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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善怀先前在厨下忙的团团转, 没功夫寻思别的,满心都是如何摆弄那些菜,一样一样在心里排布妥当, 却是把景睨这个“威胁”给淡忘了。


    外间唐谅尚未走远, 一歪头, 看见小妇人不大的那只手往外探来, 倒像是要找到什么东西或者人来相救一般, 却又很快被抓着压了回去。


    唐提辖叹气: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不吃荤的和尚一旦破了戒,可真是比猛虎都骇人。


    他正要出外, 忽然间杜五掐着筷子走进来, 粗声粗气、急吼吼地问道:“小嫂子呢,不是说还有菜么, 怎么还不上来,厨房又没有人。”


    杜五的注意力都在饭菜上,满桌的东西,他几乎包揽了一半,先前全心全意埋头苦吃,横竖景睨有唐谅看着, 不用他多操心。


    唐谅忙对他摆摆手, 正要同他出去,便听到屋内是善怀叫道:“夫……”


    一声“夫君”还未叫出来, 便给堵了回去。


    杜五爷后知后觉,瞪大豹眼,指了指里头,唐谅笑着小声道:“没你的事儿,你先去吃别的, 回头自然还有。”


    “十九哥真是……”杜五琢磨着,想不出什么好词儿,便只伸出大拇指晃了晃。


    唐谅忍笑,连推带拍地在他肩头搡了一把。


    等杜五爷出去,唐谅却向着大门口走去,一时没留意一个小孩子的身影从桌边走过。


    里间,善怀正要大叫“夫君”,景睨哪里给她这个机会,善怀本满心气愤,所以不顾一切要叫王碁来,谁知才张口,他就堵住了,竟好似玩的上瘾。


    善怀本来的愤怒就如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般,被他打的零零碎碎,取而代之的是无奈无力。


    景睨趁机低声道:“你别乱嚷,我就放开。若是乱叫,我就亲。”


    善怀本就是个和软性情,只是先前被他挤逼的弄出几分火性来,可偏偏景睨不跟她硬碰硬,只用无赖手法,善怀被他折腾的生生没了脾气。


    “我……”善怀试探着开口,见他并没再凑过来,才道:“我不叫了,你不许再……欺负人。”


    景睨道:“我哪里有欺负你,本来只是想跟你好生说几句话。”


    “又说什么话?”善怀皱眉道:“我没功夫,灶里还有火呢。”


    “管他呢,就算烧糊了,也叫他们照吃。”景睨不以为意。


    善怀却很着急,这会儿天大地大,都不如她的锅灶大:“什么话,你快说。”


    景睨只是寻了个借口,不过……他心里确实也有一件事,便道:“方才那个老婆子对你很不好,你也受得了?”


    善怀想不到他会提这个,依旧不以为然地道:“她是婆母,应该的,而且,婆婆对我也没有很坏。”


    景睨哪里知道,在善怀看来,杨老太还真不算是最坏的那种,何况也不跟自己一起住,竟是谢天谢地。


    “你倒是好脾气。”景睨“嗤”了声。


    当时他暗恼,手指用力,竟把个酒杯生生捏碎,才打断了老婆子的絮叨。


    善怀往外看了看,闻闻是否真有烧糊了的味道,随口道:“又说这些做什么?这同你有什么干系?”


    景睨望着她,又有种要敲她榆木脑袋的冲动,微笑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看着王碁也不是你的良人。”


    “你……”善怀满面恼色:“你怎么又来胡说了,夫君好不好,难道我不知道?”


    景睨屏息:“你知道?你知道他对别人比对你好么?”他终究忍不住,干出挑拨离间的勾当。


    善怀不以为然地把那个“嗤”还给了他:“我当然晓得,那是夫君心善,他也从不瞒着我。”


    景睨咂了咂嘴。


    善怀感觉这个动作有些危险,趁机道:“夫君虽然心善,却也很厉害,你……你不要再胡闹,不然我是真的要告诉夫君,他必会同你算账,怕你吃罪不起。”


    景睨竟无言以对。


    告诉王碁么?王碁若知道他对善怀做的那些事,对他自个儿是绝对没有任何损失的。


    就算跟王碁交情不深,景睨却把此人一眼看到底了。


    虚伪好面子的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后下作无耻,偏是这种人,越是适合往上爬。毕竟朝堂上“衣冠禽兽”诸公,都是不遑多让。


    而且,先前高粱地里善怀遇袭的情形,他看的清楚。


    从头到尾,王碁不关心善怀如何,相比善怀的安危,王碁最在乎的是他自己的脸面。


    她伤着脸,他连碰都不曾碰过,面上甚至透出嫌弃。


    假如善怀敢把同自己的事情告诉王碁,景睨可以保证,按照王碁的揍性,最后遭殃的绝对不是他景无端。


    王碁绝不敢针对他,因为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不会蠢到那种地步。


    那么……


    可惜善怀……不知道。


    景睨的眼神阴晴不定,一刹那,想到一种可能,假如善怀说破了此事,她必定会被王碁所嫌恶,到那时候,举人夫人她只怕是做不成了……也许还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跟了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景睨的眼皮跳了两下。


    最终,景睨长叹了声,仿佛投降般道:“罢了,你不要告诉他。”


    善怀眼睛微亮。她哪里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景睨都想了多少事,她只以为他想通了,赶忙抚了抚衣裙,道:“你怕了就好,我夫君若是发起火来,很吓人……”


    本来善怀对景睨也是又惊又怕,可是看着他的脸,他大概、是比她小个几岁,万一王碁真不饶他……何苦呢,善怀竟有些不忍心。


    殊不知,景睨怕的并不是什么王碁。


    景睨是怕了她,生怕她作茧自缚,陷入不可知的死地。


    门口处人影一闪。


    景睨眯起眼睛,却见一个小孩子从门外闪出来,嚷嚷道:“善怀?善怀?”


    善怀趁机忙答应道:“来了,在这儿。”


    还好景睨这次并没有堵她,善怀还未出门,就见大原撅着嘴叫道:“我要吃肉,你弄那么些好东西,也不叫我。”


    善怀摸摸他的脸道:“我还想你今日怎么没来,是不是闻见味儿来的?”


    这会儿景睨负手走到善怀身侧,打量着大原。


    大原的眼睛里流露警惕之色,当初他落水垂死,这个人远远地看着,就静静看着他沉入水中,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何况……还有高粱地里的那回事,当时景睨那眼神,像是能活撕了他。


    景睨却表现的像是第一次见到大原一样,问道:“你这孩童,怎么竟直呼她的名字?”


    大原一扬首道:“那又如何,难道我叫不得么?”


    景睨微微倾身打量他:“小小的孩儿,这么多坏心眼,留神长不高。”


    大原后退半步,靠近善怀身旁,鼓足勇气道:“我听说阴天打雷,专挑那些长得高的坏家伙劈。”


    景睨双眸微睁,笑道:“好小子,有胆,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


    大原扭头对善怀道:“你听见了,他自称’爷爷’,家里头一定三妻四妾,也许孩子都有了。”


    善怀听两个人斗嘴,也是诧异,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一照面就不对付似的。


    大原就罢了,毕竟是个小孩子,景睨……善怀摇摇头,罢了,横竖别来搅扰她就成了,她还有一大桌子菜,先前还揉了面,准备擀面条吃,毕竟本地的说法是“上车饺子下车面”,就算对景睨有什么想法,但到底是王碁的脸面,善怀自然打起十万分精神,不敢怠慢。


    她急忙拉住大原道:“别磨牙了,跟我到灶房去,给你留着好东西呢。”


    大原立刻转怒为喜:“我就知道你忘不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又特意地瞥了眼景睨。


    景睨倒吸了一口冷气,眼见善怀拉着大原出门,他便也迈步跟了上去。


    善怀拽了大原进内,便从橱柜里端出一个巴掌大的盘子,上面放着切好的几块卤牛肉,白切肉,炸豆腐等物,各色都只有一点,但耐不住东西多,就堆得满满当当。


    大原看的喜欢:“都是给我的?”


    善怀把盘子塞到他怀中,小声叮嘱道:“吃吧。我就预备着你来呢,慢点吃,待会儿还有蛤蜊豆腐汤,就着擀面条,可香了。”


    吩咐了这句,便又去灶膛里添了一把火,洗了手,又去揉面切面。


    大原口水如涌,几乎等不及吃她的手擀面了,之前他曾经借王碁的光儿吃过一回,面条又劲道又香,浇头更是鲜美的叫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了,他舔舔嘴唇道:“只要能够每天吃到你做的面,给个皇帝都不换。”


    善怀正挽起袖子,下死力揉面,闻言噗嗤笑了,道:“那是你吃的好东西少,才这么说,等你长大了,见的东西多了,自然就知道我做的东西也是寻常。”


    大原摇头如拨浪鼓:“我是说真的,以你的手艺,若是开个小饭馆,必定每日的人都挤破头。”


    他吃了一片肉,却又拎了一片,走到善怀跟前,举起送到她嘴边。


    善怀摇摇头:“我不饿,你吃就行了。”


    大原很清楚她的性子,谚语上说,荒旱三年,饿不死厨子,便是说厨子因行动便利,常常偷吃,用以自肥。


    可善怀是个认真的人,从小养成的习性,不该自己拿的东西她绝不会去动,虽然成亲后跟王碁两个单过,但她一心都扑在王碁身上,有了好吃的,都先紧着王碁,从不好吃贪嘴。


    更别提这些金贵的肉菜了。


    大原明明看见她小小地舔了一下唇,索性把那肉怼到她唇上:“快吃。别叫人看见。”


    肉蹭在嘴唇,善怀的脸上略有点羞赧,却终于张开口叼了去,一时舍不得咽下,却还对大原道:“你自去灶下帮我看着火,慢慢地吃,不用再给我了。”


    大原正欲应声,忽然扭头看向门口,只见景睨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微微歪头看着里间,确切地说,是在看着善怀。


    大原本来吃的正香,看见他,顿时影响到了胃口似的,咀嚼的力度都轻了不少,看看景睨,又看看善怀,却见善怀因为嘴里有一块肉,半边香腮微鼓,面上笑容格外的甜,又因先前抬手擦脸,脸上碰了一点白面,看着倒是更显出几分俏皮可爱了。


    大原打量着景睨的那灼灼的眼神,倒仿佛比灶下的火还烈,竟又让他想起之前在高粱地里见过的那一幕,心里很不舒服。


    目光转到灶膛上,大原面上透出一抹狡黠笑意,便冲着景睨道:“哥哥别只管干看着,若真这么喜欢看,你便来帮着烧火倒好。”


    大原话说出口,自己心中几乎笑的打滚。让这种一看就知道金尊玉贵的小郎君烧火,简直像是让金枝玉叶当街卖艺般荒唐,这下还不碰他一鼻子灰?也该识趣走了吧。


    谁知景睨扬眉,竟自走了进来:“烧火?倒也容易,至少不比做饭难学。”


    灶膛前放着一个小板凳,善怀先前在那坐着添些干草细枝、还有些麦秸、玉米杆之类。


    善怀方才听大原叫景睨烧火,也知道他玩笑,便只看着,哪想到景睨真的会进来?而且竟坐下了。她的脸上笑容淡去,多了些紧张之色。


    景睨捡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送到灶膛里,觉着此事容易,便又抓了几把麦秸草送入,谁知手还未来得及退出,已经被火舌卷了一下,他急忙撤手,却见灶膛里冒出浓烟来,原来竟是一把抓的太多,把火都压死了,只见烟,不见了火。


    善怀满手的面,不能即刻帮手,急的只顾劝阻:“你不必动……”


    大原端着盘子,心里笑的痛快,眼珠转动,促狭鬼地撺掇道:“快拉旁边的风箱……一抽一送就好了。”


    景睨正不知所措,闻言不疑有他,见左手边真有个箱子似的大家伙,中间一个把手,正是前所未见之物,他怀着好奇,用力一拽,果真见那些烟都被抽回去了,景睨大喜,又向内一送到底。


    善怀见势不妙,已经忙叫道:“快别动那个……”


    景睨不明所以,明明自己做的极好,为何又叫别动,尚未反应,只见一股烟带着火,从灶膛中猛扑出来。


    得亏景睨身手敏捷,虽是坐着,却也是大马金刀,此刻施展铁板桥的功夫,上半身猛地向后倒仰,才堪堪地避开了那暗器似的烟火。


    直到烟火退了,景睨不疾不徐,慢慢地又直了身子,面色纹丝不变,更不见什么窘迫难当之色。


    这一招功夫极其利落漂亮,连存心想看他出糗的大原也看呆了,竟忘了取笑。


    目光扫过景睨劲瘦的腰肢……啧啧,劲健柔韧,曲如弓直如剑,收发自如,到底是如何练得?


    善怀本已经跑了过来,生恐他被火燎着,蓦地见他如此出神入化的身法,戛然止步,心里又开始怦怦跳,好不容易接受了他不是狐狸的事实,看见这一幕,心里又在打鼓。


    景睨抬眸看向善怀,眼底一抹笑意。


    善怀深呼吸:“你、你不用……大原是跟你开玩笑的,你是客人,哪里有让客人动手的?”


    景睨看她脸膛红红的,袖子挽了半截,露出雪白微润的手臂,又因系着围裙,越发显出那细腰跟……


    他哪里就爱好烧火了,不过是因为看见她忙碌的样子甚美,所以竟也生出一种想参与其中的心思。


    大原反应过来,有些悻悻地。但他知道景睨不好惹,只仗着自己是小孩儿,同他逗趣几句就罢了,若是过了分就不妙了,毕竟在大原看来,这人分明是冷心冷肺冷血无情,不知为何竟在善怀面前伪装的如此随和。


    善怀坚决不肯让景睨再在这里,若给王碁看见,自己指定是又要挨一顿呲哒。


    景睨见她着急,这才起身,不料迈步之时,靴子碰到柴草中一处硬物。


    察觉异样,景睨俯身,手在柴草中一划,便将那物拎了出来,却是沉甸甸石头所造,大概半个小臂长短,圆墩墩,一头粗圆,一头略收着,这般物件他是瞧过的,太医院的药杵便是如此。


    “怎么柴草里会有这个?”景睨疑惑,抬眸看善怀问道:“也是捣药用的?”


    善怀的眼睛睁大,脸颊上莫名红了,嘴唇抖动说不出来,大原却道:“什么药杵,这是蒜杵子,家里捣蒜用的。”


    大原又对善怀道:“你怎么把这蒜杵子丢在那堆柴火里了,还好没砸到脚。”


    就在此刻,王碁去而复返。


    先前王碁陪着杨老太出了门,特意走开几步,才道:“母亲为何贸然前来,若是需要母亲出席,我早派人去请了,何必多此一举?”


    杨老太略觉委屈,加上方才在里头骂善怀的时候,偏偏那“金童”的酒杯就碎了,没骂痛快,心里憋闷,便道:“我只当你太忙了忘了叫我,所以自个儿来看看……倒是我来错了。”


    王碁知道她糊涂,不想同她细细辩论,何况里头还有客。


    只是以杨老太的性子,不镇唬住她,只怕还不甘心。于是道:“您来就罢了,何必对贵客说那些话,您可知道,那位小郎君,是知县大人都要礼敬三分的?您上去就说什么给人家说亲,哼……他那样的人物,什么大家闺秀找不到,需要您提?可知何其冒昧?他没动怒,已经是给了儿子一点薄面了。您若还胡搅下去,他回去跟知县大人说一声,我还能在县衙待下去么?”


    杨老太这才变了脸色:“这这……我只当那是个毛头小子,才多大点儿的年纪,怎么就那样了得呢……”


    王碁道:“难道我还说谎么?难道我愿意低人一头?”


    他这句却是真心,老太也听出他语气中带着的愠怒,顿时哑口无言。


    杨老太铩羽而归,方才在王碁跟前一句话不敢说的三媳妇终于开了腔:“唉,白白走了一趟,连一口肉都没捞着吃……他们满桌的酒菜,哪里吃的完?大哥哥只顾自己乐呵,也不想想家里人。”


    “吃吃吃……回去吃//屎去,也堵上你的嘴。”杨老太骂。


    正在这时,只见邻居门口,曹媳妇头上缠着布条,正还探头,三媳妇诧异,便问怎么了,曹媳妇捂着头支吾道:“原本是风大,刮下一片瓦,擦碰了下而已,还好没有大碍。”


    三媳妇正要细问在哪里刮下来的,忽然见曹媳妇努嘴。


    两人转头,却见另一个方向,一道清瘦纤弱的身影走来,王家门口,王碁本正要进门,猛地见到她便止步了。


    杨老太嘴里喃喃地骂:“这狐媚子又跑出来现什么眼?”


