吧。”
善怀见他指了个方向,忙躬身道谢,向着那里走去。
眼见她出门,先前那小厮才说道:“啧,这帮佣小娘子倒是颇有几分姿色,不知叫什么……若在这里长久做下去才好。”
那老成的道:“不知死的小猴子,看人家长得好,就想故意为难,劝你良善些吧。”
小厮笑说:“我不过是开个玩笑,您老人家何苦说的这样严重,啧啧,瞧她走路都打颤了,也不知昨夜是忙坏了,还是吓坏了。”
先前事发之时,县衙内外戒备,门上都有人看守,直到刺客落网,戒备才逐渐松懈。
门上值了一夜的衙差们也各自换班歇息去了。
善怀懵懵懂懂出了后门,来至街上。
这会儿天又凉了几分,善怀睁大双眼,看着这完全陌生的所在,不知所措。
善怀十二三岁的时候,曾经跟着老爹来过县衙,只是为了给娘亲看病,需要她照料。所以她虽对县城依旧陌生,但……毕竟算是来过的。
最初的慌张过后,善怀反应过来,这果然是在县城内,方才那大宅子,竟是县衙!怪道听见过夫君的声音。
回想昨夜,如梦如幻,简直愈发把景睨当作是狐狸精了。
毕竟只有狐狸精才有这般能耐,竟将她从牛头村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县城衙门……都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
善怀心里忖度该怎么出城回村,只是从县城往牛头村走,靠脚的话,至少也要进两个时辰,却叫人为难。
但目下当务之急,还是怎么出城,如今她连方向尚且不知。
善怀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殊不知暗中已经被人盯上。
盯上善怀的,是县城内的一个泼皮无赖张四,平日里极为好赌,赌输了便无所不用其极地找钱。
有时候,就也做些伤天害理的拐人的行径。
昨晚上他又去赌了一整夜,眼睛都熬红了,输的精光,正不知如何是好,满街上乱窜的功夫,看到了懵懂的善怀。
善怀因要寻路,又不知如何开口询问路人,腿去累了,便靠在墙边上歇息。
不出意外地被这泼皮张四看在眼里。
张四瞅着她肤白貌美,标致非常,且身段婀娜,虽然荆钗布衣,掩不住那芳华绝色,心知奇货可居。
当即咳嗽了声,便迎上前去,花言巧语,很快知道了善怀想要出城,他便假意说自己也要出城,就想赚着善怀跟自己走。
善怀虽单纯,但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偶遇之人,又见张四的容貌有些猥琐,便不肯听他的。
不料张四见软的不行,当即就要生拉硬拽,总之他看中善怀是条肥鱼,若是往那青楼里一卖,必定值钱,是以不肯撒手。
善怀知道遇上了歹人,趁着张四拉拽自己,便拔了木钗子下来,用力在他手上扎出一个血窟窿,攥紧了道:“你、你想怎么样,我夫君可是举人老爷,你敢对我如何,夫君必定放不过你!”
张四吃痛,怒道:“好个贱人,胆敢伤你四爷,什么举人老爷,你若是举人夫人,我就是状元郎了!哪个举人夫人不是体体面面的……哪里像你这样,合该是个千人骑……”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还没有骂完,便听到一个声音怒道:“闭嘴!”
张四一惊,回头,却见一个身着衙差服色的汉子站在身后,怒道:“你不要命了,在这里胡吣什么!”
这种泼皮无赖见了衙差,就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天然畏惧,张四立刻软了下去,陪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王二爷,您怎么这样早?”
善怀见了此人,眼睛却一亮,叫道:“二叔!”急忙跑了上前。
张四见状,眼睛都凸出来:“王二爷,这真是您的……嗨,是我有眼无珠,认错了人……我该死!”他惶恐之下,急忙自己打自己的脸,啪啪作响。
那衙差将善怀挡在身后,又呵斥张四道:“还不快滚!”见他要走,又呵斥道:“今日的事,给我烂在肚子里!我要是从别人口中得知,必然不放过你!”
张四连连点头,急忙跑了。
等他离去,衙差才看向善怀,眼神柔和了些,问道:“嫂嫂怎么在这里?”
原来这衙差,正是王碁的二弟王桓,之前曾在军中,后来退了,便又在县衙里谋了个差事。
善怀惊魂未定,便把昨夜的事情告知了他,道:“我本来在家里好好的,不知怎么就……来到县衙,县衙里又、又乱了起来,我就跑出来了。”她记得大原的话,心里也隐约觉着不该把景睨说出来。
可善怀虽不说,王桓却是衙差,自然看出她有些吞吞吐吐,又看她头发微乱,神情恍惚,心中早就生疑。
王桓忍了心惊,忙带了善怀来至一处人少的地方,问道:“我听闻哥哥今夜就在县衙,敢自嫂嫂是见了哥哥么?”
善怀忙道:“我也似乎听见了夫君的声音,可是跑出来寻找,却不见人。”
王桓心头七上八下,思忖了会儿,道:“所以说哥哥不知道嫂嫂在这里?”
见善怀点头,王桓道:“那嫂嫂现在想如何,还是去找哥哥么?”
善怀绞着双手,忐忑道:“我、我想回家去。”
王桓隐隐地松了口气,道:“昨夜县衙出了事,满街上戒严呢,嫂嫂这会儿还是回家的好,这样,我去雇一辆车,送嫂嫂回去。”
善怀如蒙大赦:“如此就再好不过了。多谢二叔。”
商议妥当,王桓去就近饮食铺子里要了一碗甘草陈皮茶汤,端给善怀道:“嫂嫂喝一盏,润润喉。”
善怀昨夜被折腾的狠,早上又转了半晌,早就口渴的难受,只是先前强忍着,不敢给王桓添麻烦。
当下忙道谢,接过来吃了两口,甘甜入喉,整个人才似又活过来一般。
王桓看着她眉头微微舒展,却也瞧见她颈间隐约有两点红痕,他的眼神一锐,唇动了动,又忍住了。
“二叔不喝么?”善怀喝了一半儿,才又想起来,忐忑地看着王桓。
王桓一笑:“我吃过早饭,肚子里喝不下了。嫂嫂自便。”
等善怀把一碗茶都喝了,王桓便同她往骡马市走,半路遇到个相熟的小衙差,就打发他去雇车。
原来王桓看出善怀走的吃力,所以有心让她多歇会儿。
等车的当儿,王桓道:“嫂嫂,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善怀忙问他何事。
王桓扫过她颈间的痕迹,垂眸道:“嫂嫂……最好还是别把今日的事情告知别人,包括哥哥。”
善怀一怔,王桓道:“嫂嫂,哥哥是个心细的人,嫂嫂若说了,又如何解释你到底怎么来的这里、或遭遇了些什么?你若告诉了哥哥,难免哥哥多心,兴许会猜疑嫂嫂,如今既然没人知晓此事,又何必节外生枝呢?”
善怀见王桓这么说,听着头头是道很有道理,忙答应道:“二叔说的对,便听二叔的。”
王桓见她应了,英武的面上露出一丝笑容。
不多会儿,小差人带了骡车回来,王桓早又买了些包子给善怀当早饭,递给她道:“嫂嫂好好坐车回去,这会儿天色尚早,未必会遇到什么人,倘若遇到人,就只说……你回了娘家,或者做别的事去了,知道么?这包子你拿着路上吃。”
他细细地叮嘱了一番,见善怀一一答应,这才松了口气。
又当着善怀的面儿,把车钱给了,好叫她放心。
王桓送了一段,眼见车夫赶着车顺利出城门去,直到看不见了,才沉了沉肩头。
当初王家跟向家定下了那门娃娃亲,后来王碁因为恋着秦弱纤,竟不肯跟向家履行婚约,当时才自行伍中退回来的王桓,曾主动跟杨老太开口,想要替自己的兄长接了这门亲事。
谁知王碁闻听,不想因而连累王桓,便没有应允。
其实只有王桓自己清楚,他不是想替兄长解围或者如何,他是真心喜欢向家的这位姑娘,而且是从入行伍之前,就看上了的。
只可惜造化弄人。
所以方才听善怀说自己不知怎么竟到了县衙,王桓就知道其中有事,只是拿不准是否跟王碁相关。
但假如是王碁命人把善怀带来,没理由还要秘密行事……可若不是王碁,又会是谁?
突然,王桓想起昨儿县衙来了一队贵客,连知县老爷都要亲自相陪,唯恐惹贵客不喜。
王桓心中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思忖再三,往县衙方向而来,拐过一条街,将到县衙门口,迎面就撞见王碁,一手揉着额头,一边慢慢走来。
王桓不想跟王碁在此刻照面,本能地要转身走开,谁知王碁已经看见了他:“老二。”
叹了口气,王桓只得驻足,王碁走到跟前,道:“你从哪里来?”
“先前巡街。大哥呢?”
“昨晚上知县老爷让我宴席做陪,吃多了酒,歇在衙门里了,”王碁瞅着王桓,道:“昨儿你没在衙门吧?”
王桓摇头:“昨儿我不当值。连哥哥来都不知道。”
“你反而是因祸得福,”王碁左右看看,低低道:“昨儿来了几个厉害的刺客,把殿前司的人都伤了两个,也不知道他们得罪了什么人,那些刺客像是直奔他们去的。”说到这句,王碁面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原来天还没亮,王碁就听说了,殿前司伤了两个人,而其中一个,正是那个看似跟自己不太对付的小郎君。
据说伤的还有些严重,对方那兵器上淬了毒。
这刺客虽是意外,但做的这件事,却有些称王碁的意。
王桓倒是没在意这个,只问:“我只听闻来了几个贵客,是殿前司的武人?”
“是啊,为首的是一位虞候,不过……”王碁想到景睨的容貌气质,有心想说此人不似那些武夫而已,不知为何又打住了。
王桓听见“为首”二字,便问道:“这虞候不知多大年纪了?”
“大概是而立之年吧。”王碁随口说了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王桓自然是因为觉着善怀的遭遇有些离奇,如今这些当官的,谁知是什么衣冠禽兽,善怀虽不会打扮,但天生丽质,她生得那样,难保会被有些恶徒看上了,万一……
所以王桓想暗中查查,到底是谁有嫌疑做下这恶事。
王桓掩饰道:“听说京官难当,我也想知道能当五品虞候的,会是什么年纪的人。”
这句话惹得王碁笑了两声:“若说这个,年纪可做不了数的……要在京内厮混,必定还要有身家……若是非富即贵的人,自然要升得快些。”
王桓听了这句,却道:“倒也是,比如近来那个名动天下的什么‘小景千岁’,据说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竟然成了天子面前的红人,把满朝公卿都压下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王碁眉头一皱,心底浮现景睨的样貌谈吐,年纪正对上了,身份气质似乎也大差不差,难不成……
正思忖,县衙中接连走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边走边说道:“十九哥怎么又冲我发脾气,一个小娘们而已……什么大不了的,还说若她有事就拿我脑袋……我的脑袋这样不值钱了么?他受了伤,就该好好地……”
另一人却瞧见王碁王桓,忙抓了他一把,那大汉才停住口,抬起两只豹环眼看向两人。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之难写,无法描述
第23章
那豹头环眼的男子自然是杜老五, 他虽是暴脾气,但因涉及景睨私事,故而先前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很高声, 加上王碁先前正在思忖景睨的身份, 因而没听的十分明白。
只有王桓是个武人, 倒是听了个大概。
只是对上那粗豪汉子的双眼, 王桓心头微沉, 对方眼中的杀气凛然,王桓是上过战场的,自然知道, 这种杀气, 必定也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才会有的气场。
王碁转身,四个人两下里对看。
豹头环眼的杜五爷冷哼了声, 他身旁的一个是孙虞候之下的提辖官唐谅,为人十分精明机变,就先一步上前,对王碁笑吟吟道:“王教谕在此?可是酒醒了?”
