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垂缨心头急切, 猛然往前一步,两个侍卫急忙向旁边让开,躬身行礼。
他们身后, 抱膝坐着的女子察觉有人来到, 缓缓抬起头。
景象错乱, 颜垂缨却终于看清楚那是谁, 无法按捺的失落油然而生。
他的心却向下沉去。
那是景玉妆。
四姑娘看到颜垂缨的瞬间, 眼睛慢慢睁大,而后她缓缓起身,向着三爷的方向奔出两步。
可对上他深海般凝视的眼神, 景玉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猛然止住。
颜垂缨已经大步流星到了近前,隔着一步:“四妹可无碍?”
张口第一句话, 就让景玉妆泪盈于睫:他在关心自己。
她用力点了点头,不等颜垂缨再问,便哽咽着道:“三哥,善怀她……你快想法救她……”
虽然颜垂缨看似好端端站在原地,面上神色也未有大变化,可他心底却已经惊涛骇浪, 山呼海啸。
“别急,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同我细细说来, 我才好想对策。”颜垂缨面沉似水,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急躁。
景玉妆本来极为慌乱无措,然而面对颜垂缨,望着他看着极沉静的面色,他的声音也一如往昔般温和从容, 不由让人心为之安。
她今日确实是去烧香祈福的。
出了门后,先去了朝阳街的布行,叫丫鬟把自己做的刺绣活计顺路送过去,谁知善怀正在那里。
清荷还以为她是特意来送绣活的,就问为什么不叫丫头们送就行了。
四姑娘就说了自己要去佛寺,谁知就触动了善怀的心思。
于是竟同她一起。
起先并无他事,两人时不时的说些闲话,侯府如何,京内的逸闻,刺绣的图样子等等。
不可避免提到景睨身上,四姑娘道:“我听十四哥说,之前那一场战,让戎人吃了很大苦头,他们好似想要议和,如果真是如此的话,自然会休战,想来十九会很快回来。”
善怀默默地道:“我也不懂那些,反正人没事儿就行。”
景玉妆叹道:“你是真沉得住气。昨儿老太君还跟人夸你,说你稳得住,是个能成大事的。”
“我沉得住气还能跟你来拜佛么?只是没法子而已。”善怀笑着拉拉裙角:“老祖宗只是偏爱我罢了。是爱……爱什么乌……”
“爱屋及乌?”景玉妆忍笑,看着她点头便道:“不能这样说。老祖宗疼你,倒也不只是为了十九,你也着实的可人疼。”
两人在佛寺里上了香,添了香油钱。
景玉妆有意在寺内走一走,也算是散散心,谁知才来到后院,跟随身旁的隐卫阿乙借着扶善怀的功夫道:“娘子,此地不宜久留。有人盯上了咱们。”
因善怀叫清荷打理布料行,碧桃冬梅在食肆,只在正式应酬场合才会带他们两个,所以她身边就没有太合用的人,于是索性让隐卫之中那名唤做阿乙的女子假扮做丫鬟,随时的跟在身旁。
善怀知道他们都是大能耐之人,即刻拉住了四姑娘,便要离开。
然而他们才一动,暗中盯梢的人就知道漏了行迹。顿时不再隐匿身形,于吉佛寺后院将他们团团围住。
只不过他们显然低估了隐龙卫的厉害,乔装改扮的六七人,很快被隐龙卫解决,护送两人从寺院后门退出。
可就在他们以为已经脱离险境的时候,异变陡生。
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现身,将他们拦住。
这一波人手,跟方才在寺院里动手的人显然不是一派,就算还没有动手,身上散发的气势叫随行的隐龙卫也为之紧张。
为首的那人,一步步向着善怀走过来。
隐卫甲拦在善怀身前,神色微变喝道:“宁卫,你想干什么?!”
而善怀正也觉得这现身之人眼熟,听了隐龙卫的呼喝,仔细一回想,确实,曾经见过。
那天晚上,在东府。
这个人夜晚突然来到,景睨还特意在厅内照会过。
当时善怀噩梦醒来,带着大原出门,见过一面,知道此人是认识大原的。
后来景睨也曾经告诉过她,这个人是大原家里的人,本是想带大原走的。
善怀看看走近的宁卫,心头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原来是你,你不是大原的家人么?怎么在这里?”
宁卫听见她说“大原的家人”,神情微妙。
景玉妆不认得这些人,却也知道来者不善,紧张地握着善怀的手臂:“他们是……”
善怀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眼睛看着那人:“难道是、大原出了事?”她实在不想这么问,但只有这一种可能。
宁卫抬手进怀中,摸出了一物。
那是一个刺绣着小老虎的书包,善怀自然认得,这是大原贴身不离的。
她的双眸微睁,心头惊跳:“怎么在你这?大原呢?”
宁卫的神色有些恍惚,道:“他们说,先送来这书包,做提醒之用。若我不能听命行事,下回……或许送来的就是小主子的手指,也许是耳朵……”
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飘忽,仿佛梦呓。
善怀心惊胆战:“什么?是谁?大原在哪?!”
她最关切的自然是大原的安危,可是旁边的隐卫却意识到一点别有用心,盯着宁卫道:“你是什么意思?为何来寻我们娘子!你说的’听命行事’,你听了什么命?”
宁卫的目光在善怀面上逡巡,眼底流露痛苦的神色:“我不愿这样做,但小主子……是主上唯一的血脉。不容有失。”
善怀着急地要上前询问,却给隐龙卫警惕地拦住,不敢叫她靠近宁卫。
宁卫敛了痛苦之色,神情变得漠然:“他们说,要我带娘子出城,作为交换,他们会放了小主人。”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善怀先是问了两句,又着急道:“你的意思是大原在他们手里?他怎么样?罢了……快带我去!”
宁卫有些意外,阿乙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娘子,不可。”
善怀回头,阿乙道:“这些人不怀好意,是故意的……娘子若是出城,就是中了他们的计策,谁知道他们安排了什么毒计,想要如何针对娘子。”
善怀脑中一瞬空白,终于道:“可是大原现在在他们手里……”
“管不了那许多。”阿乙冷道:“我们奉命保护娘子的安危,就绝不能眼睁睁的看您出事。”
善怀提高声音:“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大原出事。”
阿乙的目光跟她相对,终于道:“娘子,想想你自己,想想十九爷。”
善怀是真的“想”了想,但却很快回答:“我知道,我想好了。我要去。”
阿乙屏息:“娘子!”
宁卫闭了闭双眼,心情复杂。
善怀又道:“你们现在是跟着我的,就该听我的话。”
景玉妆总算弄明白了眼前的情景:“老天……”她拉住善怀的手:“不行,就算他们能听你的话,我不能。你跟我回去。”
对景玉妆而言,没什么比得上善怀的安危。
善怀道:“四姑娘,你先回去。放心,不会有事。”
“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景玉妆焦急:“这种事岂是我们能够参与的?”
这话其实也是善怀经常挂在嘴边的。
她常常说自己没有什么大能耐,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是当事情临头,她绝不会后退半步。
景睨有他不得不做的事,所以他宁肯不告而别。
善怀也有自己的选择,她既然知道了就绝不会坐视不理。
绝不会任由大原出事。
隐龙卫阿甲跟阿乙对视一眼,知道无法劝服她,正欲强行把她带走,宁卫的人已经出手。
双方一触即发,宁卫的人及时挡住两位隐卫,善怀深呼吸,对景玉妆道:“你即刻回府,不要把此事告诉老太太,免得吓到她老人家。”
“不行……要走一起走。”景玉妆试图拉住善怀。
宁卫的一名手下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四小姐送上马车,打马驰离。
从始至终宁卫都没有下场,此刻,他默默地跟善怀四目相对。
善怀则看看打斗中的众人,明明不是敌人,却打作一团,仿佛要分个你死我活,她急得叫道:“都不要伤人!”
宁卫叹了声:“娘子放心,我的人有分寸。”
此刻又有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宁卫抱起善怀,飞身而上,不多时便消失在街头。
善怀掀开车帘往后看,还恐怕阿乙他们受伤。
直到看不见人了,才放下帘子,善怀回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宁卫:“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原现在怎么样?”
宁卫无法跟她对视,垂着眼帘道:“是我的错……我以为所有人都是忠心于主上的,可我犯了大错。”
“主上?”善怀喃喃,又焦急地问:“大原到底在哪儿?好不好?”
宁卫满心苦涩。
他原本以为,自己手下的这些人。都是从宁王府死里逃生的,又向来是宁王殿下的心腹侍卫,多少年的老人,自然都是忠贞不二。
可是想不到,人是会变的。
富贵荣华,声色犬马,威逼利诱,无孔不入。
自然有人经不住诱惑。
一直以来,宁卫所防备的只有外界的势力,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自己人捅刀子。
虽然大原只在东府跟颜国公府学堂来往,看似没什么危险,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仍是留了两个人暗中跟着大原。
而原本跟着大原的两个侍卫,到死都不知道,他们是死在自己人手下。
那些人用大原来要挟他。
所以宁卫找到了善怀。
他知道,不该这么做。但他别无选择。
“他们暂时不会伤害小主子,”宁卫不敢面对她关切焦灼的眼神,哑声:“您放心……我也会拼尽全力护着您。”
话是真心的。
他从没有正视过面前的妇人,哪怕知道大原亲近她,从永平府跟着她到京内,哪怕知道景十九郎钟情于她,哪怕知道她有不凡之处,但宁卫从未将她放进眼里,直到此时。
她不顾自身安危,义无反顾的跟着自己出城,这个他一直没正眼看过的妇人,已然不同。
善怀道:“那你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捉拿大原?只是要用他来对付我么?可是……”
“他们,应该是跟戎人相关,”宁卫的语声艰涩,“之所以对付您,怕是跟景都督脱不了干系。”
他不想对她隐瞒。
善怀这才明白几分。
她想不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不知道那些人将怎么对待自己,但这不是最要紧的,她只想大原平安。
在事情闹大之前,他们出了城。
按照那些人的吩咐,来到了城外的一处农庄。
一个带着斗笠的庄客领着他们入内,到了堂中。
堂中罗汉床上,大原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善怀惊心动魄,望着那小小身影,忙着要上前,却给宁卫拦住。
一声笑,有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道:“果然不愧是宁王府第一高手,果真说到做到。”
此人身形颇为高大,高鼻深目。
宁卫盯着那人,又扫了眼大原:“说好的。我带了人来,你把小主子还我。”
“当然。”那人呵呵笑着,“人好端端在这里。”
善怀看大原一直人事不省,像是睡着又像是昏迷,很担心:“你把大原怎样了?”
“没什么大事。只是吃了一点药而已。”那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善怀,“毕竟,倘若都督夫人不肯来的话,我们是准备要切下他的手指的……免得他大喊大叫,就喂了点儿麻药。”
宁卫眯起双眼,眼底一片寒光。
善怀一阵后怕:“你说的是人话?他只是个小孩儿,你还是人么?”
“我不是人?”那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景十九郎在同关之外,烧杀西戎部族,比这还小的孩子有的是,也没见他放过。”
善怀仿佛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似的,脸上的血色陡然消失:“你说什么?你胡说!”