    三媳妇叹道:“别管人家狐不狐媚子,横竖人家一张口就有肉吃。”


    曹媳妇经验何其丰富,听了这句,顿时想歪了,忍不住笑道:“可不是么?应有尽有,还管饱呢。”笑的太欢实,扯动头上的伤,疼的连连吸气,可就算如此,仍是舍不得回家去躺着,定要看看热闹才好。


    王碁回身迎着秦弱纤,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秦寡妇柔柔弱弱道:“大原跑出来……我心想他来了这里,就过来看看。”


    王碁眼神有些暗沉,刚要问一件事,奈何不是说话的地方,时机也不对,便道:“你也不用找,他要是在这里,定然饿不着他。你先回去,回头我去找你。”


    秦寡妇闻言,这才向着他柔顺可人地一笑:“真的?那我可等着了。”


    王碁却没有往昔一样含情脉脉,只淡淡点点头道:“回去吧,别叫人看见了不像。”


    打发了人,王碁转身却见唐提辖站在门槛内,眼底含笑。


    王碁面色微变,有些忐忑,唐谅却主动开口:“果然王兄是我辈楷模,我就觉着似你这般风流才子,必定会有几个红颜知己,果然如此。”


    王碁本讪讪地,被他这一句话说的,倒像是什么大光荣的事,当即一笑摇头道:“不过是邻里邻居的罢了。”


    两人入内,却发现景睨竟然在灶房中,各都一惊。


    尤其是王碁,看景睨手里还提着个蒜杵子,不知如何:“十九郎君为何在这里?可是有什么吩咐?”


    景睨抚了抚那蒜杵子,道:“先前喝多了酒,心里泛酸……听说这里有好汤面吃,所以过来看看。”


    王碁笑道:“原来如此,这个确实……”见他提着那蒜杵子玩来玩去,便看向善怀道:“可是要捣蒜?还是芝麻盐?如何能让贵客动手?”


    大原不等景睨出声,抢白道:“才不是,这东西掉在柴草里,是他捡起来的,谁让他动手了。”


    “啧,”王碁了然,摇头对善怀道:“忒也粗心了,这么大又沉的东西,竟能掉到那里去,赶明儿做了当家主母,也这么忘魂失道的?”


    善怀的脸上通红,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却并不去碰那蒜杵子,只转身又忙着去切面了。


    王碁皱眉,念在她捯饬饭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当着景睨的面儿,不便再斥责。


    景睨却笑道:“当家主母可不在乎这玩意儿。”玩够了般,将蒜杵子放在灶台上。


    王碁呵呵:“君子远庖厨,此处烟熏火燎十分不便,十九郎君且去外头坐等,片刻就好。”


    直到两人出去,善怀才松了口气。


    王碁哪里知道,这蒜杵子不是无意掉在那里的,而是善怀故意扔在那里,指望藏起来眼不见心不烦的。


    从那夜在县衙之后,这三个字就一直在善怀心里出现,她实在想不通那是个什么东西,可却有些无法面对自己家里的蒜杵子了,一碰到,就会想到那晚上模糊中自己半是握住的,简直如避蛇蝎。


    正杜五按捺不住,知道善怀在灶房,闪过来问什么时候有面吃。


    大原见她打量水缸旁边摆着的那一包蛤蜊,便道:“你会不会撬蛤蜊?你要是会,便帮善怀把这些蛤蜊割开,这样就快一些。不然她万一伤了手,恐怕连面汤也没得喝了。”


    善怀本不敢惊动客人,但这种花蛤蜊皮厚坚实,又扁扁的十分光滑,需要用刀子对准了缝隙慢慢地别开,是个精细又有点儿危险的活儿。之前善怀在娘家弄这个,确实也不留神滑了刀口伤到手过。


    谁知大原这句话,问到了行家,杜五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上前,将那堆蛤蜊提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薄薄的匕首,先用清水洗过,才挨个开始撬,他看似粗豪,但手上功夫极为敏捷,一开一个准,几乎都没有耽搁,莫说大原,连善怀都看呆了。


    大原忍不住道:“好利落的手法,杜爷之前莫非是个卖海货的?”


    杜五哈哈大笑,道:“虽然不是,却也差不多,之前干过劁猪的买卖。”


    大原虽人小鬼大,但“劁猪”,却有点超出他的理解:“什么叫劁猪?”


    杜五噗嗤一笑,却问善怀道:“小嫂子,还有什么事吩咐么?你做的菜实在好吃,若有吩咐千万不要不开口,我着急等着吃呢。”


    他开了一堆蛤蜊,已经帮了大忙,杜五索性立在这里等着,善怀先去做了浓浓的一锅蛤蜊蛋花豆腐汤,只闻着味,杜五就要香迷糊了,也不怕烫,央求善怀先给他舀了一碗,果真那味道鲜美的要把舌头都吞了。


    又下了整整半大锅的面,捞出来,每人一碗,用蛤蜊汤做浇头,众人都吃的只顾吸气,满桌只有吸溜面条的响动,连说话的声音都不闻了。


    连景睨都吃了一大碗,又喝了碗蛤蜊汤,倒也是别样的满足。


    这一场本是午饭,结果从正午,一直吃到了日影西斜,兀自意犹未尽。


    杜五拍着自己的肚子,感觉今日肚皮跟着自己享了大福。


    只是酒足饭饱,也该启程了。这次王碁学乖了,按照他先前的脾性,必定还要谦让几句,比如“不如留下晚饭”或者“在家里歇息几日”之类的客套话。但他领教过这些人的厚颜无耻,万一自己开了口,他们便顺杆子爬上来,那自己是留还是不留?


    这瓦房虽不算太简陋,但也不过两个房间,成何体统。


    但这些人是不管体统的,于是这次王碁的嘴闭的比被杜五爷撬过的那些蛤蜊还要紧,硬是一句挽留的客套话都没提过。


    临行之前,唐谅在景睨耳畔低语了几句,两人对视片刻,唐谅便一点头,去拉了王碁,不知说什么去了。


    景睨则趁着这个功夫,来至灶房。


    善怀忙了大半天,起先是做菜,现在是收拾残局,何况送客这些事不必她到场。景睨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她兀自不曾发觉,只顾擦洗碗筷,清理锅灶,直到他咳嗽了声。


    善怀惊得一颤,忙回头,见是景睨,不由握拳抵在胸口:“干吗?”


    景睨看着她因为劳作而有些红润微汗的脸颊,压过桃花,他的喉头微动,终于道:“今晚上……”


    善怀一听这个,眼珠瞪得溜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张手往旁边探过去,似乎要找个衬手的兵器,不料偏偏摸到先前被景睨放在锅灶上的蒜杵子,她下意识握住,当发现是什么的时候,又跟烫手似的赶忙扔了出去!


    景睨原本没有多想,只是看着善怀举止这样反常,那蒜杵子倒像是个活物会咬她一般……他本就是个七窍玲珑的人,蓦地想起之前自己从柴火堆里捡起此物的时候,善怀的反应就很奇怪,他微微一震,前后的事一琢磨,仿佛明白过来,唇角不由地上扬。


    善怀早就满面通红,不敢面对他,便转过身去,捂着胸道:“先前说好了的……你、你不能再……”


    景睨原本想跟善怀说的,是王碁的事。


    原来方才唐谅告诉他,王碁约了秦弱纤,两人今夜必定相见。


    景睨本来想告诉善怀,假如她不想被蒙在鼓里,今晚上大可以跟着去瞧瞧,自然一切真相大白。


    但话到嘴边,倒像是有十匹马拽着他的舌头,景睨无法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王碁送别了景睨众人, 此刻前来坐席的几个族老尚未离开,看着景睨众人纵马扬鞭而去,纷纷又赞叹了一番。


    这些人虽则是村子里的, 但都也是有年纪的, 自然眼神毒辣些, 早也看出景睨一行人绝非寻常军伍, 只是也不敢就擅自乱打听。


    只是对于王碁这位举人、如今的县内教谕越发地敬重, 在他们看来,景睨众人肯来王碁家里,自然是看重王碁这个人, 必定是觉着王碁将来无可限量才肯同他结交的, 不然呢?


    而在这一行军马离开后,趁着王碁跟众族老说话的功夫, 村子里跟善怀有来往的李婶子几个妇人,才迫不及待地来到家里。


    善怀正一边收拾锅灶,一边匆匆地吃上一两口早上留的窝头,就着锅内还剩了点儿的面汤,也吃的极为香甜。


    之前饿过了劲,就不觉着饿了, 如今吃什么都觉着好。


    几个妇人进内见她如此忙碌, 赶着上前帮手。


    李嫂子趁机拉住善怀,道:“妹子, 先前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先前我们本来想来帮衬的……可是那骑马的军爷看着凶巴巴的,活李逵猛张飞一般,忒也骇人,竟叫人不敢靠近来。”


    其他几个也纷纷都这样说,若今日进门的不是景睨这些人, 她们早一窝蜂来了,虽未必是诚心帮厨,可好歹也是在王碁面前献献殷勤,顺便再看看热闹之类的。


    可是今儿,就算他们有看热闹之心,却也没胆子靠近,只说门口上那一溜儿毛色鲜亮膘肥体壮的七八匹军马,那般威武雄壮,就足够叫人退避三舍了,何况还有专人看管伺候,就连侍从兵卒,也是一脸凶神恶煞生人勿近之状。


    除了那几个德高望重的族老早被王碁相请外,连村里自诩有点脸面的男人都不敢擅自闯入,更何况是这些妇人。


    这会儿好不容易人去了,她们便都个个精神起来,七手八脚地帮着善怀收拢打扫灶下,一边都眼巴巴等着听她开口。


    善怀便按照王碁先前交代的话,说道:“是夫君……县内认识的,据说是县老爷的贵客。”


    “知县大人的贵客?”李嫂子众人都纷纷吸气,啧啧称叹:“这样身份尊贵的人物,也跟王大哥结交,真真是了不得……”


    “还是善怀妹子有福气,”其中一个媳妇奉承道:“看妹子生得就很福相,将来必定要当官儿太太了。”


    几个妇人感慨之余,又互相使眼色,原来他们在羡慕善怀命好的同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秦弱纤。


    这王碁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按照那秦寡妇的心性,到嘴的肉自然是不能再松开分毫,善怀偏又这般毫无提防,这以后万一……


    恰好一个开口道:“我怎么听曹嫂子说,先前贵客在的时候,秦寡妇到家里来了?她倒是不怕那些人的?”


    善怀疑惑道:“秦家姐姐么?我并不曾见到。”


    另一人笑道:“她确实是来了,当时我也瞧见了,只不过没进门……咳,好似是碁哥儿当时正送老太太,恰好遇到了她,两个人就说了几句,那秦寡妇就走了。”


    李婶子看向善怀,她对善怀却还是不错的,有些不忍她蒙在鼓里,但这种事不好说,上赶着提起,倒像是挑拨离间无事生非一样。


    大家心怀鬼胎,正外间王碁也回来了,更加不敢再提别的,纷纷离开。


    王碁目送这些人离开,便问善怀:“她们说什么了?”


    善怀道:“也没说别的,只问今日来的是什么人。”


    王碁颔首:“忙了一天了,烧点水洗脚,早点睡。”


    善怀听了这话,忙又要去烧水,王碁却道:“不忙,你先洗了睡,我有事出去一趟。回来了自然会叫门。”


    “天都黑了,夫君要去哪里?”


    王碁道:“先前母亲来了一趟,仓促又去了,怕她心里不舒爽,我去看看,你不用管。”


    善怀这才了然,忙答应着,送他到了门口,把门关了,自己便去烧水洗漱。


    她忙活了一天,只在方才仓促吃了半块窝头,半碗面汤,幸而那面汤里裹着不少的面粉,善怀吃的颇为满足,毕竟都是上好的白面,而且为了面条劲道,里头还加了些黄豆面子,越发香甜可口。


    善怀洗了手脸,稍微擦洗了身子,泡了脚,便觉着有些困乏,想着这时候还早,不如且等一等王碁。


    正揉了揉眼,隐约听见隔壁似乎有吵闹的声响。


    善怀起初不以为意,那声音却越来越大,她侧耳细听,只听是曹媳妇道:“我都伤着了,你凑合吃一顿又怎么样?就使性子甩脸子的,有本事把锅碗瓢盆都砸了,大家都不过了!”


    她男人道:“好端端你怎么伤着了?还不是活该!整日里只顾瞎操心,家里的事不上心一点,你好歹学学善怀,看看人家是怎么做媳妇伺候男人的……”


    “好哇!”这一句却似乎激怒了曹媳妇,她跳脚尖声道:“驴日的混蛋黄子,就知道你眼馋肚不饱的……有本事你去找她,只要你不怕王大哥哥弄你就是了,只怕你不敢!”


    男人吼道:“你是吃了屎了?满嘴说的是什么!”


    “我知道了,哼!”曹媳妇盛怒之下,偏偏冲着这边院墙,冷笑道:“你当然愿意我是她了,像她一样做个耳聋眼瞎的活王八……或者你也想在外头弄一个骚狐狸,所以先堵住我的嘴,你不照照那尿盆看看,你有王大哥哥的本事么……”


    话未说完,便听到“啪”地一声响:“泼贱人,我是给你脸了……”


    善怀起初只当两口子拌嘴,这也是常有的事,谁知竟然说到自己身上,一时头皮发麻。


    而此时隔壁已经闹得沸反盈天,曹媳妇自然是个泼辣的,听那动静,是跟她男人动起手来,夫妻对打,一时惊天动地鬼哭狼嚎,夹杂着砸东西的响动。


    若在平时,善怀早起身去劝架了,毕竟都是邻居,不好装聋作哑,且她又是个热心的人。


    可他们此番打闹,竟是跟自己相关……善怀只觉着难堪,虽然她一点儿错都没有。


    这会儿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几乎周围几家子都听见了,有人开门出去劝架,有人存心看热闹。


    善怀在炕上坐着,有点坐立难安,又觉着时候不早,王碁该回来了,忽然想起他出门的时候没带灯笼,善怀心绪不宁,索性下炕,拿了灯笼,悄悄地出了门。


    她锁门的功夫,见隔壁门口聚着好几道身影,幸亏都没留意她这边。善怀沿路向着老宅而去,走到半路,却听见隔着院墙,旁边一户人家传出响动,唰啦唰啦,应该是收了高粱,正在清理穗子,一边干活一边道:“今日王举人家里又来了一帮贵客,这王家真是祖坟冒青烟,眼见的就起来了!以后咱们见了王举人,只怕还要跪地磕头呢。”


    另一个妇人道:“谁知道……学问上的事咱不懂,但我便是看不上,书读的再多又有什么用,整日跟寡妇偷偷摸摸的……还有人说他想休了善怀妹子娶了秦寡妇呢,善怀多好的人,要真的落到那个地步,叫姓秦的把位子占了去,那才叫没天理呢。”


    “哎呀,怪道先前我看到王举人又往秦家去了,啧……就那么热乎?这才天黑就按捺不住了么?”


    善怀听了他们先前的话,还觉着又是传的闲话,听到最后一句,心中咯噔。


    她不敢再停留,放轻了脚步离开,前方不远处,就是老宅。善怀迟疑,正寻思着要不要过去问一声,就听到院子里王渼的声音道:“我关门了啊。”接着是上门闩的响动。


    善怀听见这个动静,自然知道王碁绝不可能在此。


    她有些恍惚,转身想回家去,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此刻,景睨白日同她说的话不由浮现出来:“你知道他对别人比对你好么?”


    是,她当然知道王碁对秦寡妇好,但那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王碁又且心善,对他们好些又如何,就连善怀自己,都很疼大原那孩子。


    可是……善怀本来平静无波的心湖,像是被顽童扔进了一颗石子,慢慢地生出些许涟漪。


    那涟漪向着远处荡开,越来越大。


    王碁根本就没有来过老宅。


    他直接就去了秦家。


    这会儿天刚黑,因为逐渐冷下来,有的人家已经闭了门,有的富裕些的,正自吃晚饭。


    秦家的门也并未关,显然是为了等他来到。


    王碁悄悄闪身进门,把门轻轻掩上,先看了一眼大原住着的东屋,见没有灯光,知道那小子多半睡下了。


    他竟暗自松了口气,将走到屋门口,还未进内,秦弱纤已经听见了动静。


    迫不及待迎了出来,才打了个照面,就急急把人拉进了房中。


    “怎么才来……等煞我了。”她压低声音,三分委屈,三分情深。


    王碁今夜来,却不是为了那档子事,比起以前,这次他是为“正经事”而来,当即淡淡一笑,把秦弱纤搂着自己的手慢慢推开。


    秦弱纤察觉,抬头看他:“怎么了?是不是……今儿应酬的累了?”拉着王碁到了炕边上坐下,体贴地给他捶背捏腿,“我给你松快松快就好了。”


    她这般殷勤小意,却也时不时地引火。王碁如何不知她的小手段,便握住她的手道:“你先别忙,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秦弱纤微怔:“什么事?这么郑重其事的。”


    王碁道:“我先前跟你提过的,知县大人给我在县内弄了一处房舍……这件事,你可曾对人透露?”


    秦弱纤脸色微变:“这……怎么了么?”


    王碁盯着她,双眼微微眯起:“纤娘,你可别跟我说谎,你知道我看得出来。”


    秦弱纤屏息,而后扭头,红着眼圈道:“我本来不想跟你提的,你偏偏又问……”


    她这突如其来,略带质问委屈的口吻,却把王碁弄得不会了:“什么?”