王碁正也拱手行礼,闻言笑道:“小可不胜酒力,让各位见笑了。”又敛笑道:“听闻昨夜歹人行凶, 小可竟一无所知, 可是有兄弟受伤了?可有妨碍?”
唐谅笑道:“哦,王教谕也是有福之人, 还好你醉了,不然也多受一场惊恐……放心,只是小伤罢了,养一养就无碍。”
王碁道:“这就好,这就好。两位要去往何处?可有公干?”
杜老五闻言, 又哼了声。唐谅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叫我们街上走走,提防还有刺客藏匿罢了。”
王碁看那杜五爷似对自己不太友善,加上他也不想跟这些武夫多打交道,便道:“既然如此,公事要紧,就不打扰两位了,请。”
杜五爷并不理会,见衙役牵了马儿来,便翻身上马而去,唐谅倒是向着王碁跟王桓抱了抱拳,才打马追上。
王桓目送两人,眼中带着怒色。
王碁嘴角却是一抹冷笑。
他原先怀疑那十九郎是什么景千岁,但此刻又把这个念头压下,觉着不太可能。
毕竟,如果真的是那什么景千岁,又怎会亲身涉险?那种公侯之家出身的富贵郎君,仗着跟天子是从小长大的交情,自然是天上的人物,凡人难得一见的。
王碁便问道:“近来那件案子,可有眉目了不曾?”
“难,只知道凶手必定武功高强。”王桓压下心中怒意,脸上也流露愁色,“真是恶鬼一般的贼囚,若是能拿住了,必定要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之前王碁没跟善怀说明详细,正是怕吓到她,原来这接连两件案子,受害者都是有身孕的妇人,而且都是被活剖了肚子取出胎儿,尤其是第二个妇人,被发现之时,人还没有死……场景之惨烈,无法言喻。但凡见过的人,都连夜噩梦。
就连王桓这种曾上阵杀敌,见惯残肢断骸的,看了也甚是不适,想象不出,会是何等恶贼,竟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人神共愤之事。
王桓道:“据说这几位贵人,也是为了这案子而来,他们想必有些手段,不管如何,若能相助尽快破案就好了。”
“嗯,话虽如此,但……”王碁回想那几人,总觉着未必管用,但他是个谨慎之人,就算面对自己兄弟,也总留三分,“罢了,顺其自然而已。”
话到此处,王桓咳嗽了声,道:“哥哥先前回家去,家里一切可还好?”
王碁道:“说到这个,你也该回家看看……母亲年纪也不小了,总要尽一尽孝。”
“母亲心中只有大哥一个出息的,我算什么,见了我,少不得又要责骂,”王桓却苦笑了声,道:“我这样不讨喜的人,倒是不必回去,免得又惹她老人家动怒。”
王碁皱眉道:“胡说,哪里的话……不过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老三都成了亲了,你怎么还不尽快找个婆娘?难不成,就没有入眼的?要不然我吩咐一声,让官媒给你留意着?”
王桓摇头道:“不必了。我心里有数,大概是缘分不到罢了。”
“哪里有那许多缘分,”王碁不以为然地摇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可别想错了路。”
王桓道:“若没有那许多缘分,哥哥如今为何还跟外头的人藕断丝连的呢?”
王碁闻言,脸上有些挂不住,喝道:“你又哪里听说的?净听这些没要紧的。”
“大哥哥也要留意,如今已经是举人老爷了,别因为这些儿女私事弄的传扬出去,因小失大……”王桓却脸色认真道:“大哥哥是聪明人,倒也不用我多说。”
果真王碁摆摆手:“行了,我心里有数。”
兄弟两人分别,王碁自回自己县内的居所去整理更衣之类,王桓则进了衙门,向门房以及当值的衙差打听昨夜的事。
且说善怀乘坐驴车回到牛头村,只在村口下了车,往回走去。
因此刻天色尚早,街头上的三姑六婆还未出现,有些赶早下地或者赶集的人遇见了,只当善怀是去地里、或者去做别的,全无疑心。
善怀回到门口,刚要开门,突然想起昨夜自己是从里头闩上的,心中一怔,正要找个东西把门闩打开,隔壁的曹媳妇探头出来,道:“哟,嫂子,这么早?是去了哪里?”
善怀猝不及防,正不知如何回答,门突然从内被打开了,大原脆生生的声音响起,道:“你怎么没给我买糖糕?是没有了么?叫你早点去的。”竟是大原,因来往熟络,撬门闩翻墙角的事情,也没少做。
曹媳妇闻言,撇了撇嘴,她起的晚,自然并没见着善怀出门,听了大原的话,只当善怀是被他指使着去赶小集买东西了。
正好善怀手中还提着王桓给的包子,她路上没舍得吃。
大原却把包子接过去:“还是热的,吃这个也成。”
曹媳妇简直有点看不过去了……王碁在外头养着秦寡妇,善怀还要替她养着儿子,她不由道:“嫂子你可留神点儿,别把这孩子惯坏了。”
大原探头:“横竖又不是吃你的米粮,要你操心。”
曹媳妇叉腰骂道:“这个死孩子……”
善怀怕她吵起来:“婶子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忙着进内,把门又关了。
两人进了里屋,大原却不忙吃包子,只问善怀:“你昨晚上去哪里了?”看她身上的衣物,倒是整整齐齐的,虽稍微有些褶皱。
善怀拿不准要不要把昨夜的事告诉大原,便道:“你早上吃饭了没有?先吃个包子,集上买不到的。”
她还在思忖是否说真话,谁知这句却把她卖了,大原打开包裹,闻了闻,眉头皱蹙,半是惊讶地道:“你去县城了?”
善怀惊奇:“你怎么知道?”
大原叹道:“你忘了我哪里来的?”
善怀才笑说:“我忘了,你是城里过来的。”
“你还笑,”大原盯着她问:“我明明知道你昨儿是回来了的,难不成你半夜飞去县城了?总不会是……那个家伙良心发作了,把你接去了吧?不对,若接了去,不会让你这么早一个人回来。到底怎么回事?”
善怀见他三言两语地,分析的明明白白,心里佩服。
于是迟疑着,便把昨夜的经历告诉了大原,但关于在床帐内的那档子事,善怀下意识觉着不妥,并不愿意跟大原细说。
只说不知怎地醒来就到了县衙,然后天明时候趁乱跑了出来。
大原听完后,脸色发白,喃喃道:“真是个混蛋。”
善怀道:“你说谁?”
大原咬唇:“没……没说谁,你没受伤么?”
善怀拢了拢发鬓:“我自然好好的呢。没什么事。”
大原却从她面上瞧出了些不自在,想到往日,当他提起自己目睹过善怀在高粱地里的事,她只是讶异,却也不曾如现在这般,神色里透出几分……罕见的怩色。就仿佛做了什么错事的孩童,想要装作无事,却又掩盖不住。
大原张了张嘴,但那些话却又不该他问出来。
“是那个小郎君对么?”大原幽幽地。
善怀定住:“你、你怎么知道?”
大原望着她的双眼,心头一动:“善怀,你喜欢他么?”
“喜欢?谁?那小郎君吗?”善怀诧异,摇头如拨浪鼓:“我躲着他还来不及呢。”
若说先前还对他有些感激之情,毕竟那夜他制止了王碁对自己的施暴,而且还救了自己跟大原。
但……经过昨夜的事,善怀对他是又惊又怕。
大原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更绷紧心弦,隐隐觉着这件事只怕没完。
可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便不再做声。
善怀见他不吃包子,就去锅上熥热了,县城她虽去过,但来来回回只吃一肚子风,县城内的包子的滋味却是无缘尝试,她吃的香甜,一边赞好吃,一边叫大原也吃。
大原哪里有精神,只道:“比不上你做的。”
善怀一愣。包包子的手艺她是有的。但是包包子要费白面,而且要费油费菜,所以若不是王碁吩咐,她从不做这些。
可如今家里宽裕了些,善怀又想到王碁回来这一趟,连家常饭都没吃几顿,于是说道:“明儿大集,我去买些肉菜,包包子如何?”
大原面上原本还有些愁容,此刻却露出笑容:“那好,我要吃十个。”
善怀犯难:“吃那么多,那得包多少?”她想了想,“给夫君五个足够了,嗯……再给二叔五个,婆母那里送六个,我留……两个吧。加上你的十个……”
大原见她说起给自己留两个的时候还咬了咬牙,似乎破天荒了,哭笑不得。
次日,善怀果真起了大早,去赶了集,买了肉打了油,又提了一棵白菜,回来忙活了大半个上午,终于蒸了两锅包子。
大原闻着味儿来了,二话不说先拿了一个,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开动。
善怀则捡了其余的,放在篮子里,便送到杨老太那边儿。
正好老三王渼也在家里,善怀便叮嘱道:“三叔,劳烦你往县衙里去一趟可使得?”
王渼即刻明白她的意思:“难道是想让我给大哥哥送包子?”
善怀忙点头,道:“夫君在家里也没吃上……所以想着给他送几个,还有这几个,给二叔。就是不知三叔你有没有空去?”
王渼倒是没想到她还惦记着王桓,便笑道:“嫂子好不容易开次口,又是一片心意,我自然要跑这一趟。”
善怀十分感激,把个沉甸甸的篮子给了王渼,王老三先回屋里跟杨老太和他媳妇交代了。
老三媳妇是个好吃嘴的,尤其知道善怀做的东西好吃,方才也不顾杨老太杀人的眼神,早狼吞虎咽吃了一个了,此刻舔唇咂嘴,恨不得把所有都留下,闻言便嘀咕:“为了几个包子巴巴地还要你跑一趟,何苦来,费钱费人,不如留下咱们自家吃了。”
这次杨老太却罕见地没有出声责骂善怀,反而骂那媳妇道:“整天跟偷嘴的猫儿似的,多少够你吃?你大哥哥为咱们全家争气,为了前程,家里都没待几日就又去操劳,她肯包些包子送去,是她有心,用你多嘴?”