“我胡说?呵呵……”
宁卫咬紧牙关,忍不住提醒:“向娘子不要听他的。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在他们手上的大启孩童只多不少,景都督也不过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罢了。”
善怀胸口起伏,呼吸不畅。
那人则威胁般说:“你到底站在哪一边?还想不想要这小世子好好的回去了。”
宁卫不语。
善怀定了定神,看向大原,望着他的小脸,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你们打不过十九,就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大人的事,就该大人来解决。我如今在这里,你们快放了他。有什么来找我就是了。”
那人看向宁卫:“果然不愧是景十九的女人,有些气魄,既然这样……”
说话间他将大原抱了起来,一步步往前走来。宁卫站在善怀身侧,手底微汗。
彼此之间越发近了,那人突然将怀中的大原扔出,宁卫关心情切,伸手便去抱,那人手底暗芒闪烁,向着宁卫飞去。
善怀一直在留心着他的动作,见他扔了大原,又要伤害宁卫,善怀想也不想,向前一撞。
那人只当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猝不及防被她一撞,竟觉得力气奇大,把他撞得往旁边趔趄出去。
原本射出的暗器早失了准头,而宁卫也将大原抱住,抬手试探鼻息脉搏,一切正常。
善怀好不容易站稳,正也要上前查看,却给那戎人从后摁住肩头。
宁卫抬头瞬间,那戎人恨恨:“交易完成,你可以走了。”
“所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宁卫知道自己确实该走了,但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戎人笑道:“听说十九郎君有个心爱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还有了身孕。”他垂眸看向身前的善怀,用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语调说,“我们也只是想带他心爱的人……去见他而已。”
宁卫懊悔,愧悔的目光看向善怀。
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小主子,他依旧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他在助纣为虐,可悔之晚矣。
同关。
先前景睨带兵赶到的时候,同关已经沦陷。
守将抵不住压力,开了城门,城中满是戎人细作,内乱起来。
又有人趁乱放了戎人进城,后果可想而知。
戎人本想一鼓作气,顺势南下攻城掠地,故而纠结了大批的精锐骑兵,偏在这时,景睨带兵而至。
只是稍微在西平府略做休整,便入了太丰城。
因为人尽皆知,西戎骑兵无敌天下,不管是西平府知府还是太丰县官等,尽数规劝景睨不要轻举妄动,先避其锋芒再作打算。
哪里知道这位年少气盛的景都督,偏偏出人意料。
原本以为又是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自然有惨烈的结局教他做人。
谁知却是给所有不看好的众人上了一课。
唐谅带了一队人马出城,这些人身上都背着棉布盖着的竹筐,腰间挂着特制的铁铲等物,竟不知是去做什么的。
而另一队人马,则在太丰城外必经之处一通忙活,看着像是在挖陷马坑之类。
前几日下了一场雪,放眼看去,白雪皑皑,而那些人干活好像是虚应故事,铲子掘了两下就算挖了一个坑。
有近距离观察的本地兵马前锋见状,以为这些京内来的兵,是因天寒地冻的挖不动,所以应付交差而已。
有人叹为观止,暗中议论指摘。
直到西戎骑兵赶到,怪异之事发生了,骑兵所到之处,雷声震天,雪地之上好似绽放了一朵朵五颜六色的奇花,白雪裹杂黑土以及血肉,冲天而起,无数战马嘶鸣,受惊狂奔或者趔趄倒地,西戎骑兵阵型大乱。
景睨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中军都督府众将官,大部分人都是头一次临战,看这场景,如此惨烈,或恐惧或紧张,直到看见都督先冲了出去,瞬间热血上涌。
西戎骑兵锐气本就被埋在雪下的火雷挫去,哪里禁得住这样如狼似虎的冲杀,后方的士兵急忙转身遁逃,却在他们逃跑的路上,同样遇到了火雷埋伏,一并埋伏的还有唐谅率领的队伍,前后截杀,遁逃无路。
太丰城外之胜后,戎人不敢贸然出战,景睨却未曾消停。
伍耀带了领一队人马,按照先前他给孙虞候的计策,绕道同关之后,开始袭扰西戎人在雪原上的部族。
景睨只给了他一句话:西戎人是如何对待大启百姓的,便如何回敬。
这一次,伍耀没有如孙虞候般出师未捷身先死,他本就是边军出身,最擅长打这种仗,带兵来去如风,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西戎人不堪其扰,无可奈何,最终,派了人来“议和”。
景睨直接斩了使者之头,派人把尸首扔到同关城下,就如同当初西戎人用孙虞候的尸首挑衅一样。
鲜血必定要用鲜血来偿。
景睨出城之时,带了从工部制造司特制的火雷,唯一遗憾的是,此物不算很多,另外就是他成亲那日的冲天雷,时间仓促不能投用,不然……岂不是攻城的一大利器。
这日,同关城中。
景睨易容换服,随着一支商队潜入城中。
同关易守难攻,之前西戎人容易得手,是因为细作里应外合,他跟众将官参谋数日,从外攻城的话,必定损失巨大,最好的方法也是从城中想法。
他如同一个寻常的胡商,着羊皮袄子,戴着皮帽,随商队缓步自街头走过。
经过一处街角,景睨看到一道瘦削身影躺在角落,衣衫褴褛,头发凌乱,一条腿上鲜血淋漓,看得出骨头折了,这人似乎已经濒死。
景睨心中升起一丝异样。待要靠近细看,一队巡逻士兵经过,大声呼喝。
随行接应的胡商怕被盯上,拉着他拐了弯,进了巷道。
而在景睨转入巷落之时,一辆马车自街头缓缓而来。
车轮滚滚,马车的窗帘被轻轻撩起,露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
善怀捂着嘴,皱着眉,心口阵阵翻涌,她抬手抚着胸,目光看向外间。
望着眼前陌生的街景,眉头皱蹙。
跌跌撞撞,她竟已经来到了同关,听说景睨就在这里,那……应该是离他很近了。
刚才有一种很玄妙的错觉,善怀甚至觉着,景睨就在左近,近的似乎一抬眼就能看见。
善怀忍着心头的不适,目光一寸寸掠过街头每个角落。
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怀着一线希望。
正几个巡逻的士兵围住了那奄奄一息的流民,其中一个士兵将那流民揪起,似乎在看他死了没有。
善怀的目光落在流民的脸上,她看到一张惨不忍睹的脸,很瘦,瘦若骷髅,头发越显得凌乱,半遮住了一张脸。
她不忍看,收回目光,可突然间,善怀双眸微睁,不假思索的大叫:“停车!”
自从这座城池沦落入西戎人手中后,很少有女子敢在街头这样大声喧哗了。
善怀这一声叫嚷,显得格外清晰。
巷落中的景睨脚步猛然顿住。
他的耳朵动了动,半信半疑的回头,看向巷道口。
作者有话说:
小景:是媳妇的声音
善怀:
小景:
第137章
景睨一霎心动, 他似乎听见了善怀的声音。
身后巷口空空如也,让他觉着方才所闻,乃是片刻幻觉。
脚尖挪动, 正欲回身, 旁边的内应低声道:“小爷, 外头就是巡逻兵了, 这些人是不讲道理的, 速速离开是正经,别去冒这个险。”
景睨屏住呼吸,耳畔没了善怀的声音, 却果然是巡兵呼喝之声, 嚄唶咆哮,仿佛鬣狗饿狼追着了猎物。
缓缓地吁了口气, 景睨一言不发,转身而去。
长街上,马车中,善怀出声喝止。
马车却并未停下,直到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停车!”
此时,路边上那几个士兵也听见了此间动静, 纷纷停手, 转头看过来。
善怀忙着要下车,却被一只手拉住:“慢些。”
扶住善怀之人, 鹅蛋脸,一双杏眼,竟正是步远君。
善怀对上她的双眼,将手抽了回来。
步远君却先一步跳下车,扶着她的腰将人带了下地。
这一刻, 那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满脸不怀好意的笑,这种地方,一下子出现两个貌美如花的女人,顿时让他们心生歹念,扔下手中那流民,纷纷的围了过来。
步远君踏前一步,喝道:“找死么?退下。”
她用的竟是戎人的话,士兵们愣住,一时没敢动弹,其中一个大胆些的问道:“你是什么人?”
步远君还未回答,善怀已经越过这些士兵,快步到了那流民身旁。
与此同时,急促的马蹄声从后传来,背上之人身形高大,这是之前跟宁卫交易的那戎人首领。
远远地扫过现场,口中呵斥了几句话,那些士兵本来跃跃欲试,闻言纷纷后退。
步远君跟在善怀身后走到近前,却见她仓皇地跪倒在地,双手扶住了那人,竟丝毫不嫌弃他身上的脏污。
马背上的高大汉子见状,便问步远君:“怎么回事?”
步远君摇了摇头:“隼,你可先回去交差。”
汉子哼道:“叫我扔下你们?方才若不是我来的及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步远君皱眉,汉子看向那些士兵,道:“这里驻守的都是仆猲部的人,他们可不会管你不是乌支的公主,更何况……”
“何况什么?”步远君跟汉子的目光对视,冷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说,我们两个都是杂/种,是么?”
叫隼的汉子的母亲,跟步远君的母亲一样,都是从大启掳去的女子,所以他们两个在部族的地位,很是微妙。
隼面色冷冷的,不再言语,只是看向那些不远处的士兵。
步远君也并未继续那个话题,哼道:“怪不得进了城之后到处都死气沉沉。叫仆猲部驻守,这跟让狼来守着羊圈有什么区别?”
汉子道:“难道还能有选择么,如今各部之中,只有仆猲势力最为强大,这同关如此富庶繁盛,就如同一只大肥羊,他们当然要吃最肥美的那一口。”
步远君摇头:“一口?哼,他们是全要。”
两个人是用他们本部的话交谈,那些士兵们听不懂,只远远站着观望。
此时善怀俯身,试图想要唤醒的人,步远君听她叫道:“二哥,二哥!”
原来善怀认出,这昏迷不醒之人,竟正是王桓。
步远君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听见她的称呼,心头一动。
叫隼的汉子则翻身下地,上前握住那人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冷笑道:“这是大启军的士兵……好命大,竟然还有一口气。”
善怀发现他的手探向王桓颈间,心头一惊,忙张开手臂挡住道:“你想干什么?!”
隼语气冷淡的道:“他是大启士兵,本来就已经是该死了,何况他这个情形应该活不了,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善怀大惊,慌忙推开他:“不行!”
隼吃过她的亏,当即一把攥住善怀的手腕:“你以为你还是都督夫人么?你不过也是俘虏,自身难保了,还管别人。”
善怀低头咬向他手上,隼吃痛,抬手就要去打她。
步远君及时阻止:“住手!”
隼用力抽回手臂,站起身,恨恨地望着善怀。
善怀毫不相让地回瞪,生怕他再动手伤人,兀自牢牢护着王桓。
步远君看看她,又看向地上人事不知的王桓:“罢了,倘若真是相识,留下来也许有用。”
隼嘀咕了一句,却还是走过来将王桓抱起,送上了马车。
正欲重新启程,路上又来了一队兵丁,大概十几人,有的马背上还驮着人,看着似是些女子。
队伍为首一人,高鼻深目,须发微红,头戴镶金花斑豹皮帽,看向隼跟步远君之时,眼睛放光。
极快地赶到近前:“我当是谁,原来是乌支部的两位……之前听说你们入城了,我还不相信,果然是春信儿到了,小鸟雀都开始乱窜,哈哈哈。你们这是要去哪?”
隼是见过这人的,仆猲部的十二王子,凶残好色,此刻他队伍的马背上驮着的那些女子,多半是从城中各处抢夺来的。
他道:“原来是十二王子驻守城中,我们自然是要回王城。”
“回王城?急什么,”红发人一通狂笑,目光落在步远君身上:“先前是仆猲王要你去金帐伺候,你的父王说你害了病,现在看来,病已经好了?既然来了城内,我当然要替仆猲王好生招待,不如在这里多住几日。”
扫过那辆马车,狐疑嗯又问:“车里是谁?”