    秦弱纤掩着口,隐隐垂泪,咬着唇,灯影之下,越发楚楚可怜。


    换了平时,王碁早搂上了,这次却稳若泰山:“你倒是说,怎么回事?”


    秦弱纤轻轻地捶向他:“还不是你……现在村里谁不知你跟我……之前,那个泼皮李二赖子就常常拦住我,说些风言风语,前日我去买东西,路上被他截住,竟要对我动手动脚。”


    王碁深深吸气,大为意外:“然后呢?”


    秦弱纤拭泪道:“我自是不从,可情形危急,我只得把你搬出来,为了镇唬他,就说你要娶我做正头娘子,县衙内且都安排好了房舍,只等回来把善怀休了后,就娶我过门。我吓唬他,若他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你就活切了他,他听了后果然怕了,才放开了我。”


    秦弱纤抽泣着说完了这一番话,含泪望着王碁道:“我是逼不得已,只跟他说了这个,原本觉着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想提起,也免得你为了这个烦心,你……你却又来问我……”


    王碁心中微动,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先前善怀逃出高粱地后,跟王碁说的那些话,王碁当时就心中凛然。


    他县衙里有房子的事情,村子里无人知晓,就连杨老太众人,他都没有告诉。


    只因上回被秦弱纤缠的无法,在那情不自禁的时候透露给她的,那李二又如何知晓的?


    故而王碁想要当面问一问秦弱纤。


    如今听她的解释,倒是天/衣无缝。王碁正沉吟中,秦弱纤打量着他道:“好好地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难不成……难不成是那李二赖子跟你说了什么?你可千万不要听他的,他只是满口胡言罢了……”


    王碁才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你是无心的,倒也罢了。”


    秦弱纤目光闪烁,又看着他道:“我怕他知道我是扯谎,改日还要对我如何……万一我逃不脱呢……”


    王碁一笑道:“无妨,他不会……”话刚出口,陡然打住,抬眸对上秦寡妇的双眼,改口,“他应该不敢的,等我见了他,自会说他,若他还敢胡为,我自然会叫衙差治他的罪。”


    王碁也算是谨慎了,不仅叮嘱了善怀,自己也不肯露出一丝马脚,就算是面对秦弱纤,也滴水不漏。


    毕竟,以后不会再出现李二这个人,万一自己此刻说出什么不该的,改日东窗事发,他恐怕会有嫌疑。


    秦弱纤见他面色放松下来,也跟着松了口气,便道:“他真的没说什么?我看他离开的时候……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似的。”


    王碁哼了声,面带不屑。


    秦弱纤见他今夜颇为反常,嘴巴格外紧,知道不可为,只得放弃旁敲侧击,反道:“今日我听闻好些当兵的跟你一起,甚是担心,到底是哪里的人?”


    提起这个,王碁难免一肚子暗气,稍微往炕上舒展了一下手脚:“没什么,京内来的一伙煞神,只怕很快就走了。”


    秦弱纤见他半躺下,顺势也上了炕,柔声道:“我只怕他们对你有碍,送走了就好了……听闻他们在家里吃的,倒是劳烦了善怀妹子,也亏得她能干,一个人照看这许多人,竟弄得明明白白。”


    王碁淡淡道:“她也就只能做这些没要紧的事了,不然还能有什么用。”


    秦弱纤噗嗤了声:“你又说这话,可知好些人赞她呢。就是……”


    “就是什么?”王碁打消了先前的那点疑虑,也愿意同她说些别的了。


    秦弱纤抿嘴:“那些人,都是些孔武有力血气方刚之辈……我看你倒要提防些呢。”


    王碁眉头一皱,笑道:“她?你怕是在说梦话,她不会有这个心思。”


    秦弱纤怔忪,哑然失笑:“我说的是提防那些武人,听说其中还有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小郎君,善怀妹子毕竟生得那样可人心意……万一……”


    王碁骇笑道:“竟如此?你倒还不如说她红杏出墙呢!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京城繁华地,一等王侯家,自他出生开始,什么绝色女子没见识过?只怕再美的女子都已看腻了……看上善怀?呵,真敢说……你莫非当他是李二般的货色么?”


    奇怪的是,此时王碁心底立刻浮现的人,竟是景睨。


    可是,他想到景睨那个冰火两重恩威难测的混不吝劲头,连他这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都摸不透那小郎君的脉门,何况是善怀那笨笨的无知村妇?景睨要是能看上善怀,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家里的母鸡打鸣,那牛也会弹琴了。


    王碁只顾震惊,没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中透出了一点破绽。


    秦弱纤眉峰微动,却不敢顺着说下去,只道:“哟,那小郎君的来历这样不凡么?”


    这一句本是她随口应付的,王碁心里却又有些不舒服起来,景睨就像是一根刺,随时让他刺挠。


    他挺身而起:“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秦弱纤吃了一惊,急忙从后面抱住他:“好人儿,才来怎么就要走?如何变得这样狠心?”


    王碁一笑道:“改天吧,家里还等着呢。”


    他要拿开秦弱纤的手,她却抱紧不放:“不许你走,人家想你想的心里发慌……”她凑近王碁耳畔道:“你不是想要那样么……今晚上都应你。只要你留下……”


    说话间,手便探过去,熟门熟路。


    王碁腰腹略紧,倒吸冷气,又忙摁住她的手。


    他却也还有些理智,哑声道:“纤娘,来日方长……嘶……轻点!”


    秦弱纤攥住他的命门,在耳畔轻笑道:“你要不肯答应,我就……反正我用不着,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王碁略略惊悸,但紧张之余,又有别样的刺激,喉头发干:“你可别闹。上回你就忍不住放了声,叫人听见了……不……成个体统。”


    她笑说:“那也怪你,谁让你答应了要娶我进门,却迟迟地不肯兑现,如今只怕是厌了我,只顾惦记你家里的了,还有你巴巴地来寻我问那房子的事,你总不会是想带她去,把我撇下在这里吧?你休想,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赶明,我就告诉善怀,你不喜欢她,只喜欢我……那房子只给我住,只跟我做夫妻……跟她不过是……”


    这些话要是正常来说,王碁恐怕会不太高兴,但偏偏是这个无天无日的时刻,听来竟有别样的意味。


    他只吸着气:“慢着些……”


    秦弱纤一面说话,一面慢条斯理地动作,交颈贴耳。


    她自然知道如何做,能让王碁最为放不下,她也确实做到了。


    本来王碁是非走不可的,被她如此撩动,便想晚一些也无妨,反正已经吩咐了善怀关了门,大不了……


    王碁转身,一把揽住秦弱纤,咬牙切齿道:“我看你才是小妖精,专门来吸人精气的……”


    就在王举人将袍子挽起,准备真刀真枪上阵,帘子被人一把撩开。


    炕边儿跟炕上的两个人都惊呆了,齐齐看过去,两个人的脸色各异。


    先前王碁进门的时候,打定主意是不留的,只要问明白李二是如何知晓自己县内有房子的事便离开。


    他自忖不做亏心事,自然不用关门,因此只把门掩了起来。


    没想到……竟会出这个意外。


    进门的,是善怀。


    善怀看着王碁衣衫凌乱,又望着秦弱纤攀在他身上,眼前发黑,天晕地旋。


    手中灯笼落在地上,她都没有察觉,里间的烛心倾斜,点燃了纸面,燃烧起来。


    善怀仍无知无觉,火光中的眼睛,只死死地盯着两个人。


    王碁眼疾手快,急忙放下袍子,转身上前,抬脚去踩那烧起的火焰,见善怀不动,他便恼羞成怒地喝道:“你来干什么!”


    “你们……”善怀一阵阵发晕,脑中涌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曹媳妇的,村里嫂子的,大原的,甚至有景睨的。


    秦弱纤眼珠转动,忙下了炕道:“妹子,你千万别嚷出去……都、都是我的错……”


    善怀呼吸开始急促,看着她近在跟前,蓦地想起王碁中举那日曹媳妇在灶下跟自己说的话,“狐媚子”?是、是她?


    她还装作无事人。


    血冲到头上,善怀举手一巴掌打在秦弱纤脸上,打的手都开始疼。


    秦寡妇惨叫着往旁边一倒,摔在炕沿上。


    王碁没来得及扶住,怒道:“你干什么?”


    被捉现行一般,他原本有些心虚,但毕竟他在善怀跟前从来都是颐指气使那个,善怀虽是妻室,却如下人,如今见善怀烧了灯笼搅了好事又打了秦弱纤,简直造反一样。


    秦弱纤虽是故意凑上前,却没想到善怀手重,毕竟干惯了农活,自有一把力气,竟打的她嘴里满是血腥气,她捂着疼的变形的脸,语声都有些不清楚了:“都怪我,是我缠着王大哥的,是我离不开她……”


    善怀闻言,冲上前揪住头发,又狠狠地给了她一下。


    秦弱纤终是怕了,顾不得再演,哭着躲向王碁怀中:“王郎救我。”


    王碁急忙拦住,呵斥:“你失心疯了?什么泼妇行径?”


    善怀望着他挡在秦弱纤身前,颤抖的手指指着他:“李、李二哥说的……”


    王碁脸色微变,瞥了眼怀中的秦弱纤,喝道:“闭嘴!”


    “你……”善怀心疼的像是被人插了一刀。


    王碁看看秦弱纤,望着她半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嘴边都是血迹,不由屏息,又听到外头不知何处狗叫的激烈,他也担心惊动邻舍。


    当即沉声道:“给我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见善怀不动,伸手要去拉她,善怀挣脱,向着王碁狠狠打去。


    王碁万万想不到善怀会冲着自己动手,他躲闪不及,只来得及偏了偏头,仍是觉着脸上一阵钻心般刺痛,王碁下意识地松开了善怀,抬手摸了摸脸,手指上竟见了血!


    秦弱纤急忙上前,见他脸颊上三条明显的指甲印,渗着血,看似伤的不轻。


    她不由惊道:“这破了相可如何是好?你、你打我就是了,为什么要伤害王郎?”


    善怀想哭,喉咙里却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喘气都费劲。


    王碁气的发抖,怒不可遏地甩开秦弱纤,上前一把抓住善怀手腕,拽着她往家里去。


    善怀失魂落魄,被他扯出里屋,就在此刻,大原从东屋跑出来,他攥着手,用力推向王碁:“你放开她!”


    王碁猝不及防被推的倒退了两步,善怀才似醒悟过来,微微抬头,摸了摸被攥的发疼的手腕,迈步往外跑去。


    “善怀!”大原叫了声,拔腿要去追,秦弱纤忙拦他道:“你乱叫什么,想叫人听见么?她必定是回家去了,也不用你着急。”


    大原低头在她手上咬落,秦弱纤吃痛缩手,大原趁机跑了出门。


    善怀一路磕磕绊绊,不知是怎么离开秦家的。


    浑浑噩噩地,脑海中都是那几句诛心的话。


    “你答应娶我过门。”


    “那房子只给我住,只跟我做夫妻。”


    先前李二也是这么说的,善怀还以为他胡说,如今看来,都是真的。


    善怀想大哭,却又哭不出声,等反应过来后,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村子,前方,淡淡的月色下,一片微微的亮光,善怀蓦地醒悟,原来自己竟来到了之前大原落水的那片水塘。


    先前在秦家看到了秦弱纤跟王碁那样,善怀要死的心都有了,只是浑身本就不多的力气都仿佛在那一场厮打中消耗殆尽了。


    如今看到这片水塘,善怀不由自主靠近,缓缓走到水边,向内走去。


    她只觉着浑身都麻木了,直到感觉冷冽的河水浸没了双脚,那样冰凉刺骨,透着些熟悉的阴冷寒意。


    善怀蓦地醒悟,慌忙倒退回去。


    她想起上回大原落水之时,自己跟着跳进去,人在水中无依无靠,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向下坠落黑暗,那样窒息的感觉,比死还可怕。


    那样的遭遇,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周围很是安静,草丛中传来秋虫瑟瑟的响声,寒冬将到,草虫们的叫声都带了一丝凄楚,又像是无路可走,对未知的恐惧和绝望。


    善怀悲从中来,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捂着脸哭了起来。


    草虫们受了惊吓,纷纷停口,善怀哭的身子发抽,慢慢地跌坐在岸边,她抱着膝头,望着冰冷的水面发愣。


    要不是上次落水的遭遇太恐怖,她真想直接就跳下去,一了百了。


    迷迷糊糊,身上越来越冷,善怀把头埋在膝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一点亮光照了过来,微黄的灯笼光蔓延,透出一丝淡淡地暖意。


    大概是看见有人,灯笼悬高了些,有人问道:“谁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来者声音不高, 带着一丝试探,隐隐有些许耳熟。


    善怀已经哭的力竭神昏,虽然听见了人声, 却也毫无反应, 仍是埋首在膝上, 一动不动。


    那人借着灯笼光细细看去, 忽地一震, 唤道:“嫂嫂?是嫂嫂么?”


    善怀起初不理会,听他又叫了两声,才慢慢地抬头。


    灯笼的光芒中, 照出一张泪痕狼藉、极其憔悴的脸, 垂落的发丝都早被泪渍打湿了,胡乱纠缠着贴在脸上, 她泪眼朦胧,怔怔地望着来人,仿佛不认识了一般。


    这来者,正是王桓,他看清楚善怀,吓得赶忙把手中灯笼放在地上, 抢步上前便要扶住:“嫂嫂, 你怎么在这儿?”


    善怀直到此刻才终于有所反应:“二叔?”


    王桓心头跟着一颤:“出了何事?”


    善怀张了张嘴,本来以为干涸的泪又涌了出来, 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二叔……夫君、他跟秦、他们……商议着要休了我,我……我不想活了……”


    王桓听了这些话,心头窒息,因为王碁跟秦寡妇的事,他也警告过王碁, 奈何他还是露了出来,到底走到了这一步。


    本来王桓不敢轻易碰善怀,见她伤心大哭,又听了后一句,看看近在咫尺的闪烁着粼粼波光的池塘,不禁打了个寒噤。


    王桓心悸,忙握住善怀的肩:“嫂嫂别伤心,凡事都有解决的法子,千万不要存着窄念头。”


    善怀见了他,如见了亲人一般,原先憋在心里的话似找到了倾诉的地方,断断续续道:“他们、他们竟然好上了,竟瞒着我、眼皮子底下……村子里的人说,我都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对我……”


    王桓手底冰凉,这天已经冷下来,她也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如此伤心欲绝又受了寒气,只怕要害病。


    “我知道我知道,”王桓只能安抚道:“嫂嫂别伤心了,哥哥做错了事……也许只是被那女人哄骗了,逢场作戏而已,不是真的。”


    别的话善怀都罢了,只有最后一句“不是真的”,听在了耳中,她懵懵懂懂地看向王桓:“二叔……”


    王桓道:“嫂嫂听我一句,只先别着急,咱们也不过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活生生的人,难道能被事逼死了么?何况嫂嫂若是想不开做了傻事,高兴的不过是那贱人……嫂嫂何苦着急给她腾地方呢,你始终是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要你不松口,哥哥断然不会弄她进门,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善怀哭的抽泣,听着王桓的话,脑袋浑浑噩噩的,理解的都有限,但到底王桓的话起了作用,善怀那想死的心思却因而淡了。


    “二叔,”善怀吸吸鼻子,环顾周围:“你、你怎么在这里了?”


    王桓见她肯问这些,想必是有些清醒了,便道:“明日休沐,我又听闻家里要收粮食,心想着回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善怀听了这个,才蓦地想起,明儿自己家里也要收高粱地的,如今闹得这样,竟不知怎么收场。


    此时她理智回笼,又想起自己在秦寡妇家里,不仅打了秦弱纤,更是打了王碁,心中不由地发懵。


    从嫁给王碁,她从来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哪里想到有一日会动手打自己的夫君?


    那可是她的“天”。


    王桓道:“如今时候不早了,嫂嫂还未回家去,只怕哥哥着急,不如先回去的好。”


    善怀却想到先前王碁攥着自己的手,把自己拖出门的力道,下意识地害怕:“不,我不回去。”


    王桓诧异,善怀垂头道:“我不回去,我、我……”她竟不知道自己除了回那个家,还能去哪里,终于低声呜咽着说:“我回娘家去。”


    若非迫不得已,善怀是不会这样说的。


    一旦回去,便意味着要遭受向老爹隔三岔五的毒打,倘若再给向老爹知道自己伤了王碁,跟他闹翻了才回家的,只怕把她活活打死,也是有的。


    但善怀再无别的选择了,那个称不上避风港的娘家,竟成了她无可奈何的唯一退路。


    王桓虽在军伍里呆了两三年,但对于善怀娘家的情形,也是门清。


    她也听出善怀话语中的悲苦之意,便道:“嫂嫂要回娘家,也成,只不过今儿天已经黑了,骡车也难找,若再到了向家村,还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岂不是白白地吓到了你家里的人?不如且先回村子里去,至少等明儿天明了再回去不迟。”


    善怀当然知道他说的事正理,但毕竟害怕王碁,只是摇头,王桓起初不解,索性也在她身旁坐下,道:“嫂嫂若不肯回去,也罢了,我在这里陪你坐一宿也好。”


    善怀已经冷的发抖,哪里肯让王桓留下,思来想去,自己躲的了一时,难道躲的了一世,且明儿家里还有事,王渼已经找好了人,难不成就扔下了不管?那可是伺候了四五个月的庄稼,没什么比收成更重要的事了。


    王桓见她松动,便扶着起身,挑着灯笼陪她回村子,这会儿夜色更深了,村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受惊的狗儿时不时发出警示的吠叫。


    两个人回到家里,善怀发现锁着的门竟被打开了,心里一颤,以为王碁回来,王桓却直接将门推开:“嫂嫂。”


    善怀把心一横,迈步进门,谁知还不到屋门口,就见一道小小地身影从屋内跑出来,一眼看见她,忙张手扑上前将她抱住,带着哭腔道:“你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不到,吓死我了。”


    竟然是大原,善怀鼻子发酸,抱着大原的头,哽咽道:“你怎么在这里?”