于是竟打发了王渼去了。
王渼雇了骡车,乘车往县城去,赶车的葛老五听闻是送包子给王碁,不免又赞声连连。
到了县内,王渼因不知王碁在县内另有住处,只一直找到县衙,正好王桓还在,王渼就把善怀给的那一包先给了他,又说:“这是嫂子特意叮嘱给二哥哥的。”
王桓的眼中透出惊喜,却又压制着,只笑道:“真是生受嫂嫂了,又劳你跑一趟。”
老三笑道:“不值什么,两位哥哥都是有大本事的人,我这般无能,能为你们干这点事,我心里也高兴呢。”
王桓拍拍他的肩头,望着篮子里的那一包,本来想说自己替他转交,话到嘴边又咽下,只道:“我去打听打听大哥哥在哪里,好歹叫人去通传一声,免得你在此苦等。”
衙差看到王桓跟王渼亲近,都知道是他们兄弟,因此骡车虽相隔不远,他们也不来赶,只望着王桓笑道:“桓哥,什么好东西,闻着这样香,给兄弟们尝尝?”
王桓是个洒脱的人,眼里不认死物,平日也没少请他们吃酒,所以这些人也愿意跟他玩笑。谁知这次王桓只笑说:“家里头送的包子,你们哪里看的进眼里,改日请你们吃宝丰楼的就是了。”
大家闻听,倒也没觉着异样,反而都喜喜欢欢。
王桓派人去寻王碁,不多时,王碁从衙门内走出来,看见王渼,诧异道:“老三?你来做什么?”
老三急忙提着篮子迎上去,将前情说了,道:“嫂嫂一片心意,惦念哥哥之前都没正经在家里吃顿饭,特意赶集买的肉菜,我饭都没吃就赶来了。哥哥且快尝尝。”
王碁虽有些诧异,心里好笑,又有几分自得,面上却一哂:“妇人无知,你也跟着胡闹,为了几个包子,何至于就专门跑一趟。”
话说着,手里却接了过去。
王渼又寒暄几句,知道他忙,且又是在衙门前,人多眼杂,不便打扰,就要离开。
正要走,那边王桓拎着几样东西来了,对王渼道:“我近来忙,不得回去,你把这两包点心带回去给母亲,这一包,就给嫂嫂吧,多谢她还惦记着我……有我这个小叔子。”
王碁瞥向他,王桓却只把东西给了王渼,又向着王碁一点头,就先离开了。王碁哼道:“这冷东西今儿也算有些开窍了。”
他本来没什么可带的,见王桓如此有心,只得去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碎银子,又把剩下的五十文拿出来,给王渼道:“这五十文当你的车钱,这块银子给你嫂子,省得她手头紧紧巴巴地,又寒酸起来。”
王渼推辞车钱不过,笑道:“哥哥有心了,嫂子必然高兴。”
“走吧,别耽搁了。”王碁摆摆手。
王渼上车离开,王碁抱着包子,正要转身,猛地吃了一惊,在自己身后,不知何时,那小郎君跟两个身材高大的武者正站在那里,也不知来了多久。
跟先前见到之时相比,小郎君的脸色稍微苍白,一只手搭在腰间革带上,手臂上缠着绷带。
见他竟是这么活蹦乱跳的现身,王碁有些意外:真是命大啊,淬毒的刀,也能无事。
王碁心头阴暗地想着,手中却还捧着包子。
迎着对方饶有兴趣的眼神,突然后知后觉,没来由地有些自惭形秽,恨不得把手中的东西扔了。
不料景睨却迎上来,笑道:“王教谕,刚那位是何人?”
王碁道:“是在下的三弟。”
景睨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道:“哦,来做什么的?”
王碁心中纳闷,怎么这小郎君总似跟自己过不去,问这些做什么?可还得回答:“家里内人……叫送了点东西给在下。”
景睨啧啧了两声:“真是夫妻情深啊……嗯?什么味儿?”
王碁清清喉咙:“是包子。”
景睨扬眉,忽地笑道:“怪道我饿了呢。原来是包子……”
王碁本来想应付几句,赶紧离开,谁知听了这句。他虽生在寒门,但性情老练,便随口道:“若郎君不嫌,或许可以尝尝。”
这一句自然也是客套的话,心里却清楚景睨这种来自皇都的贵门公子,哪里看得上这种寒微东西,只要他一摆手,自己便可抽身而退了。
谁知景睨似听不懂人话:“哦?罢了……我本来不喜吃外头的东西,不过既然王教谕如此盛情,不吃反似我不近人情一样。”
王碁的眼睛瞪大,一顿。
景睨身后两个武夫面面相觑,眼中都是惊异。其中一个反应最快,笑道:“果然是很香,王教谕不会舍不得吧?”
王碁反应过来,赶忙笑道:“哪里的话,求您吃一个都不能呢。”
当即打开那小包袱,几个肥白的包子露出来,顿时香气更浓,其实是最简单的白菜加肉,但不知善怀怎么调弄的馅子,那清香鲜美的气味把人的肚子都勾的咕咕叫了。
景睨二话不说,拿过一个,他手臂有伤,也并不掰开,只咬了一口。
入口又香又滑,馅儿又极为鲜美可口,竟比他之前吃过的一两银子一个的蟹黄包还要更合口似的。
当即连骚话都来不及说,那包子不大,他不多会儿就吃光了,意犹未尽,却有些懊悔自己太露形,便装模作样:“果然不错,另有一番风味。”
王碁跟那两个武者都看呆了。王碁试探道:“那……郎君就……”他把包袱抬了抬,意思让景睨再拿一个?
景睨却道:“这怎么好意思,你家里给你送的,都叫我吃了……我一个也吃不了这许多啊。”
王碁的眼珠都颤了颤,怎么……他竟然要照单全收。
景睨见众人鸦雀无声,自己在唱独角戏,便瞥了眼身后两人:“哦,你们也没吃……”
两人才忙道:“哈,说的是,正饿得很呢。”这会儿也顾不上有理没理的了,别说是几个包子,抢就抢了,谁叫这小爷看上了呢。
王碁骑虎难下,幸而只是几个包子,只得打肿脸充胖子的双手献上:“包子而已,郎君喜欢也是它的荣幸了,若不够,改日再叫内人多包些。”
景睨向着身旁示意,旁边的唐谅忙替他接了过去,景睨道:“那就承王教谕的情了。”
王碁深呼吸,感觉自己被明目张胆的洗劫了。只是无话可说,忽然心里坏水涌动:“郎君的伤可有碍?”
同景睨一起的这些人确实厉害,只是先前因怕搅扰景睨的好事,所以大意了。
反应过来后,县衙内的骚乱极快平息,火也被救下。
那些来袭的刺客,死的死,伤的伤,那蒙面人见逃无可逃,竟是自尽了。只活捉了一个重伤的,这两日暗中拷问。
景睨正又摸了一个包子,闻言咬了口,淡淡道:“没什么,一道伤口换三条人命,倒也值了。”
王碁深吸一口气,受了伤,竟还有本事杀了三个人,且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杀了三只鸡一样简单。
旁边的杜老五道:“值什么啊,就算把那些囚攮的都捆在一起,也比不过十九哥一根头发丝。”
他是粗人,说话并不避讳,又见景睨吃的香甜,就凑近道:“十九哥,真那么好吃?给我尝一个。”
景睨斜了他一眼:“这里面尝着似乎有海米,你吃海米会浑身发痒,你忘了?”
杜老五嗅了嗅:“有吗?”
王碁也觉着不可能有,虽说本县距离海也不远,但海米那种东西有些贵价,只怕善怀舍不得买。
何况他闻着这包子里有不少的油跟肉,这对善怀而言已经算是破格了,又怎么还会加海米那金贵东西呢。
唐谅心里明镜一般,知道十九郎吃的不是包子,却是那包包子的人。见杜五爷还要嘀咕,便道:“你那皮子又痒了,能不能闭嘴。”
景睨先前负伤毒发,幸亏唐谅懂些医术,又备着药丸,伤口划了十字,把毒血挤出来后敷了药,这才保住无虞。
只是杜老五众人自责之余有些不解,依照景睨的身手,就算以一对多,也不至于吃这个亏,最终大家觉着,应该是因为景睨先前跟那妇人行过房……故而有些虚的缘故,只是这种话是万万不敢叫景睨知道的。
景睨也不知他们私底下是这么认为,只有他自己清楚,当时他生恐那人破窗而入伤到善怀,所以才一时失措。
他醒来后即刻想起善怀,怕她衣衫不整,不能让别人瞧见。
故而叫人扶着,挣扎着自己去瞧,谁知屋内空空如也。
本来还担心是贼人作祟,实在惊魂,叫人暗中查探,才知道善怀是自己出了衙门。加上杜老五他们又打听到善怀坐车回村去了,才稍微放心。
如今见善怀竟还包了包子给王碁吃……王碁哪里配吃这个,倒是他自己,这份伤也算因她而受的,吃她几个包子也是应当的。
全然不顾自己这行为,在别人眼中看来竟是极其护食。
一伙人都看着景睨吃包子,心中滋味各异。尤其是王碁,明明善怀是送给他的,如今却只有干看着闻味儿的份儿。
只有景睨吃的津津有味,不多会儿就吃了三个,眼见只剩下两个。
殊不知杜老五见他吃的香甜,更加心痒难耐,很想尝一尝,以为剩下那两个景睨必定不要了,正伸长脖子准备接,却见景睨包了包,竟是塞到了怀中,真是连吃带拿。
杜老五瞪大眼睛,无法相信。只觉着白日见鬼了,谁不知道小景千岁素来口味是最刁钻的,就算是鼎丰楼的蟹黄包子一两银子一个,也只不过吃一个就腻了,如今居然破天荒连吃三个,也不怕撑着。
杜老五磨了磨牙,有些不甘心,看到王碁跟自己一样呆站在旁边,他心中一动,竟冒出一句话来:“王教谕,你家里在牛头村么?距离这里也不远,再叫你家娘子包些来叫我们大家都尝尝味儿,岂不是好?”
景睨转头,王碁也诧异地看向杜老五。唐谅拦阻不及,只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王碁心中暗骂这些人不像是京城内出来的贵人,倒像是一群饿死鬼托生,满县城内卖包子的没有一百家也有几十,只管盯着自己做什么,摆明了又是为难。
但他心里虽然骂将起来,面上笑道:“这有何难,只不过,拙荆乃是乡野村妇,这些简陋粗食也实在上不了台面,倒是怠慢了几位……”他的意思本是先自贬几句,然后再先应承着,横竖把眼前这一场过去了,难道日后不送包子来,这些人还要追着自己不成?
谁知景睨道:“哦?听王教谕的意思,夫人还会做别的?不知还擅长什么?”
王碁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为何总听见这些家常的话,这还是正经的京内贵客么?