隼眉头皱起,他们本来要穿过同关,直接往雪原王城而去,没想到节外生枝。
仆猲部的人生性凶残,是西戎几部之中最难对付的,平常在自己的部族,他们或许还不肯轻举妄动,但现在城内都是仆猲族人,自然不能硬碰硬。
可对方显然不怀好意,一旦答应,不知后果如何。
红发人见他们不答,竟拍马上前,不由分说撩起车帘。
善怀正拿着帕子给王桓擦拭脸上的脏污,冷不防转头,对上一双豺狼似的眼睛,不由怔住。
“咦,美人。”十二王子眼前一亮,抬手就要去抓善怀。
步远君忽然上前道:“殿下既然一片好心,我们不如就在这城里留一日。就劳烦殿下带路了。”
红发人手一僵,看看步远君又看看善怀,眼珠转动,大笑道:“好,好的很。”
车队跟着队伍向前,隼看着十二王子一行人,望着马背上那些衣衫褴褛的女子,转头对步远君道:“你怎么答应了他?”
“不答应又能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隼透过车窗看向善怀,见她只顾盯着那半死的人,怒说:“若不是她,我们早就离开了。”
步远君道:“你没看出十二王子是追着来的?只怕我们还未出城就被他拦住了。”
隼咬了咬牙:“也罢,倘若他真的要……大不了就鱼死网破。”
昔日威武的同关城衙门,如今成了仆猲人盘踞所在。
十二王子下马,并不着急入内,拿着马鞭盯着马车。
步远君下地,不忘照看着善怀,十二王子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站在一块,不住的吞咽口水。
隼按捺着怒火,自去抱了王桓下来,一路入内。
进门时候,善怀无意中看到台阶上未干的血迹,甚至有些新鲜,凝成了冰,冰血被一只只脚踩过,变成鲜红的碎屑。
忽然又听见尖叫声,善怀回头,才见十二王子的手下,一个个抱着抢来的女子,不顾那些女子们的喊叫,嬉笑着向内奔去。
自从被隼擒住,她从没有怕过,一来最初是因为要救下大原,所以心头并无畏惧。二来,隼虽是凶悍,可当时在大启境内,他并没有做什么。只在善怀想要逃走的时候,几乎动了手。不过……不知为何步远君竟找到了他们,有步远君在,有意无意的替她挡着,所以善怀并未受什么辛苦。
只在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何等的危险。
她看着那些挣扎的女子,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可身心极寒,双腿几乎都不能动。
步远君过来,挽住她的手臂。
善怀不知自己是怎么进到府里的,也许是一口气不来,又或者是因为之前长途的颠簸,她觉得肚子开始隐隐地疼。
步远君察觉,转头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那个声音从外响起:“大夫到了,是哪一位不舒服?”
善怀只觉着声音极是耳熟,却未来得及看,只顾捂着肚子,边留心榻上的王桓。
直到那个身影走了进来,他带笑道:“王子殿下吩咐了,要大夫好生的给给各位看看。”
善怀慢慢抬头,当看见面前这人是谁的时候,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那人当然也看见了她,面上笑容微微一窒,继而垂眸低下头去,就好像没看见善怀。
善怀本来已经要叫出他的名字了,看他如此,不知为何心头一跳,那个名字在嘴边上转来转去,还是咽下了。
只不过这一切,并没有逃过步远君的目光。
大夫提着药箱子上前,要给善怀诊脉,善怀道:“劳烦,先给我哥哥看看。”
王桓受伤还在其次,因为冻饿,身体极虚弱,如今只剩下一口气了,能不能活还是未知,就算能活下来,那条腿恐怕也保不住了。
大夫是大启之人,奉命而来,战战兢兢,唯恐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性命不保。
善怀眼睛湿润,道:“请您一定要救一救他……”
大夫勉强一笑:“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又给她诊了脉,皱眉道:“夫人身孕已快三个月了,只是近来有气血两亏之兆,还需要留心才好。”
门口那人听闻,脸色微变,神色复杂的看向善怀。
步远君道:“有没有大碍?”
“只要善自保养,莫要大喜大怒,不至于有事。”
说话间,大夫就去开药方,叫人抓药,又去给王桓处置伤口。
趁着这个功夫,步远君问那陪大夫而来的人:“这位看着有些眼熟。不知哪里见过?”
那人低着头,唇角带笑:“小人只不过是个无名之辈。哪里能够入贵人的眼?”
“你是大启人,原本就是在这里的?”
“是,之前伺候启朝的各位老爷大人们,现在伺候西戎的各位老爷大人,都是一样的。”
善怀在旁边听着,用力握着双拳。
步远君若有所思的:“看样子你很得十二王子的宠信。”
“王子殿下不过是缺一个能够在府里府外替他办事儿的狗腿罢了,小人正好擅长这个。”
步远君冷笑:“你何止擅长,简直精通。”能够在十二王子那个阴晴不定的疯狗手下苟活下来的大启人,还能混的这样风生水起,她简直要对其刮目相看。
“您过奖了。”他仿佛没听出步远君的嘲讽之意。
步远君没有再继续同他说话。
直到外头有个小厮来,低声道:“齐公公,新来的那些人不听话,殿下让你去整治整治。”
他低着头,笑说:“这些人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能够到王子身旁是何等的荣幸,不知道惜福。”
说着又回头对步远君道:“失陪一会。”
步远君道:“齐公公?哪个’齐’,你的名字是?”
那人脚步一顿,仿佛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趁着步远君没留意此处,善怀低声对大夫道:“大夫,我哥哥是咱们大启的士兵,他不该死在这里。求你想法儿。”
大夫愣住,善怀道:“他叫王桓,原本是永平府的,后来去了京师……他来同关,便是想为国出力……”
幽幽地,大夫叹了声:“真是罪过。”
原本处理王桓伤口的时候,并没很用心,听了善怀如此解释,大夫才又重新给他收拾了一番,割去腐肉,细细的上了药,该缝合的也都缝合了。
处理过后,大夫提了药箱,看向善怀:“夫人也多保重。”见左右无人,便小声道:“听说京城里来了一位很厉害的小景都督,在城外打了胜仗,西戎人想着求和呢……只要活下去,也许我们能……”
善怀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里听见有人提起景睨,心中一阵激动,点头道:“嗯,一定会的。”
步远君进门,大夫低着头离开,步远君走到跟前,看了看王桓,又道:“那个太监,是你认识的人。”
善怀不知她是何意,并不吱声。
步远君也没有追问,只对她道:“我会尽量的照拂你,你也警觉些,若是我照看不到的时候……”她咬了咬唇,眼神有些许茫然。
善怀问道:“表姑娘……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
虽然步远君没说什么,可善怀感觉得到,她一路的格外照料。
步远君眨了眨眼:“你就当我良心发现罢了。”
隼派人去拿景玉妆,想用四姑娘来换步远君。没想到被善怀的人挡住。
要不是阴差阳错拿捏了宁卫,隼的图谋将成空。
本来他想要留下大原,可惜棋差一招。不过能拿住善怀也出乎他的意料,之所以能成,是因为利用了宁卫的人,且攻其不备,他知道若等隐龙卫颜垂缨等反应过来,京畿之地将布下天罗地网,所以当机立断地带人撤离,连步远君也顾不得了。
步远君一个人是无法从御史台逃离的,她之所以能够全身而退,是因为颜垂缨权衡之下做出的选择。
善怀并未再问,亲自熬了药,喂给王桓喝。
王桓仍不曾醒来,每隔一会,善怀都要试一试他的鼻息。
提心吊胆,生怕哪一次她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入夜时分,外间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大呼大叫,偶尔夹杂着女子的尖锐呼喊,如进魔窟。
善怀守在王桓床边,寸步不离。
眼见天已经黑透,善怀敲了敲有些发麻的腿,摸黑到外间准备点灯。
窗户外忽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外间的灯笼随风摇晃,照出一道如熊般的身影。
“那个美人在哪里?”他嘴里嘀咕着,四处逡巡,抬手拍窗户:“美人儿!”
善怀吃惊,仓皇后退。
身子撞在桌上,茶杯发出清脆声响。
外头那道魔怪似的身影定住,好似要贴在窗上,直接破窗而入。
就算是关着门,浓烈的酒气跟腥膻的气息裹挟而来,让善怀越发的想吐。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道:“大王怎么在这里,厅里的美人正在等您呢。”
“滚开!”十二王子用力一甩手,“你这个狗奴,本王要的是这个。”
盛怒之下抬脚将门踹开:“怎么没有点灯?狗奴才,过来把灯点上。”
“哈,大王别急,”齐安笑着,“奴婢这就来。大王小心脚下,别磕碰着。”
他极快的跑了进来,看到善怀靠在桌边上,急忙向着她摆摆手。
善怀咬着唇,慢慢后退。
这会儿那十二王子已经摇晃着走了进来:“该死的,美人不会跑了吧?”一边说着,他抬手撕了撕自己的衣裳,只觉燥热。
齐安故意绕到旁边去,假装找蜡烛:“大王别急……奴婢点起灯来好好看看。”
谁知这红毛怪眼睛适应了黑暗,一眼看到善怀的身形,顿时大笑起来:“原来在这里。”
他大步奔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抓向善怀。
几乎同时,齐安左手握着蜡烛,右手之中多了一把巴掌大的匕首,向着十二王子后心猛然刺去。
刀尖刺落,只听“叮”的一声响,匕首竟滑开了,齐安心知不好,正欲后退,十二王子回身,不由分说一巴掌挥来,直接将齐安扇飞出去。
十二王子盯着倒在地上的齐安:“早知道大启的人靠不住,果然是装的,幸亏我早有防备。”
齐安擦了擦嘴角的血,蜡烛滚落在地上,早已经熄灭了。
黑夜中他的双眼死死的盯着十二王子:时机未到,本来不该在此刻动手的,可是他不能不出手。
十二王子盯着齐安,一步步走近:“只是看你们大启人给我当狗的样子,还是很有趣,可惜你自己找死。”
“是么?可是……我也不能白白的给人当狗,总要讨点什么回来。”齐安轻笑说道。
事到如今,他居然毫无惧怕之色。
十二王子有些奇怪,忽然,他的身形微微摇晃,腹内一阵剧痛。
像是意识到什么,十二王子瞪大双眼:“你、你在酒菜中下毒了?”黑暗中他的脸色难看至极,“不,不对……你明明自己也吃了。”
齐安淡笑道:“我吃了又如何?值了。”
十二王子大怒,拼力向前,一把揪起齐安:“你这狡诈多端的狗奴才……先撕了你……”
话音未落,身后一股冷风掠过,后脑勺砰的一声响,是被什么砸中。
十二王子一阵晕眩,手上略松。
瓷片碎裂散开,齐安双眼微眯起,抬手捏住了一块碎瓷,向着十二王子的颈间狠命划落。
鲜血喷洒而出,两个人双双倒地。
善怀抢过来扶住了齐安:“怎么样?你怎么样?”
齐安抬头看她,喘气呼呼问道:“白天、见到我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失望?”
善怀眼底顿时湿润:“我、我虽然不知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我相信齐大哥你不会……不会是那种人,或者你一定有苦衷的。”
齐安笑了,眼睛也亮亮的:“我就知道,娘子……是、是最好的。”
善怀吸了吸鼻子:“你哪里不舒服?刚才他说的什么下毒?”
“不要紧,我虽然也吃了,但是比他们吃的少,一时半会死不了。”齐安宽慰她,“大夫说了你不能……大喜大悲的,要好好顾着身子。”
善怀点头,用力扶他起身,齐安怕她受力,用力撑着站起来:“这城内虽然都是戎人,但也有咱们的人,今日、似乎又……来了一位厉害角色、我已经跟他们取得了联系,也做好了安排……以烟火为号……作为内应。”
因为双方都有所保留,齐安不晓得自己口中的“厉害角色”正是景睨,毕竟景睨身份非同一般,不能轻易泄露,以免万一。
齐安从衣袖中摸索出一个竹筒似的东西,道:“……点燃了,朝向空中就可以。”他如今有些无力,怕握不住。
善怀擦擦眼泪,低头看看那竹筒,取了火折子。
扶着齐安迈步出门,善怀将竹筒点燃,擎向空中。
谁知隼跟步远君从院门口走进来,两人本来正争执什么似的,见状隼眼神一变:“住手!”