    大原仰头望着她,眼中带着愧色,道:“我,我担心你有事,我……我也担心你……以后不再理我了。”


    善怀不由流出泪来:“什么傻话,为何不理你?”


    大原努努嘴,为了什么,自然是不用说的。但他忘了,善怀就算恨秦弱纤,但也未必就会“株连”自己,他流着泪,紧紧地抱着她道:“善怀,对不起。”


    先前大原不顾一切跑出来追善怀,可惜天黑路杂,竟不知她往何处去了,大原便只当她回了家,便来寻找,见仍是上锁,心里就打鼓。


    又跌跌撞撞在村子里找了一圈,想去高粱地里寻找,听到夜枭的叫声,心想善怀不至于就跑去那里,站了半晌便仍旧回来。


    他身上有善怀给的钥匙,索性开了门,直接到了里屋等着。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善怀的泪也不由滚落下来:“你小小的孩子,跟你什么相干……用你来对我说这些话……”一大一小,抱头痛哭。


    王桓到屋内转了一圈,皱眉:“哥哥没回来?”


    大原擦擦泪道:“他好像去了老宅了。”


    善怀一惊,王桓忙道:“不打紧,我去看看。”


    大原却道:“不用去看,叫我说不用管他,他不回来正好,还清净呢。”


    王桓之前没跟大原打过交道,只知道他是秦弱纤的儿子,所以也一向不是很待见这个小孩子,谁知听他这几句话说的却有意思。


    大原却拉着善怀的手道:“你跑哪里去了,有没有伤着?”忽然看到善怀的裙摆是湿着的,细看,连鞋子也湿透了,顿时大惊:“怎么回事?”


    善怀不愿说出来叫他担心,就道:“没事,不小心踩到水坑了。”


    最近又没有下雨,哪里来的水坑?何况就算是水坑,也不至于把裙摆湿的这样均匀。


    大原毕竟聪明,即刻想到了……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你……”


    王桓解围道:“罢了,横竖现在无碍,且快到里屋去,用热水泡一泡手脚,别着凉了才好。”


    大原闻言顾不得说别的,就拉着善怀到了里间,他动作迅速,把原先善怀留着给王碁洗漱的水都舀出来,先弄了一碗给善怀喝,又叫善怀洗手泡脚。


    善怀喝了热水,人才似又活了过来,此时王桓见天色不早,便打算去老宅看看。


    谁知大原道:“我今晚上不想回家了,二哥哥留在这里陪我睡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就是了。免得夜晚里吵嚷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了。”说话间,就拉住善怀的手摇了摇,示意叫她答应。


    这话一出,王桓越发诧异,暗暗对大原另眼相看。


    只不过,他虽然也有私心,也想留下,可却知道这举动不妥。


    他也不想让善怀为难,当即笑道:“不要紧,想来哥哥也是才去了老宅那里,不算惊动。好歹我去探一头。”


    王桓之所以连夜赶回,一则因为休沐,二则,却是因为知道今日景睨等人,竟跟着王碁一块儿出城了。


    先前善怀无缘无故被带去县衙的事,除了他外无人知晓,这几日王桓探听到,京内这些人为首的一位是孙虞候,但其中最光彩夺目的,却是那个叫“十九哥”的小郎君,而且许多人都对他极为恭敬,有好几次,县衙的差役目睹孙虞候对他陪笑,在他面前竟有些低三下四。


    这帮人自然不是闲散之辈,既然如此,那么他们的行事也必定不是随心所欲,必定有章法,那……把善怀弄到县衙,又会是谁的意思?


    王桓暗中窥视,自然也见过那小郎君,果然眉目如画,一等的贵公子,说实话王桓不愿意把那些龌龊的想法加在他身上,宁肯怀疑是那什么孙虞候阳奉阴违、自己做下了恶事。


    可偏偏,跟着王碁出城的这日,孙虞候可没有同行,反而是景睨亲自带了一干人等。


    王桓着实想不通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担心善怀,故而黄昏时分便往回赶路。因为时间太晚了,都没有骡马愿意出城,因此快到牛头村的时候已经入夜,幸亏他有先见之明带了灯笼。


    鬼使神差地,快到水塘的时候隐约听见了一阵哭声。王桓当时便心中凛然,猜测不会那么巧叫他在这里遇到善怀吧……那声音却又消失不见,王桓壮胆来寻,这才找到了善怀。想想,倒也算是天意。


    王桓到底并未留下,吩咐让大原关了门,便自往老宅去了。


    大原回到屋内,见善怀坐在灯下发愣,眼睛仍旧不干。他便上前道:“我知道你难受,正因为这个,我以前几次三番想说又不敢跟你说。”


    善怀睁大双眼,大原拉住她的手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想让你跟王碁和离么?”


    她听见“和离”两个字,猛然发颤。


    大原叹气:“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现在已经这样了,你……有什么打算么?”


    善怀面上透出惊恐之色。


    先前她在秦家之所以那样盛怒,一则是自己被蒙在鼓里,当傻子一样糊弄,二则却是秦弱纤说的那几句话,什么叫王碁休了她之类。


    就算是善怀跑出去,有了轻生的念头,都没有想过“和离”。


    因为她没有路可退,假如跟王碁和离,她会去哪里?回娘家?


    向老爹虽是个不成器的烂酒鬼,祖先那点糟粕规矩却记得很是牢靠,什么“烈女不侍二夫”,或者“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这些话,善怀耳闻目染。


    从她嫁了王碁,便一心一意地同他过日子,对善怀而言,这一嫁,就该是一辈子。


    “休妻”或者“和离”,对她而言极其陌生,是比死、比鬼更可怕的字眼,或者,宁肯死。


    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竟会面对如此情形。


    大原知道她心里乱,不愿多逼她,便说困了,不如先睡觉,睡一觉起来再做打算。


    正好王碁不在,大原勉为其难在他的榻上倒下,善怀和衣靠在炕上,不住想着在秦家时候看见的那两个人的情形。


    大原很想再跟她说点什么,一时想不起来。隐约听见外间哪里,又起了一阵激烈的犬吠声。


    他扭头听了听,仿佛是从王家老宅的方向。


    只是善怀并未察觉,因此大原也没有再开口。


    犬吠声确实是从杨家老宅的方向传来。此时的老宅,也另有一番热闹。


    王桓来至老宅拍门,屋内传来老三媳妇抱怨的声音:“又是谁?都这个时候了,难不成还有人来?”


    “我去看看。”王渼走出来问:“谁?”


    王桓沉声道:“老三开门,是我。”


    老三王渼这才听出来:“是二哥,怎么这会儿回来了?”赶着去开了门,见王桓脸色阴沉地:“二哥,半夜三更,不是有事吧?”


    王桓问:“大哥在这里么?”


    “不是巧了么,方才大哥才进门。”说着一怔,王渼道:“二哥从哪里来,敢自有什么要紧事寻大哥?”


    这宅子是王家的老宅,也有四五间屋子,未免有些年久失修,但王碁王桓等年少时候都住在此处,王碁更是单独住一间,以便于读书。


    王桓看见王碁的房间亮着灯,便道:“你自去睡,跟你不相干。”


    “二哥……”王渼还想叫他,王桓却并不理睬。


    王渼想跟着,又怕是为了什么公事,疑惑地回了房,三媳妇早瞅见了,惊疑道:“怎么大哥跟二哥前后脚进门,到底什么事?”她撺掇老三:“你去听听。”


    王渼道:“少胡说,横竖二哥说了跟咱们不相干,何况,不管是大哥还是二哥,他们的事,我哪里管得了?随他们去吧。”


    老三媳妇嘀嘀咕咕,却也无法。


    而这会儿王桓已经来至王碁房间外,敲了敲门,里头道:“要睡了,有事明天说。”


    王桓道:“是我。”


    窸窸窣窣,是王碁起身开了门,两兄弟门口打了个照面,王桓发现王碁脸颊上有几道伤痕,不由一怔。


    王碁拧眉道:“这半夜三更的,你怎么回来了?县衙有事?”


    王桓不答,只迈步进门,王碁看出他有些不对头,便把门一掩,道:“怎么了?”


    “哥哥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王桓转身看向王碁。


    王碁一怔,迎着他的目光,瞧出几分蹊跷:“你……敢情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我早劝过哥哥,休要弄出事来,你只是不听。”王桓道:“你知不知道,方才嫂嫂差点儿就跳了河了。”


    王碁变了脸色:“什么?”


    “可笑,哥哥闹出了事,不好生去寻嫂嫂回家,却反而撇家舍业跑来老宅这里,你只顾自己清闲自在,想过嫂嫂的处境么?她今晚上若真的跳了河,你王举人的名声难道会很好听?”王桓竟似咄咄逼人。


    王碁抿了抿唇,他心里气恼善怀今夜突然跑去秦家,戳破自己跟秦弱纤之事不说,还动了手,甚至伤了自己,这对他来说自是不可原谅的。


    他习惯了善怀在自己跟前温柔乖顺忍气吞声的模样,只当善怀跑出去后,自是无处可去,必定是回了家里了,所以他也不理会,索性晾一晾她,便自来了老宅。


    杨老太睡得早,王碁也没叫老三惊动,也没说自己因何来此,又因天黑,他有意侧着脸,因而老三竟不曾察觉他的异样。


    王桓见他默然,便又道:“这几年,嫂嫂对哥哥如何,你自然心里清楚,你就算舍不得外头的,也不该跟那外头的合起来算计她,她做错了什么,要让你们商议休了她,难道不知道会寒了她的心?再怎么说也是几年的夫妻了,哥哥难道一点良心都没有?”


    王碁本来惊愕于善怀竟然生了死志,加上王桓说的也有些道理,便没吱声。


    谁知王桓越说越难听,加上王碁在这家里向来是说一不二,被二弟如此训斥似的,心中也不免气恼。


    先是善怀造反,又是王桓面斥,王碁自觉颜面无存,忍不住怒道:“我怎么做是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三道四的?再怎么样也是我屋里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王桓冷哼:“哥哥屋里的事,自然轮不到我插手,但毕竟是一家子,我看不过,自然要说!”


    “哦?你还知道是一家子,看你这么路见不平着急忙慌的,还以为你早不知道长幼有序,礼义廉耻了。”


    “我不似哥哥一样读书多,不知道什么文绉绉的话,只知道嫂嫂是老实好人,不该被那样欺负,何况她差点想不开寻了短见,那可是一条人命……”


    “若真死了那也是她命该如此!”王碁冷笑着打断了王桓的话:“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横竖这辈子都轮不到你。”


    王桓听了王碁前一句,怒火高炽,猛地听见后一句,整个心头一凉:“你、你说什么?”


    话赶话,王碁自知失言,但他也没正经把王桓放在眼里,当即冷笑道:“老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趁早息了你那心思!她好也罢歹也罢,都不必你管,你最好也安分守己,别要做的太难看了。”


    王桓直直地看着他,上前一步,哑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我如何不知?真以为你那点心思能瞒得住我?可惜,你也是白惦记。”


    王桓只觉着有人往自己的脸上身上狠狠地打了不知多少拳,他深深吸气:“你、你……当年我本来想替你、娶了她,难不成,你是从那时候就……”


    说起来王桓还觉着奇怪,毕竟王碁当时不喜欢善怀,自己主动提出要替他迎娶,他反而不愿意,借口是不能耽误老二之类。


    现在看来……他,他根本早就察觉了自己的心意,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得偿所愿?!


    果然,王碁见他猜到了,便也不再隐瞒:“反正,那是定给我的人,你还没资格越俎代庖。”


    话音刚落,王桓冲过来,一把揪住了王碁的衣领:“为什么!你明明不想娶她,你为什么不能成全我?”


    他气的声音都在发抖,双眼发红。


    王碁冷笑:“我凭什么要成全?明明是你偷偷觊觎没过门的大嫂,简直如畜生一般,我岂会容许?”


    他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心中如何想法,只有他自己最为清楚。当时他确实不喜欢善怀,也不想娶,但自从发现了王桓看善怀的眼神不太对劲的时候,他的心思就悄然起了变化。


    王桓眼前发黑,想也不想,挥拳打向王碁脸上。


    王碁想不到老二竟会对自己动手,猝不及防,被打的眼冒金星,整个人倒退出去,狠狠撞在门板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你、你才是畜生!”王桓颤声骂道,他从进门到方才,都是有意压着声音,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家丑不可外扬,只想悄悄地劝住了王碁,让他回去安抚善怀也就罢了,谁知……竟然又牵扯出旧事,且又知道了王碁那混蛋至极的用心:“自私虚伪,男盗女娼……”


    王碁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摸摸嘴上的血,今日简直流年不利,先是被善怀挠破了脸,又被老二打伤了嘴,他啐出一口鲜血,道:“我看你也是疯魔了,为了个女人,敢对我动手!”


    王桓跳过来,又揪住了他,提起拳头便又要打。王碁并不惊惧,反而狞笑道:“行啊,你索性打死了我,让她守了寡,你自然就可以娶了她了……”


    屋内的动静,惊动了老三王渼,连杨老太也惊醒,咳嗽道:“什么响动?”


    王渼急忙披着衣裳又跑出来:“怎么了?”


    猛然看见两兄弟动手,王渼惊得冲上前:“二哥,有话好好说,这是怎么了?什么大不了的……”


    王碁道:“让他打,让这个畜生打!谁也不用拦!”


    “大哥……”王渼忙着两头劝。


    王桓却放开他,后退一步:“你听好了,我横竖高攀不了你王举人王教谕,我权当没你这个哥哥,但你记着,我是县衙的衙役,王举人,你最好别行差踏错,我若知道她有什么不妥,我拼了命,也要把你这举人的功名给毁了,你知道我说到做到,你也知道我有法子!”


    王碁当老大当惯了,又因功名的缘故,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原本也仗着王桓是自己弟弟,被自己压的死死的,故而毫无忌讳。


    猛地听王桓说出这种话,王碁脸色一变。


    王渼惊心动魄,虽不知何事,但从王桓口中依稀猜出来,忙道:“二哥,大家都是一母同胞,怎么说这绝情的话,不过都是一时冲动,千万别说狠话……”


    王桓刷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掌心轻轻一划,鲜血滴滴答答落下来,他道:“看好了!我若有任何虚言,就叫我立即见血。”


    王碁无法镇定:“老二,你疯了?你当真疯了?”


    “是你逼我的。”王桓冷冷道。


    正这会儿,老三媳妇扶着杨老太走来,老太见王碁脸上带伤,王桓手上流血,几乎骇死过去:“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


    这里的动静,又惊动了邻舍家的犬,狗叫连声。


    王桓转头出门,头也不回。


    王碁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气的浑身发抖,但却无可奈何。


    直到这会儿,他心中终于生出一丝愧悔,必定是因为善怀要跳河才惹得老二失了神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去秦家引起的。


    别的事情他都可以不在意,唯独,举人的功名不容有任何闪失,王桓自然知道什么最能拿捏他。


    可是,自己的屋里事,何时轮到王桓置喙,何况王碁本来就没想对善怀如何,只是先前在秦家一时气急,才想打她一顿,但明明受伤的是自己,为什么自己反而又被如此恶毒的威胁了。


    王碁气往上撞,脸上嘴上又疼的厉害,加上杨老太在旁边,痛骂王桓,又碎碎念询问他如何,那些聒噪的话只会徒增他的烦恼,一时让他后悔,自己本不该过来这里,若是老老实实回了家,只怕也不会跟老二决裂了似的。


    这一夜,牛头村里真真热闹非凡,几处人家都不能安眠。


    次日早上,鸡才打鸣。善怀便起身了,想到昨夜经历,如同噩梦,昏头昏脑,忽然闻到一阵焦糊味道。


    善怀莫名,起身出门,却见灶房里散出浓烟,她只当是走水了,吓得忙冲进去,却见竟是大原,立在灶台边上,正忙的上蹿下跳,脸上还蹭着灶膛的灰。


    善怀急忙上前把他拉开,免得火伤着他,又把灶膛的柴草撤出些,将锅盖压在锅灶上,不多时,火便消了。


    “你在忙什么?”善怀诧异。


    大原讷讷:“平日里都是你给我做东西吃,我、我看你没醒,想给你煮点粥喝。”


    善怀语塞,望着他花脸猫似的,不由伸手摸摸他的头。


    大原仰头看着她,张手将她抱紧:“你不要有事啊。”


    善怀深呼吸,果然,睡了一觉,心绪便平静了好些:“嗯,我没事了。”


    大原煮的粥,糊了一半,金黄的玉米面变成乌黑色,善怀捡着颜色浅的给他舀了一碗,自己吃那黑乎乎的,


    大原趁她不留意,急忙把自己的碗内的倒了一半在她碗中,又趁着她没反应过来,拿起筷子搅了搅。


    善怀无奈,只得喝了。


    就算粥里泛着焦糊苦味,两个人却都吃的很是香甜。


    外头天还没十分亮,门口却有些响动传来,大原走到门口,从门缝中看了眼,急忙打开门。


    善怀听见动静出来,也吃了一惊,原来门外来的竟是自己娘家的善礼,并妹妹善仁。原来王渼之前找的帮工跟善礼相识,善礼知道今儿善怀家里收高粱,便主动前来帮忙,妹妹善仁也一并跟着来了。


    善怀本就心情复杂,见了两人,眼圈不由红了,却又强忍着,免得他们担心。


    就算如此,善仁仍是看了出来,问道:“姐姐,眼皮怎么肿了呢?”