“这……”王碁觉着自己似乎提前开始了会试,主考官不问天下大事,却尽问他些内宅如何,但他偏生不能不答,硬着头皮回想往昔种种,道:“拙荆先前擀过面条,包过饺子、云吞,也做过炒米炒面……都是些不入流的手艺。”
不过,景睨不问的话,王碁还没想过,善怀竟然会做那么多吃食。平日里习以为常了,并没有认真思忖过,如今一想,简直数不胜数,似乎……她做的东西确实好吃,只不过平日太过节俭,只能三五不时地才能改善一顿,她那手艺也无处发挥罢了。
王碁微微地恍惚,似乎才发现善怀确实……甚是能干。
景睨深呼吸,叹道:“王教谕好福气啊……”
杜老五被那包子的香气勾引的魂不守舍,竟道:“不如我们大家去往王教谕家里吃上一顿,岂不是还省事了?”
现场众人,鸦雀无声。杜老五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却意外地察觉景睨的脸色有些微妙,但绝不是动怒。
王碁的笑脸几乎都要裂开了,眼睛里默默地飞出刀子,但他早知晓杜老五是个浑人,说这些浑话也不足为奇,倒也不必同他多言。
只是不知为何,那小郎君众人竟不曾言语,王碁只能打着哈哈道:“呵,各位若不嫌弃不过是农舍野居,无知村妇手艺粗鄙,自然当洒扫以待,蓬荜生辉。”
他这话不止是随口应付了,甚至透了点揶揄。
王碁笃定这些人都是公务在身,何况特意跑去牛头村吃自己的家常饭?善怀手艺虽好,做的也不是仙丹,难道吃两个包子就吃上瘾了?除非他们是真饿死鬼投胎。
景睨笑道:“不想王教谕是如此多情的人……我等虽公务在身,但难抵教谕诚心相邀,倘若得闲,必定搅扰。”
王碁尚未反应,杜老五却听明白了,喜滋滋道:“搅扰,一定去搅扰。”
牙痒痒地,王碁闭了嘴。
善怀原先打发王渼去给王碁送包子,一则确实是因王碁没在家里好生吃过一顿,二则,因为县衙出事,善怀担心王碁,所以叫王渼去看看如何。
至于另一方面……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县衙内发生的事,这两日总叫她不知不觉地想起,那些昏暗不清的帐中发生的种种,简直清晰的可怕,正因为清晰,才更加不真实。
王桓叮嘱她,不叫她告诉王碁,也正合她的心意。但善怀隐隐觉着不对头,包包子送去,或许……还出自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愧疚之心。
一连两日,那些纠缠她的场景总算稍微淡了下去,除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时而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竟真的应了曹媳妇的那句话——“夜里只怕难熬”。
这天一大早,王渼来寻善怀,道:“过些日子怕要下秋雨,倒要赶着把家里的高粱收了才好。只是哥哥不在家里,少不得我来张罗,故而先来跟嫂嫂说一声,我已经找了三个帮工,明日就开动,嫂嫂帮着打打下手,顺便煮些茶,中午管一顿饭就成了,赶得快的话,一两日就完工了。”
数日来善怀也想过此事,本来还想自己找找大哥帮忙,如今见王渼已经想到了,自然喜欢,连连答应。
王渼笑道:“还有,娘叮嘱说,午饭不要做的太好,管饱就够了。不过她说归说,横竖嫂嫂自己掂掇。”
善怀道谢,见王渼去了。善怀扫了院子,便拿了篮子出门,想先看看地里的情形,明日也好下手。
平时她来高粱地,都直接钻进去,往里头打量,可是因为跟景睨曾在这里的事,让善怀下意识有些忌惮,只走了七八步,掰弯一棵高粱,把红艳艳的穗子折了下来,这成熟的高粱穗极大,简直如同火红亮眼的花儿,善怀很喜欢手掌在高粱穗饱满的粒子上抚过的感觉,粒子生得好,心里就踏实。
她一连捡着熟过的折了几个穗子,篮子里满了,沉甸甸的,善怀躬身往外走,不料还未走出去,便看到一道身影窸窸窣窣地钻了进来。
善怀吓了一跳,几乎以为又遇到了景睨,挽着篮子僵了片刻,却见那人抬头,黑瘦的脸,颧骨无肉,正是本村的地痞李二,素日偷鸡盗狗,调戏大姑娘小媳妇,无所不为。
善怀没想到他会跑到自家高粱地来,还以为他走错了地方,一怔之下便唤了声:“李二哥。”
李二没想到她主动跟自己招呼,听着她的声音,又打量她全身,笑嘻嘻走近:“善怀妹子,在这里做什么?”
善怀道:“折几个穗子家去。”察觉他走到身边,有些不安:“二哥有事么?”
李二距离她只两三步远,啧啧笑说:“我听闻妹子受了委屈,就爱在这地里哭,果然你在这里,王大哥虽中了举人,可对妹子有什么好儿?镇日只在外头吃,哪里记得家里头还有一个?我心里怜惜,就想来……疼疼妹子。”
善怀的眼睛睁大,这才明白他竟不怀好意,当下涨红了脸:“你胡说什么?谁……哭了?你别瞎说,快让开,夫君知道了饶不得你。”
李二闻言大笑:“王大哥如今飞黄腾达,你不会以为你在他心里会是个宝吧?实话说,王大哥在县内置了房产给了他心上的人,至于你……只怕很快就要得一纸休书了。”
他趁着善怀惊怔中,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到时候你没了人要,兴许还得求着二哥疼你呢。”
善怀被他的话惊到,又气又怒,察觉他攥住胳膊,才猛地一挣,用力过大,踉跄向后跌倒。
李二见她倒了,越发迫不及待:“好妹子,乖乖从了二哥,我虽不比王大哥,但也会疼你爱你……”
“放屁!”善怀从地上抓起土坷垃扔向他脸上:“滚!你滚!夫君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土坷垃砸在李二头脸上,虽疼的有限,但土却迷了人的眼。
李二忙闭上眼睛,一边揉搓骂道:“你这泼贱人……”
善怀趁着李二擦脸,爬起来要跑。李二生恐到手的人又跑了,从后跃起,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善怀扑在地上,抓住篮子回身,用尽全力乱打乱挥。
筐子是柳条编的,有些重量,砸在头上砰砰作响,加上里头原本还有些高粱穗,更加沉重,虽不致命也够呛了。
李二吃痛,骂道:“给脸不要脸的表子,王大哥不要的烂货,我都不嫌弃……”
善怀哪里管他还说什么,手脚并用,乱蹬乱打,趁着李二护着脸的时候,爬起来就跑,跑了两步发现自己找错了方向,忙又仓皇拐过弯向外跑去。
她太过惊惧,鞋都跑丢了一只,手中却还死死拎着篮子,满篮子的高粱穗子只剩下了一两个,在里头随着摇晃而摆来摆去。
身后传来李二的叫骂:“你以为你跑得了?”他倒也快,冲上来一把抓住善怀的后腰带,就将她往高粱地里拽。
前方就是地头,善怀竟无法再前进一步,只顾放声尖叫!
就在此刻,外间依稀似有马蹄声响,李二察觉,一把捂住善怀的嘴,马蹄声似是经过,并未靠近,李二松了口气,正要摆布善怀,耳畔却听见一声细微响动,伴随而来的,是如猛兽在侧的危险气息。
善怀只察觉李二的手松开了,她不顾一切向外奔去,脸给高粱叶片划伤,也顾不得。
冲出去的刹那,正一道身影在外徘徊:“这似乎是我家的田,十九郎为何……咦?”
善怀狂喜不禁:“夫君!”
不由分说,扑过去将王碁抱紧。
身后,景睨缓缓自地内走出来,手本来正拂开纵横交错的青叶,见状,顺势扯落一片高粱叶子擦拭掌中沾血的匕首。
暗沉的双眸却死死凝视着正抱住王碁的善怀。
在他腰间革带内,别着的,赫然却是善怀方才跑丢了的那只鞋子。
作者有话说:
老王:总算明白什么叫秀才遇到兵了
小景:小爷来了,这次把正门进
感谢宝子们
第24章
景睨擦着刀, 浑然忘了自己腰间还别着善怀的那只鞋子。
他生得珠光宝气,天生尊贵,腰间金玉蹀躞带上悬挂着短剑, 匕首, 火石, 放银两以及杂物的算袋, 放丹药的刺绣荷包, 帨帉巾子及说不上来的几样东西,突兀地多了只沾泥带土且还透出旧色的鞋子,简直另类。
提辖官唐谅眼疾手快, 从后赶到景睨身旁, 不动声色地把那只鞋子取了去。
景睨满心都在善怀身上,竟没有察觉。
这一会儿功夫, 唐谅轻轻咳嗽了声,走前几步,将那鞋子递给王碁道:“王教谕,这该是嫂夫人之物了。”
先前善怀冲出来,王碁万万想不到,又不晓得如何, 只下意识拥住她。
本就在错愕之中, 猛然又望见他将鞋子递过来,更是窘迫惊恼。
善怀也不晓得还有别人在, 下意识回头,看见唐谅的时候还只是微惊,以为是王碁的同僚,不觉着什么。
直到王碁把鞋子接过去,唐谅呵呵一笑, 往旁边退开一步,恰好显出身后的景睨。
善怀猝不及防,望见小郎君阴冷冷地站在那一片林立的高粱田面前,越发大惊失色,不知所措,当即抓紧王碁的衣襟叫道:“夫君!有妖精……”
王碁正在消化善怀为什么这样狼狈地从高粱地里窜出来,他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只是不肯相信——谁竟有这样大的胆子?不知死么?
又打量善怀一身狼狈,衣带略松,裙上身上都是泥土杂草,鞋子更丢了一只,简直大不像样。
王碁惊怒,心头如压了一块巨石,若不是当着景睨众人的面儿,早就发作了。
没想到善怀扭头看见景睨,竟然又冒出这句。
王碁即刻呵斥:“住口!少胡说!”
善怀不敢看景睨,一看他,就想到那天晚上的情形,这几日她好不容易才把那些事尽量压下去,猛然见到,不免又想起来。
心中怕的很,又因方才遇袭,惊魂未定,只死死抓着王碁的衣襟不肯放手:“是真的,夫君……”
“给我闭嘴!”王碁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善怀到底还是惧怕他的,听他声气儿不对,是真的恼了,当下不敢再出做声,只死死垂着头靠近王碁身旁,总是不能回头看景睨。
此时景睨的脸色总算调了过来,把匕首送回鞘内,斜插腰间,他似笑非笑地走近:“怎么,我很像是妖魔么?”