眼见阻止已经来不及,他从腰间取下一支飞箭,二话不说扔了过来。
善怀眼见手中的竹筒已经点燃,但并没有烟花,便只顾握紧着不动。
齐安本站在她身旁,已经有些撑不住,见状想也不想,脚步一挪,以身体将善怀护住。
飞箭窜入他的后背,撕裂血肉。
齐安身形一晃,却又死死咬牙不肯倒下。
隼还欲拦阻,步远君抬手,手底刀锋抵在隼的脖颈上:“我说了不能伤她!”
“你疯了?为了一个大启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隼失声叫道。
“我答应过他。”步远君声音沙哑却坚定,神态决然道,“要伤她,除非你先杀了我。”
两个人一问一答间,眼前忽然雪亮,整个庭院亮如白昼。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越来越高,伴随着刺耳的响动。
院子外巡逻的戎人士兵喝道:“谁在哪里!”
隼的脸色惨白,完了。
而就在火光亮彻半边天的瞬间,同关城内各处,异变陡生。
首先是在府衙大堂中,陪着那些戎人将领寻欢作乐的女子之中,有的拔出头上的钗子,刺入身旁人颈间,有人拍碎桌上的瓷盘,以碎瓷片作为兵器。
惨叫声四起,这一次,终于不再是那些无辜女子受难。
同关东城门口,景睨将血刀从一名戎人将领身上抽回,一面督促底下人速开城门,一面逆流砍杀上去,以一人之力阻住城楼上一队人马。
底下城门发出吱呀一声响,还未完全敞开,外头潜伏已久的大启前锋军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上前,狂奔进内。
被惊动了的戎人冲出来,试图拦住,两队人马交撞在一起,砍杀起来。
城楼上,景睨从未杀的这样痛快,手中的刀换了三四次,外面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沉甸甸的,朔风一吹,如血腥的铁甲。
他的耳畔仿佛又听见那温柔的声音:“十九……”
景睨恍惚抬头,明亮的烟花火跟天边的月轮交映生辉,落入眼眸。
他的目光下移,望向烟火升起的方向:“善怀!”
这一次,毫无迟疑,他确信,最不可能的事一定发生了。
城楼上的戎人被屠戮一空,城门外冲入的大启士兵占据优势,冲上城楼。
景睨直接自城门上跃落下地,抢了一匹马儿,翻身而上,打马向着前方街市狂奔。
前锋营的杜五跟小天儿看见,急忙叫道:“十九爷……”且杀且要赶上,却到底晚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王桓:我……
王碁:该!
小颜:放虎归山
表妹:保物超所值的
齐安:好久不见
小景(拨拉开):说话就说话,给窝保持距离
终于又见面了(虽然也没很久)
第138章
当竹筒在手中陡然震动, 仿佛变成了活物一般,隐约发热,将要脱手窜出似的。善怀心中恐惧, 却不敢放松, 反而不得不用双手握紧。
就在她攥紧的瞬间, 耀眼的烟火直冲天际, 巨大响声震的她微微缩了缩脖子, 耳畔嗡地一声。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善怀看见了隼抬手,但那利箭来的太快, 她根本来不及躲闪, 何况她手中还握着竹筒,避无可避。
从没想过齐安竟以身做了盾牌。
就在烟火腾空之时, 齐安终于站不住,摇摇晃晃的,他不肯倒向善怀,怕撞着她,脚下踉跄,仿佛喝醉酒的人, 仰头向后倒下。
善怀眼睁睁看着:“齐哥!”将手中的烟花筒扔掉, 急着冲过去。
此时院子外的戎人已经闯了进来。
隼咬紧牙关,步远君早收了刀子,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来者。
为首的正是十二王子身旁侍卫,眼见并无王子踪迹,便喝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殿下呢?”
他一边问着,一边手按着刀柄, 警惕的盯着众人。
隼的目光掠过外间,他的几个属下身影隐现。
当即若无其事的说道:“我们也是听见动静,所以赶来看看……原来殿下在这里么?”
“哦?”那侍卫狐疑的目光越过隼跟步远君,看向善怀。
在齐安倒地之前,善怀死死地拉住了他,他的背上已经被鲜血染湿,善怀的手向上,摸到了那支插在他身上的短箭。
方才若不是她拽住,齐安仰面倒下,箭再次被压入体,神仙难救。
而善怀摸着那支近后心的利箭,几乎也要昏厥过去。
侍卫的眼睛盯着齐安,又看到地上扔着的竹筒:“大启狗,是你们发的信号!”
“娘子……”齐安已经没有力气去应付别人,满眼都是善怀,他后悔自己不能周全,担心她逃不出这局,喃喃道,“该怎么办?”
善怀搂着他:“没事,别说话。”
泪啪嗒啪嗒的掉在齐安的脸上,痛不欲生。
齐安定定的看着抱着自己的妇人,没来由的说:“真好……”
假如死在她的怀里,应当是他此生最幸福的事了。
之前城破,衙门之中有些得到消息的官员,提前逃走。
齐安因伤势未愈,加上又不是他们一伙的,竟无人顾及,就把他扔在了客房里自生自灭。
知道是王子一行人进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他们也是需要“奴仆”的,齐安撑着站了起来。
为求“重用”,他不惜自曝身份,表明自己原先是伺候皇帝的太监,是没有根的人,如今大启的人已经把他抛弃,谁若能给他一口饭吃,谁就是他的新主子。
十二王子听闻是伺候皇帝的,自然也想试一试大启皇帝的滋味,果然留他在身旁。
齐安当然知道怎么伺候才会叫人最舒服,他不惜把自己的脸跪在膝下,忍受着不明真相的人的唾骂,就像是从岩石草缝里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一根杂草。
表面上他是十二王子的一条狗,事实上,他用异族王子给的那点可怜的权利,利用自己察言观色的本事,尽可能不着痕迹的庇护同样遭难的大启子民,他知道自己在等,只是不知道……会等到何时,等不等得到。
来到同关之后,眼前所见的渎职怠战贪墨无能,让他瞠目结舌,此地的境况,就像是一袭千疮百孔的袍子,已经没有缝缝补补的必要了。
其实一切的发生,都不足为奇,毕竟一切都有迹可循。
从克扣士卒的粮饷开始,从纵容商贾运送铁器出关开始,从官商勾结、就算是守将这样重要职位的任命,都成了一桩买卖开始,谁的后台硬,谁就可以坐在那个位置上。
但他们也没有将其扯碎的勇气,甚至最后,他不明不白的受了伤,孙虞候因而被卷入其中,丢了性命。
无能的蠹鼠逃了,剩下满城军民吞咽苦果。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有人死战不退,比如王桓众人,也有人无法死战而忍辱负重,比如齐安。
上天眷顾,那日他终于听见了一个令他心跳加速毛发倒竖的消息。
京城中派了中军都督府的小景都督,当时齐安觉得眼前都亮了几分。
景睨并未令人失望,很快大败狄人的消息传出。
其实十二王子没有很懊恼,因为他们这些戎人也是有势力划分的,被景睨歼灭的那些骑兵精锐是别的王族所属,十二王子反而觉得幸灾乐祸,毕竟对他而言,其他的人实力越弱,他的势力就越强大。
那时候,把腰压的低低的、给他倒酒的齐安心想:“笑吧笑吧,你也笑不了多久了。总有一日……”
不过,虽是蛮夷,十二王子的戒备心极重,他收留了齐安,但也防备着他,比如送上来的饭菜美酒,试过毒后,还要叫他先尝过。
虽然他确信,齐安手中没有毒药,这样做也不过是谨慎起见,以防万一。
他没想到,齐安在宫内厮混,多的是别人不知道的手段,有些看着无害的食物,稍微一调弄,天长日久的服用,同样可以致命,有些汤药更是如此,十二王子众人,总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而本草上说的所谓十八反,齐安更是炉火纯青。
齐安本可以让十二王子悄无声息的“无疾而终”,只不过,他没想到善怀会被带到同关。
在看见她的时候,齐安知道,十二王子绝不会放过她,自己的计划要提前了。
还好跟他接洽的人透露了一个消息,大启军派了人进城,要尽快动手。
正中他的下怀。
当下约定,只要看到烟花,就是里应外合之时。
近来,十二王子对齐安,不似先前那样防备了,今日大夫前来,齐安借着熬药的机会,又挑了几样草药,磨成粉之后兑在了饭菜中。
虽然不足以致命,但能勾起先前的积毒,必定导致强烈的腹痛。
果然在关键时刻,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大概是隼的演技过于出色,十二王子的侍卫并没有怀疑他,毕竟戎人部族中,仆猲势力最大,其他的部族从不敢得罪。
侍卫迈步入内,想要拿住善怀跟齐安。
就在他经过步远君身旁的时候,步远君陡然出手。
然而没有人是傻子,这侍卫也暗中提防着,甚至这样毫不设防的姿态,也是故意来试探两人的。
双方当即动起手来。
可惜步远君的武功一般,只能出其不意而已,如今失了先机,步步后退。
关键时刻,隼的属下冲入,双方大打出手,各有损伤。
隼也负了伤,脸色惨白,但他们势弱,这又是在对方的地盘,自己的人几乎死伤殆尽了……又想到方才的那枚烟花,一时内忧外患。
十二王子的侍卫首领怒喝:“乌支部,你们是勾结了大启人,反叛西戎了么?”
隼此时此刻,有些百口莫辩。
侍卫统领怒不可遏:“该死的叛徒!把他们拿下。”
他身后一个身形高大的副将即刻领命,拔刀向前。
隼兀自将步远君护在身后,步远君叹了口气:“抱歉。”又回头看向善怀,眼神有些黯然。
就在此刻,刀光闪烁,是那副将出手。
奇怪的是,刀锋并不是对着他们任何一人,而是……十二王子的侍卫首领看着从胸前穿出的刀刃,不敢置信。
长刀抽出,鲜血狂飙。
他却毫不留情,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刷刷数刀,将身后两个副将同样斩杀。
其他的士兵惊呆了,纷纷后退,却听那武官说道:“侍卫长勾结大启人,开了城门,你们还不赶紧出去迎敌,在这里等死么?”他用的是仆猲语,那些士兵们群龙无首,又听他的声音威严,不容违抗,顿时纷纷的跑了出去。
台阶前,善怀转头,月光下只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穿着的是戎人的服色,但……
一时间如梦似幻。
身形高大的武官向前一步,他的头顶也带着同样的翻皮帽子,夜色中看不清容貌,只瞧见有些坚毅的轮廓。
微微倾身,向着隼跟步远君道:“大启军到了,两位殿下快跟我走。”
这次,他用的竟然是他们乌支的语言,口音毫无违和,听着很是亲切。
隼惊喜地望着此人:“你是?”
那人并不回答,只是靠近步远君,在她耳畔低语了一句话,很简短。
步远君本也又惊又疑,听了这句,面色立变。
然后,她神色复杂的看向隼,说道:“无妨,这是我的人。”
隼松了一口气,还好。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已别无选择。
幸亏这人支走了仆猲部的士兵,不然他们已无活路。
何况……若是大启军破城而来……要走恐怕都来不及了。此时此刻,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同关。
步远君深呼吸,看向善怀:“向娘子,你便不必跟随了。把你留在此处,我也不算失约于三哥。”
隼一惊:“不行,都已经带到这里了,距离王庭不远,为何还要留下?带着她可以要挟那个小魔君,还可以向大王交差。”
那身形高大的武官闻言,暗影里,眼眸寒光一闪。
步远君皱眉道:“隼,别忘了你原先就是为了救我才冒险进京,可又被人挑唆,招惹不该招惹的人。你以为你占了大便宜,殊不知人家也把你当刀使,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隼似懂非懂:“可是……”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自保,她已经有了身孕,万一在我们手上出问题,惹怒了景十九郎,你觉着这对我们来说有好处么?雪原上护崽子的狼王复仇是怎样的不死不休,你忘了?”