    善怀胡乱搪塞,只说是昨儿累的很睡迷糊了,大概是揉搓的。善仁有些疑惑,又问:“姐夫不在家么?”


    大原看看善怀,替她说道:“那个人忙得很。不指望的。”


    善仁笑道:“这小孩子有趣。”又对善怀道:“姐夫是有大本事的人,自然是忙了,难道都跟咱们泥腿子一样整日只守着家里田地?能有什么出息。”


    善怀心里发苦,只淡笑不语。


    却在此时,门外王桓走了进来,一看善礼跟善仁都在,忙打招呼。


    才寒暄几句,王渼带了三个帮工也到了,看到院子里这许多人,很是讶异,又赶着跟善礼寒暄,只不太敢跟王桓搭话。


    大原在旁瞅着,心想昨夜王家老宅必定有事,只不知究竟王桓做了什么。


    这一行人聚头之后,便浩浩荡荡往高粱地走去,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村人,听闻是王举人家今日收高粱,竟主动要来帮忙。


    还没出村,就有两三个回家拿家伙式来帮手的。


    善怀善仁带了大原,慢了一步走在最后,善仁看着前头的王桓王渼,又看越来越多的人,满面含笑对善怀道:“姐夫虽然不在,可竟然有这许多人主动来帮手,真真难得,咱们村里,也只有村长家里有事的时候,才有那许多哈巴狗舔上去。姐夫这里,比村长威风多了。”


    善怀不言语。


    不料善仁虽年纪比她小,但性格刚硬,又心直口快,早看出善怀不对劲,便问道:“姐姐,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可别瞒着我。你这人,素来不言不语的,凡事爱闷在心里。叫人担心。”


    善怀道:“二仁,要是我、我……回娘家去……”


    “什么?”善仁惊愕:“什么意思?你是想回家里住两天,还是……”她隐约觉着善怀是另一个意思,但又不敢去想,因为那实在是太坏了。


    善怀口干舌燥,看看走在前头,在路边上撸野果子的大原,道:“我是说,要是我跟你姐夫……”


    “不行!”善仁几乎脱口而出,声音提高。


    善怀没说完,她已经明白了,她甚至不想让善怀说下去,她简直不敢听。


    只因王碁出息,又中了举,有个举人老爷的女婿,向老爹的脸上才也有光。


    上回王碁带了善怀回娘家,向老爹在村内的地位水涨船高,平日他对村长等人陪笑脸,村长众人还不肯哼一声呢,现如今,那些人都要对着向老爹点头哈腰。


    而且因为王碁交代,不许卖酒给向老爹,因此这段日子,向老爹不曾再喝的烂醉,就算有那些坏心的人,也不敢撺掇向老爹死命地灌,因而……这些日子,向家显得十分太平。


    倘若善怀跟王碁出了事,谁知道向老爹会是什么情形?


    善仁清楚,向家是万万容不得善怀的,就算不被向老爹酒醉后失手打死,就是被向家村那些拜高踩低恨不得她落魄失势的势利眼们生吞活剥了。


    退一万步讲,向家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儿起色,要是没了王碁这个女婿,别说是善怀的生死,只怕向家一门,都未必会在向家村里活下去。


    谁会看得起一个被举人老爷抛弃的妇人?只怕恨不得替王碁将他们全家踩在脚下,立即踩死。


    善仁简直不敢想那个后果。


    “姐姐,两口子过日子就是这样,娘也常说,谁家的锅碗不厮碰?何况姐夫是方圆百里难得的,你可千万千万别想不开。”善仁语重心长地,急得眼泪都要冒出来。


    善怀强笑道:“没有,我只是随口说说,不至于……”


    到了地里,十数个男人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用锄头把高粱杆近地的位置砍断了,大概是六七杆高粱做一捆,善仁跟善怀便负责搬起砍倒的高粱杆子堆在一起,然后用叶子滚起来,一捆一捆交叉放好。


    又有几家的妇人听闻,也纷纷赶来帮忙。


    人多,干的便极快,本来预计要一两日才能完工,半天不到,竟已经清理出来了。连王渼跟那三个帮工都惊呆了。


    王渼因见大家干的飞快,便找了善怀道:“嫂嫂,老宅那里地方大,这些就搬到那里去,不然你一个人也未必能摆弄得了,放在我那里你还省事些,也免得哥哥不放心,怕你累着。”


    若是以前,善怀早就询问王渼、王碁如何了。可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提过。


    王渼说话间不由瞥了眼王桓,见他正俯身砍高粱杆,手法又狠又准,想到昨夜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心里直打鼓。


    大家齐心协力,把高粱运到老宅,王桓却没去,也没叫善怀过去,只早早地打发善怀带了善仁回家,叫做些吃食招待三个帮工并舅爷。


    善怀回到家里,昨日因招待那许多人,白面剩的不多了,只能多掺些玉米黄豆面,依旧是擀面条吃,昨儿还有些剩的肉菜——都是现成的卤菜之类,很少有人动,毕竟都是冲着善怀的手艺来的。善怀都放在橱柜里,本来准备今日给王碁做了吃的,谁知……


    天气冷,东西坏不了,善怀索性加点白菜,煮了一锅,出力气的庄户人不在乎剩不剩,何况是金贵的肉菜,去别人家里哪里能吃得到,善礼跟善仁也是不在乎那些的,且善怀的手艺极好,大家美美地吃了一顿,把面汤都喝光了,十分感激。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位连连说道:“不愧是举人家里,真真是厚道行事,从去年我便没吃过这么厚的肉片子了。真是托福了。”


    大家吃了饭,王渼便带人散去了,他们前脚走了,善礼跟善仁也要回家去,善怀翻箱倒柜,准备弄点东西让他们带上,哥哥跟妹妹前来帮忙,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这次说什么不能让他们空着手离开。


    可是……身上竟没有多余的钱,那次王碁叫捎回来的,不知怎地给杨老太得知了风声,竟强要了去,如今只有一包糕点,也还是上次王桓叫王渼带回来给她的,善怀没舍得吃。


    就算如此,善仁还不肯拿:“只要大姐姐跟姐夫好好的……我们就算喝西北风也高兴。”


    “什么喝西北风,难道谁让妹妹受委屈了?”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竟正是王碁。


    善仁意外:“姐夫回来了?我说笑呢。”


    王碁看了眼善怀,见她垂首不语,也不招呼自己,他便也假装无事人似的,跟善礼打了招呼,笑道:“还好哥哥没走,我有好事跟你说。”


    善礼疑惑,王碁道:“上回跟哥哥说,要给哥哥在县内寻一个差事,今儿上午就是为了此事去周旋了,终于妥当……”


    “当真?”善礼惊喜交加。


    王碁笑道:“县内的宝丰楼缺一个账房先生,恰好哥哥识文断字,我一说,那掌柜的即刻答应,赶明儿我带哥哥过去见一见,多半就成了。干得好的话,一个月至少一两银子是跑不了了。”


    善仁正竖着耳朵,听见一两银子,整个人脸都涨红了。善礼也震惊道:“这样多?妹夫,这……”


    王碁笑道:“那可是大酒楼,自然不是寻常小地方。哥哥放心,明儿去了就知道了。”


    向来伶牙俐齿的善仁,也有些结结巴巴,两个人再也呆不住,急着回去告诉家里这个好消息,何况要准备明儿进城的事,匆匆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临走,善仁又格外对着善怀使了眼色。


    直到屋内又安静下来,王碁才走到里间,见善怀低着头,似乎在缝衣裳,他便道:“你还跟我赌气起来了?”


    善怀不语。


    王碁道:“你看看我的脸,我都没脸见人了,你倒还有理了。”


    善怀没忍住抬头,却见他脸颊上一块青紫,嘴唇似乎裂开,带着血迹,而脸颊上三道血痕也依旧醒目,看着十分凄惨。


    王碁生得不差,甚至可以称得上儒雅英俊,如此惨状前所未见,善怀不由屏息,想问他嘴上是怎么了,想到昨夜,不由又落泪。


    “你跟哥哥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真找了差事还是耍弄人的?”善怀问道。


    “好好地我耍人做什么?”


    “你不是打算着……休了我么?”她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泪便跌落下来。


    王碁啧了声,道:“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跟纤……这是我的不对。但她那些话,却不是我的意思,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未免冤枉了我。”


    善怀转头:“你不用再说这些好听的了。”


    “我是实话实说,不瞒你,当初我跟她也算青梅竹马,只因咱们定了娃娃亲,才……起初我当然是怜惜她孤儿寡母的,可慢慢地……这些事我不会辩解,但你放心,她就算进门,也必定矮你一头,始终不会越过你去,这件事也不急,只慢慢地商议。”王碁端详着她的脸,缓缓又道:“至于昨夜我呵斥你,也因为李二的事,是咱们的秘密,你不能在她面前说出来……”


    善怀欲言又止,只是默默不语。


    “另外,我也正想跟你说……”王碁清清喉咙:“粮食有老三帮忙照看,你……且跟我去县里住几天。”


    善怀蓦地想起秦弱纤昨晚上的话:县内的房子……


    这是何意。


    王碁解释:“如此也省得我两头跑了,当然,除了这个,到时候许是需要你在县衙里做几顿饭。”


    善怀诧异,王碁面色略不自在:“就是昨儿来的那几位贵客,他们在县内还要留两三日,说你做的饭菜合口,要你去做两天饭……还说是要给钱的。当然你若不愿意去,那就不用……”


    王碁原本以为以善怀的性子,应该不愿去陌生地方抛头露面,所以也没指望答应,只是想得了她一句拒绝,自己回去也好交差,谁知善怀没等他说完便问:“真的给钱么?”


    王碁微怔:“当然,这个他们不至于说谎,可咱们也不缺钱,不需要你非……”


    “我要,”善怀道:“我想去。”


    作者有话说:


    善怀:“天”塌了


    小景:那根本早就是一片废墟了好么,有何可塌的


    二叔:附议~


    小景:我将强势出击,踢走楼上的潜在威胁


    老王:今天不仅鼻子是红红的,整个人都红红的了


    善怀的思想是会慢慢转变的,毕竟之前喝的毒鸡汤(糟粕)太多了,她不是想寻死,只是那个世道太不容人了,但她是高粱地一样的存在啊,所以,也一定会蓬勃生长的,宝子们放心


    超级大章来了~


    第29章


    天还黑着, 王碁就起身,雇车去往县城。


    他正是要选在这天不亮的时候,那样自己脸上的伤才不易为人察觉。


    原本被善怀挠了三道血痕, 遮掩遮掩, 或者编个借口也能说的过去, 可是脸颊边乌青, 嘴唇都破了, 又如何说。


    村中人简直把他奉若神明,不料竟吃了这样大亏,偏偏一个是自己媳妇, 一个是自己兄弟, 传扬出去他的脸面都丢光了。


    索性离开村里,横竖县内还有房子, 不如去休养两日,等伤好了再露面。


    赶车的老葛被早早叫醒,不知他为何这样早,当然也不敢多问。


    晃晃悠悠出了村口,老葛打了个哈欠,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便笑道:“话说, 昨晚上的事儿可真热闹。”


    王碁大惊,顿时变了脸色, 双眼死死盯着老葛,满心震怒:难道这么快,丑事就传出去了?


    幸而老葛不曾回头,没法儿看王碁的脸色,只说道:“听说两口子都动了手了, 四邻八舍赶过去都拦不住两人,王槐那媳妇叫什么来着?倒是泼辣的紧,听闻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嚎的惊天动地……碁哥儿你就在他们隔壁,自然是最清楚的。”


    王碁听到前面第一句,心头惊震,满面怒容,心想这老葛竟公然说到自己跟前来了,好大的胆子。


    等他提到“王槐”、“隔壁”,才恍然明白,原来他说的是隔壁的王槐跟他媳妇曹氏。


    王碁的心几乎都给惊得跳出嗓子眼,听到最后绷紧的身子才又放松,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他抬手擦了擦,感觉老葛回头打量自己,他也不好一言不发,便道:“哦是这样,昨儿晚上我正好去了老宅,因此竟不知道,何况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那些八卦流言的,不是君子之道。”


    老葛肃然起敬:“嘿嘿,碁哥儿是堂堂的举人老爷,自是跟我们不一样,是我多嘴了,莫怪莫怪。”


    王碁如此说,却是因心有余悸,好险,差点自己就成了老葛口中的谈资了,得亏昨儿晚上的事都蒙在盖子里,不至于张扬的人尽皆知。


    他定定神,又道:“走路无趣,只你我两人说说倒也无妨,却不知他们夫妻为何打了起来?”


    老葛道:“我昨儿回来的晚,只听他们说了一嘴,好像是那媳妇子不知怎地伤了头,没做饭,两口子就吵吵起来,又互不相让的,便动了手了。”


    王碁突然想到昨儿,自己出门送杨老太的时候,依稀瞥见曹媳妇站在门口,头上确实包裹着,看着伤的不轻,竟不知什么缘故。


    其实那两口子吵架的话,老葛也从村民口中听说了一二,不过是男人拿善怀做比,曹媳妇就又攀扯王碁,只是不便跟王碁说罢了。


    想到这里,老葛就说道:“哎,不是我说,碁哥儿才是最好命的,有了官身不说,家里又有个出色的贤内助,这满村子里的女人,哪个比得上善怀妹子?相貌自是不用说的了,天生的旺夫相,可关键是性情好,又从不是个爱招蜂引蝶的,只懂照看家里,把哥儿伺候的妥妥当当,村里谁不羡慕?”


    这几句话,隐隐地又刺中王碁的心,他不由自主抬手,轻轻地碰了碰脸颊上的抓痕,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


    进了城,天刚蒙蒙亮,王碁让老葛在药堂外停了,只说昨儿有些着凉,要抓药,先打发他去了。


    老葛离开后,王碁才入内,让坐堂大夫给看过了脸上的伤,却喜都是皮肉伤。


    大夫给他细细清理过一遍,敷了药。王碁因开春还要进京会试,便格外询问是否会留疤,大夫道:“将养的妥当,应该不至于,就算结痂后有痕迹,以后也自渐渐淡了,不细看未必能看得出来。”又嘱咐了些忌口之物。


    王碁暂且松了口气,于是买了一瓶外敷的上好药膏,说是三两天就能消肿化瘀,愈合伤口。


    正出了药堂,就见一个衙差骑着骡子从城门方向飞奔而来,猛地看见王碁在此,急忙停下来翻身下地:“教谕为何在此?”


    这会儿天已经放光,王碁的伤虽则被大夫料理过,可依旧看的出来。


    只是他不说,衙役自然不敢贸然相问。


    王碁呵呵一笑,泰然自若道:“昨儿为人相请吃醉了酒,不慎从驴背上摔了下来。幸无大碍,你匆匆地从哪里来,是有急事?”


    衙差听他如此说,不疑有他,听他询问,便左右看看,见无人才低声道:“教谕不知,出了大事,昨日县内那几位贵客连夜去了临县,你倒是去做什么的?”


    王碁心中凛然:昨儿景睨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还以为他们自回城来歇息了,竟然马不停蹄又赶去了五六十里外的金水?