他这句自然是说给善怀听的,善怀微微发抖,哪里敢应声。
王碁却忙致歉道:“十九郎君莫怪,乡下妇人,没见过世面,也不是有心冒犯的。”
景睨淡淡道:“王教谕放心,某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记恨。”
今日景睨身旁,除了孙虞候不在,唐谅杜五等几个武人亲随都在场,王碁很想把善怀推开,毕竟这大庭广众,善怀只管往自己怀里钻,在他看来很不像样。
何况手里还拿着她的鞋子,加上未知方才高粱地里的详细,王碁只能窝着火,暗暗握住她的手臂用力,沉声道:“快把鞋子穿上,莫要再失礼了!这是京内来的贵客!”
善怀臂上吃痛,又闻这话,才发现自己脚上没穿鞋子,连云袜都堆在脚踝处了,当即赶忙接了鞋子,俯身穿好。
直到此刻,王碁才深吸了一口气,对景睨等道:“十九郎君众位,且稍等片刻。”
说完后,他拉着善怀走开十数步,低低问道:“刚才是如何?怎么回事?”
善怀心头惶惶然,不安地瞥了眼那边儿已经走到马儿旁边的景睨,喉头发紧,一时无法开口。
王碁哪里知晓她此刻的心思,见她讷言,眼神一暗:“快说,不得有任何隐瞒!”
被她催促,善怀才道:“先前、先前三叔说过几天会下秋雨,要、要收高粱,已经找好了人,我想着要来看看……”
“叫你说方才发生何事,不必提别的!”王碁觉着自己简直要被气的七窍生烟了,却还不敢高声,毕竟如今已经够丢人了。
善怀吓得一躲,声音越发低了:“我我……才折了几个穗子,就遇到了、村子里的李二哥,他不知怎么地就跟我说些疯话,说什么夫君城里有房子、叫人去住着……不要我了……”
说到这里,善怀心里发酸,眼泪滚滚落了下来,几乎说不下去。
王碁本来满心怒火,要不是景睨等相隔不远,只怕真的就要动手了。可听见善怀说到这些,他心中一凉,不由道:“他真这么说的?还说什么了?”
善怀流着泪,哽咽道:“没、没什么了,我不想听他的话,我说了夫君不是这样的人,可他拉着我……”她吸吸鼻子,心有余悸:“我就用篮子打他,差点跑不出来了,幸亏夫君……呜……”
王碁攥了攥拳头:“没有……发生别的么?”
善怀抬头,满眼含泪,眼中茫然,似乎在回想:“哦……我还踢他了,好似把他打伤了,他要拉我回去,不知怎地又放开了手,我才能跑出来。”
王碁琢磨着,善怀的样子虽看着狼狈,但那混蛋应该并没有得逞。
他不由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景睨,却见两个武夫转进田里,窸窸窣窣的响动,他们并没有言语交流,却仿佛极为默契,安静干练的令人害怕。
其实方才他们这一行人经过的时候,王碁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马蹄声杂乱,王碁不太习惯骑马,毕竟家里条件虽还过得去,却也没有那买马的闲钱,只是雇了一匹驴子骑着。
偏偏景睨这些人骑着的都是健硕的高头大马,这样比较看来,简直……惨不忍睹。
幸而王碁是个很能宽慰自己的人,心中想着:“是真名士自风流,昔日隐士陈抟骑驴倒堕,留下典故,李太白醉酒骑驴闯县衙,传为美谈,陆放翁又有‘细雨骑驴入剑门’的名篇,可见是名士皆都如此,何况我辈。”因此心头自欣欣然。
王碁之所以会跟景睨等一块儿至此,也不是他事先所能料到的。
原本是因为上回王碁休沐回村,只待了一日就被知县调回,故而知县格外放他的假,王碁也因为包子的事惦记着回村一趟。
那包子他虽然一个都没吃,但每一个都硌在了他心里似的。想到那日景睨等的公然洗劫,总是不太舒爽。
他没法儿评判京内贵客们的奇突举止,只能暗暗地怨念善怀:无缘无故地送什么包子,竟都送到了狗嘴里。
这日他打点了些要洗的衣裳,准备拿回去给善怀洗,才出门,雇了一匹驴子,谁知城门还没出,就碰见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王碁看着那一伙人,简直怀疑景睨派人盯着自己的行动,如今是故意追上来的。
又看景睨已经能够骑马了,那受伤的胳膊仿佛都痊愈了,果然不是凡人,王碁暗自咋舌。
他本来打算假装没看见,只管扭着头打量路边上的摊贩,谁知眼角余光瞥着,却见景睨放慢了马速,含笑凝视,竟自在城门口做出一个请君入瓮的架势。
王碁咬着牙,颠颠地骑驴上前,还得打点精神应付。
谁知景睨得知他要回村,笑道:“巧了,今日正好无事。”
他身后的唐提辖如同他肚子里的应声虫一样,景睨才开了个头,他就接口笑说:“十九哥,上回王教谕曾相请你去他家里做客,这不是择日不如撞日了么?”
只有杜老五原本一脸茫然,毕竟他心里知道,他们此番出城可还是有一件事的。
可是一下想起上回没吃到嘴的包子,于是便也很是机智地闭了嘴,只看唐提辖跟景睨的表演。
王碁有苦说不出,骑驴难下,只得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个笑容:“啊……是啊,若十九郎众位无事,呵呵,倒是可以去寒舍……稍稍坐一坐。”
什么京内来的贵客,简直是一伙儿土匪。
先前还怨念说善怀的包子都进了狗嘴里,这下更好了。
单知道狗爱吃包子,没想到狗还会到家里来。
不过……王碁没想到,这一行竟还有意外收获。
阴差阳错,若不是景睨,善怀只怕是逃不脱了。
毕竟先前他隐约似听见了些高粱地里的动静,但却毫不在意,只有景睨不知怎地,纵身从马背上跃落,身形极漂亮,如同迅猛的鹰隼,直接掠入了高粱地内,王碁被他的动作震得惊心动魄。
得亏是大白天,若夜晚见到,真会疑心是鬼狐之类。
那时候王碁暗暗提起景睨负伤的话,景睨曾说一道伤口换三条人命,他只觉着惊异,还有点存疑。
如今见景睨如此身手,简直神鬼莫测,方才死心塌地信了。
王碁心里有些杂乱,隐隐想到方才景睨是在善怀身后很快出来的……那么快的时间,他做了什么?
目光胡乱扫过景睨身侧,一阵风过,吹动地上沾血的高粱叶子,不偏不倚向着王碁脚边刮来。
王碁看着绿色叶片上醒目的血红,瞳仁抖了抖,深呼吸。
怪道高粱地里一直没有动静,原来……
对付刺客都能以一敌三,李二那个泼皮算什么?简直杀鸡用牛刀。
谁知此时,善怀见王碁不语,便也看向高粱田,有些不安地问道:“他、他怎么没有动静,不会是……夫君,我若打伤了他,他会不会讹人?”
王碁吃了一惊,定睛看向善怀,终于道:“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别对任何人提起。”
善怀愣怔,王碁靠近她,低低道:“我是说任何人,不管是你娘家人还是……就算有人问起,你也得说今儿没见过李二,记住了么?”
“夫君……”善怀仰头看他。
王碁眼神一锐,声音低哑了几分:“记住没有?”
善怀抖了抖:“记住了,我都听夫君的,我从没见过李二哥。”
这会子,她还叫那个天杀的李二哥。
王碁心中一叹,心想她简直是傻人有傻福,望着她略微有些乱的头发,又看到她脸上还沾着些灰土,且又有被高粱叶子划出来的血痕,幸亏这种伤不至于就留下疤痕。
王碁端详片刻,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把脸擦一擦,身上的土弄干净。”
善怀见他的帕子十分干净,有些舍不得用,便推了回去:“夫君留着用。”抬起袖子自顾自擦脸,不留神碰到伤处,疼的“嘶”了声,原来先前只顾逃,竟不知划伤了脸,手指摸了摸,看到血迹才晓得。
善怀从不是个娇矜的性子。毕竟是庄户出身,小时候开始就干农活,三五不时,受些擦伤割伤碰伤之类都是有的,习以为常,并不失惊打怪。
只凭着手指的感觉,觉着伤的不重,便没有很在意,又继续拍打身上的灰尘。
王碁忍不住又叹气,只觉着她这行为实在上不了台面,原先就担心把这一帮土匪引到家里,善怀会不习惯,兴许会有丢脸之举……没想到情形更在他的意料之外。
偏偏遇到这种难得一遇的混账事,还得景睨这些人出手解决,这哪里是丢脸,简直把他的脸都要打烂了。
不过王碁最擅长的便是自圆其说,此刻少不得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横竖事情已经发生,便见招拆招就是了。
只要应付了这几位爷,等他们离开,以后指不定还能不能遇上,也就罢了。
善怀俯身收拾之时,透过王碁身侧,无意中对上景睨射过来的目光。
她赶忙把头一歪,重新躲在王碁身前,掩耳盗铃似的。仿佛不看景睨,对方就不存在。
“夫君……”善怀小心翼翼地起身,又低声问:“那……他、他们……”
她抬手偷偷地指了指景睨的方向:“夫君怎会跟他们……是去哪里有事么?”
这一句问到点子上了,王碁实在不想说这群狼是自己引过来的,但已经快到家门口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心里酸怒的能拧出水来,面上却还是泰然自若地说道:“哦,他们都是些京内的贵客,知县大人的座上宾,因他们不曾见过咱们这里的乡野风情,所以今儿带他们来逛逛……兴许……还会在家里吃饭,你就随便做点儿什么,别怠慢了就好。”
“什么?”善怀大为惊讶,“在家里吃饭?”
王碁忙“嘘”了声,恼道:“你嚷什么?”
善怀忍不住从他肩头偷偷地往景睨的方向看,还好这次他没有盯着自己,善怀咽了口唾液:“夫君……我、我……”
“你怎么了,吞吞吐吐的?”王碁皱眉:“无非是做一顿饭罢了,又不嫌弃你做的好歹,何况他们也未必真的留下,只是先告诉你一声,别冷落了贵客罢了。”
他很想说方才是景睨救了善怀,但不知何故,竟不愿再提起此事。
善怀苦着脸,很不想面对景睨,但王碁却似生了气,她不敢再多言,只小声道:“我、我就是觉着,我没赶集……家里没什么……能吃的了。”她急中生智,想到了这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王碁却一笑道:“原来是为这个,你不用操心,我在路上早就想好了,横竖若他们要留,一应食材我自叫人去置买,你只负责做就是了。”
善怀无话可说,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他们两人商量的时候,那边,跟着景睨的唐谅跟杜五相继从高粱地里钻了出来,两个人背对着王碁,不知同景睨交代了什么话。
只瞧见小郎君隐隐颔首。
王碁暗中深呼吸,他打出生以来,不管见到什么人,哪怕是一县之主的知县大人,他从来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从未如面对景睨时候一般,紧张,忌惮,莫来由的隐隐“仇视”似的。
这小郎君明明生得过分美貌,虽身份贵重,但待人接物,并无明显的倨傲之色,甚至透出几分“随和”。
分明是个人见人爱的,可王碁本能地不喜此人,也许……是天然如此。
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那样华贵风流的品貌,被那些武人簇拥其中,众星捧月般,浑身自带着生来不凡的光华。
哪里似他,寒门出身,毫无权势仰仗,只是三更灯火五更鸡,一步一步熬到堪堪出头之日。
兴许是……嫉妒吧。
王碁曾说服自己,不必对景睨抱有敌意,毕竟他是要入官场的,得罪这样的纨绔,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相反,若是同他们结交……将来或许倒还是一份助力呢。
他从来是个会权衡利弊的人,故而竭力压制心中的不喜,周旋应对。
王碁整理好情绪,迈步走到景睨身前,面上带着三分苦笑:“不料家门口上竟有这种混账事,让各位见笑了。”
景睨目光淡淡,似无意般扫向他身后:“夫人可无碍?”