隼神色一凛。
那武官道:“事不宜迟,该走了。”
隼迟疑着,听着外头嘈杂呼喝之声,看看满地尸首狼藉,今时并非往日,以后……
耳畔仿佛听见遥远的雪狼长啸。
最终他道:“罢了,听你的就是。”
隼还有两名手下轻伤,当即将他扶住往外。
步远君回眸看向善怀,善怀也看着这女子,当然也知道她不是真的表姑娘,而且还是敌人。
可是此时相对,心情颇为复杂。
步远君却微微一笑:“我原本很讨厌你,想不通凭什么他会对你……觉着你不值得,可不得不承认……”
院子外的喧哗声音逐渐逼近。隼道:“瑞姬,快走!”
步远君转身。
庭院中,只剩下那高大的武官,沉默地看向善怀。
善怀站起身来,愣愣的望着他。
他先前都是半低着脸,此刻微微抬头迎着月光,月光照出了一张清俊堪称英武的脸,尤其是一双眼睛,极为深邃清亮,如冰似雪。
“陈……你……”善怀喃喃。
“别担心。景十九到了。”他的声音虽低,极沉稳。
“十九?”善怀失声。
陈泱嘘了声,看了眼地上的齐安,从腰间摘下一个荷包:“里面有药,为他服下可保住一口气。”
又自怀中掏出一物放在她手中:“看好上面的机括,若有人想对你不利,将这里对准对方,按一下这个机括。明白吗?”
善怀一手一样,茫然道:“可是你……”他怎么会在这?还穿着戎人的服色,而且还会说他们的话。
陈泱看着她懵懂无措,冷漠面上掠过一丝笑容,声音温和了几分:“我……得去做一些事,做完了,我再回去做娘子的账房……成么?”
善怀鼻子发酸,她不懂,可是却仿佛能感觉到他的心意,用力点头:“成,成的。”
“那就、一言为定。”陈泱笑笑,倒退了两步,终于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诶,要保重啊!等你回来。”
善怀还是没忍住叮嘱了一句。
陈泱脚步一滞,却并未停步,只抬手一挥。
善怀咬着唇,抱着陈泱给的东西返回齐安身旁,颤抖的时候打开荷包,取出一颗丸药。
“齐哥,张口。”善怀轻轻的拍拍他的脸颊,捏住下颌,把药丸掰碎了,一点点塞进他的嘴里,小声道:“咽下去,咽下去就好了。”
齐安已半是昏迷,不明所以,可听见她的声音,本能的就照着做,梗着脖子向下咽。
善怀听见外头还有脚步声响,怕被人看见,想带齐安到屋里去,又怕自己生拉硬拽弄到他的伤处。
隐约听外头有人用番语叫了几声,听不懂,但很急促,紧接着大批的脚步声向着一个方向远去。
善怀不知道这是陈泱临去的时候,故意暴露行踪,吸引了大批的戎人追了过去,免得有戎人有闲找他们的麻烦。
只是察觉无人临近,稍微松了口气。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戎人纷纷追出府衙,府衙之中,原本被关押奴役的大启人发现异状,猜到大启军攻打城池,顿时也都动了起来,冲向内院。
其中大部分人是想要杀戎人报仇,但有的人却心思不纯,竟是想浑水摸鱼。
因知道白日十二王爷带了两个女子回来,便向着此处找来,谁知却看到满院尸首,门口众人吓了一跳,有人眼尖,看见台阶前的善怀跟齐安,顿时叫起来:“是那个狗太监!那狗太监在这里!”
刹那间,好几个人冲了进来,纷纷打量齐安,有人抬脚就踹了过来。
善怀忙叫道:“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这狗太监给那个十二王爷当奴才,你说我们要干什么?杀了他都不解气。”
善怀愣了愣,打量这些人的衣着,都是仆役服色,看着还算整洁:“那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不也是在这里做工的么?”
众人语塞,一人恼羞成怒,嚷道:“你这妇人也是不知廉耻的货色,被十二王子带回来的还能好端端的,必定是被他用过了,也许就是他的姬妾!你还敢对我们不敬!”
这些人都是被押在府里伺候戎人的,此刻发现戎人纷纷逃了出去,终于解脱似的,兴奋之极,一个个目光发亮,起初还只是盯着齐安,被这人挑唆,顿时又看向善怀。
善怀一惊:“我才不是,我是被他们掳来的,你不要胡说!”
“你当然会这么说了,”为首那人搓搓手:“戎狗欺压我们也够了,今日也换我们出口恶气……”
善怀惊心,看他蠢蠢欲动,顾不得分辩,摸到了陈泱给的那个东西,忙紧紧的握住:“别过来!否则我不客气了。你们憎恨戎人,就该真刀真枪的跟他们干,在这里为难自己人算什么?”
“你这贱妇还敢说!”为生的人按捺不住,正要上前去拿善怀,齐安因吞了药,有了几分清醒,道:“你们,不可!她是、景都督……夫人……”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这些人都听见了,顿时面面相觑,而后发出了一阵爆笑。
一人叫嚣道:“都督夫人?夫人不好好的在京城里养尊处优的,跑这里伺候戎人跟你这个狗奴才?她是都督夫人那我就是都督。”
说话间拽住齐安:“你个没卵子的狗太监,平日里你作威作福的也惯了,这会不赶紧求饶,还有心护着这女人,怎么,她是你的相好儿?”
“放开你的狗爪子!”善怀气往上撞,一脚踹中那人腿间。
那人吓得松手,齐安已经疼的重又昏死,几乎将善怀压倒。
眼见那人捂着腿后退,其他四人跃跃欲试,却听到有人道:“你们!”里屋一人扶着门框,喘息不定。
善怀转头,又惊又喜:“二哥!”
王桓不知何时醒来,听见外头的动静,知道不妙,挣扎着现身,那些人吃了一惊,没想到还有人在。等发现王桓是白日送进来的那个流民,这才放下心来。
有人好奇的凑近,向内打量,猛然间看见十二王子倒在地上,顿时大叫:“十二王子死了!了不得,他们杀了王子!”
这一声惊呼格外高些,冷不妨此处的吵闹惊动了外头路过的戎人,顿时冲了进来。
原本还作威作福的几个人见了戎人,顿时纷纷跪倒,发现尸首的那个更是叫道:“他们杀了十二殿下,就在这里,我发现的!”
戎人们隐约听懂,其中一个冲上前看了一眼,惊慌大叫,那指认之人还赔着笑,冷不防一个戎人手起刀落,将他砍杀。
正要再对王桓动手,王桓纵身扑上来将他压倒。
其他戎人也纷纷抽刀,不由分说的砍杀起来,原本来寻衅的那几个惨叫,有人甚至连跑都不敢跑,只顾叫饶命。
善怀胆战心惊,想要去帮王桓,可是看到三个戎人冲着自己跟齐安过来,她握住陈泱给的那暗器,咬牙对准其中一人摁下机括。
谁知一阵寒芒闪烁,那三个人竟悄无声息的齐齐倒下。
剩下的七八个戎人见状,纷纷回头,有人提着滴血的刀,目光灼灼看向善怀。
善怀微微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看手中之物。
王桓才醒来,力气有限,发了狠,咬住那人喉管,生生将其咬死。
回头看向善怀,王桓拼尽全力,身子一滚,从台阶上滚到善怀面前,直到如今还试图护着她。
善怀看看身旁的齐安,又看向王桓:“二哥……”
她该害怕的,但此刻不知为何,心中竟很平静。
眼见剩余的戎人逼近,善怀忽然听见有个声音叫道:“善怀,向善怀!”
黑夜中,那声音从模糊到清晰。
起初以为是幻觉,但……那样激烈而真切。
善怀抬头,如绝处逢生,大声叫:“景、景睨!”
戎人们显然也听见了,略觉疑惑,善怀不知为何,眼中就冒出泪来了,握着拳拼命叫道:“十九!十九!我在这里!”
夜色中,府衙大乱。
戎人,奴仆,细作,四处流窜。景睨随着烟花冲起的方向追来,夜色茫茫,却不知往哪一处寻。
心头焦灼,索性大叫起来。
当听见了那模糊的回音,景睨汗毛倒数,身行如飞鸟投林,如风如电,几个起落,气息未定的景睨,看到被戎人围在中间的那道身影。
他人还未到,先大吼一声直冲上前,凌空跃起,一脚踹中迎过来的戎兵心口,那人口喷鲜血往侧边飞去。
景睨顺势将那人的刀抢到手中,指东打西,如同疯了的蛟龙,身形在几人之中腾挪闪烁,令人目不暇接。
不多会儿,所有能站着的戎人,零落四散,满地血迹。
这一切,不过几息的功夫。
景睨双足落地,转头。
善怀蹲在阶前,身边是生死不知的齐安,浑身浴血同样奄奄一息的王桓。
沾血的双手抓着裙摆,因紧张而轻颤。
四目相对,善怀慢慢起身,却站立不稳,景睨及时的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十九……景睨。”善怀吸吸鼻子,泪先滚落。
景睨抱着她,直到此刻,心才后知后觉的后怕起来,砰砰的跳乱,喉头发涩,几乎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落伞宝子的手榴弹,感谢婉婉宝子两颗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两任账房会面了,那小铺子是什么人才输送中心么
陈泱:嘁
小景:你很不服啊
陈泱:服的服的,虽然我吃的是娘子的饭,但娘子夫君的情绪还是要照顾的
小景:算你识相,以后不要这么神出鬼没了嗷
第139章
景睨自打到了同关左近, 便忙的脚不沾地,每日但凡能睡上两个时辰已经算极好的。
通常才闭上眼睛,下一刻就有要事来寻, 且都是非他不可的大事。
调兵, 巡防, 哪里发现了敌情, 哪里交战, 本地官员谒见,粮草,火药, 百姓……甚至许多令人防不胜防, 无法想象的情形。
倘若是在京内,有些事, 伍耀跟唐谅富奕等都能替他抉择,但如今是在最前线,且又事关军情,当然要经过他这个主帅。
加上京城之中,不管是皇帝还是颜垂缨,都不愿意将善怀出事的消息透露出去, 毕竟, 不管是对景睨还是对善怀自己,此事都不宜大肆张扬。
甚至对外, 只说是皇后传了都督夫人进宫伴驾,连侯府老太君都瞒着,向家众人面前更是丝毫风声都不透。
因而景睨这里,隔着关山,自然更是收不到任何消息。
所以景睨丝毫防备都没有, 当真的看见她在眼前,做梦一般。
用力搂了搂怀中的人,感觉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景睨无法想象,假如自己没把先前那份“心有所感”当回事,后果将如何。
这“梦”差点就成了噩梦。
景睨先是把手在后腰上擦了擦,通身上下也就那里最干净些没有被血染透,而后才摸了摸善怀的脸,用干涩的嗓音问:“受伤了么?”
善怀摇头,望着他脸上溅落的血:“你呢?”