    “去做什么?”王碁心怦怦跳,忍不住也压低了嗓子。


    衙差几乎跟他头碰头了,低声道:“抄家,抄的还是金水最有名望的于翰林家。”


    王碁听见“抄家”的时候,已经大为震惊,等听见“于翰林”三个字,更加魂不附体。


    这于翰林何止是金水县鼎鼎有名的人物,连金沙县也无人不知,毕竟能入翰林院的,都算是人中龙凤,尤其对于王碁这些举子来说,那简直是学问圣地。


    据王碁所知,这于老爷子是从翰林院编修的位子上退下来的,虽然只是从五品,但在京内极有人脉,甚至当朝还有些官员算是他的门生。


    王碁就差点儿成为其中之一。


    当时他还是秀才之身,曾经跟同届的一些秀才前往拜谒,自然也存着一点儿攀附的心思,只不过当时于翰林身子抱恙,只由其次子代为接见。


    后来王碁中举,那于翰林还曾派人送了一份贺礼,当时王碁心中颇为得意,心想当初自己上门求见却不得见,如今竟是主动送了贺仪来,可见今时不同往日。


    大约从此之后,他王碁王子储也不再是籍籍无名之辈了,今日入了翰林的眼,他日,未尝不会青云直上,同样化鱼为龙,宏图大展。


    王碁本来想趁热打铁,亲自再去拜会,但想到上回自己吃了闭门羹,这次就多了个心眼,思来想去,便先也写了一封拜会贴,并自己的名刺送到了于家。


    如此一来,既可以显得自己自有风骨,并非攀龙附凤之辈,二来也并不失礼数,留下拜帖,将来传扬出去,或许还是一番美谈。


    只是他从担当县衙教谕后,事情繁杂,又来往牛头村跟县城内,一时竟分神不暇,没法儿专程前去金水拜会,因此这件事暂且耽搁下来。


    这两日王碁本来还打算择一黄道吉日、亲自前往,谁知竟听见这种惊天霹雳。


    “你说的是真的?那可是……清贵人家,他们竟敢……”王碁心头发颤。


    衙役道:“我因为昨儿领了差事,去金水衙门递送公文,出发的晚,故而歇了一宿,天不亮就听说于家被团团围了起来,我还不信呢,偷偷跑去,门口处出入的,岂不正是先前在我们衙门内盘桓过的那一伙人?我不敢靠前远远地看着,见到金水的大老爷亲自赶到,在那些人跟前,只是陪笑……竟是大气儿也不敢出似的!”


    王碁头晕目眩:“等等,究竟得有个罪名,于家犯了什么罪?”


    衙役摇头道:“这个我便不知道了,我可不敢靠近……”他的脸色发白,声音微颤道:“那个长得跟豹子头的,一双凶悍眼睛那位爷,脸上还沾着血呢,院墙里头还时不时传出惨叫声,那声响、不似人声……吓得我,赶忙拉了骡子跑出金水城……正要去给咱们大老爷报信呢。”


    王碁心惊胆战,见问不出什么来,便道:“说的是,既然如此你且快去,倒是不好耽误。”


    衙役行了礼,这才翻身上了骡马,又赶着去了。


    目送那人去了,王碁满心冰冷,竟隐隐有种大厦倾覆风雨欲来的危机感,当即也不把自己脸上的伤当回事了,思忖着将药瓶收了起来,脚步仓促地也往县衙赶去。


    衙门之中,知县已经得到消息,一时如热锅上的蚂蚁。


    知县早知道这伙人来历非同一般,所以一直尽心伺候,指望无事,没想到自己这里倒还可,临县却爆出来。


    又担心他们杀个回马枪,下一回就轮到自己这里。


    连五品翰林之家都如杀鸡屠狗一样一锅端了,谁知道他们还能做出什么来?


    知县大人简直如惊弓之鸟,就在此时,外间报说王碁到了,知县闻听,倒是心头一动,急忙让请。


    王碁入内行礼,知县看到他脸上伤痕,一惊,问缘故,王碁也把谎话又说了一遍。幸而知县也不在意这个,只说起金水县的事。


    “听闻昨儿,那十九郎君是随着子储去了你家里做客?”知县试探问道。


    王碁看知县的神色,便猜到几分:“是,本来以为是他们闲着无聊,想去见识乡野风光,学生才应了相陪,又蒙他们不嫌弃,在学生家里用了餐饭。”


    知县道:“倒是想不到,子储跟他们有这等缘分,也见是他们对子储很另眼相看了。”


    王碁急忙摆手,谦虚道:“不敢不敢,只是偶然罢了。”


    知县沉吟道:“子储,本县也不把你当外人,你也毕竟是咱们县内自己人,如今金水县出了这等大事,本县唯恐……也有池鱼之殃,只不知这些贵客是什么心思,万一哪里得罪了他们……倒要想个妥帖的法子才是。”


    王碁颔首,又蹙眉道:“话虽如此,但他们要行事,我等又岂能左右?”


    知县瞥着他,忽然道:“先前同你说过,倒要把夫人接来同住才是,不知考虑的如何了?”


    王碁微怔:“蒙大人美意,这几日秋收,本想着等稍微安顿再……”


    知县笑道:“叫我说,还是快些把夫人接来,你可知道,那些人对夫人的手艺大为赞赏,昨儿又在你那里用了餐饭,可见是真的合了他们的脾胃,本县有个不情之请,或许可以让夫人来县内,他们若在这里的时候,便为他们做几顿饭食……横竖叫他们高兴,就万事大吉,你放心,本县绝不会亏待了子储夫妇,必有重酬。”


    王碁愕然之余,本是要拒绝的。他自己不大把善怀看在眼里,动辄呼来喝去,但在外头……她毕竟还是他王子储的夫人,如今的举人夫人,将来又或者会是……又岂能洗手给人做羹汤?昨儿是家宴倒也罢了,若是再来县内那成了什么,又不是正经的厨娘。


    但知县老爷显然是黔驴技穷了,所以才想到了这个法子,自己若是张口拒绝,只怕从此就得罪了知县。


    因而王碁面上稍微流露为难之色,复正色道:“若真能为大人解燃眉之急,学生自然会不计一切,只是内人……生性腼腆,又是个没见识的乡野妇人,贸然来到县内,恐怕羞手羞脚,格格不入,万一反而得罪了贵客或者大人等……岂不是反而不美?”


    知县见他松口,即刻道:“无妨,只要夫人肯,本县就承这个情了。事不宜迟,子储速速去办。”


    王碁推脱不过,这才又返回了村中。本来指望着善怀不肯,自己在知县面前也有交代,为让善怀退缩,他甚至并没提知县,只说是景睨他们的意思,毕竟善怀一看景睨,就叫“妖精”,想必她不会乐意去伺候那些人。


    可王碁失算了。他就不该多说那一句“给钱”,在他看来,给了钱就是做厨娘了,这般低三下四的事,好人家谁肯去干?


    善怀偏就愿意了。


    金水县,于府。


    于家上下百多口人,乌压压跪在院中,为首的于家二老爷被反绑着双手,抬头望着前方台阶上坐在太师椅中的绮丽少年,怒极喝道:“你、你凭什么……光天化日,擅闯府宅,杀伤人命,如此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景睨垂着眼帘,并不看面前的人,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啧啧,早知今日,当初死在京内多好,也省得这一番颠簸……不过你们倒也聪明,这儿毕竟是你们祖地,死在这儿,也算是……怎么说来着……啊对了,落叶归根了。”


    那二爷脸色变来变去:“我、我等是无辜清白之人,你、毫无根据……”


    景睨笑道:“你真是还在做梦,又或者是小爷的名头不够响亮了。”


    旁边的唐谅道:“十九哥别理他,让他再梦一会儿,横竖片刻就入土为安了。”


    景睨闻言叹道:“唉,我们真真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一等一的好人,竟还惦记着给他们入土为安。似这等如同谋逆般的贼囚,不都是悬挂市集,或枭首示众,或凌迟处死么?我等就是太心慈手软,才叫人不知威名不晓得惧怕。”


    唐谅思忖道:“十九哥说的极是,我看也确实该立立威了,不如,首恶者便凌迟三日……让其他众人在旁看着……”


    他们正说话间,地上跪着的众于家子弟一个个战战兢兢,其中一个看着十八、九岁的少年,最是惊慌,摇摇晃晃,几乎晕厥。


    景睨指了指:“那是谁?”


    那少年吓得软倒在地,唐谅面色冷了几分道:“跟乌萧有来往的,就是此人了。”


    于二老爷看了眼少年,凛然道:“老五,不用怕,莫要辱了我于家清贵门第,他们戕害忠良,定然会遗臭万年。”


    唐谅嗤地笑了,揶揄道:“你们就是用这种话来蛊惑乌萧的么,亦或者有我们所不知道的本事。”


    景睨面上透出嫌恶之色。


    就在此时,杜五揪着一个身着华服的老者来到,扔在地上道:“这老东西把自己关在密室里,费了点功夫才凿开。”


    二老爷叫道:“父亲!”又怒看景睨:“我父年事已高,又有病在身,你、你们也太伤天害理了。”


    杜五二话不说,上前一巴掌把二老爷扇飞出去,又对景睨道:“十九哥,密室里还有些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景睨看他的反应,便知道那不是什么好物,就对唐谅道:“你去。”


    唐谅领命前往,不多时,脸色极难看地回来,在景睨耳畔低语了几句。


    景睨深吸了一口冷气:“当真?看明白了是那东西?”


    唐谅道:“千真万确。”


    这会儿于老太爷咳嗽数声,望着景睨哑声道:“景小贼,算是你命大……老朽就算魂归地府,也绝不放过你。”


    景睨啧了声,道:“你这会儿都奈何不了我,还敢狂吠,从京师到此地,瞧瞧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还想不放过我呢,真是到死都这样蠢……不对,别叫他轻易死了。”他扭头,吩咐身旁廷尉的刑官,“留他一口气,看看他的子嗣们怎么先他一步魂归地府的,哎呀,小爷竟如此贴心,真真是令人动容。”


    于老太爷剧烈咳嗽,二老爷心疼老父:“景无端,你做个人吧……”


    景睨呵呵道:“看样子你竟不知情,不过谁叫你是于家的人呢,你老子做出那样伤天理的事儿,还落得’年高德劭’的名儿,我等后辈又怕什么?倒该青出于蓝。”


    二老爷道:“你说的什么?”


    景睨对唐谅道:“把这个蠢货拉过去,让他看看他老子干的好事。”


    二老爷被拉走,半晌才被带了回来,整个人却不再似先前那样动辄高声叫嚷的精神气儿,倒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呆呆地跪在地上,两眼发直。


    但他浑身上下一丝伤都没有,竟如吓傻了。


    景睨看向老太爷道:“说吧,为什么唆使乌萧谋害小爷。”


    于老太爷望着二老爷的模样,颤巍巍道:“何必再问,你不是心知肚明么,新仇旧恨而已。”


    景睨道:“那么……金沙县县衙刺杀那些人,也是你所派了?”


    于老太爷浑浊的眼珠凝滞,而后道:“是、又如何。你该死。”


    景睨微微眯起双眼,并不很想跟这老东西罗唣,便笑道:“行啊,不遭人妒是庸才,我知道了。拉下去吧。”


    侍卫们上前,把一个个于家的人绑了双手拎起来往外押送,不管是男丁还是女眷,也不管年高年幼,顿时现场此起彼伏响起许多求饶的声音,夹杂着恐惧的哭泣,景睨面不改色,充耳不闻。


    直到人被带走,景睨对身后的廷尉道:“老东西有隐瞒,县衙那伙不是他派的。查明白。”


    廷尉刑官双手抱拳,景睨又想起来:“还有……对孕妇动手的,虽是他们指使,可未必是这府里的人,多半有人见过,去拷问吧,放开手脚,不必顾忌。”


    两个刑官一块儿去了。


    其他众人,依旧在府里抄检,不多会儿唐谅拿了一份东西,笑蔼蔼地走过来。


    景睨看他笑的奇异,便问:“怎么,什么奇物?”


    “真是奇物,十九哥看看就知道了。”唐谅把手中那物递了过来,一共两份东西,上面的是一份拜帖,下面的……景睨拿起看了看,不由扬眉。


    唐谅笑道:“这王子储的字写得倒是不错,想必这于家也颇为看重,竟把这份帖子放在桌上。”


    景睨道:“这厮倒是会钻营,可惜,只有这一份拜帖,没别的往来?”


    “问过底下人,说是并未亲自来拜会,只在当初还是秀才的时候……”唐提辖笑道:“不过,十九哥若需要的话,也是容易……”


    “罢了,若真要弄他,也不至于这样大费周章。”景睨摇摇头,把那份拜帖扔下桌上,正欲起身离开,却又折回,仍旧将那帖子拿起,俯身插在靴筒里。


    这金沙县跟金水县,都属于永平府的地界,距离京畿不远,最多不过是三两日的路程。


    发生在此地的案子,本来归地方处置,要么京师大理寺、廷尉派人,只是受害者之中,竟有一位算是皇亲的身份,家人告到了京内,因而皇帝震怒,便叫景睨亲往查看。


    景睨来至永平府,他在京师掌管步兵禁卫,又是侍卫司指挥使,因此在军中的人脉颇多,刚到了永平府地界,便有当地的兵马司武将亲自前往拜会,设宴相请,他因有皇命在身,只稍微寒暄,并未耽搁,而且一路上顺风顺水,并无不利。


    直到来至了金沙县,手下人分头去寻访查办,却有地方上一位城防步军统领,姓乌,先前曾经在京师、属于景睨下属的,盛情相迎,为他接风洗尘。


    景睨一路风尘仆仆,平安无事,加上对方又曾是麾下的人,一时大意竟未有提防,一杯酒下肚,就察觉不对。


    那毒性十分厉害,不过几息之间,手脚已经有些发麻,景睨强装无事,趁其不备,侥幸逃出生天。


    后来的事,便是遇到了善怀。


    而在景睨中毒逃离之后,那些跟随他的人,孙虞候唐谅等,察觉不对,急忙四散找寻,一无所获。


    孙虞候曾质问那乌统领,对方却只说,景睨是退席后自行离开的,自己也不知何往,孙虞候知道景睨身份特殊,一旦他有事,自己这伙人也性命不保,因而不管乌统领如何辩解,只叫人将他拿下,严加拷问。


    直到景睨脱困,终于留下暗号,这些人才找到了他。


    而原本在狱中的乌统领,竟然受刑不过,暴毙身亡。


    但也不是一无所获,毕竟孙虞候身旁带着两个廷尉的好手,审讯功夫一流,尤其是一手银针,出神入化,针刺穴道,配合用药,那人便会在无意识中,把知道的秘密尽数吐露,纵然骨头再硬的汉子,也抵受不住。


    本来孙虞候的人也查出,这乌统领在本地,跟于翰林府的一个小郎过从甚密,偏偏这于家的老太爷,也就是于翰林,当初之所以从京内退回永平府,也是因为景睨要对京官们杀鸡儆猴,于翰林被牵连其中,这才被迫告老。


    景睨觉着蹊跷,这于家的老东西,不至于是这么丧心病狂的人,难道是因为大限已到,所以才不惜一切?


    原来,之前杜五砸开的密室里,除了于老爷子外,还有一个大丹炉模样的鼎,而在这丹炉周围,墙壁上一个个的龛位,放着些透明的琉璃瓶子。


    密室光线阴暗,起初并看不出异样,直到一个禁卫凑近细看,才发现那些瓶子之中的东西,仿佛有眼睛鼻子,竟是个小小的未足月的胎儿。


    当即把人吓得魂不附体。而于家二老爷被带到密室,亲眼目睹,竟被活活地吓傻了。


    离开于家的时候,景睨拍拍衣袍,道:“什么清贵人家,不过乌烟瘴气,藏污纳垢的地方,往这里走一趟,小爷都要给熏臭了。”


    唐谅道:“别的罢了,倒要找个地方好好洗洗晦气。”


    景睨抬头看看天色,已经快正午了:“有些饿了。”


    “先前经过的时候,街上有一家店铺,似乎是包子,闻着很不错,不如且去坐坐。”


    他嫌弃:“谁要吃那个。”


    唐谅抿了抿唇,想到他先前一个人包揽五个包子的壮举,怎么这会儿就变了脸了,果然他吃的不是包子,唐提辖笑道:“说的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景睨吃惊:“吃饭就吃饭,你还吟起诗来了。”


    唐谅叹道:“不是吟诗,有感而发,说来……怪不得十九哥总惦记着,那小妇人配王子储,真是……好好地白菜给猪拱了。”


    景睨嗤了声:“你这个人忒坏了,看你跟王碁两个亲亲热热,孪生兄弟一般,背后如此挖苦人家。”


    唐谅笑回:“我是为了十九哥,才不惜陪声卖笑,虚与委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必说我呢。”


    景睨长叹,不再说笑。眼底难得地多了点阴翳。


    他一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正经好人,比如今日于家这样的事,他做了不知多少,他一句话,往往就是百十口人的生死。


    所以许多人都对景睨恨之入骨。


    不择手段,冷血无情,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但昨儿,面对善怀那亮晶晶的眼睛,他那点私心邪念,竟没法说出口。


    景睨当然不知道,自己纵然没说,却阴差阳错,早有注定。


    于家的事情,到傍晚,陆陆续续有了消息。


    原来最近那些孕妇被剖肚子,确实是于老爷子指使人所为,为的就是新鲜的“紫河车”入药,据说他有个什么方子,可以延寿长生。


    至于是谁动的手,却无人知晓,只知道大概是半月一次,篮子放在东街柳树上,自有心腹去取。神不知鬼不觉。


    还要审问那老东西,谁知那老家伙丹药服的太多,丹毒发作,竟是一命呜呼。


    本来要好生折磨那老棺材瓤子的,没想到他这么容易死了,景睨心里不快。


    再加上凶手在逃,何况还有刺客那条线的幕后未知,景睨有些气闷,天色渐暗,才回到了金沙县。


    原先孙虞候劝他留在金水衙门歇息,免了来回颠簸。景睨不肯,心里似乎存着一点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就直觉要回来。


    差一点城门就关了,景睨同唐谅杜五到了衙门,门口衙差等他一天了,远远看见,便野耗子一样窜入府内告知。


    景睨早瞧见了,知道自己在金水的所作所为,必定惊到了金沙的知县,所以才这般诚惶诚恐。


    果不其然,刚到县衙门口,知县便带着一干吏员迎了出来,让景睨意外的是,王碁竟然也在知县身后跟随。


    景睨扬眉:“都已是半夜了,人倒是齐全,有什么事么?”