王碁道:“贱内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并无大碍,只是……”他看向高粱田内,“竟想不到光天化日,有此恶徒,也是人心不古。”
景睨正看着善怀慢慢地向着这边挪过来,看得出她很不情愿,自始至终都不敢抬头,而且始终在王碁身后,好像怕一旦显出身形,他就会扑上去咬她一般。
想到“咬”,景睨不禁抬手在唇上轻轻摩挲。
这个动作在王碁看来,犹如小郎君正自忖度,毫不违和。
全然没察觉景睨的眼神落在善怀身上。
此时善怀发现自己的篮子先前丢在了旁边草丛里,当即忙过去捡了起来,里头孤零零地,只剩下两个高粱穗子了。
望着她的动作,没来由地,景睨的心情竟稍微转好了些,垂眸道:“王教谕放心,已经料理了,以后他也没有机会再生事。”
王碁本就猜测这小爷出手必定狠辣,这一句,便似乎坐实了:“那、那……”
他本来想问若杀了人,那尸首怎么办?
可是他毕竟是新进的举人,光天化日跟人谈论“杀人”“尸首”之类,就算是泼皮非礼在前,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王碁欲言又止,只拿眼往高粱地里瞟:善怀刚才可说了,三弟王渼已经找好了帮工,明儿就要收高粱,这若是刨出个尸首来,将如何说?
景睨却猜出他的顾虑:“王教谕是想看看那腌臜东西么?怕是不能够了。”
王碁屏住呼吸,对上景睨含笑的眸子,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液,他忽然意识到,方才那两个武夫进进出出,兴许就是为了料理李二的尸首,这会儿多半已经是妥当了。
虽然是去了一桩心事,但王碁后背发凉,这些人的手段实在是……他又生出一种想要敬而远之的心思,但如今要“逃”,仿佛晚了,从最初去向家路上相遇,他主动寒暄,到去了县衙宴席之上,他折身唱曲,从开始,他便存着不得罪这些人的心思,所以一步步仿佛被牵着鼻子走,如今竟被人似鬼一般的“缠上”,甚至有了这个“杀人”的共同秘密。
从王碁懂事到如今,他从来走的四平八稳,这还是头一次,出了一件超出他预计的不测之事,让他不安。
“夫君……”声音从后传来,善怀的唤声不高,却把正在头大的王碁惊得几乎跳起来。
他的脸都白了,猛回头:“做什么?!”声音带了几分怒意。
善怀本能地后退两步,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柳条篮子,仿佛那篮子是什么了不得的救命之物:“我……没有,我想说我先回家去……”
景睨眉峰微蹙,盯着她脸上那道丝毫没被料理过的伤,正欲开口,唐谅轻轻地捏了他一把,笑对王碁道:“是我等来的唐突了,嫂夫人受了惊吓,应该好生歇息才是……不如我等且先返回城中,改日再来。”
他说“返回”的时候,王碁心里是情愿的,恨不得他们离得远远的,谁知还有一句“改日再来”,那跟刀悬在脖子上有什么区别。
王碁笑道:“哪里的话,今日若不是各位,只怕……倒要好好相谢才是。何况拙荆并无大碍。”他的脸上换上了一副笑容,对善怀道:“你来。”
善怀不明所以,脸都白了几分,小步走近王碁身旁,小鸡跟着母鸡、亦步亦趋一般。
王碁恨不得把她拉开些,尽量温声道:“这位是十九郎君,这位是杜五爷,这位是唐提辖,今日多亏了他们,还不谢过?”
善怀纵然心里对景睨有千种想法,但夫君的话一定要听的,当即乖乖地垂首屈膝行礼:“小、小妇人见过各位……今日、多、多谢。”她确实很少跟人应酬,尤其是对这些人,但顺着王碁的话说,是没错儿的。
杜老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那天是他干的好事,把善怀一床被子卷了带走的,可当夜却没仔细打量过,只在那天路上遥遥看了眼,如今当面相见,却比远看更加美貌动人,荆钗布衣遮不住丽质天生,只是未免过于胆小了,听她说什么“小小妇人”、“多多谢”,不由嗤地笑了声。
唐谅却笑的如狐:“嫂夫人不必多礼,我们都是些粗人,若有行事得罪的地方,还请嫂夫人莫要怪罪才好。”
善怀可没有那种玲珑心思,她哪里知道这里站着的,一个是出谋划策的,一个是负责动手的,还有一个……自是罪魁祸首。
她单知道景睨是罪魁,却没想到这两个都是帮凶,是以当然领会不到唐提辖话里的意思。
王碁也只当他是客套的话,这几个人里,他跟唐谅却还算是投契,唐提辖虽是武人,但颇通文墨,不似杜五般粗鲁,也不像是景睨般疏离难测,而且性情上……跟王碁颇为相似,都是脸厚心黑之辈,所以竟有些“臭味相投”。
王碁执意相请他们进村,正此时,赶车的老葛清早骡车拉客回来,正好空着车,于是顺路捎上了善怀,王碁依旧骑驴陪着众人。
老葛认出这些人是先前路上遇见过的,不免悄悄问善怀道:“妹子,这不是上回你回娘家的时候碰见的军爷们么?这是要去村里,可是有事?”
善怀想到王碁的叮嘱,道:“是夫君认识的,今日来逛逛。”
老葛闻听,肃然起敬:“真不愧是举人老爷,这样的人物也能结交。”他望着前方那膘肥体壮的健硕马匹,啧啧道:“光是这些马儿,看那毛色体态,都是上等的军马,一匹足要百多两银子呢,这些人自是来头不小,妹子,不是我说,你跟着碁哥儿,可是嫁对了,将来恐怕真得个诰命夫人、光宗耀祖呢。”
他说什么“诰命”,善怀没听进心里,满脑子都是一匹马要百多两银子,原先她在娘家,一年到头家里省吃俭用,也用不到十两银子,这一匹马,竟然足够家里用个十年?
等等,这是军马,又这样贵价……突然想起之前景睨对她说,他是比王碁更大的官儿,当时善怀不以为意,此刻知道战马的价格,才隐约有了些许认知,也许小郎君的话,不是吹牛扯谎。
善怀脑中晕乎乎地,接下来老葛又说什么,竟完全听不见了。
队伍进了村子,人马鲜明,威武雄壮,自然是引发了全村轰动。
本来王碁是不情愿请他们到家里的,但是人马还没进村,地里做活计的,路上闲杂人等,都看见了,虽不认得别人,但王碁自是名人,村中无不相识,如今见他同这些人一行,越发另眼相看,满目敬畏,倒是让王碁意外。
起初村人皆畏惧不敢靠前,有几个耆老壮胆招呼:“碁哥儿……今日回来了?”
王碁跳下驴,同众人行礼。景睨等理也不理,自顾自路过。
善怀的骡车在后面,本来也要下车,王碁挥手叫她赶上,省得怠慢了客人。老葛自然识趣,挥鞭子催促骡子跑了起来,善怀想下车也不能够了。
加上景睨众人并未策马狂奔,骡车竟然后发而先至,在门口停下。
老葛稳稳停住,回头看善怀,善怀正欲下车,多半是因为心慌,腿上一软便要跌倒,老葛一惊,便欲下地去扶,谁知那小郎君干净利落地自马背上翻身落地,稳稳地探臂将善怀搀住了。
善怀嗅到他身上一点似有若无地清香,不由地想到那夜的情形,脸上没来由地就红了,赶忙掣回手臂,上前开门。
景睨站在她身后,望着自己落空的手,手臂上还有她那日咬过的痕迹,这妇人竟似翻脸不相认了。
就在此刻,旁边一扇门打开,原来是曹媳妇探头出来,本是听见骡子叫,寻思着兴许是王碁回来了,想要说笑几句,谁知望见杜五爷雄赳赳地在马背上,吓得她赶忙又将头缩了回去。
善怀手发抖,好不容易把门划开,心中拼命地想:“夫君叫我不可畏首畏尾,失礼于人……我不能给夫君丢脸。”
她迈步进门,抬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拍了两下,想让自己清醒,谁知身后景睨跟着入内,一眼看见她的动作,便探臂将她的手握住。
善怀吓了一跳,赶忙甩手想要挣脱,景睨却并不松开,反而把她往身前一拉。
“你你……”善怀不知所措,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景睨垂眸道:“别动。”
此刻外间,杜五爷跟唐谅已经翻身下地,杜老五站在门口,左顾右盼,仿佛在打量此处的房屋巷道等等,唐谅则吩咐手下把马儿看管好,又迎着那赶车的老葛,同他攀谈,顺便将他打发了,实则是不想让老葛“打扰”了景睨。
至于周围邻舍,虽然都被这一行人惊动,但却没有敢随意上前的,甚至最爱热闹的三姑六婆众人,都只敢远远地张望议论,而隔壁曹媳妇,因不敢露头,就把脸贴在跟王家相邻的土墙上,希望能够听见点响动,只恨不得把那墙缝挠开些,好看个清楚。
院子里,善怀无法挣脱,只慌张地看着景睨,不知他要如何,景睨一面握着她的手,一面抬手,在她脸颊上那道划伤处轻轻擦过,问道:“疼么?”
善怀早忘了脸上还有伤,呆了呆才想起来:“不、不疼。”
景睨道:“不用怕,那个人……不会再伤你了。”
这句却引动了善怀:“李二哥?”她突然想起来当时李二明明抓住了自己,可又忽然松了手,“是你?!”
景睨向着身侧的土墙瞥了一眼,左手一松,凭空向着那边弹了弹手指。
一点真气激射出去,正打在土墙顶端,那土墙本就不结实,风吹日晒下有些松松的,此刻顶上一块碎瓦片摇摇晃晃,向下砸落。
只听到一声惨叫,从隔壁响起,倒是把善怀吓了一跳。
“不用管,不相干。”景睨趁机又抓住她的手,微笑:“你也太大胆了,怎么敢一个人又钻进那地里去?”
善怀忙解释道:“明日要收粮食了,我去看看……”想到自己折了那么多穗子,先前竟忘了拿,方才下车只顾着急,把篮子也丢在车上了,不免又有些懊恼,“对了,你把李二哥赶走了么?”