景睨飒然一笑:“不打紧,不是我的。”
善怀定神,拉着他的手道:“齐哥为了救我中了箭,桓二哥是我在街上碰到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幸而有了景睨,就好像有了主心骨,他可以救他们,一定可以。
景睨走前一步,先查看过齐安背上伤,齐安的样子实在可怕,脸色铁青,给他一种不妙的预感,切了切颈间大脉,好歹一息尚存。
又看向王桓,面上鲜血淋漓,更是可怖。
王桓虽换了衣裳,整理了头发,但景睨还是一眼看出就是白日路边的那人。
不用问也知道,当时他听见了那一声,也非幻觉。
简直……
景睨不由叹了声,喃喃自语:“你难道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么……”
善怀不懂这话,只是忍不住问:“怎么样?”
“死不了。”
此时在他们身后,一道身影从地上爬起来,鬼鬼祟祟的往外就跑。
景睨动也没动,只是用内劲震断了齐安后背半截短箭,甩手扔了出去。
那人惨叫一声,往前扑倒。
善怀惊而回头,却见正是先前那个叫嚣“你是都督夫人,我就是都督”的,小腿被短箭射穿,哎呦的叫着,还试图往外爬行。
景睨起身,他并不知此人先前在这里大放厥词,倘若知晓,方才的这支箭就不是射中小腿了。
“什么人?你跑什么?”景睨皱眉。
先前他杀来之后,下手毫不留情,几个戎人都死透了,断然没有诈尸的可能。
景睨记得,他唯一没有动手的,是个身着奴仆服色的,因对方没有上前动手,看着也不似戎人,故而没有理会。
方才察觉身后动静,就算不是戎人,这般做贼心虚,必有缘故,所以伤了他的腿,只让他不能逃走。
“小人,小人没跑,只是害怕……您饶命!”那人翻过身来,看看景睨又看向善怀。
景睨进城的时候,是乔装改扮的,先前来寻善怀,才将脸上伪装抹了去,此刻露出一张甚是年轻俊美的脸,一时把那人看怔了,猜不透他是什么路数。
可是想到方才两个人拥抱在一起的样子,又想到自己刚得罪了善怀,当即叫道:“小爷,这女子是十二王爷抢来的侍妾,之前那个狗太监还说她是什么都督夫人,他们都是骗子。您可不要被她骗了。”
虽然听见善怀叫嚷“景睨”,但一来只晓得京城来的都督姓景,二来在他们想象中,能当大都督的,必定是五大三粗四五十岁的汉子,怎么可能是个青嫩绝艳的少年,因此竟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又因先前已经得罪了善怀,此时索性倒打一耙。
景睨眉头一皱,瞥向善怀:“骗子?你怎么知道?”
善怀见他竟跟这无赖说起话来,正要解释,就看见景睨背在腰后的手,轻轻的向着她摆了摆。
那人自是无法看见,自顾自道:“那都督夫人自然是养在高门大户里的,远远的在京城里,咋能跑到这种地方……那狗太监想扯虎皮拉大旗,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小爷您千万别上当。”
景睨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投向院门外:“你这样言之凿凿的,那你想必是见过那位都督了。”
那人陪笑:“您说笑了,小人这种身份,哪里能见到那样的贵人?”
“算你运气不错。”景睨笑道:“今日就见到了。”
那人发怔,竟不明白他是何意。
景睨上前一步,将那人从地上拉了起来,甚至稍稍整理了一下他的衣裳,显得亲切而和蔼。
那人受宠若惊,以为自己已经骗过了这小郎君,暗中窃喜:“小人怎么敢当?”
“当得起,”景睨笑笑:“下辈子小心点就行了。”
那人整个儿呆了:“啊?”
还没反应过来这句到底如何,景睨已经松开手,毫无预兆地,抬腿用力一踹。
他的动作之快,令人目不暇给,浑身的衣袍都在瞬间舞荡起来。
那人身形飞起,腾云驾雾,直接跌出了院门外。
但就在他的身显露的刹那,几支箭嗖嗖射了过去,竟将这人在瞬间射成了一个刺猬。
景睨在踹飞那人的瞬间,就将善怀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原来方才他已经听见了外头的异动,来的是十二王子的一队亲兵,先前被陈泱以调虎离山之计引开,却还是有几个聪明的,发现中计后急忙返回。
因知道最后他们殿下是来了此处,即刻将这院子团团围住。
窥见景睨跟那人亲昵言语,只以为是一伙的,又见那人“飞”出,当即不管三七二十一,乱箭射出。
“那、那是……”谁知队伍之中,有曾经出城见过两军交锋的,目睹过对方阵营中的的那位小景都督,简直似天魔下降,所到之处,尽数血肉横飞,所向披靡,威不可当,自然印象深刻。
此刻看见夜色中那张脸,不由的惊呼出声:“是那位小景都督!”
顾不得隐藏行迹了,何况已经暴露,院门口一名统领现身,定睛看向里间。
深呼吸,有些生硬的问:“你就是……大启朝中军都督府的头领?”
“是我又如何?”景睨轻描淡写。
戎人统领震惊:“你果然好大的胆子,不过正好……”正愁这一波的大启军难以抵敌,他们的头儿自己送上门了。
景睨看着对方,当然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只是他太过镇定,竟叫戎人摸不着底细,有些不敢轻举妄动。
善怀站在景睨的身后,望着他溅血的衣袍,很想抬手给他擦一擦。
不知为何,眼前都是敌人,虎视眈眈,可只要他站在自己身旁,善怀就丝毫不觉惧怕。
就在戎人忍无可忍,想要围杀而上的时候,伴随着一阵阵席卷而来的吼声,他们终于知道了景睨如此气定神闲并不着急的缘故。
面前的少年丝毫不像是个杀人如麻的武将,却仿佛是个会闹海的魔童。
景睨笑吟吟道:“我是在等我的人到,你们在等什么?哦,我知道了……是在——等死。”
纵然没有援军,以他一人之力,也可一战,不在话下。
就是有些放不下善怀跟两个伤者,心有牵挂而已。
战事被阻止在院门外。
自从景睨带人开了城门,大启军入城开始,这场大战就变得毫无悬念。
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开始了,就会干净利落,绝不失手。
十二王子跟几个头目都已经被除掉了,又是被攻其不备,街头巷尾以及各个城门口,到处都在厮杀。
天明的时候,各处的喊杀声终于缓缓消减了下去。
只有迅速集合的大启军,开始在城里各处巡逻,斩杀趁机闹事的地痞无赖,以及四处潜逃的散兵游勇,维持城内的安稳。
趁着城门封锁之前,有戎人拼命自城门口仓皇逃窜。
当清晨的第一道阳光照过城头钟楼,有些壮着胆子开了家门的同关百姓,抬头之间,猛地发现了城头之上再度竖起了大启的龙旗。
晨风之中,暴龙舞爪腾空,旗帜烈烈有声。
府衙被迅速地清理了出来。
城里的大夫都被请到府衙,多数都被分派到兵营之中照顾伤兵,先前那被请来给王桓诊看的大夫则留在府衙之内。
那老大夫确实是个有经验的,查看过齐安的伤,啧啧称奇:“这位爷的伤原本是撑不住了,只是好像服下了什么益气灵药,竟生生地吊起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虽然灵丹妙药管用,但也要这人有求生的本能才相得益彰。
善怀总算稍微放心。
老大夫不是个没眼色的,早从旁人的口中听说了善怀的身份,心头感慨万千。
只不过,先前给她诊脉的时候,听出她的脉象有些异样,可是当时不知她的身份,还以为真的跟十二王子有关,所以不愿多事。
同关失而复得,一天总有一万件事纷迭而至。
件件都离不开最上面的人,景睨想脱身都不能,可他不能放心善怀。
昨晚上趁着空隙,问她为何来到此处?善怀只告诉说是表小姐骗了自己过来,且说一路上颇为照料,并没有为难。
她虽心实,但也知道景睨的脾气,生怕说起那些详细,牵扯了大原等,景睨不高兴还在其次,别迁怒了他人,所以只报“喜”不报忧。
趁机又说了见到陈泱的事,以及陈泱如何相助、留的话等等。
景睨听她语焉不详的,哪里猜不到她有所隐瞒,可是事到如今,人安安稳稳的在自己身旁,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上天庇佑,他暂时也没有那个空闲时间去细想种种,倘若要算账,也得秋后。
唯一叫他意外的是,陈泱那个半死不活的,居然窜的还挺快,前后脚的就到了同关,而且听了善怀所言,景睨总觉着,陈泱憋着坏,他这一去指不定会弄出什么来。
但那些暂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城内初定,保不准哪里又钻出什么不速之客。而且可以确信的是,这城中一定还有不少细作。
景睨信不过别人,就叫小天儿跟着善怀。
善怀看过了王桓跟齐安后,已经乏力,中午回房卧倒,这一睡,竟是近两个时辰,黄昏时分才起。
才知景睨中途回来看过她,见她熟睡,并未打扰。
善怀觉得精神好了些,又去探看两个伤者,大夫谨慎的照看着,并无大碍。
齐安吃了汤药,昏睡不醒,王桓却已经醒来,先前得知同关收复,喜极而泣。
善怀索性亲自下厨,做了几碗面,两碗送给病人,剩下的留给景睨。
不知不觉,天色将晚,各处已经掌灯,却不见景睨人影。
善怀本来想叫小天儿把面送过去,可心里牵挂着,就叫小天儿带着自己过来,只想看上一眼——假如他忙,就把面放下走开便是。
远远的看着厅内灯火通明,还未进内,就听见景睨有些不耐烦的道:“这种小事你做主就行了,这也来问我。”
底下唐谅嘿嘿的笑了两声:“到底是异族,虽然有伍佥事的手书,看着也颇为可靠……但还是要都督拿主意才行。”
“若有胆量在这时候当细作,却要敬他三分。”景睨看着手中的书信,“想必他们也是真的没活路了,才被伍耀说动,敢来这里,还算是聪明。先安置了,找人暗中盯着。”
唐谅便不言语了。
旁边又有一个武官说道:“今日有几波百姓聚集城门口,想要出城,因此还跟守城兵起了冲突。”
景睨冷笑:“之前戎人在的时候他们怎么不闹,如果只是单纯的出城倒也罢了,不许出城,还敢跟官兵闹,可见居心不良。难道我们比戎人好欺负?领头闹事的抓起来,杀。”
善怀听见一个沉沉的“杀”,早停了脚步。
堂中沉默,良久,一个参将上前一步,正欲开口,景睨抬手制止。
原来他终于听见了脚步声,只是心烦气躁之下没细听。还以为是什么等闲之人过来偷听:“出来!”
善怀一颤,小心翼翼的挪了出来,试探着走前两步。
身后小天儿提着食盒,知道他误会了,赶紧咳嗽了声:“十九爷,是娘子来看您了。”
本来杀气腾腾的眉眼突然冰消雪融,景睨忙的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前:“你怎么过来了?不好生歇歇。”
这会满堂上大概有十几个文官武将,之前因为看景睨脸色不对,一个个都斟酌着言语,大气儿不敢出。
哪成想他突然翻脸,翻的这样猝不及防。
善怀也没想到这么多人在场,还以为只一二个,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打扰你了?我、我就是想看看你……做了一碗面,给你吃。”
她本是自然而然的心里话,完全想不到这话听在别人耳中,是何等的情意绵绵。
景睨脸上的笑忍都忍不住:“真的?想我了?”他的声音并不高,似只是两人情话。
谁知背后那些人虽看着规矩,一声不响,一个个却暗中竖起了耳朵。
听了他们两人一说一答,武官之中,有人震惊,有人忍笑,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那性急的,差点叫嚷起来。
这其中有几个是当初在京内、成亲那日于侯府门口起哄的。
因为亲眼见过景睨是如何的疼宠夫人,闲暇时候也跟旁人津津乐道,只是那些没有目睹过的,终究无法想象,只觉着小景都督年纪虽不大,杀伐果决,叫人胆寒。怎么也想不到他柔情似水的一面。
直到今日。
景睨听到背后那嗤嗤的声音,知道的明白他们在忍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跑出来一群正在偷吃的耗子。
善怀也听见了,脸上发红,才意识到自己的造次:“你你先忙我,我、我回去等你。”
景睨忙将她拥住:“别走!”