    知县道:“十九郎辛苦了,都是为了永平府的百姓,下官身为父母官,实在惭愧,还请入内……已经备好了饭菜。”他打量着景睨跟众人:“该是没有用饭吧?”


    景睨哪里有心思吃东西:“不用了,乏了,各自回吧。”说话间瞥了一眼王碁,忽地觉着他哪里不对。


    王碁站在人后,低着头,又是在暗影里,本来看不出什么。


    但景睨是极敏锐的性情,觉着不对,那就一定有什么异常。


    当即迈步走过去,将经过王碁身旁的时候,微微垂首看向他面上:“王教谕?”


    王碁仿佛如梦初醒,抬眼迎着他的目光:“十九郎君。”


    彼此照面,景睨立刻发现他脸上带伤,而且不止一处,嘴上破损,脸颊青紫,但这不是最吸引景睨的,最让他双眼放光的,是王碁脸颊上的三道痕迹。


    他真想把蜡烛挪过来看个清楚:“王教谕的脸……是怎么了?”


    王碁对着衙差能随口拈来,对着知县也脸不红心不跳,可是面对这比自己小很多的小郎君,那现成合理的谎言竟无法出口。


    似乎那谎言在他面前是不堪一击,甚是可笑。


    知县大人忙上前,替他说了从驴背上摔落等话,暗影中王碁脸上微热。


    景睨抿着唇听知县说完,似笑非笑道:“哦,那可真是……以后王教谕要小心些才好,这只是破了相,倘若伤筋动骨的,岂不是本县一大损失?”


    他郁闷了一路,直到这会儿心里却爽快了些,说完后轻笑两声,迈步入内。


    知县心中着急,赶忙跟上,又向着王碁使眼色。


    此刻其他众人各都退了,王碁略微犹豫,陪知县入内。唐谅跟杜五在后面,杜五对唐提辖道:“怎么他脸上的印子,像是被女人挠的?是哪个女人,总不会是小嫂子吧?应该不会。”


    杜五对善怀的印象极好,觉着她性情很和顺,做饭的手艺一流,所以想象不出她动手挠人的样子,若真如此,那王教谕指定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唐谅若有所思道:“看样子,昨儿晚上王教谕也过的不轻松啊。”


    景睨不愿跟知县多言,只头也不回地自去歇息。


    知县有些失落,敢情是白准备了。不料杜五颠簸一道,肚子早饿扁了,忽然闻到风吹来的饭菜香气:“好香啊……”肚子里的馋虫顿时躁动起来,尤其是这香气带着几分熟悉。


    他当即顾不得,三步两步循着香气,一直到了花厅上,只见摆了一桌的饭菜,中间一道,竟是昨儿在村子里吃的蛤蜊豆腐汤,杜五自打吃过后,念念不忘,万万想不到在此见着,当下冲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七,拿起勺子舀起来,直接送到嘴里,鲜甜的味道让他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声:“舒爽!就是这个味道,是小嫂子……”


    那边景睨本来直接要回房,他可没杜五一样馋,但耳朵灵,听见杜五申吟,本很想骂他,蓦地听见“小嫂子”三个字,一个激灵。


    心底仿佛猜到了什么,景睨止步回头,目光越过夜色,看向站在知县身后的王碁,却见王碁正微微皱眉看向花厅方向,脸色不悦。


    唐谅的反应一如既往的迅速,笑道:“十九哥,今儿都没吃什么饭,空着肚子睡觉只怕不好,不如凑合吃两口吧,好歹别辜负了知县大人的美意。”


    景睨就坡下驴地转了身。


    此刻花厅内,已经响起了唏哩呼噜的声音,仿佛喂了一头猪,原来杜五本就饿着,加上又极馋善怀做的饭菜,于是五六分的饿变本加厉,成了十足十的饿疯了,加上他听见景睨说不吃,那还说什么,这一桌子少不得给他包圆了。


    直到唐谅从后给了他一巴掌。


    景睨端详桌上——没有精致的摆盘,也并非山珍海味,反而多是家常菜色,但色香味美,勾人肚肠,且只有亲口尝过,才知道个中滋味,何其夺魄销魂,甘透骨髓,就如……她那个人。


    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频频上扬。


    作者有话说:


    五爷:好啊,我将大吃特吃


    小景:叉出去!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感谢彩云的鱼雷,感谢小宁跟一美的火箭炮,感谢Ling和支棱的手榴弹,感谢miumiu,guaiguai,漫步,春风,FU,默默的地雷~


    感谢所有所有的宝子们,此时此刻,我多想化身为核动力驴子注:不是老王的那只


    第30章


    善怀之前应允了王碁, 但也没想到说走就要走。


    两个里头说话的功夫,屋外,知县大人派的人正立等着, 便是预备着若是事情不协, 即刻出面相商。


    王碁无奈, 只能叫善怀收拾包袱。善怀倒是没什么可收拾的, 除了两件换洗衣物外, 最放心不下的只有她那两只鸡。


    一则防备夜晚会有黄皮子来袭扰,二则,却是得提防着老宅那里, 杨老太跟老三媳妇。倘若他们是把鸡弄回去养着倒也罢了, 善怀最怕他们害了馋痨把鸡吃了,她可不想自己有朝一日回来后只看到一地鸡毛。


    王碁看她把两只鸡捉了放在大筐子里, 啼笑皆非:“你弄那两只鸡做什么?成什么样子,快放下!”


    外头那知县老爷的心腹闻言也笑道:“娘子不必如此,一应食材之类都是现成的,若没有,您也只管吩咐,自有专人采买。”


    他只当善怀特意带了两只母鸡, 是去当食材用的。


    善怀尚且没消化他话中的“食材现成”, 只对王碁道:“不带着我不放心……正下蛋,每天不能缺了食儿, 又要提防黄皮子,别来祸害了。”她到底没说出还要提防杨老太太跟三媳妇。


    县衙来人一震:竟不是食材,是……宠物。


    王碁面皮发红:开始了,还没进城,便开始给自己丢脸了。这一身的村气, 如何了得。


    善怀却不觉着,仔细把两只鸡放在筐里,又怕它们受惊,上面盖了一块布,小心地抚了抚,两只鸡挤在一起,在她手底下发出咕咕的声音,仍是很温顺。


    王碁恨铁不成钢道:“你就算放不下,只交给母亲那里养,或者给邻舍先养着就是了,哪里有随身带鸡的。”


    善怀摇头:“给别人我不放心。”


    虽跟王碁成亲,但他早出晚归,三五不时还夜不归宿,倒是这两只鸡,朝夕相伴,又会下蛋,对善怀来说,早就是不可或缺又劳苦功高的家里人了。


    王碁望着她固执的神色,倒也知道,她虽然看着性情和软、温顺好说话,但一旦固执起来也够人喝一壶的,比如上次跳水救大原,又用那什么亲嘴的法子救活,那疯魔的样子,连他动手都阻不住。


    幸而那县衙来的人甚是机变,见善怀如此说,当即话锋一转道:“夫人是心慈的人,两只鸡也不沉,路也不远并不费事,何况教谕县内的房子还算够大,放得下两只鸡,倘若嫌小的话,想必大老爷会帮着解决的。”


    王碁只得呵呵应付,也不再逼善怀把鸡留下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四邻八舍,陆陆续续有人来询问。王碁只说要带善怀去城内住几日,众人闻言,自然都纷纷称羡。


    隔壁,曹媳妇因昨晚上跟王槐两口大闹一场,引动半个村子的人观望,她虽然好奇的心里发痒,一时却也没脸出来观瞧,倒是她男人没当回事,顶着满脸抓痕跟众人一起来看缘故。


    王碁瞥见王槐脸上那仿佛跟猫战斗过的痕迹、毫无章法错综复杂,比自己更惨不忍睹多了,一时哑然,只能装眼瞎看不见,免得两下尴尬。


    启程之前,杨老太听见消息,风一般赶来,她只听闻王碁要接善怀进城,自诩善怀离开村里,越发去吃香喝辣享福了,自己这个亲娘却还窝在村里,如何使得。


    王碁少不得又将她拉开,只说是知县夫人的意思,叫老娘不必着急,以后自然也有机会。好说歹说,才把个老货摁下了。


    杨老太少不得又施展婆母之威,好好把善怀训斥了一番,无非是叫她安分守己,切莫给王碁丢人之类的话,善怀听的耳朵起茧子了,只是经过昨夜的事,善怀的心境竟也有了变化,在此之前,杨老太每次责骂的时候,善怀每每心头忐忑,惶然不安,急急反省自己哪里做的不对,觉着愧对王碁甚至婆母,可现在……她只觉着心里空茫茫,好似一片笼罩着雾气的大湖,杨老太的声音如同杂乱的风声,吹过来,又消失,半点不留在心上。


    李婶子几个跟善怀还不错的,也同她道别,又吩咐她放心,他们也会帮她看着门户的。


    善怀只没看见大原,四处张望也不见人,若是平日,早就亲自去秦家找了,可因昨晚那事,她不想见秦弱纤。


    只悄悄询问李婶子,妇人道:“先前你娘家人来的时候,曾看到大原跟你妹子在一起说话……那个方向,多半是自回家去了。”


    善怀只得拜托李婶子回头告诉大原一声,让他别担心,自己只是去两三日,到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王碁又在旁细细叮嘱了王渼几句话,听见善怀的只言片语,倒也没说什么。


    知县大人特派了一辆马车接人,算是村内第一家了。


    不过善怀头一次乘坐,有些不大适应,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跟两只鸡,十分宽绰。


    王碁和那管事骑着骡子,外头同行,且走且说话。


    马车毕竟比骡车要快,不多会儿出了村子,善怀才恍然梦醒,急忙掀开车帘往外看,村庄已经离开有一段距离了,恰巧快经过自己家的田地。


    她下意识张望,只见原本高高矗立的高粱已经被收割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田地,满地里只留着高粱根还没有刨出来。


    高粱的根不比别的庄稼,它很茂盛,根茎龙爪似的扣进土地里,稳稳当当,所以杆子才能长的那样高而挺拔,穗子才会那样又红又大。


    善怀望着那只剩下根须的土地,每次看到这片黄土地,她心里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它无言,沉默,踏实而可靠,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在地里流下汗水的人。


    有时,善怀甚至会有一种感觉,自己是从这黄土地里生出来的,所以常常在劳作的时候,坐在田埂上,或者躺在田地里,就如同小时候靠在母亲怀里、被温柔拥抱,被妥帖保护着,心里格外安稳踏实。


    如今一茬的高粱收获了,红红火火,圆圆满满,黄土地暂时蛰伏似的,但它在风吹雨打里,依旧积蓄着蓬勃盛大、无以伦比的力量,准备孕育下一茬的丰收。


    善怀凝视着土地,土地也默默地目送着它的女儿,深秋的风吹过田埂,把泥地的味道送到善怀面前,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似乎想把那种独一无二的气息更深地镌刻进五脏六腑、身体的血脉里。


    王碁在县内的房子,既然是知县所送,自然是很能拿得出手的。


    虽然不算是大宅院,但也是方方正正、颇为气派的小两进院子,一水儿整齐的鱼鳞青瓦,石头基底,青色砖墙。


    临门几间倒座房,门前蹲着石狮子一对,飞檐斗拱的门庭,两扇厚实的棕红色楠木门扇,镶嵌着沉甸甸的铜环手。


    还没进门,善怀便被惊住,就算邻村的大财主家里的门首,都不似这样齐整。


    才进门,迎面一堵雕刻着福禄双全的影壁,影壁往西进门,便是檐柱悬空雕刻石榴的清水脊垂花门,从此门入内,才算是主人的居所。


    院中最高的是北屋三间,两侧东西厢房,耳房,以抄手游廊相连。


    院子里有两棵花树,细碎的花叶微微泛黄,竟还有紫红色的小花一簇簇地并未凋谢,善怀竟不认得是何花,后来才知道是紫薇。


    庭院的地面,铺着一色的斜方格灰色地砖,显得院子极为宽阔干净。


    知县送房子的时候,知道此处得有人伺候,便安排了一个门房,一个跑腿的小厮,平日里也够用了。


    头一次见王碁带女人过来,两个人见善怀容貌虽出色,可衣着甚是简朴,便都不敢认,直到王碁说道:“这便是当家的主母,以后住在这里,你两个且听吩咐。”


    两个人这才信了确实是夫人,慌忙行礼。


    善怀手里还抱着自己放着母鸡的筐子,待要回礼,被王碁一把拉住,挽着进内去了。


    王碁领着善怀看过了房子,别的还可,到卧房的时候,心中一顿。


    原来他忘了,他原先虽考虑过让善怀过来,但并未真的开口,所以这儿只有一面炕,不像是在家里,还有个小床。


    王碁心中猛地想到此事,只能装作一切如常,胡乱指点道:“我也不常过来住,多半在县衙里,所以一应要用的东西必定不全,只等日后慢慢地添置了就是了,回头等安定下来,给你些钱,或者叫小厮去置买,或者你愿意自己街上看看都行。”


    善怀看了眼那面大炕,却也没说什么,只点头称是。


    等王碁说完,便把自己的母鸡抱出来,仓促中也没有鸡窝,只能先散养在院子里,又撒了些临行带了的碎高粱粒子。


    两只鸡到了新地方,起初蹲在地上不敢动,看见高粱碎,才忙扑上来啄食,吃了几口,逐渐扇动翅膀,探头探脑地四处打量起来。


    善怀估摸着今儿还能下蛋,这砖石地却不妥当,不如家里的泥地软乎,那蛋就算不下在鸡窝里也跌不碎。幸亏那紫薇花树下还有四四方方一团青草泥地,其中一只母鸡跟发现好地方似的扑过来,不由分说开始乱刨,一边刨一边啄食。


    善怀仔细打量,总觉着不太保险,就把自己的筐子放倒,搁在树底下,希望两只鸡若下蛋的话,可以钻到里头去。


    王碁看着她的动作,不知道她为什么把两只鸡看的这样重要,这地方干干净净,又透着雅致,却用来养鸡,简直有辱斯文,幸而这里不大有人来,一时倒也无妨。


    见时候不早,怕知县老爷等的着急,王碁便催促道:“好了,横竖晚上还要回来。”正要走,又打量她身上穿着,欲言又止。


    原来王碁只顾带她来,此时后知后觉,善怀仍是一副农妇打扮,却不太体面,方才的门房跟小厮都没敢认……但这会子哪里现成给她另弄一身衣裳去,所幸自己一直都跟知县大人说她是乡野村妇,如今这般情形,倒也算是她的本色,只能如此了。


    善怀跟着王碁出门的时候,不忘叮嘱门房跟那小厮,道:“我的鸡在院子里,劳烦帮忙看着别让它们跑出来。”又问:“这里没有野猫、黄皮子吧?”


    小厮怔怔地,门房毕竟老成,忙道:“娘子只管放心,这儿没有黄皮子,猫虽然有,但很少过来……我们也会仔细听着,必定无碍。”


    善怀这才放心,王碁一忍再忍,眉头微蹙:“走吧,知县老爷等着呢。”


    衙门中,知县老爷正眺首以盼,一并等待的还有知县夫人。


    毕竟有些话,大老爷不便出面,倒是他们妇人们在一块儿更亲近些。


    知县又交代夫人:“王教谕只说她的娘子是乡野之人,不管见大场面,待会儿若是有什么言差语错之类的,且都容她,一则看在教谕的面儿上,二则,好歹要借借她的手艺,只要让那一帮煞星喜欢……助我们平安过了这一关就谢天谢地。”


    夫人早听说了金水县于翰林家的遭遇,道:“那于家也合该有此劫,当初我去拜会,他们家大夫人很是目中无人,不像是五品之家,倒像是皇亲国戚一样……我就很看不上。如今果然……”


    “快罢了,这会儿说这些干什么?岂不闻‘唇亡齿寒’?到底曾同朝为官,留点体面。何况那些人动手不由分说的,我这两年虽还算清廉,但他们若要对付人,掘地三尺也能找出些把柄,哪里还敢说嘴?只别管他人,你可明白我的话?”