景睨冷哼:“那种腌臜东西,你还这么称呼他?他也配。”
善怀只是叫顺口了,而且素来并不习惯村里人起的那些刻薄称呼,听他提醒便道:“那我不这么叫了。你……先松开我。”
景睨果然松开她,善怀松了口气,转身走到屋门口,推开门,一只脚才迈进去,猛地想起那夜两个人在一间房内,当即僵住了:“我想起来,家里没有热水,我去烧水泡茶……”
她转身要退出去,冷不防景睨迈步入内,顺势单臂在她腰间一揽,竟是把人直接带了进门。
善怀心悸,正要挣扎,景睨已经搂着她来到桌边坐下,竟自把她放在膝上:“别动,让我看看伤,”
“不、不用……”善怀扭开头,要跳下地,却纹丝不能动。
景睨慢条斯理地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颗蜡封的药丸,两指轻轻用力捏碎,里头小小的一颗,顿时有融化之势。
他单手搂着腰,趁着那药丸化开的功夫,长指一点一点从那道伤口上涂抹过去,直到那融化的药将她的伤口从头到尾封了一遍。
善怀只觉着脸上微微地疼,又有些发痒,而后却又一阵舒服的清凉之感。
倒也看出他是在给自己敷药,但……敷药也没有必要坐在膝上吧。
尤其是有过前车之鉴,善怀战战兢兢地,咬了咬唇道:“你快放我下来,我夫君要回来了。”
景睨正打量她,闻言嗤地一笑,这感觉,倒像是……不可说。
“回来又何妨,正好让他看看。”景睨开始使坏。
善怀双眸圆睁:“不行,你莫要害我!”
他越发笑的狡黠:“我怎么害你了?”
善怀的唇咬的快要滴血:她仍旧没把男女那点事摸索明白,但一知半解,已经足够让她意识到那夜的情形不对。
景睨捏了捏她的下颌:“别咬了,再咬就咬破了。”
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了说话的声音,王碁道:“如何还叫唐兄动手?”
唐提辖笑道:“我们来叨扰已经是过分,王兄再说这话便见外了。”
是唐谅跟王碁,王碁回来了!
景睨心中暗骂,这厮回来的倒是早,手上却依旧纹丝不动。
善怀自然也听见了,毕竟唐谅可是有意顺势报信,当即要挣扎下地:“你快放手!”
景睨望着她羞窘的模样,先前在高粱地里胡天胡地,她都不觉着如何,因只当是被打了一顿而已,此刻之所以怕羞了,未尝不是他的“功劳”,是他让善怀终于……稍稍地开了窍。
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景睨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思,轻声道:“要我放手容易,你且亲我一个。”
作者有话说:
我觉着很对不起老王,在写到小景骑着马,老王只能骑驴子的时候,竟然笑出了泪
老王:我单知道狗爱吃包子,不知道狗还会到家里来
小景:他甚至还得谢谢咱呢
老王:良心呢?天理呢?
小景: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第25章
外头脚步声越发近。
方才善怀进门的时候, 魂不守舍,并未将屋门全部打开。
不然的话,只要拐过大门照壁, 就即刻能看堂屋的情形。
景睨有恃无恐, 一则他知道, 唐谅不会轻易让王碁进内, 二则他“艺高人胆大”, 又从未认真把王碁放在眼里,纵然真的被王碁撞破,他也是毫不在乎。
毕竟县衙那夜, 他就曾经生出一个戳破这层窗棂纸的念想。
就算县内都对王碁这个举人礼重三分, 但在景睨这种早就身在云端的人眼里,正在科考之中摸爬滚打的王碁, 确实只是“区区一个举人”而已,莫说举人,就算是状元,在他面前也得跪着走。
若不是因为善怀,他哪里在意什么举人教谕的,说句难听的大实话, 王碁连近他身前露脸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景睨虽则不惧, 善怀却几乎要吓死。
她看向门外,几乎能透过开着的那扇屋门, 看见照壁外闪烁的人影:“你混蛋!”口不择言地骂。
景睨低笑:“那你答不答应?”
善怀气往上撞,想到那夜的情形,又羞又怒:“你……你欺负人,我告诉我夫君……”
景睨慢慢地敛了笑:“哦?”
本来善怀是不敢跟王碁说的,不管是大原还是王桓, 都曾这么叮嘱过,她自己也有些心虚,但是这个人竟欺负到家里来了……
她的眼圈都红了,胸口起伏不定。
景睨望着她羞怒的模样,心里那块软地方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
听着外头的响声,景睨凑近,竟自在善怀脸颊上亲了口:“好了,我逗你玩儿的。”
善怀怔住。
王碁先前下了驴子,跟几个耆老行礼。
因为众人从未见过如此鲜明威武的军马进村,都好奇的紧,并且立刻把这归功于因王碁中举,故而竟似“筑巢引凤”一般,才招引来这许多难得一见的人物。奉承的话又滚滚而来。
王碁原本只当自己在景睨面前黯然失色,心中不美,猛然听见乡亲父老们另辟蹊径,没口子地夸赞起自己来,他竟也转怒为喜,面上重新又有了光辉。
恰好围观人群之中,又有本村一个有名的帮闲,王碁即刻想起善怀说的那家里没有食材的话,于是又特别招呼了此人,请他即刻想法儿去采买些东西,不必太矜贵,只需要家常之物就可。
自从王碁中举,村中之人想攀附都不能呢,今日这帮闲得此殊荣,即刻拍胸脯应承,雇了骡子飞奔去了。
王碁在外做了这一圈儿事,才有些耽误,回到家门口,却发现唐谅手中提着个篮子,正是先前善怀拿着的。
王碁跟唐谅寒暄着,一并往内,才到照壁,唐谅左右打量,止住脚步。
因王碁觉着这唐提辖官儿虽比自己大,但跟自己臭味相投,便把他认作是景睨那一行人中的清流,自也格外青眼,见他止步,自己也跟着打住问道:“唐兄如何不走了?”
唐谅满面堆笑,笑容可掬:“王兄,有一句话,恕我冒昧。”
王碁见他这般客套,自己越发不能失礼:“我跟唐兄一见如故,何必如此忌讳,但讲无妨。”
唐谅颔首:“我看王兄如此人物,雄才伟健,自然不会止步于举人之流,将来必定非池中物,可惜……这宅邸似有些简陋,倒要趁早想想,是否该把祖宅修一修的好。”
其实这个念头,王碁心中也曾动过,只是因县内有了宅子,就撇下了,如今听唐谅这般提起,不觉意动。
唐谅见他有思忖之色:“当然,愚兄并不是嫌弃兄的宅邸不好,相反,这已经算是极窗明几净、不错之处了,可是……兄的眼光自然要放长远些,试想,假如将来兄出将入相,归乡省亲,难道就住在此处?未免太过寒酸了。呵呵,不过这只是愚兄的一点浅见罢了,只因跟兄一见如故,不吐不快,还请莫要怪罪。”
他这一番话说的极为漂亮,完全是为了王碁着想,甚是推心置腹的意思。
王碁自然领他这个情:“哪里的话,倒要多谢唐兄直言不讳,其实这想法我先前倒也想过,只是……如今兄既然看得起在下,又不惮提起,自然要认真考量,不辜负兄的美意。”
两个人互相吹捧,不亦乐乎。王碁虽老练,到底欠缺历练,哪里比得上在京内厮混的这些人精,唐谅见时候差不多了,才同他一块儿出了照壁。
唐谅不动声色往里屋瞟了眼,寂静无声,不见有什么异常。
王碁却左顾右盼,因不见善怀,心里觉着奇怪:“人呢?”
三两步上前来到屋门口,唐谅在他身后,稍稍地有些牵心,他们这些人之中,景睨年纪自然是最小的,可却差不多都叫他“十九哥”,这一声,自然是因为敬他的身份,但另一方面,却也是敬他的能耐。
虽年纪小,但从来都是风云场中翻云覆雨的人,就连唐谅这些人精,也甘拜下风,倒是不仅仅碍于他的身份而已。
不过,唐谅有些担心的是,景睨年纪轻轻,之前从未听过跟任何女子有些纠缠,如今突然在这穷乡僻壤里看上了一个人……万一年少轻狂按捺不住……
他前一刻还跟王碁称兄道弟,亲亲热热地说些贴心窝子的话,此刻,因担心景睨按捺不住、万一给王碁撞见,那不好意思,兄弟只能在后背给他一刀了。
直到王碁推开那虚掩的另一扇门,才看见善怀趴在桌上,不知如何。
唐谅按着腰刀的手直到现在才松开,王碁却毫无察觉,眉头紧皱:“你在做什么?”
目光扫过室内,并不见景睨的身影。倒是善怀听见声音站了起来,两只眼睛红红地有些湿润,摆明了是哭过。
王碁不悦,自然是认定了善怀是因为先前在高粱地里的那场惊吓才如此的,心里暗暗恼恨她不懂事,屋里屋外都是人,她不想着好好地照看贵客,只顾在这里哭……简直不识大体,还嫌不够丢人么?
正欲发作,冷不防肩头被人轻轻地拍了拍,回头见是唐提辖:“王兄何必苛责,嫂夫人先前毕竟受了惊吓,你不如好生宽慰宽慰……”
王碁只当他十分贴心,哪里知道,唐谅包藏祸心,他摆明清楚善怀因何红了眼睛,却只推是高粱地里的事。
唐谅回身走开,留给他夫妇说话的空隙。
王碁走到跟前:“不是跟你说了,不许再提那件事,好好地又哭什么?贵客临门,你不好生打点招待,却自在这里哭?你想气死我?”
善怀忙擦了擦泪:“夫君,我没有。”
“既然没有,就快洗一把脸……”说到洗脸,王碁忽然觉着善怀脸上那道伤上,似乎有些什么,隐隐地透着清香,只是还未细看,就听到屋外有人道:“这鸡好肥。”
王碁一怔,走到窗户边上往外一看,却见失踪不见的十九郎君正在自己的后院里,盯着那两只满地啄食的鸡。
原先王碁还诧异为何不见景睨,如今见他竟在后院,不由失笑。
只听杜五道:“果然很肥,十九哥不会馋了吧?”
景睨笑着端详那两只母鸡:“倒也别说,确实有点儿馋了。”
王碁一听,这还说什么:“如此的话,正也好,捉上一只杀了,煮些鸡汤喝就是了。”
善怀本因为景睨“欺负”自己,有些郁郁地不快,猛然间听见他们竟然想要杀自己的母鸡,急忙道:“夫君,不行的!鸡是留着生蛋的……”
王碁皱眉,实在恨她这寒酸不上台面的小家子气:“胡说,养着不就是给人吃的么?”
善怀着急跑出门去,把两只鸡护在身后:“不、不能吃。”
自打王碁去了县内,这本就冷落的家里更加寥落了,只有这两只还算是活物,陪着自己。而且每天都会下蛋,善怀如何舍得。
王碁恨得牙痒痒的,觉着善怀今日是故意来拆自己台的。
不料景睨并无恼怒之色,笑道:“怎么不能吃?”