说话间又板起了脸,回头呵斥:“在这里等着吃饭呢?还不快滚!”
武官们轰然而散,直到出了门厅,才忍不住说笑起来,有人学着景睨的声气儿,道:“‘想我了’?啧啧,这辈子算是值了,看到咱们都督撒娇了。”
又一个说:“咱们该请教夫人,到底怎么才能让都督这样和颜悦色的对待咱们?省的整天对我们非打即骂的。”
冷不防唐谅在旁边幽幽道:“你们只管嚷嚷吧,十九爷的耳朵可灵,记性又好……我看你们是被打骂的轻了。”
众人闻言,噤若寒蝉,先前那个武官亡羊补牢的叫道:“都督,我可没说您的坏话,你好好陪陪夫人,其他的事儿不必操心,有我们在呢。”
旁边的笑骂:“马屁精,就你会说。”
景睨正陪着善怀向内,对外头的动静听的一清二楚,倒是善怀,隐约听见那人叫喊:“他们在吵闹什么?”
“一帮浑人。管他们呢。”
“你不用陪我,去做事要紧。”
“其实没什么大的事,他们只是过于谨慎,所以件件都来询问。”
“我只怕你为我耽误了正事。”
“别动,”景睨握住善怀的手臂,将她抱起:“这也是正事,极重要的正事。”
善怀对上他凝视的眸色:“我自己能走,抱着累。”
“怎么觉得你反而比先前更轻了?”景睨皱了眉,手在腰间摸索了会:“真瘦了。”
虽然出京以来,并未有皮肉之苦,但终究不如在京中汤药得当,加上总是忧心挂怀的,幸亏后来步远君及时赶到,否则以隼的行事,指不定如何。
这种情形下自然清减了。
善怀搂着他的脖颈:“十九也瘦了。”
只是他虽然瘦,却更显精神,早先脸上本来还有些许少年的圆润,这会那点“奶膘”没了,整个人更显锋利。
景睨道:“你看错了,我是长了个子,所以显得瘦。”
善怀怔了怔,从昨晚上站在他身后,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听了这句才意识到,他确实是又高了些。
说话间,景睨回头吩咐了小天儿一句,小天儿自先去了。
不多会儿,回到客房。
这房间是先前小天儿盯着叫人收拾出来了的,床褥都是新换。
善怀问道:“你叫天儿爷去做什么了?他还拿着面,不吃可就凉了。”
“我让他去准备些洗澡水,一会就回来了。”他身上那件血衣昨晚上就换了,只是忙忙碌碌的,也顾不上沐浴,如今见了她,当然不能脏兮兮的。
不多会小天儿回来,赶紧把面端了出来,善怀摸了摸碗沿,只有一点微温了:“我去给你热一热。”
景睨拉住她,抱在怀中:“不忙,我心里热乎,这样吃正好。”
善怀见他不肯,挣扎着下地,只好倒了一杯热茶给他。景睨捧着碗,吃了第一口,感觉这心里无比熨帖:“好久没吃你亲手做的面了。”
“冷了,又坨了。不好吃。”
“谁说的?别人想吃还吃不到呢。”景睨吃的甜美,加上饿了,不多会将一碗面吃的干干净净,仅有的一点儿面汤都喝光了。
善怀在旁看的心酸,可见这些日子景睨也没怎么好好吃饭,先前他虽然也不拘小节,但也不像是今日这样做个饕餮的样子,以前只有五爷才是饕餮。
说到杜五,善怀问道:“怎么不见五爷?”
景睨取了茶漱口,道:“他跟着伍耀,另有差事。”
善怀放心。景睨把茶杯放下,看看天色,问:“咱们洗澡去?”
“哦……嗯?”善怀本能的先答应了声,又察觉不对:“一起?”
景睨抬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点了点,笑道:“想什么呢?”
善怀红着脸,声音变轻:“不一起?”
景睨一愣,试探问道:“你这语气……到底是想一起呢,还是不想?”
善怀垂头不敢看,景睨不想为难她,便笑道:“我伺候娘子洗,这下放心了?”
不由分说,把人抱起来转到屏风之后。
善怀中午回来的时候,稍微擦洗过,只是太过倦怠,懒得大动,就没有沐浴。
景睨说到做到,亲手服侍,给她一件件除了外衫。
这些日子善怀“颠沛流离”,果然清瘦好些,腰竟比先前减了尺寸。
景睨目光下移,见她的肚子好像比先前是大了一点,可只是一点,就好像吃饭吃多了撑到了似的,鼓鼓的有些可爱。
善怀竟有些害羞,揪住薄薄的里衣:“看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婉婉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小景(以前):若她伺候的好,大不了给她些钱
小景(现在):若我伺候的好,娘子赏我些什么?
第140章
景睨拉住善怀的手, 亲了亲:“我想仔细看看你。”
素棉的里衣像是一层薄薄的羽翼,遮掩着无瑕的玉体,屋内虽有炭火, 到底冬寒未消, 善怀觉着冷, 微微瑟缩。
景睨探手将人绕住, 感觉到她细微的轻颤。
没了遮蔽, 那股暖馨的气息将他萦绕其中,令他沉醉。
景睨不由贴近,俯首, 一寸寸吻落, 每一口都好像吻住了蜜。
善怀起初还由着他,心里也喜欢, 知道他是爱自己的。
心砰砰的跳,欢悦的,善怀微微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因为他的动作时而急促,时而缓和。
谁知渐渐地, 景睨身形矮了下去, 竟越来越往那不能碰的地方去了,她慌忙摁住:“做什么?”
景睨单膝点地, 抬头看着善怀,素色的里衣堆叠着兜在臂弯间,将落未落。
赤身的瓷白女体,泛着玉色的氤氲光芒,在幽淡的烛光里, 有一种近乎梦幻的绝美。
善怀双眸半垂地望着他,神态懵懂无措,眼神中却泛着丝丝掩不住的怜爱。
这是他视为至宝,喜爱的人。
就如同是上天赐给他的。
景睨拥著她,将脸贴了上去,如同膜拜神祇一般爱顾虔诚。
善怀低呼了声,站立不稳。
他还是听大夫话的,并没有随着自己的性子肆意妄为。
只是觉得跟善怀分离太久了,实在情难自己,何况先前她差点出事,此刻仿佛失而复得。
景睨必须要好好看一看自己的人,必须要亲眼目睹,嘴唇丈量,双手拥抱。
感觉那温热的体温,温润的触感,彼此的呼吸萦绕,唾液交换,肢体相接,才能逐渐安心。
夜色渐深,景睨把善怀环在怀中,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毫无睡意。
那些文武官员们,自然都知道他今晚上有夫人在,恐怕天大的事情也不会来打扰,本来他总算可以好生的睡一觉了,可是,跟善怀相处的时光,对于景睨而言,如此珍贵难得,他简直不想错过一丝一毫。
过了子时,好不容易逼迫自己收敛心神,贴着她睡了。
次日早上,依旧是寅时不到,景睨已轻手轻脚的起了身,出门吩咐小天儿守着,自己往厅上去了。
出门的时候,又问起齐安跟王桓如何,富奕办事实在周到,道:“先前才去看过,昨晚上齐内侍发了高热,还好有惊无险,大夫说只要度过这个难关,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见景睨点点头,富奕又道:“至于桓爷,那条腿是保不住了,有些难办。”
景睨脚步一顿:“没有别的法子了?”
富奕面有难色:“已经去请别的外科大夫,只是……”
景睨其实也看过王桓的伤,他的腿本就折了,又没有及时的医治,过了最佳时机,加上先前流落街头,生死一线,如今能得一条命已经是上天庇佑。
不过既然选择了入军伍,这些事也不足为奇,实在没有法子也只得认命。
可王桓是个武官,他原本不必前来同关,只为一腔热忱,如果废了腿,以后何去何从。
景睨思忖道:“派人多去找找高明的大夫,只要有一线希望,便不能放弃。”
富奕答应。
来到厅上,远远的看着,果然又站了一堆人,此时天色未明,府衙里格外的安静,说话的声音就很明显。
只听有个嘁嘁喳喳的说:“我们恐怕要白等了,昨儿看都督那个热乎劲,今儿只怕要睡到日上三竿。”
又一个笑道:“少年人么,一团情热,也是有的。想当年老子年轻的时候,在翠云楼里同两个花魁做对,战了一宿还雄赳赳的呢。”
大家轰然,又纷纷的啐他不像话。
听见脚步声响,众人转头,看到景睨现身,顿时鸦雀无声,个个肃然而立。
景睨没好气的扫过众人面上:“说啊,怎么不说了?”
有人嗤的笑了又忙忍住,景睨瞪了眼,走到堂中:“一大早的都在这里杵着,这儿是缺泥雕木塑还是怎的,下回索性都到庙里去,还能吃几根香火。”照例牢骚了两句,才一拍桌子道:“赶紧的,有话说话。”
众人听了这两句,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动怒,大大松了口气,这才陆陆续续的开口。
景睨一一安排发落,很快,堂中的人走了大半儿。
最后唐谅上前,悄悄道:“之前工部派了人来,带了六箱子改进过的撼天雷,我已经叫人收下严加看管了。”
景睨笑道:“老季不错,办事很得力。对了,昨儿你抄那些坏东西的家里,那查抄出来的金银珠宝,弄四箱子回去给季侍郎,省的他总跟我哭穷,他一高兴,兴许也会多弄几箱子好东西过来。”
唐谅含笑应了,又道:“还有一件事。之前因为开城门放进来的细作,不根除始终会是心腹大患,加上昨日也未必是所有的戎人都逃出城了,也可能是在城中潜伏。可又没有什么好法子。”
景睨稍微动了动手臂,昨日城头激战中被刀掠了一下,虽不算厉害,此刻有些沙沙地疼。
他道:“他们藏身于百姓之中,确实难办,不过……你怎么忘了那一句话?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唐谅凝视着他,很想问问他的伤如何,又忍住了,只道:“十九爷的意思,难道是……”
“很简单,他们藏身于百姓之中,那就叫百姓来对付他们。”
之前戎人占据城内抢掠烧杀,城中百姓有被占了房子的,有被抢了东西的,还有家破人亡的。
对戎人自然是恨之入骨。
唐谅醍醐灌顶:“百姓们本就仇恨戎人细作,何况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明白该如何做了。”
景睨道:“派斥候到城外加紧探查,越是此时越不能大意,万一那些贼们卷土重来,杀个回马枪呢。”
唐谅听见“斥候”,猛然想起一件事:“昨日王参军曾说,斥候巡查的时候,拿住了一队人马,为首之人说是原先同关的守将,是在先前戎人来犯的时候,战不过,才暂时败退在峡山之中。”
景睨眉头一皱:“你看过了不曾?他们如今何在?”
唐谅道:“因为昨日天晚,不知究竟,谨慎起见,所以不曾叫他们入城,方才派人去探查,他们还驻扎在城外。”
其实昨日那王参军本来要说的,只是景睨看见善怀到了,自然没心思再理会了。
景睨冷笑说:“你觉得他们是战败的还是如何?”