    夫人才点头道:“我也就私下说两句,老爷放心,不管那教谕夫人是什么乡野村妇还是如何的,只要她有本事助我们过关,哪怕我把她当观音娘娘拜也甘心。”


    她说了这句,又道:“只是我倒是疑惑,同样做饭,她做的当真那么好?那些人打京内来,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按理说不至于就这样……”


    “好不好不知道,反正是合了那几位的口味了。”知县长长叹道:“大概正是因为山珍海味都吃过了,所以没吃过这乡野里的家常清新风味,故而新鲜。”


    知县夫人笑道:“这说的连我都想尝尝了。”


    正商议着,门上报说王碁来了,知县急忙叫传。


    当看见王碁身后跟着走进来的妇人之时,知县跟夫人不由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彼此面上惊愕的表情。


    只因王碁一旦提起善怀,必定要带上“乡野”两字,而且总不把善怀带到县内来,弄得不管是知县还是夫人,先入为主的认定王教谕的娘子,必定是个有些难以拿得出手的妇人,或许相貌丑陋,或许举止粗野,或许……总之难登大雅之堂就是了。


    不料乍然看见善怀,瞧着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年纪,面色素净,不施脂粉,但偏偏眉目如画,沉默可亲。


    身上虽然只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裙,可掩不住匀称婀娜的身段,妙就妙在这“匀称”二字,她站在那里,好似是山野里枝头上一枚饱鼓鼓的、含苞待放的蓓蕾,迎风而生,透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勃勃生机。


    通身上下,竟有种难以言说的动人韵致。


    知县夫人错愕之余,忙站起身来,竟先开口招呼道:“这位就是……教谕娘子?”她的目光在王碁跟善怀之间极快一转,似不大置信,又仿佛十分惊喜。


    王碁正行了礼,还要催促善怀见礼,冷不防夫人竟走过来,他便忙道:“正是拙荆,还不见过知县夫人?”


    在先前进门前,王碁就叮嘱过,善怀才屈膝,就被知县夫人一把扶住:“好妹妹,不必这样生疏,我方才都看呆了,没想到妹妹这样年轻,还以为是教谕的妹子呢……也怪道王教谕不肯叫你上县里来,敢情是不愿意叫我们看到这样的美人儿。”


    王碁勉强一笑,他知道知县夫人出身大族,似乎知县老爷能外放在永平府、距离京畿不远,也是夫人娘家的功劳,风闻只要知县大人任期不出纰漏,三年后应当就能擢升。


    这样出身的妇人,待人接物的口齿、手腕自然是厉害的。王碁只担心善怀应付不了。


    善怀被夸赞,脸顿时红了,不知要说什么:“不、不是……先前家里收高粱呢,忙得很。”


    知县夫人扶她的时候就察觉了,善怀的双手粗糙,但很干净,衣裙虽旧,身上却透着皂荚的新鲜气息,可见必定是个勤快人。


    她毕竟是举人娘子,虽则说跟那些正经大官儿的夫人不同,但在这小县城内也算是有头脸的小官太太了,可她竟是连打扮都不懂,明明生得不差,璞玉一般,稍微收拾一番必定会艳惊四座。


    又听善怀说收高粱,不由更觉新鲜,笑握着手道:“这样好的妹妹,我一见就爱上了,竟还叫她去干农活?王教谕,你也舍得?我可要说你了。”


    王碁干笑道:“只因她生在乡下,不通礼数,怕有失礼之处……”


    “什么礼数,我听不得这话,谁天生就会的么?”知县夫人抢白了这句,不等王碁回答,便又对善怀道:“我做主,这次来了,就不许你再走了……来,咱们姐妹自去说话。”


    知县夫人拉着善怀往内堂去,有些话自然得是她跟善怀叮嘱。


    善怀则头一次见到这样热络的人,且还是知县夫人,不知所措,不由回头看向王碁。


    王碁叹道:“你自跟着去吧,好生听夫人安排就是了。”


    知县夫人带了善怀到内堂,不免询问她家中情形,说话间不露痕迹地问起昨儿景睨等在村里用饭的事。


    她问的都是家常的话,善怀一一回答,全不知他们说话的功夫,知县夫人的贴身丫鬟已经把听见的昨儿吃过的东西,出外暗暗吩咐给采买,三四个采买分头行事,等知县夫人跟善怀说完了后,先前善怀无意中提起的那些食材,早就备妥当了。


    只有那“海葵”,因为难找,而且其貌不扬甚至难看,故而城里的人都不认识,也卖不上价,所以竟不曾找见。


    知县夫人有心想试试看善怀的手艺,却只说:“我们是没口福的了,早知道昨儿那十九郎君众位能吃到妹妹亲手做的好菜好饭,我也说不得要跟着去了。”


    善怀哪里知道她的用心,只听了这句话,便憨憨道:“其实我做的都是家常菜,平日里夫君也常常吃,他就不觉着有什么不同,想必是那些人没吃过,所以新奇,并不是我的手艺多好。夫人若是想吃什么只管说,我给你做就是了,就怕不合口味。”


    知县夫人见她入彀,笑道:“只要是妹妹做的,我都喜欢吃,就是又要麻烦妹妹了。”


    她一口一个“妹妹”,把善怀叫的不好意思。


    夫人从来不曾到过厨下,今儿第一次破例,陪着善怀下了厨,但她身上衣物头上钗环,到底跟厨房格格不入,只略站一站便出到外头,只叫丫鬟在此等候。


    善怀看到厨下若干食材,应有尽有,尤其是昨儿自己给景睨等做过的,除了海葵花外,竟一样不漏,她只当是凑巧了,哪里知道先前自己跟夫人说话的功夫,一堆人在外头忙活呢。


    善怀又想这夫人素日必定也是吃惯了大鱼大肉,便不做那些,只瞧见了不少花蛤放在那里,便只捡了两个撬开,搭配豆腐,白菜,仍旧做了一道汤。


    她做饭的时候,夫人身旁的丫鬟婆子就在旁边看着,还有几个原本厨房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打量,指指点点。其中一个道:“这花蛤本是贱物,不上台面的,怎么能上桌呢。何况又搭配豆腐,太过寒酸,须得用鸡蛋火腿才能勉强搭配。”


    另一个道:“嘘,这位可是老爷亲自请来的,据说是王教谕的夫人。”


    “啊?看打扮我以为是哪儿来的厨娘呢。”


    夫人身旁那婆子听见,回头瞪了一眼,众人才忙噤声。


    不多时汤好了,婆子亲自接过,端去给夫人试菜,起初看着毫不起眼的一碗汤,夫人还不以为意,舀了一勺,浅浅尝了尝,忽地挑眉,复又尝了一小口,眼睛微亮,赶忙又舀了一勺又试,又惊又喜:“好极,我竟不知,这样简单的两样东西,竟能做出如此鲜美的羹汤。”


    原先还有些疑心善怀的手艺,吃了这个,便不再多言,只悄悄地叫人跟知县报信,知县同王碁说话的功夫,见到屏风后丫鬟打手势,就知道善怀过了夫人那一关,顿时又把心放下了一半。


    知县料到景睨中午不会返回,所以只预备晚饭。


    直到天黑,并无消息,差点以为不能回来了,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


    善怀在天黑之时,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才开始动手,之前她已经把些要用的食材清洗过了,要做什么如何做,都在心里有条不紊。


    只是有些菜,若是做好了而客人不入席,凉了的话,味道就变了,比如花蛤汤,更容易有腥气,也缺了鲜美。


    所以这些不好长时间放着的,到底要等有了确切消息再弄。


    还好天随人愿,她倒也并没有等多久,门上飞跑来报信,灶下就忙碌起来,这次比在家里的时候要容易,毕竟有烧火递菜端盘子的,不必她独自忙的团团转了。


    景睨入座,吃了一碗汤,意恰神缓。


    原先他心中有些郁结,可是看着满桌家常菜色,心头生出一种古怪想头,倒仿佛是善怀特意等候他夜归、为他做了这些。


    这念想一出,那些郁结不快便荡然无存。


    只不过,到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景睨坐了片刻,借口离席。


    此时桌上知县跟王碁都在,不过只是作陪而已。见景睨离开,知县忐忑,不明所以,唐谅忙道:“十九郎从来脾胃弱,晚上极少用饭,今儿已经是特例了。这一桌子好菜,有劳大老爷操心,甚是承情。”


    知县听了这句,心才慢慢放回肚子里,笑道:“没什么好招待的,也不过是家常而已。”


    “便是家常才见可贵,若没猜错,这一桌必定是小嫂子做的?”唐谅又看向王碁。


    王碁正在想唐谅那句“脾胃弱”,谁家好人脾胃弱一口气吃三个包子,何况昨儿在自己家,白天吃到黑夜,不见他哪里“弱”。


    闻言笑道:“正是,原先就打算带她来县内住着,今儿才来……谁知就听说县衙的厨子有事,知县老爷又闻说各位喜欢拙荆所做饭菜,便有心请她来帮这几天,各位不嫌寒微就罢了。”


    杜五因为见景睨没跟自己抢吃的,心里喜欢,趁着这三人酸唧唧的功夫,正得劲儿大嚼,闻言道:“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我正盼着有空还要去你们村子里吃一场呢,这下正好了。”


    王碁侧目,不语。


    唐谅则道:“说实话,我原本也还打算若得闲,依旧要去拜会王兄呢,可喜不用多绕一段路,竟又在县内碰头,可见缘分在。当浮三大白。”


    当即亲自执酒壶给王碁满上,王碁受宠若惊,赶忙站起,微微躬身:“当不起……”


    唐谅笑道:“你我称兄道弟,若说这些外道话反而不美。”说着举起酒杯:“这次来贵地,本是为了公事,唉,那些事情说起来实在叫人不快……幸而遇到了王兄,又得知县大老爷盛情厚待,倒是不幸中的幸事,我敬两位。”


    王碁本有些心不在焉,猛地听他说起“公事”,顿时认真起来。连知县也竖起耳朵打起精神。


    唐提辖很清楚他两个心底的想法,便时不时地说起于家抄家的事,虽只是皮毛,也足够把两个人摁死在座位上,不知不觉被他敬了几杯酒,王碁跟知县两人的眼神都朦胧了。


    且不说唐提辖在外头安排两个人,只说景睨撇下众人,往后而去,身后一个近侍跟着,景睨做了个手势,那近侍便拉开了一段距离。


    景睨熟门熟路往后院,来至灶房左右,便见廊下两个人站着,依稀嘀咕:“堂堂的举人娘子亲自下灶,总不能是要抢我们的差事吧?”


    “这还说什么,谁叫人家手艺好呢。”


    “什么手艺,我看也是寻常,她做的那些菜我也能做,怎么不见贵客夸赞我呢。”


    “兴许你生得面目可憎,不如这小娘子秀色可……”


    话未说完,其中一个忽然口中剧痛,好似被什么狠狠捣了下似的,整个人眼前发黑。


    抬手摸了摸嘴,满手鲜血,竟是两颗门牙不知怎么断了,疼的几乎晕厥,另一人不明所以,又怕他乱嚷惊动贵客,便忙扶着去寻大夫。


    景睨冷哼,这才重又负手迈步。


    来至灶房门口,果然见善怀坐着小板凳守在灶前,手拄着腮,正怔怔地望着锅灶上冒出的热气。


    原来善怀虽做好了菜,但还提防他们会要什么东西,故而仍在这里等候。


    倒是其他伺候的人,因为守了大半天了,这会儿觉着无事了,能偷空的便去偷空,只有先前那两个人不死心还在。


    景睨脚下无声,来至善怀身后,灯影下,他的影子逐渐扩大,竟把善怀那小小的影子遮住了,景睨正看的怦然心动,不防善怀察觉,还以为是有人来传信了,当即要起身询问。


    彼此不期然打了个照面,善怀愣怔:“你……”


    景睨本要吓她,谁知失了先机,当即站住脚:“我怎么了?”


    “你、吃饭了么?”善怀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难道不爱吃?你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我若会的一定给你做。”


    景睨有些意外,今日她怎么这样殷勤,他心里高兴,不由笑说:“嗯……我想吃的,倒是现成的,不用做。”


    善怀只顾思谋他到底爱什么,他说“现成”,还以为是昨儿吃的卤肉之类,道:“是卤肉还是白切肉,烧鸡?今日没有买,你若喜欢,明儿买些就是了,若不喜买的,我也会做,但要费时间。”


    景睨嗤地笑了,摇摇头问:“王碁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善怀见他话锋转的这样快,一怔不答。


    景睨倾身:“是你抓的?”


    他猜想,王碁的那个姘头不会这样对他,可是善怀又是个胆小的人,怎么可能这样做,除非是……被逼急了。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


    但到底是什么事,会让她对她“心爱的”夫君,大打出手呢?


    还有,按照王碁那性子,善怀敢如此伤他,他指定不会轻饶。当初善怀跳水救那孩子的时候,王碁当众给了她一巴掌,景睨可是看的真真的。


    不过,想到他们竟然把善怀弄来,特意做了这顿餐饭,他们的用意景睨自然深知。


    靴筒内的那份拜帖,隐隐刺挠。


    “你不要问了,是我的家事,你只说你想吃什么就是了。”善怀被他盯着看,不自在地撩了撩鬓边的乱发。


    景睨猛然瞥见,皱眉:“手怎么了。”


    善怀才想起来,当即握住手:“没事。”


    景睨不由她说,探手握住腕子,垂眸看去,果真瞧见手指头上一道血痕,虽然已经止了血,但伤口未曾愈合,且微微地肿着。


    “怎么回事?”景睨皱眉问道。


    善怀要将手抽回来,谁知纹丝不能动,只得说道:“不小心划伤了的,没要紧。”


    他们回来的急,善怀也急,加上灶房有几人似乎不服她突然来占了位子,明里暗里偷懒,她只能自己去开花蛤,不小心伤了手指。


    景睨细看向她面上,见先前高粱叶子划伤的那道口子倒是愈合的差不多了,他不由叹道:“你怎么回事,不是脸,就是手。”一摸腰间荷包,又松开手。原来他那种伤药极为珍贵,平时是用在要命的伤口上的,上次给善怀的脸用了,这次却已经没了。


    “以后这容易伤手的事,叫别人去做,你不许做。”景睨说着,眼盯着她的手指,犹豫着要往嘴里送。


    谁知善怀听他是命令的语气,心中一动,忙抽回手问:“今晚上做的菜,还成么?”


    景睨手口落空,竟觉遗憾:“成,当然成,杜五这会儿只怕连盘子都吃了呢。你说成不成?”


    善怀转忧为喜,景睨望着她陡然露出的笑容,又见她如此在意这一桌菜的好坏,不由地又有些心猿意马,难不成她终于发现他小景千岁的好了么?


    谁知下一刻,善怀小声问道:“那你们真的会给我钱……不会赖账的吧。”


    景睨震惊的无以复加:“嗯?”


    善怀见他似一无所知,又有些心跳,忙道:“夫君说了,你们叫我做饭,会给钱的。难道……难道你不知道?还是……”


    景睨心中急转,又是失望,又是啼笑皆非:“哦,是这个……我差点忘了,当然了,不会叫你白干。”


    善怀定睛看他,见他不似说谎,才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那我能问一问,会给我多少么?”


    “怎么,”景睨察觉了些异样:“你着急用钱么?”


    善怀垂首不答。


    景睨眯起双眼:“王碁不给你钱?”


    “给的,只是……多数都花了,上回给了一块碎银子,婆母不知哪里听说了,就要了去。”善怀实话实说。


    之前王碁虽然也没短了给她的钱,但也是有数的钱,毕竟王碁还要养着秦弱纤,秦弱纤可比善怀会花多了,光是胭脂水粉、衣裙钗环之类,便隔些时日就要更换新的,何况吃食上也更有要求,哪里似善怀一般好养活,一口窝头都能甜半天呢。


    王碁给善怀的那有限的钱,她也都用来置买日常所需之物了,又有杨老太时不时搜刮,因而手上竟不曾攒下分文。


    景睨觉着哪里不对:“你之所以来县内,是为了钱?”


    “嗯。”


    “是因为昨晚上发生的事?”


    善怀又耷拉了脑袋。


    景睨死盯着她:“你发现了……他跟那个女人的事?对么?”


    她抬头,有些惊慌、又有点悲伤地望着景睨,景睨被这种眼神盯着,心好像给人狠狠地攥了一把,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景睨平复心绪:“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你难道还觉着他好么?”


    善怀想到昨日在灶下,景睨跟自己的那些话,声如蚊讷道:“你是不是觉着我很傻。”


    景睨确实是这么觉着的,此时嘴上却不想承认:“不,你不傻……你只是……”


    或许她只是亏在不懂男人,只是亏在真心用错了地方。


    善怀鼻子发酸,眼中浮出泪光。


    景睨屏息静气,不由轻轻地捏住她的下颌。


    善怀只顾伤心,竟忘了反应,景睨垂眸,眼前是她眼中含泪,神态微微凄苦的样子,不知为何,这情态竟更让他心动。


    忘乎所以,景睨垂首,轻轻地印在那樱珠一般的唇上。


    作者有话说:


    小景:她用心给我做菜,她好爱我


    善怀:他没吃多少,他不会不给钱吧


    五爷:叽里咕噜说啥呢,看我暴风吸入


    再次感谢彩云的鱼雷,感谢一美和guaiguai的手榴弹,感谢miumiu的地雷,鞠躬~


    给宝子们拜个早年,祝愿大家春节快乐,马年大吉,万事如意,马到成功!【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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