善怀转头看他,眼中难得地透出哀求之色。景睨本是故意玩笑,如今望见她的眼神,不觉心头一动。
怪得很,明明是两只鸡罢了,她竟如此看重,那水盈盈的目光,随时都要哭出来。
景睨的唇动了动,最终一笑:“我难道就馋的这样了?两只鸡也不放过?”
唐谅在旁,直到得了他这句话,才道:“十九哥,你倒是说清楚的好,你看把嫂夫人急的……”又回头看向王碁道:“也难怪嫂夫人喜欢,这两只都似蛋鸡,杀了怪可惜。不如留着的好。”
王碁听他这么说,只当唐谅是故意给自己解围,越发把他当成好人。
只有杜五尚觉遗憾。
还好那帮闲动作极快,半个时辰不到便自回来,带了一个帮手,拿了些好货。
原来他们做帮闲的,手头自有人脉,比如靠海的船家之类,一旦有需要,行事也便宜的很,如今这帮闲手中便拎着一条新鲜的大海鱼,两斤花蛤蜊,两块豆腐,并些现成的猪头肉等卤货,又有白切肉,一只烧鸡,五斤熟牛肉,一坛酒,虽然不算山珍海味,却也算是极丰富的了。
那帮闲的笑道:“碁大哥,这里还有点新鲜东西,只不知道合不合贵客们的口味。”
王碁虽然要的是“家常”,但也觉着这些东西未免太过“家常”,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听他说“新鲜”,顿时眼睛一亮:“什么好东西?”
帮闲的打开一个油纸包,里头却是些看着有些……不太好看,肉不像是肉,菜不是菜,乱糟糟。
王碁仿佛那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这是?”
帮闲的神神秘秘道:“这东西寻常人不晓得,只有老赶海的才知道,是真正的好东西,海里的玩意儿,碁大哥知道那所谓驴鞭,狗鞭,什么虎鞭之类的么?”
王碁脸色微变:“什么话,好好地提这些做什么?”
帮闲的呵呵笑道:“原来碁大哥饱读诗书的人也不知道这个,我的意思是,这玩意儿,就是海里的’鞭’,您该知道他有什么作用了吧?尤其是对男人……对腰肾是极好的。只因它在海里展开的时候像是葵花一般,所以又叫海葵,寻常地方也叫海花。”
王碁震惊。帮闲的说道:“因为我是熟客,所以那些人才肯给我这东西,只不过寻常人不认得,未必敢吃,我也只是问问,若碁大哥嫌弃,我就拿回去,少不得我自家享用了。”
王碁脸色变来变去:“既然拿来了,哪里还有再拿回去的道理,自是留下,只不知此物如何做才好?”
帮闲道:“做法也是简单,水开后一汆,不要煮老了,嫩嫩的吃,口感最好……有讲究的就用那蛋花汤的做法,加点儿配菜先煮一煮,再下蛋液,更是美味。”
王碁拿了那些东西,叫了善怀过来,正要吩咐,善怀却认得那东西:“这不是海花儿么?之前我赶海的时候,曾挖过的,这东西有些难挖,根儿是很长很深的……不留神就扯断了。”
王碁咳嗽:“既然你认得,自然知道该如何做了?”
善怀知道的做法,却跟那帮闲说的差不多。但对善怀而言,这不过是寻常一道菜,哪里知道那许多的说法。
这帮闲很有眼色,知道来的人多,善怀一个人做饭指定不成,所以采买了很多现成的,毕竟他也不知道景睨一行人是冲着善怀的手艺而来。
王碁倒是称意,把东西让善怀带了入内,横竖厨房里的事情,他从不沾手,从不过问,善怀弄出什么来就吃什么,她自有数。
善怀在厨下,乒乒乓乓,刀切如飞,先把那些熟肉给切了,装了盘子,权做冷盘,又先把那海葵加鸡蛋,做了一道汤。
端上来后,果真景睨等不认得这是什么,一个个狐疑地观望,杜老五心直口快:“这是什么玩意儿?黏糊糊的?”
王碁笑道:“这算是本地的特色,各位先别问,只尝尝合不合口。”
一人不过舀了半碗,每个碗里大概有几节儿的海葵花,几个人面面相觑,景睨却毫不在乎,调羹舀了一个送入嘴里,口感极其滑腻,但嚼起来又是脆脆的,而且味道竟是前所未尝的鲜美,不由扬眉。
先前杜五本来想着吃一个,可惜他用的是筷子,偏偏这海花滑溜非常,杜五几次三番捞不住,气的放下筷子,伸手抓了一个塞进嘴里,这一吃,顿时眼睛放光,竟是大嚼起来:“果然好吃。”
这一道看似很不起眼的汤,把几个口味挑剔的人吃的心服口服,直到每个人都添了一碗,唐谅才问王碁道:“这究竟是何物,贵地竟有此好物?我竟闻所未闻。”
王碁这才笑说了,道:“别说是唐兄跟十九郎君众位,连我原先也不认识,今日吃了才知道是难得的好东西,更有一件不为人知的好处。”
唐谅问是什么好处,王碁低声:“据说此物有补肾之功效,对男子格外得用。”
他很清楚景睨年纪小,必定是个没有娶妻的,故而忍到这时侯才说出来,自然也是存着一点坏水。
景睨正又吃着一个,闻言动作一顿,不由侧目看过来,王碁只装作不曾察觉。
唐谅忍俊不禁:“当真么?王兄别是骗咱们的。”
不料一个族老笑说:“这却不是扯谎,海边的人都知道,此物是海中之鞭,不比那些鹿、狗、老虎之类的差。”
唐谅忍着笑,不由地看了眼景睨,笑问:“那么倘若是没成亲的,吃了这个岂不要不好了?”
王碁没想到他直接说出来,忍不住嘿地笑了声,却又刹住,装模作样:“哎呀,我忘记了,十九郎君怕是没有成家吧?”
景睨的脸色原本还有些奇异,此时早镇定下来,自顾自吃着:“那也不打紧,说有,即刻也就有了。”
王碁只当他是吃了憋,在打肿脸充胖子,心中得意,舀了一勺细嚼慢咽。
正得意,外头一个声音响起:“哎哟,这是哪里来的贵客。”
厨房善怀听见这个声音,不由头大,刚忙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了出来。
原来这来的人,竟是杨老太。
杨老太因听闻王碁今儿回来,一并而回的,竟还有些衣着铠甲鲜明的军伍中人,她极为自得,心想自己的儿子更加出息了,竟还能带兵回来。
又听闻王碁嘱咐帮闲去采买东西,哪里肯错过这个热闹,当即便扶着老三媳妇的手,过来看看情形。
老三王渼的媳妇,也听说了王碁叫人采买了好些东西,顿时馋的不行,琢磨着必定得趁机吃些好的,便主动扶着老太太走了来。
还未进门,就闻到了院内传出的喷香的味道,老三媳妇口角流涎,杨老太太却先低低骂了起来:“败家子,这是倒了多少油……闻闻这香气都冲鼻子了。”
景睨这一桌,除了王碁请的有名望的两位族老,有资格陪着景睨坐下的,只有杜五跟唐谅两个,其他人自在别的桌上,并不参与。
听到杨老太的声音,王碁脸色微变。
正起身,杨老太已经走了进来,一眼看见正中坐着的景睨,望着他眉清目秀,仙童似的行止容貌,不由眼前一亮。
杨老太毕竟有些无知,虽景睨坐在主位,但她只觉着不过是个看似十五六岁的少年而已,又有什么身份,自然比不上自己的儿子。
她倒是也不怯场,笑道:“我听闻来了贵客,特意来看看……我儿,为何也未遣人叫我来?”
王碁转出来:“如何惊动了母亲?”
杨老太太呵呵:“我听人说你回来了,还不信。果然……”撇开老三媳妇,握住王碁的手臂:“这些人是?”
王碁听她语气不对,心中焦急,面上却不大显露:“这些都是知县老爷的贵客,今日偶然莅临。”
杨老太偏偏是个不知道眉眼高低的,没听出王碁话中的意思,只看见桌上的几样冷盘,已经破费了银钱,便啧啧道:“果然是贵客……不然怎么竟弄这些肉菜出来呢……”忽然嗅到厨房内飘出的香气,转头对善怀道:“不省心的,又在捣弄什么?”
善怀只得道:“夫君叫做的……”
杨老太一捣拐杖:“你还犟嘴?没用的东西……人家都有个贤内助,你就只会……”
“啪”地一声响,王碁回头,却见唐谅握住景睨的手,翻来覆去地打量:“哎哟!这酒杯好好地怎么碎了?还好没伤着!”
杨老太也呆住,一时忘了说什么,王碁忙示意善怀先回去。
此时杨老太转身打量在座几人,杜五豹头环眼,不是个好相与的,唐谅看着有些年纪的了,只有景睨,生得如同观音座下金童一般,眉清目秀格外讨喜,且年纪又小。
杨老太便对景睨道:“这小郎年纪几何,不知可许了亲?”
王碁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母亲一来,竟口出如此惊人之语。
景睨面色淡淡,不言不语,杨老太倚老卖老地:“我觉着你年纪极小,未必是定亲的,正好我王家有个侄女儿……最是聪明伶俐……”
唐谅跟杜五对视,王碁毛骨悚然,不敢让自己的母亲说下去,急忙拦住:“母亲且来,我有件事要同您说。”
偏偏景睨起身:“某有些不胜酒力。”
唐谅忙扶住:“十九哥,不如且先到里屋歇息片刻。”悄悄对着王碁使了个眼色。
王碁心安,只忙撮着老婆子往外。
唐谅扶着景睨到了里间,景睨不去西屋,偏到了两口子歇息的屋内,直接躺在了炕上。
唐提辖望着他似冷似愠的脸色,忍不住:“十九哥,耍耍可以,千万别动心。”
景睨垂眸假寐。唐谅叹了口气,出门却见善怀站在门外,原来方才王碁出去的时候,对善怀摆手,叫她进内照看着,善怀还不知发生何事呢。
唐谅望着这忙忙碌碌而面若桃花的小妇人,心中叹息,面上笑说:“十九哥有些不舒爽,方才说要吃什么……我并未听清楚,劳烦嫂夫人去问一问,好歹给他做一碗来。”
善怀不疑有他,毕竟先前是王碁叫自己入内的。
不料才进门,就被人一把拥住,不由分说压在门侧。
她的唇还是那样香甜,又或者比先前越发加倍了。
景睨觉着,或许那什么海花儿真的有那种功效,不然自己为何又跟中了那种药一样,腹中熊熊的火焰无法熄灭呢。
甚至等不及她到身旁,就主动扑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老王:本来计划好挖坑的
小景:多谢美意,我将身体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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