唐谅嘿嘿道:“倒也不好说。也许真是有苦衷呢。”
“待会天亮了,你带人出去看看。瞧瞧他们的士气,言谈举止,随机应变就行了。”
唐谅稍微犹豫:“如果他们是……”
景睨面色一冷:“我们这里难道缺只会临阵脱逃的草包混账么?还是说这里的饭太多了,需要他们来分一口。要么他们转过身去,刀尖向外给我打,要么彻彻底底的闭嘴,也能给别的人做出个样子。”
唐谅背上一寒:“是,知道了。”转身之时暗暗叫苦,这差事可不好做,一瞬间十分的想念五爷。
如此一番折腾,外头天光乍现。
内宅里,善怀已经醒来,看到景睨又不在了,本能的一慌,就好像在京城那夜复又重现。
定了定神,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整理下地,小天儿听见动静入内,说起景睨在外头理事,善怀知道他跟自己同在衙门里,这才放心。
又想去厨房做饭,小天儿忙拦住了:“十九爷吩咐了,不许叫娘子劳乏,因为昨儿娘子做了面,之前还骂了我一顿。”
善怀道:“一点小事,累不着。回头我说他,不叫他骂你。”
小天儿笑说:“娘子还是保重身体,这从京城赶到此处,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可不能再有任何万一。”
善怀见他惶恐,不想给他添麻烦,只得打消了那个念头。
于是吃了一碗肉粥,又去探望齐安跟王桓,齐安一夜煎熬,总算熬过了鬼门关,见她来了,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善怀见他精神尚好,很是欣慰,温声安抚说:“齐哥一定要快些好起来,也许到时候,咱们可以一起回京。”
齐安听了这一句话,不亚于又吃了一颗灵丹妙药。
只是王桓那边,情形反而更糟些。
几个大夫围着王桓的腿,议论纷纷,最终论定了一个法子。
王桓的腿是折了后没有及时救治,骨头自行黏合长在一起,想要恢复,只能将骨头打断,重新的拼接、让骨头再长一次。
只不过这么做,其疼自然加倍,恐怕常人无法忍受。
善怀在旁边听了也是心惊肉跳。冷不防王桓道:“我可以,只要能够恢复,怎样都行。”
“桓二哥……”善怀担忧的叫了声。
王桓抬眸,想到自己在街头上濒死之际看到她,那时候几乎以为是死前的幻觉,没想到天可怜见,是真的派了她来救自己。
既然这条命不该绝,那就该尽力的活下去。
大夫们得了他的首肯,开始议论如何下手,用什么工具最好。
善怀听他们商议怎么把一个人的腿打断,什么锤子斧子凿子之类,又从哪里动手用何力道,不像是要救人,却像是要屠宰。
她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正想悄悄的退出去,却见景睨从外进来。
景睨看她脸色不对,问了究竟后,又向大夫问清楚在何处动手。
他自己看过了王桓的腿伤,心里有数。
于是先叫善怀退到外头,才对王桓道:“忍着些。”拿了一块帕子掖在了王桓口中,景睨再度确认他的伤处,一记手刀劈落,力道拿捏的恰到好处。
咔嚓声响,骨头重新断裂。
王桓冷汗如浆,喉咙里涌出一声闷哼,整个人昏死过去。
要不是提前给他嘴里放了帕子,恐怕要咬出血来。
大夫们震惊于景睨的手法之精准狠辣,比他们用各种器具还要快些,赶忙重新接骨。
景睨擦了擦手,来到外间,见善怀忐忑的等待着,上前拢着她出门。
善怀眼眶有些湿润的问道:“好了?”
景睨看她眼睛红红,故意一笑:“只要重新接好,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
善怀苦笑,幽幽的叹了声:“还要打多久?”
昨晚上,她依稀看到景睨衣裳底下,也有三四处伤,手臂上两处,腿上,背上……手臂跟背上的明显是新捱的,另外两处愈合了大半,虽然都不算致命,但也足够触目惊心了,背上那道甚至还有些缝合的痕迹,难为他就像是没事儿人一般。
景睨若无其事的笑道:“别担心,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虽然景睨私心里不想善怀留在城中,毕竟城里还不安稳。但是又不敢也不舍的让她离开自己身旁。
京城中的前车之鉴,让他信不过别人,还不如在自己眼皮底下。
善怀在同关住了半月,这期间,景睨的“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日见成效,好些百姓们偷偷的来密告,指认戎人细作。
毕竟这些百姓都是本地土生土长,而细作多数却是外头新来的,起初百姓们不想多事,何况官府也不作为,甚至原先还可能跟细作有些勾连。
如今经受了兵祸之苦,又见到接管同关城的景都督是做实事雷厉风行的人,当即不再装聋作哑坐视不理。
随着细作们一波又一波的落网,连同城中的地痞流氓也被打掉了一批。
同关的治安一日比一日更好,街上的商铺们纷纷开门,街头巷尾也又有了小贩的身影。
天气和暖起来,小天儿也陪着善怀出去走了走,散散心,见识见识同关的风物。
这同关因毗邻西戎,是西域各地而来的商贩聚集之处,物品竟比别的地方更加繁盛。
善怀闲逛的时候,便发现了好些自己之前没见过的香料,有的倒像是向老爹曾经提过的几样,善怀跟掌柜问明白,又买了些,准备拿回去试试看。
谁知这日,有三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竟是清荷,阿乙跟善仁。
原来清荷一直放心不下,阿乙陪着她,往同关而来,只是毕竟慢了几日。
至于善仁,虽然说颜垂缨命人封锁消息,柳娘子甚至都不知道,可善仁毕竟是在骡马寺干活儿,人又聪明,隐约发现了不妥。
打听到最后见过善怀的是景玉妆,善仁便去询问,景玉妆怕她张扬出来,只得告知她说,是有人带了善怀往同关见景睨去了,此事乃秘密而行,怕他们担心才未曾告诉,又一再叮嘱不可对外透露。
善仁看似被稳住了,心中却猜到不对头。毕竟以善怀的脾性,就算去见景睨,也不会不告诉家里一声。
向老爹跟她一块儿在铺子里干活,也发现了她的魂不守舍。
本来几个子女之中,善仁跟向老爹是最水火不容的,但因向老爹的改变,又毕竟是自己的父亲……难不成要一棍子打死,只要他能变好,善仁也都看在眼里,虽然表面上还只是淡淡的。
向老爹问她缘故,善仁正心烦,就没好气的说:“你问有什么用?你又帮不上忙。你如今好好的不喝酒不打人已经谢天谢地了,我可不指望你再做别的。”
说完之后又有点后悔,每次她顶撞老爹,两人必定要打一场。善仁正预备着听向老爹的暴跳如雷,谁知这一次向老爹并未动怒,只道:“你姐姐到底怎么了?”
善仁鼻子一酸,到底就说了善怀可能出事的猜测,向老爹听后,思忖了一夜,第二天就拿了包袱出了门。善仁从母亲那里听说后,吓得不轻,急急忙忙追上。
善怀看到清荷阿乙,竟还有善仁到了,颇为惊喜。
这几日,她正在试验那些香料,想做点什么,可是因为有了月份,鼻子有点闻不了那么浓烈的味道,经常要在脸上蒙着帕子。
原来伍耀在戎人部落上转战,救下了许多从大启这边儿擒了去的俘虏,还有被仆猲部欺压圈养的小部落,他们形同奴隶,吃不饱穿不暖,生计艰难,如今伍耀清理了仆猲等几个擅战的部族,一番说和后,他们索性携家带口,赶着牛羊来了同关,而那些牛羊之中,也有伍耀从仆猲部俘获而来的。
唐谅这些日子正为此事而忙碌,要给这帮子人落户,安排房屋,调停跟百姓们的关系。
而值得庆贺的是,同关的牛羊货品前所未有的丰盛起来。
这些日子,善怀发觉,同关之中的人,只习惯食肉,下水之类多半都丢弃了,问起来,原来是戎人各个部族就是这个习俗,他们不吃下水,而且收拾起来也麻烦。
正好善怀得了那些香料,想到向老爹卤制的手艺,跃跃欲试,试着弄了一两锅,她觉得自己做的比向老爹的手艺差远了,但是小天儿众人竟然吃的赞不绝口,那些常常来跟景睨回事的文武官员们更是饕餮附身一般,几乎是蹲着点,闻着味就来了,有时候还因为抢不到而吵嚷打闹。
所以善怀看到清荷善仁来了,很是欢喜,便叫他们帮忙一起做。
只是,善怀只顾着高兴,竟没发现善仁面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善怀只以为善仁跟清荷他们是一路来的,善仁也没解释,只顾埋头干活。
小天儿调拨了专门的人手供善怀差遣,四处将丢弃的下水等物收集,清洗干净,然后交给善仁清荷他们,多数用来卤制,毕竟这些味儿大,跟味道浓烈的香料正好相得益彰。
有了人手,善怀就将这些卤煮让唐谅拿去,给士兵们加餐,起初将士们还对这种下水半信半疑,可是闻着味儿,实在忍不住尝过后,顿时也都爱上,又听闻是都督夫人所制,一个个欢喜连天,赞声不绝。
善怀正觉着景睨忙的那样,自己却帮不上,如今总算能做一件事,心里也自喜欢。
又加上先前发现城中也有不少的无家可归的流民,唐谅正为安置这些人焦头烂额,善怀就用施热汤饼的法子,设了粥蓬,煮好了热粥之后,上面浇一些卤煮,流民们领着吃食,饱暖之后,民怨也少了好些。
一切都在好转之际,这日,善怀无意中发现,善仁偷偷的不知道跟唐谅说些什么。
起初她以为善仁对唐谅还是有那种心思。只不过她也看出来善仁比先前变了好些,所以也不打算干涉,随便他们自己罢了。
只是暗中留心善仁的反应,谁知却看到善仁眼睛发红而湿润,好像是哭过。
善怀愕然,心想,难道是唐谅拒绝了她,或者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虽然之前在京城那次,不想善仁胡作非为,可到底是自己妹妹,善怀忍不住便对善仁道:“好了,别难过了。”
善仁吓了一跳,赶忙擦眼睛。善怀拉住她的手道:“这么长时间了还惦记着,是真心喜欢了?”
“我……”善仁怔怔的看着她。
善怀微笑道:“若是真心喜欢他,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女追男隔层纱’,你就大胆去就是了。放心,这次姐姐不会拦你的。”这几日善仁的表现可圈可点,只顾踏踏实实埋头干活,不见她有任何别的心思,善怀知道她真的变了。
“姐姐……”善仁摇摇头,眼睛红红的,欲言又止。
善怀笑道:“傻瓜,之前以为你跟五爷有些意思,原来不是,好了,二仁喜欢谁都成……你只管……”
“姐姐!”善仁哽咽着叫了声,抱住善怀。
善怀觉着她的反应有些大:“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还是你记挂着先前我说过你?”善怀呆呆的问,有些不安。
“不是、不是那些,是……”善仁身子颤抖。
正要开口,门被推开。
景睨走了进来。
善仁急忙噤声,善怀看看景睨又看看善仁,不知怎么的,心突然惊跳起来。
景睨瞥了眼善仁,走过来拉住善怀的手,就要带她离开。善怀身不由己的站起来,走了两步:“是不是,有什么事?”
善仁转开头不敢看她。
景睨勉强一笑:“没什么,我们外头说话。”
善怀跟着他往外走,回头看向善仁,心里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很违和,又回想连日来善仁的一举一动,目光在她身上瞥过,突然如遭雷击。
善仁向来是个爱打扮的,之前家里没条件的时候,她还想方设法的弄点红头绳、花儿朵儿之类。
自打进了京内后,有了可穿的衣裳,她也要选些鲜亮颜色的。
可是,从跟善仁见面,大半个月,善怀没看见她穿红戴绿。
一直都是这样,灰突突的过分,通身上下看不出一点亮色。
善怀呼吸困难,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倒在了景睨怀中。
作者有话说:
小景:宝贝娘子有我在就行了
善怀:
崽子:麻麻坚强,还有窝~~们~
开了个新文预收《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宝子们感兴趣可以收一下哦~【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